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本诺献书与试缝

向本诺献书与试缝

今天要去奇尔博塔商会，所以我穿了学徒制服。但是，包括学徒制服在内，我拥有的漂亮衣服都是薄薄的长袖，现在这个季节穿了会冷。最近我经常穿去年冬天班诺送的连帽披风，但总不能一直穿成这样。

「衣服也该买冬天的了呢。」

「为了去北边的冬衣吗？」

多莉问，我点点头。最近待在家里时，我常常躺在床上，所以老实说，平常穿的衣服并不怎么需要。但是，现在外出时，我经常要去神殿和奇尔博塔商会，所以需要适合北边天气的冬衣。

「去店里买东西的时候要约我哦，这次我一定会赢。」

我想起了之前挑选衣服的时候，多莉和路兹是平手。从那之后，多莉就变得很热中于看衣服，假日还会在城里闲逛，学习怎么挑选衣服。

「多莉，我今天要去班诺先生那里送书，本来想说顺便去买衣服……」

「咦？可是我今天要工作哦。」

因为昨天是休息日，多莉在梅茵工坊帮忙了制书工作。隔天要上工的多莉，今天没办法一起去买东西。多莉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我轻笑起来，把做好的绘本放进平常的托特包里。

「多莉，我今天不会去，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因为还要买侍从们的冬衣，等我和多莉的休假重叠了，我们再一起去吧。而且如果要在孤儿院开裁缝教室，多莉最好也有一件冬天的衣服吧？」

「咦？我的份吗！？」

多莉不只担任料理教室的老师，还带着孩子们去森林，今后也要担任裁缝教室的老师，为了孤儿院提供了不少协助，但我从来没有付给她薪水。路兹算是奇尔博塔商会派来的人，薪水会由商会支付，而且我也会多给他一点零用钱，还会分新商品的报酬给他，所以我也在想，差不多该送点礼物给多莉了。

「就当作是请多莉当老师的薪水吧。」

「……我根本没教什么，这样太贵了啦。」

多莉噘起嘴唇，鼓起脸颊，但脸颊上带着玫瑰色，表情看来很高兴。她高兴就好。那我可要努力赚钱了。

「梅茵，走吧。」

路兹来接我了，我拿着托特包走到屋外。肌肤可以感觉到，风正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

「路兹，早安……啊，路兹也决定要穿这个了吗？」

路兹穿着和我不同颜色的连帽披风。之前他还说过，因为身高长高了不少，所以穿起来很紧很讨厌，但看来他也抵挡不了寒冷的天气。

「我们刚才在讨论，下次多莉休息的时候，一起去买北边的冬衣吧。」

「是该买件冬衣了。」

路兹低头看着变小的连帽披风，轻叹口气。

顺便说，我也稍微长高了一点。原本像晴天娃娃一样松垮垮的连帽披风，现在变得只是有点宽松。我想是因为我认真地奉献魔力，很少再因为身蚀而病倒的关系吧。虽然身体还是一样虚弱，但只要病倒的次数减少，就能更常吃普通的饭菜。再加上在神殿吃到的饭，都和贵族一样豪华。病倒的次数稍微减少，又可以吃营养充足的食物填饱肚子，结果就是我稍微长高了一点。

……掌管成长的火神莱登薛夫特，谢谢祢！

「祈祷献予诸神！」

「你突然在干嘛！？」

「啊，对不起。不自觉就……」

看来我已经完全习惯了神殿的行事作风。要是不注意一点，走在路上就会自然而然地摆出跑○人的姿势。在路人的注目下，我难为情地擦去冷汗，和路兹一起抵达奇尔博塔商会。

「马克先生，我们有东西想请班诺先生过目，他在吗？」

「是，老爷正在里头的办公室。请稍候。」

马克通报后，我和路兹走进办公室。班诺正坐在办公桌前，不知道在振笔疾书什么。

「班诺先生，早安。」

等班诺写到一个段落，我向他问早。班诺放下笔，也向我们道早。他用力往后仰，伸展背部，同时看向路兹。

「是，老爷。」

大概是明白了班诺视线的意思，路兹要我坐下后，就走进了通往班诺住家的里头那扇门。

「班诺先生，路兹呢？」

「哦，他去叫下人准备茶水了。」

班诺也往桌子的方向走来。虽然说得一派理所当然，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路兹走进里头那扇门。

「他可以自己走进去吗？」

「路兹可是都帕里学徒哦。因为还是小孩子，现在只负责帮他准备午餐，也让他住在家里，但等他成年以后，就要和马克一样住进店里，由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哦，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没有成为商人学徒，我对于都卢亚和都帕里的差异也一知半解。只觉得都卢亚就是约聘员工，都帕里就是储备干部。

「你的知识真的都偏往奇怪的方向。」

班诺受不了地叹气，几乎同时路兹也回来了。路兹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站在班诺身后，还是坐在我旁边。

「路兹，这次我们一起做的，所以坐这边吧。」

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呼唤路兹。班诺也轻轻点头。路兹在我旁边坐下后，微微一笑。

「那么，你想让我看的东西是什么？」

「锵锵——！就是这个！给小孩子看的圣典绘本。」

「……完成了吗？」

班诺不敢置信地嘀咕，接过我递去的绘本。他轮流看了封面和封底，再盯着装订用的线，眯起眼睛。

「这本绘本只用线装订起来吗？没有用糨糊？」

「因为现在还没有明胶。虽然我也想过用淀粉糨糊，但成本会更高，孤儿院的孩子们也说这样太浪费面粉了，所以就放弃了。」

他们说与其用来做糨糊，还不如拿来吃。因为知道他们挨饿时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把面粉做成糨糊。班诺「哦……」地应着声，摸了摸封面的押花。

「话说回来，很少看到不是用皮革的封面呢。和上次收到的绘本一样，都是押花吧？」

「是的。因为是封面，所以我稍微加工了一下。如果可以染色，应该会更可爱吧。我也考虑过从果实中取得染料，但孤儿院的孩子们总是优先考虑食欲。」

孩子们本来就是因为想填饱肚子，才开始工作。对他们来说，食物当然比书本更重要。这次虽然以完成绘本为优先，但以后有时间，也得从不能食用的果实、草叶、石头和树皮中，寻找可以当作染料的材料。

「只用黑白两色，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班诺一边问，一边翻看封面和内页。翻开内页，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葳玛的图画。班诺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图画。

「……这幅画真厉害。这是什么？」

「唔呵呵，是用笔刀切割厚纸，再用墨水刷印上去的。这叫作剪影画，葳玛还说这是她想出来的新画法。很厉害吧？」

我挺起胸膛，炫耀自己的侍从，班诺却不知为何扶住额头。

「新画法……你又没和我商量过，就自己……接二连三地……」

「好了好了，班诺先生，别这么苦恼嘛。植物纸做的书本身就是前所未见的新东西了，现在才在抱怨也太晚了吧？」

虽然有羊皮纸做的书，但植物纸做的书是前所未有的尝试。现在不过是加上了新画法的图画，就抱怨连连，让我很伤脑筋。

「居然说太晚了……」

「因为这是用新做好的植物纸，再用新配方的墨水，画上新画法的图画，然后用名为印刷的新技术印出来的书，最后再用线装订成名为线装书的书本，是第一本为小孩子编写的圣典绘本哦。说白了，根本没有任何既有的部分。」

班诺用看着诡异物品的眼神注视绘本，用力搔了搔头。

「头好痛……那么，价格呢？」

「如果要回收初期投资的成本，大概是一枚小金币和五枚大银币吧。但只要继续制作绘本，初期投资的成本就会被分摊，最终应该会落在八枚大银币左右。」

这次的烟灰是我们自己搜集来的，但如果要自己制作烟灰和墨水，原料费就会提高。把初期投资的费用、原料费、人事费和佣金都算进去，应该会是这样的价格。但其实纸也是我们自己做的，再透过路兹直接向孤儿院购买，所以没有付给班诺佣金，成本才这么低。

「哦……」

「等佛苓纸再流通到市面上，价格也会下降吧？到时候书的价格应该也能再压低一点。可是，墨水就……除非亚麻仁油的价格下降，否则这部分就无可奈何了。真的好贵哦。」

我举双手投降。班诺听了缓缓摇头。

「贵族购买的书籍，一本都要四到五枚大金币，所以和贵族的书比起来，这些书算是便宜了。甚至可以说是超级便宜。内容也简单，很适合小孩子用来学习文字。」

「如果想做得豪华一点，也可以用皮革当封面。但我比起封面，更想要增加书页的数量。」

若没有过着和贵族差不多的生活水平，根本买不起书。但如果价格稍微便宜一点，我想应该会有人为了炫耀而购买。如果是爱慕虚荣的富豪，只要把封面做得豪华一点，肯定会上钩。

「原来如此。富豪阶级确实会买吧……你没有打算做其他书吗？」

「暂时我打算再做几本这种绘本。因为切割文字很费工，所以我想把文章写得短一点。而且，我们工坊的画师能画的东西很有限。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殿，是名不经世事的大小姐，所以完全画不出一般常见的东西。」

虽然最近开始煮汤以后，情况已经改善不少，但食物方面还是有很多东西连原型都画不出来，生活用品也因为孤儿院里数量不足，所以画不出来。从工具、裁缝用品，到去森林时会用到的小刀和篮子，这些她都从来没有看过。

「……还真是极端。」

「因为生活环境不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葳玛就画她擅长的图画吧。只要想想有哪些故事适合做成绘本就好了。神的故事也有很多种啊。」

「可是，如果都是神的故事……」

「会有点无聊吧？」

路兹说，我露出苦笑。虽然孤儿院的孩子们很感兴趣，也容易理解，但城里的人似乎完全不买单。

「如果要做没有葳玛插图，只有文字的书，为了提升效率和大量生产，我想先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誊写版印刷的蜡纸。首先要用薄到可以透光的植物纸，再均匀地涂上蜡和松脂，但老实说，这两项都需要非常熟练的技术才做得出来。而且也没有机器……至少要请蜡工坊的人帮忙，否则我做不出来。」

老实说，我不认为可以轻易成功。因为会先做出大量的植物纸失败品，还要反复试错，摸索蜡的配方，又很难均匀地涂上薄薄一层蜡，所以肯定会累得筋疲力竭。但是，一旦成功了，就可以用写字的诀窍雕刻出文章，会轻松很多。

「蜡吗……现在这个季节不可能吧？工坊太忙了。」

「对吧？另一个是活版印刷。现在我正在考虑，要先做纸版，还是先做活字，开始活版印刷。」

「问题出在哪里？」

班诺偏过头问，路兹也一样歪过头。

「只要能确保锻造工坊的约翰，要做活字并不难。可是，活版印刷是种力气活，需要使用压榨机。对孤儿院的孩子们来说，负担有点太大了。」

报纸之所以又称为press，就是源自于印刷时要施加压力。如果想在这里进行活版印刷，会是非常需要力气的粗重工作。

「誊写版印刷虽然做纸版很困难，但只要做好了纸版，连小孩子也能印刷。」

「唔，真难决定。」

班诺和路兹都盘着手臂，陷入沉思。

「不过，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存到钱才行呢。这次花掉了很多钱。这些绘本要当作孤儿院的教科书，所以没有获利……」

「啊！？你不卖吗！？梅茵，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孤儿院的冬天手工活可以大量贩售，也许就能回本了，班诺却对我大发雷霆。我吓得肩膀一抖，眨了眨眼睛。

「班诺先生，你才在说什么呢？卖了不就没有教科书了吗？」

「做不能卖的东西做什么！既然可以卖，就拿去卖！」

「我不要！这些要做成教科书！而且提升识字率，也是了不起的初期投资吧！这是在开拓未来的客源哦。」

我已经决定今年冬天要在孤儿院实验性地开设神殿教室，所以教科书绝对不能卖。我反而还想多买几块石板和计算机呢。我这么说着，努力向班诺解释，但他一脸疲惫地摇头。

「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而且，现在根本不知道城里的人能不能接受这种绘本吧？我想原因在于，大家至今都只在神殿听过神话而已，还没有渗透到日常生活里。既然如此，不如做本大家应该会喜欢的新绘本，再拿出去卖吧。这样子比较好。」

与其教科书被没收，不如做本接下来应该会大卖的新绘本。

「新绘本吗？」

「你已经在想下一本了吗？」

班诺和路兹都露出了非常吃惊的表情，但其实根本不用想，我手边的故事多得是。只是配合葳玛的画风，数量就减少了而已。

「如果是公主类型的故事，曾经服侍过贵族千金的葳玛应该画得出来吧。我打算先写好大纲，请神官长看过以后，再做成绘本。」

以灰姑娘为参考的绘本应该做得出来。只要请葳玛以克莉丝汀妮大人为模特儿，画出公主的服装，应该就会很像。至于王子……虽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星祭的时候，所有侍从都会和自己的主人一起前往贵族区，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嗯，总之先做好再说吧。那么，这本绘本我要付多少钱？」

「这是要送给照顾过我的人的赠书，所以不需要付钱……」

我含糊其辞地看着班诺，他轻勾起嘴角。

「这次又有什么要求？」

「下次多莉休假的时候，我想去买冬天的衣服，请带我去旧衣铺。」

「嗯，知道了。我会安排我和马克其中一人同行。还有吗？」

在班诺的催促下，我拿出写字板打开。

「关于孤儿院的猪肉加工，也需要盐和辛香料吧？请问要准备哪些东西，又该准备多少呢？因为猪肉加工的时候我通常都躺在床上，所以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孤儿院又是第一次做，包括工具在内，我想所有东西都必须准备齐全。」

「……这很花钱哦，没问题吗？」

班诺目光锐利地瞪着我。我回望他的赤褐色双眼，用力点头。

「我已经做好觉悟，陀龙布纸的获利会全部花光光。」

工坊是为了让孤儿院的孩子们可以自力更生才成立的。所以，当作是他们薪水的人事费用，和当作是工坊获利而存下来的钱，都可以用在孤儿院上。

「知道了，我会帮你准备。但相对地，我会使唤你做事哦。因为我这里人手不足。」

「没问题。还有，我的仪式服现在怎么样了呢？」

「嗯，珂琳娜也说过想先试做。」

我说出另一个担心的事情后，班诺立刻站起来，走向办公桌。然后摇铃呼唤女佣，询问珂琳娜的行程。

「如果她有时间，你今天就去一趟珂琳娜那里吧。」

女佣说完「准备好了会再通知您」，又回到楼上。

「班诺先生，你要工作的话就去忙吧。事情已经谈完了。」

现在冬天的脚步将近，物流非常繁忙，身为大店的老板，班诺一定很忙。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再让他继续陪着我们也很过意不去。于是等班诺离开，我一边和路兹聊着灰姑娘的故事，一边写下绘本的内容。

不久之后，某处传来了铃声。班诺抬起头来，只说了句「路兹，你带梅茵去找珂琳娜」，又继续低头工作。

在路兹的带领下，我从里头的门走上楼梯，前往珂琳娜家。

「珂琳娜夫人，我是路兹。我带梅茵过来了。」

「梅茵，欢迎你来。路兹，你可以回去了。」

和之前见到珂琳娜时不同，她现在穿着宽松的衣服，没有勒紧腹部。大概是因为这样，肚子看起来好像变大了。一切都很顺利，真是太好了。

「我的刺绣很精美吧？」

珂琳娜摊开蓝色布料，上头画着裁剪用的粗略线条，再沿着线条绣上了和缓的水流，以及由上而下春夏秋冬的花朵。

「好漂亮哦……」

「来，这是试装用的服装。你穿穿看吧。我想确认长度有没有问题。」

试装用的服装和正式服装不一样，是用其他布料缝制而成。我穿上后，发现因为量身时测量得很仔细，所以几乎完全合身。要是照着这个尺寸缝制正式服装，很快就会穿不下了。

……看吧，因为我会长高嘛。唔呵呵。

「珂琳娜夫人，可以请你多留一点布料吗？我想把多出来的布料折起来缝在衣服里，或是做成绉褶，预先留出成长的空间，这样以后还可以穿。」

我捏起腰际的布料往内折，珂琳娜就纳闷地侧过脸庞。

「像洗礼仪式时的衣服那样吗？可是，仪式用的服装不需要多余的绉褶吧？」

「虽然只是为了让多莉穿过的衣服可以合身，但做法是一样的。布料一旦裁剪下来，以后就没办法再加长了吧？其实不需要做成绉褶，只要像这样把布料往内折，再缝在绑腰带的腰部、肩膀和袖口上就好了……」

我捏起袖子和肩膀部分的布料说，珂琳娜就讶异地眨眨眼睛。

「如果穿不下了，再做一件新衣服就好了啊。而且现在流行会变，衣服也要配合身体的线条，才能显得漂亮哦。」

如果是和服，为小孩子做衣服的时候，会预先把腰部和肩膀往上折起，这样就算长大以后还是能穿。但是，这里的人一旦衣服穿不下了，就会卖掉再买新的，所以很少会把重点放在怎么穿得久。可是，这样我会很伤脑筋。

「珂琳娜夫人，您说的都是贵族吧？这种昂贵的衣服，不可能因为长大了就重做一件。」

这次是因为班诺送了布给我，才付了染色和缝制的费用，但要是从布料开始做起，还要加上线和织布的费用，价格会翻倍往上跳。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每次都做这种使用了高级布料的仪式服。

「……说得也是呢。因为平常都是用这么高级的布料做贵族的服装，感觉好像麻痹了。梅茵并不是贵族嘛。」

「而且仪式用的服装款式都很简单，我想应该没有什么流行，所以请重视可以穿多久这一点。」

珂琳娜了然地点了几下头。

「那么，梅茵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缝法吗？你知道要怎么折，从外面看起来才会很平整吗？」

接着，我们讨论了要往上折多少，又要怎么缝，试装就结束了。

……啊！要是告诉多莉试装结束了，她会不会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