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神官长献书与灰姑娘

向神官长献书与灰姑娘

回到神殿的房间后，我换上青衣巫女服，但一定要有人帮忙才能换衣服。要是我擅自自己换衣服，戴莉雅就会生气大喊：「讨厌啦！」换衣服的时候，手臂要弯曲还是伸直，也都要配合对方的动作。一开始因为配合不了彼此的节奏，戴莉雅还会气得噘嘴说：「自己换还比较快。」但最近已经可以很自然地请她帮忙了。我一边心想着自己好像变得比较有贵族千金的样子了，一边稍微低下头，等着戴莉雅帮我整理头发，这时她小声嘀咕说：

「比想象中还要棒呢。」

「咦？什么？」我一时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反问后，戴莉雅的浅蓝色双眼就亮起精光，凶巴巴地瞪着我。

「讨厌啦！就是我第一个看的那本绘本啊！梅茵大人不是说过，想听听我的感想吗！」

「啊，是绘本的事情啊。我只是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戴莉雅，很高兴听到你的感想哦。你已经全部看完了？现在好像看得懂很多字了呢。」

戴莉雅都是一个人学习，进度应该比吉鲁慢。老实说，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全部看完了。

「……因为吉鲁教了我一点，也让我看了歌牌。」

把吉鲁视为竞争对手的戴莉雅，居然会因为想看书而拜托吉鲁教她，想象那幅画面，我不由得微笑。我正笑得合不拢嘴时，罗吉娜带着有些严肃的表情打断我和戴莉雅的对话。

「梅茵大人，闲聊就到此为止，开始练习飞苏平琴吧。时间不多了。」

「罗吉娜，怎么了吗？你的表情有点僵硬呢。」

「因为神官长回信给我，说会面时要表演第二首指定曲。」

闻言，我「啊」地恍然大悟。如果要在神官长面前表演，也难怪罗吉娜这么紧张。

「那得努力练习才行呢。神官长指定什么时候？」

「午餐过后。」

听到罗吉娜跳过了日期直接回答，我内心升起不祥的预感，慢慢歪过头。

「……罗吉娜，是哪一天的午餐过后呢？」

「就是今天的午餐过后。」

法蓝带来了神官长的回信，说他也必须前往附近的农村参加收获祭。因为暂时抽不出时间，所以想在出发前结束会面。虽然很高兴神官长愿意尽快处理，但连飞苏平琴的演奏也指定在今天，根本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

「梅茵大人，慌张并不优雅。请您千万小心，别让神官长看出您内心的动摇。」

直到第三钟为止，我都表情狰狞地拼命练习，然后直到第四钟为止，都佯装若无其事地协助神官长处理公务，无声地表示「就算突然要我演奏，我也不会慌张哦」。迅速吃完午餐后，直到出发时间为止，都和罗吉娜进行特训。真希望有人能称赞我私底下有多么努力。

因为一直认真练习，琴艺也进步了，但要弹给别人听，还是非常紧张。尤其这次还要表演自己作的曲子——也就是丽乃那时候记得的歌曲。

至于自创的歌曲，我决定放弃电影主题曲的恋爱歌曲，改弹比较安全的学校歌。如果是直译歌词，那倒还好，但要随便改编歌词太难了。每次弹奏时，歌词都会稍微改变，有时一回过神来，还发现自己在哼唱英文歌词，所以罗吉娜都傻眼了。

「梅茵大人，您只要冷静下来弹奏，一定没问题的。您弹得比我好太多了。」

「戴莉雅，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在戴莉雅的鼓励下，我拿着儿童版圣典和灰姑娘故事的原稿，和拿着小飞苏平琴的罗吉娜，与法蓝一同前往神官长室。

「抱歉这么临时指名你过来。那么，让我听听你后来进步了多少吧。」

神官长面无表情地说，感觉不出他真的感到抱歉，然后指着几乎在房间正中央的会客用椅子。我从罗吉娜手中接过飞苏平琴，夹在大腿之间，深呼吸一口气。

我听着耳朵深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拨下琴弦，接着唱了指定曲，再唱了学校歌《在大栗子树下》。但歌词里不是栗子，而是改成了类似胡桃的果实，以免听起来怪怪的。神官长听完两首歌，满意地点点头，称赞我说：「非常好。」

「你进步的速度很快嘛。这是下一份作业。还有，你创作的歌曲很有趣，下次再作一首歌过来吧。」

我接过乐谱，看完后发现下一份作业有点难，不禁感到无力，但也为平安过关松了口气。

「罗吉娜，麻烦你了。」

把飞苏平琴交给罗吉娜，我伸手拿起阿尔诺泡的茶。度过紧张的时刻后，茶水喝起来格外美味。神官长和我相反，一边听着飞苏平琴的演奏，一边喝着茶，这时把茶杯放回桌上。

「那么，你今天是来报告儿童版圣典已经完成了吧？」

「是的，这就是儿童版圣典的绘本。」

我看向法蓝，法蓝轻轻点头，把绘本递给神官长。神官长看着递来的绘本，用指尖轻敲了敲太阳穴。

「你说这是书？这个封面是什么？」

和待在秘密房间里时不同，神官长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所以很难看出来，但语气变得像在责怪我。为什么只是看到封面，声音就变得这么尖锐呢？

「您问这是什么……不就是纸吗？」

「这我当然知道。为什么纸张之间会夹着花？」

「咦？因为我想夹花啊。」

「这我也知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夹花？」

神官长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耐烦地声音越来越尖锐。我完全不明白神官长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这么差。班诺还很高兴地表示，贵族千金应该会喜欢，难道在纸张之间夹花是被禁止的行为吗？

「为什么吗？因为我觉得有花比较可爱啊。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可爱？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走吧。」

神官长像在说无法理解地摇摇头，站起来走向床铺后方的秘密房间。我也无法理解神官长，歪着头站起来。

「梅茵大人，请收下。」

法蓝神色慌张地把写了灰姑娘故事的纸张递给我。我道谢接下后，走进神官长打开的房门。

走进一如既往杂乱无章的秘密房间，我走向平常坐的那张长椅。正想把占领了长椅的资料移开时，才想起这些资料有可能是和魔法有关。

「喂，我说过不能看。」

在我探头看之前，神官长就发现了，抽走我手上的资料，叠在桌上。那张桌子上的资料肯定和魔法有关。我这样心想着环顾房间，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真是神奇。神官长拉来自己要坐的椅子，皱起眉头。

「别东张西望。」

「对不起……那么，神官长想问什么呢？」

「我问你，要怎么做才能在纸张之间夹花？如果是工坊独有的秘密，我不会勉强你回答，但纸张之间夹着花，这太奇怪了吧？」

「一点也不奇怪哦。只要在抄纸的过程中，把花瓣撒在纸浆里就好了。」

「……撒花瓣？」

我挥动手指，说明要在抄纸器上撒花，但神官长似乎完全听不懂。我这才发现神官长知道的纸张，基本上只有羊皮纸而已，拍了一下手。的确，如果只知道羊皮纸的做法，当然不会知道可以在纸张之间夹花，也不可能知道花瓣会像是被纤维包覆住，隐隐浮现。

「呃……因为植物纸和羊皮纸的做法从根本就不一样，如果神官长非常好奇，下次请来工坊参观吧。」

「也好。光听你的说明，我完全无法理解。」

神官长似乎放弃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翘起脚，把儿童版圣典放在大腿上。翻开封面，一看到内文和图画，神官长立刻厌恶地皱起脸庞，瞪着我说：

「书是种艺术品。封面必须是皮革，再用石头和黄金加以点缀，图画也要使用大量的色彩，鲜艳又美丽。这本圣典的艺术价值太低了。难得图画这么出色，应该要上色才对，太浪费了。」

神官长心目中的书，是请字迹优美的抄写员撰写内文，再委托艺术家和绘画工坊绘制插图，最后由皮革工匠制作封面。回想图书室里的书，马上就能明白。

「上色才浪费吧。神官长知道上色要花多少钱吗？这本书是教孤儿院的孩子们识字用的，与其花大钱在一本上，我更想多准备几本。」

「书是艺术品，独一无二。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想还给神官长。才这么心想，嘴巴就自己动了起来。「神官长，你才在说什么？」

「书不是艺术品，而是知识与智慧的结晶。我想做的不是艺术品，而是可以让人大量阅读的便宜书籍。」

「大量？意思是让许多人一起抄写吗？如果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学会写字，也许有可能，但那得花上非常久的时间。」

神官长按着太阳穴，像是感到难以理解，用关节分明的手指轻敲了敲。我因为从一开始就在思考印刷方法，所以从没想过要采用那种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的量产方式。

「不是的。是用印刷的方式量产。和这本书一样的绘本，现在已经印了三十本……」

「慢着。」

神官长的眉毛抽动了下，打断我说的话。淡金色眼眸微微睁大，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我。

「你说已经印了三十本一样的书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印刷印出来的啊。」

「印刷是什么？」

不知道是神官长没有问过，还是法蓝因为很少去工坊，所以没有向神官长报告，神官长显然对工坊的业务内容并不清楚。因为神官长会仔细地听取收支报告，再把钱交给神殿，我还以为法蓝已经向神官长报告过了，但看来并没有。

听到神官长这么基本的问题，我犹豫着该从哪里开始说明。

「神官长知道梅茵工坊在做植物纸吧？」

「嗯。」

「然后，我们用植物纸做了比较厚的纸张，再用『笔刀』……呃，就是像刀子一样的工具，把文字和图画的黑色部分割下来。这个就叫作纸版。」

「你说割下纸张？」

神官长的声音有些变尖，我明白自己又做了非常不合常理的事情。但事到如今，就当作没这回事吧。

「然后，把纸版放在要印成书的纸上，再从上面涂上墨水，墨水就只会印在割下来的部分上。印好一张纸后，再换一张新的纸，放上纸版涂上墨水。这样一来，就可以印出一模一样的第二张纸。每一页都重复三十次，就可以做出三十本绘本。」

说到一半，神官长就像处理速度变慢的电脑一样，再也没有反应。「神官长，你有在听吗？」我一边问，一边在神官长眼前轻轻挥手。

「……我在听。虽然在听……」

神官长重新开机后，用力闭上眼睛，深深叹气。班诺那时候也没有过这种反应，让我感到非常困惑。

「呃……神官长，你没事吧？」

「……你做的事情还真是惊人。」

我做了什么惊人之举吗？我回想了做绘本的过程。最惊人的举动，应该是果断放弃木刻版画，决定改做纸版的时候吧。但神官长指的应该不是这件事。我完全想不到神官长口中的「惊人之举」是指什么。我陷入沉思，神官长又叹了好大一口气。

「换言之，所谓的印刷，就是把纸割下来，再涂上墨水吧？」

「现阶段是这样没错。」

「把纸割下来就已经难以置信了，居然还毫不吝啬地涂上墨水，更是教人不敢相信。」

因为羊皮纸价格昂贵又稀少，所以没有人会用割下来这种浪费的方式使用。虽然植物纸的价格也差不多，但因为是梅茵工坊自己做的，再加上我知道有孔版印刷，所以并不觉得是浪费。

我和神官长对书的重视程度不一样，所以只会是无谓的争论，但比起在封面铺满昂贵的装饰，我觉得做纸版再印刷，绝对是更有效益的花钱方式。

「我反而无法理解，为什么只在封面毫不吝啬地花钱。而且，因为是用神官们搜集来的烟灰做成墨水，所以比外面卖的墨水便宜多了……」

「你真的用烟灰做出了墨水吗？」

搜集烟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说明过，这是为了做墨水，但看来神官长并不认为我真的能成功。神官长一脸错愕，我反而感到不可思议。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那当然。」

「班诺先生在收到的时候，虽然也说过头很痛，但马上就开始计算成本，还讨论起新绘本的事情，所以我才以为神官长不会那么惊讶。」

班诺已经很习惯和我相处，也懂得用商人的眼光去计算利益，所以才巧妙地缓和了冲击，但其实一般人都会和神官长一样惊讶吧。我陷入沉思，神官长缓缓摇头，目光有些飘向远方地望向窗外。

「……班诺意外地是个劳碌命吧？你做的东西都这么超乎常理，他想必劳心劳力。」

「咦咦！？但班诺先生是商人，当然会想要可以卖钱的商品啊。虽然他确实很辛苦，但也是他自己要一头栽进来，所以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大概吧。」

成立植物纸协会，与羊皮纸协会对立；高价买下伊尔莎的挑衅，开设意大利餐厅，这些都是班诺自己要做的。我说完，神官长哼了一声耸起肩膀，扬起嘴角，一脸早就知道结果的表情。

「这我得问过班诺才知道……对了，梅茵，你刚才说了新绘本吧？」

「是的，怎么了吗？」

「下次在做之前一定要先向我报告。我可不想再三番两次地大吃一惊。」

但不管什么时候报告，会吃惊的事情还是会吃惊吧——我在心里头嘀咕，把法蓝拿给我的纸张交给神官长。既然神官长愿意看，那再好不过。

「我打算下一本绘本要写这篇灰姑娘，这样子可以吗？」

我拿出昨天写好的灰姑娘故事，神官长很快看了一遍后，按着太阳穴。

「富豪的女儿怎么可能和王子结婚？你是笨蛋吗？还是不明白身份的差距？」

「我确实不明白身份的差距，呃……那要怎样的贵族，神官长才觉得是大家会羡慕的飞上枝头当凤凰，也觉得可以接受呢？」

如果这篇故事糟糕到神官长会骂我笨蛋，那还是再寻找一下妥协点比较好。听到我让步，神官长用手支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要成为王子的结婚对象，必须是上级贵族中教养良好的淑女，否则不可能。想嫁入豪门是不可能的。别想结婚，改成爱妾吧。这样就足够算是嫁入豪门了吧？」

「不不不，爱妾一点梦想也没有！完全不能接受！」

「比起梦想，你更该看清现实。」

因为故事的主旨是嫁入豪门，所以一定要跨越身份的差距才行，但神官长用坚决的语气驳回了我的想法。明明就是因为不想面对现实，想作作美梦才看故事书，神官长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呃，那如果对象不是王子殿下，而是边境的领主大人呢？这样还算得上是嫁入豪门吗？如果是故事，神官长可以接受吗？」

「嗯……虽然也要看领地的大小，但就算有些身份差距，应该还是有办法解决。虽然多半会遭到周遭的反对……」

就算有些身份差距，但只要跨越周遭的反对，最后迎向圆满结局，那故事就成立了。找到了妥协点后，我如释重负。

「那对象就不是王子殿下，改成领主的儿子吧。」

「还有，仙蒂瑞拉也不是富豪，改成中级贵族的女儿吧。这个魔法师是怎么回事？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用这种奇怪的咒语施展魔法？就算你没有魔法的知识，这也太夸张了。」

在神官长的诸多吐槽下，所有关于魔法师的桥段都被驳回，故事变成了中级贵族的女儿受到继母欺凌，但在与亡母有关系的贵族援助下，前往社交界后，被领主的儿子一见钟情。虽然已经看不出半点仙蒂瑞拉的影子，但神官长的意见会成为主要读者群的贵族观点，所以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吧。

「不过，虽然故事最后写着两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但这两人的未来不可能幸福快乐吧。」

「什么？」

神官长告诉我，两人结婚以后，不是被身为领主的父亲放逐，就是即使得到原谅，也会被取消下任领主的资格，改由弟弟继任，自己只能在旁辅佐。但我完全不打算写到这些。因为知道了这种毫无梦想可言、现实到不行的后续发展，今后要创作的仙蒂瑞拉，对我来说就不再是圆满美好的故事了。

这次我学到了教训。这里是有着魔力和魔法的奇幻世界，不能用我所知道的随便奇幻故事来创作。今后要创作故事，恐怕会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