讨伐特罗姆贝

讨伐特罗姆贝

「真是没有意义的祝福，她怎么这么愚蠢。」

我仰望着越变越小的骑士团，背后传来了瞧不起人的哼笑声。

「斯基科萨，你在说什么啊！？」

两人都戴着头盔，所以只看得到眼睛和嘴巴，很难分辨出差异，但昂首挺胸站着的人是斯基科萨，想要制止他的人是达穆尔吧。从声音的感觉来看，两个人都还很年轻。可能才刚成年，也说不定还没有成年。

「可是，我说得没错吧？魔力本来就已经不够了，居然还把力量用在祝福骑士团上，简直蠢毙了。除了愚蠢，没有其他形容词。」

斯基科萨挥开达穆尔的手，指着我说。

「虽然没有祝福，骑士团也不会输给陀龙布，但有没有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祝福，结果还是大不相同吧。这次的人数又不多。」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冷汗直流。我只是因为想为要和巨大陀龙布战斗的神官长他们祈求武运昌隆，才选择了在贵族面前说出来也不奇怪的祝福语，结果却自己变成了祝福。戒指突然间迸出光芒，吓了一跳的人可是我。要不是神官长借给我戒指，这还是偶然间才产生的祝福，否则根本不会成功。

……我想神官长应该也很吃惊吧。

而且，虽然斯基科萨说我很浪费魔力，但其实是因为我察觉到戒指上的石头在吸取魔力，才急忙停止，所以只释放出了一点点而已。之后的仪式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如果让两位感到不快，我向两位道歉。以后我会小心。」

我将反驳的话留在心里，为了不把事情闹大，马上道歉。虽然只听见了「哼」的一声，但只要这件事能就此结束，我也没有意见。

「你不用在意斯基科萨说的话。因为人数不多，有人愿意给予我们祝福，增强魔力，我们也很感激……好了，快看。要开始了。」

达穆尔体贴地这么对我说，指向天空。从达穆尔指的方向，可以看见在树林间盘旋飞舞的骑士团。究竟要怎么打倒陀龙布这种怪物呢？我稍微踮起脚尖，凝神注视骑士团。

「——！」

半空中响起了某种像是号令的声音。我只听得出来有人在大喊，但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拿出了武器，武器还发出了暗夜般的黑色光芒。

「那是什么？法蓝，你知道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观看，所以不清楚。」

因为原本是神官要带着神具，以仪式为主进行讨伐，所以是由两名神官共乘骑兽，一名负责仪式，一名负责在魔力上提供协助，侍从并不会一同前往。但是，这次因为神官长要和骑士团一起战斗，我既无法在移动和待命期间拿着长度有自己身高两倍的神具，法蓝又必须监督我，不让我晕倒，所以才破例让两名侍从同行。

「见习巫女，那是得到了黑暗之神加护的武器。只要灌注魔力进行攻击，就能夺取比平常多出一倍的魔力。讨伐陀龙布时不可或缺。」

没想到贵族居然会特地为我说明，我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向全身包覆着金属铠甲的达穆尔。虽然只能从头盔的缝隙间看见嘴巴，但看不出他有嫌弃我是平民的样子。

「很少有人能亲眼看见骑士战斗，你好好看清楚吧。」

「谢谢。」

「一开始会先用弓箭削弱陀龙布的势力。你看，那个蓝色斗篷是斐迪南大人。」

达穆尔指着的方向，是跨坐在狮子上拉弓的骑士。骑着骑兽拉弓的模样，看起来很像是骑射。在上空随风飘扬的斗篷中，只有一件是蓝色的。

……是神官长！好厉害！加油！

我不能出声，只能在心里头拼命加油。虽然距离太远，看不见弓弦，但从手臂的动作和黑色箭矢飞出的方向，可以知道是神官长射出了箭矢。箭矢咻地飞出后，在空中分裂成了好几支细小的黑色箭矢，如雨般地往巨大陀龙布倾注而下。箭矢射中的地方都发出了微光，「碰！碰！」地接连发生小规模爆炸。但是，这样的攻击似乎不痛不痒，巨大陀龙布依然挥舞着树枝，继续大肆破坏。

「箭矢居然可以分裂成那么多支，需要非常强大的魔力。斐迪南大人却能一连射出那么多箭，很厉害吧？」

达穆尔显然非常尊敬神官长，得意洋洋地告诉我神官长哪里有多么厉害。

「要是能快点回到骑士团就好了呢……」

达穆尔在称赞神官长的时候，脱口说出了这句话。我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发现我抬头看着他，达穆尔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小声嘀咕说：

「……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之前就听说神官长不是在神殿出生长大，原来还待过骑士团。难怪和卡斯泰德说话时，感觉两人像是老朋友，还拥有款式相同的铠甲。因为神官长的体型纤瘦，个性又有些神经质，五官和体型都适合处理文书事务，所以我完全想不到他曾经待过骑士团，但看到他现在战斗的模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

……居然文武双全，神官长真是无所不能。

真希望他能把一点能力分给我。我这么心想着，仰头看向神官长。神官长的蓝色斗篷在空中飞扬，接连朝着陀龙布射出箭矢。

「看来开始生效了。你们看得到陀龙布渐渐变黑了吗？」

正如达穆尔所说，我看见神官长射出的箭矢所射中的地方，都出现了小小的黑点。那些黑点像是污渍，随着箭矢的攻击不断增加。

「看得到……啊，树枝断掉了。」

陀龙布的树枝原本还气势汹汹地来回摆动，但好像从黑色的部分开始腐烂，「啪」的一声断裂，掉落在地。断裂的树枝随即化作闪亮亮的光芒，消失在空中。

巨大陀龙布竭尽所能地伸长还健在的树枝，想要打落飞在空中的骑士们，却完全打不中可以自由移动的他们。反而是骑士们拿着像是结合了斧头、长枪与长矛的黑色斧枪，砍断、挥开、刺向树枝，树枝便从被攻击到的地方开始变黑，然后啪沙啪沙地掉下来。

不知道有多少树枝掉下来了，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陀龙布形成的坑洞已经不再扩大。挥舞的树枝减少以后，骑士们开始钻过树枝的攻击，直接攻击陀龙布的树干。陀龙布的树干虽然巨大，但黑色斑点不断增加，明显可以看出陀龙布正逐渐失去活力。

「就快结束了。」

达穆尔有些放松地低声说道。刚才看到巨大陀龙布那么危险，我还有些担心不知结果会如何，但看来比预期要快就结束了，我暗暗松一口气。

「看到他们要与那种怪物战斗，我本来还很担心，但看来几乎没有人员伤亡，那我就放心了。」

「因为每年都会举行，所以就算今年人数不多，也不会打输。尤其这次还有斐迪南大人在，砍伐树枝的时候轻松多了。」

神官长能够连续不断地释出大量箭矢，所以有他在，效率完全不一样。陀龙布的攻击又打不到，如果从远处攻击的箭矢不多，陀龙布就很难变虚弱，所以每次都会有好几名骑士被树枝打飞出去。

达穆尔因为戴着头盔，所以看不太出表情，但声音很温柔。我盈盈微笑，抬头看向达穆尔，背后却传来了不快的咂嘴声。

「达穆尔，你居然和一个平民这么亲近？你不知道吗？她可是平民。明明是平民，却穿着只有贵族才能穿的青衣，真是狂妄又愚蠢。就算贵族人数减少了，居然还赐予平民青衣，斐迪南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斯基科萨，你到底在说什……请不要胡说八道。」

达穆尔的声音有些慌乱，由此可知他并不知道我是平民。他刚才那么亲切地为我说明，也是因为以为我是贵族出身的青衣见习巫女吧。我悄悄地与恶意大发的斯基科萨，和知道我是平民后显得慌张的达穆尔拉开距离。因为不知道贵族在知道我是平民以后，会采取怎样的态度。要是变得和神殿长那时候一样，那就麻烦了。

「这是事实。星结仪式那时候，来过我家的神殿长还叹气说过，神殿的秩序就因为一个平民而逐渐崩毁。」

……犯人就是你吗！神殿长！

因为在神殿完全不会碰到面，他也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所以我一直把他丢在记忆的角落，但看来神殿长到处向贵族们抱怨过。

……糟糕，这下子情况非常危险吧？

既然我是平民，就算我想反驳，也不可能真的反驳，神殿长肯定还加油添醋，多少扭曲了事实。现在必须和全是贵族组成的骑士团一起行动，这种带有恶意的谣言会是非常棘手的敌人。

「平民，你说话啊。」

就算要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面对贵族，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知道会当场遭到怎样的对待。但只是沉默不语，似乎也触怒了斯基科萨，只见他嘴角往上一勾，露出残虐的笑容。

「怎么，斐迪南大人不在，你就连那张嚣张的嘴巴也闭上了吗？」

「斯基科萨，快住手！她是我们的护卫对象！」

直到任务结束为止，身份高低并不重要——达穆尔把我护在身后，不让斯基科萨靠近。然而，这却只是火上加油。

「达穆尔，你闭嘴！搞清楚你的身份！不准命令我！」

达穆尔咬着牙往旁边跨了一步。视野顿时变得开阔，斯基科萨正一步一步地逼近。全身包覆着金属铠甲的男人带着恶意，喀锵喀锵地发出声响朝自己走来，除了恐怖还是恐怖。

……好可怕。

双脚不停发抖，牙齿也打颤得格格作响。虽然想逃离现场，双脚却吓得动弹不得。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害怕，斯基科萨咯咯笑着，举起包覆着金属铠甲的拳头。

「梅茵大人！」

「让开！别挡路！」

法蓝为了保护我而挡在中间，斯基科萨却用力把他推开。

「法蓝！」

我忍不住想冲向法蓝，斯基科萨却一把抓住我的头发，阻止我这么做。侧头部被拉扯，发出了好几根头发被拔掉的滋滋声。

「好痛！」

「梅茵大人！」

「法蓝，你不能动！你一动，你的主人就会受到责骂。不能再把事情闹大了。」

阿尔诺动作迅速地坐起来，用严厉的语气制止想来救我的法蓝。看见法蓝不甘心地咬着嘴唇，斯基科萨露出了开心得不得了的笑容，继续抓着我的头发，再一次粗鲁地扯起。

「平民，我来告诉你吧。这种时候，你该为侍从的无礼向我道歉。」

法蓝正咬着嘴唇忍耐，我怎么可以失控。因为大家都叮嘱过我，不能反驳贵族，所以我先道歉再说。

「……我的侍从真是失礼了。」

但是，道歉似乎又触怒了斯基科萨。他用力把我推开，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屁股很痛，头也阵阵抽痛，但至少他放开了我。

「你那是什么嚣张的眼神！？我帮你挖出来吧！？」

斯基科萨一边怒吼，一边把手放在左手手甲上的石头，变出了发出淡淡光芒的魔杖。他转动着魔杖，低声念着「密撒」，原本细长棒状的魔杖就变成了小刀。尖锐的刀尖闪烁着寒光。

看着朝自己挥来的刀子，我咽了咽口水。背部流下冷汗，心脏也跳得飞快。我吓得双脚发软，连站也站不起来，只能注视着刀子的寒光。

「斯基科萨，不行！她是护卫对象，是举行仪式的见习巫女！」

看见斯基科萨变出武器，达穆尔慌慌张张地把手伸向斯基科萨，但斯基科萨挥开达穆尔的手和忠告，举高了小刀。

「少啰嗦！就算看不见，也不会对仪式造成任何影响吧！」

眼看小刀就要往自己挥来，我继续跌坐在地，抱着头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平民就该像这样，对贵族感到畏惧，缩成一团才对！」

在紧闭起来的视野中，斯基科萨的怒吼声后头传来了振翅声。我抬头一看，挥着小刀的铠甲贵族身后，上空有道蓝色披风。

「神官长！」

看见了有可能为我解围的监护人，我马上站起来求救。但就在我站起来的同时，斯基科萨也因为听到「神官长」这三个字，慌忙缩回拿着小刀的手，所以抱着头的我左手手背传来了一阵热辣的刺痛。

「好痛！」

「蠢丫头，别突然站起来！」

我放下手一看，发现伤口很深，一看就知道是被用力划开的，可能要一段时间才会止血。因为我知道就算向贵族抗议，也只会被无视，所以至少不想弄脏仪式服，急忙卷起袖子。然后笔直地伸出左手，用右手按住左边袖子，以免弄脏。

「梅茵大人，我马上拿布来……」

法蓝立刻把手伸进腰间像是腰包的袋子里。看来他也准备了受伤时的应急用品。我家的侍从真是太优秀了。

「法蓝，谢谢你。」

鲜血从笔直裂开的伤口流出，沿着手腕往下滴落。红色鲜血才刚渗进地面，地面就发出了啵啵声响，开始蠢动。

是什么声音呢？我低头往下看，鲜血继续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每当鲜血滴落地面，地面就冒泡般地动起来，然后「啵、啵啵、啵啵啵」地眨眼间冒出了好几株陀龙布的嫩芽。

「哇！？」

从我滴到血的地方冒出来的陀龙布，成长速度比我所知道的陀龙布还要快上许多，转眼间就缠绕住我的双脚。

「呀！讨厌！」

我慌忙甩动双脚，想要甩开陀龙布，陀龙布却像生长速度极快的牵牛花藤一样，接二连三地缠绕住我的脚。还没来得及扯掉一根茎，好几根茎就缠住了我的脚踝，让我动弹不得。期间鲜血仍不断从我手中滴落，陀龙布好像因此变得更加活化，以我为中心，接二连三地冒出嫩芽。

「这、这可不是我的错！都怪你突然站起来！」

斯基科萨恍然回神地丢下这句话，一边用小刀砍着陀龙布，一边和我拉开距离。

「梅茵大人！」

没有武器的法蓝赤手想扯下陀龙布，但已经成长了一点的树枝，无法赤手空拳就扯下来。

陀龙布从脚踝到膝盖，再从膝盖到大腿，不断往上生长。绿色的嫩芽伸长后，变成了泛白的茎。随着茎越伸越长，根部的颜色也慢慢转为褐色，开始显现出树木的色彩。虽然只是一点一点，但缠绕住我的茎越变越粗，勒得我越来越紧，新的嫩芽又继续伸长，想要抓住我。

「见习巫女！」

达穆尔从左手背上的手环中取出发光魔杖，变作小刀的形状。期间陀龙布的树枝也不断伸长，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我身上。

「你先等一下，我马上赐予你黑暗之神的庇护。」

达穆尔开始咏唱祈祷文。和我在仪式上咏唱的祈祷文很像，都是赞颂神祇，请求庇佑的祈祷文。换言之，祈祷文长到必须练习背诵，光是想象陀龙布会在祈祷期间成长多少，我就吓得全身发毛。

……好可怕！

牙齿不停打颤。脑海中闪过了倒向巨大陀龙布形成的坑洞，被树根吸走生气后腐朽的大树。

……好可怕！好可怕！

被陀龙布缠绕住的恐惧让我眼眶泛泪。就算挥舞双手，想赶走陀龙布，但鲜血溅到的地方还是不断长出新芽。

缠绕在大腿上的茎眨眼间就从腰部往上延伸到腹部。在无法动弹的恐惧驱使下，我扯开喉咙大声呼救。

「路兹！路兹！路兹！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