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黒絵本

白黒絵本

虽然因为第一次的失败，得出了木刻版画可能不适合做绘本的结论，但不能就此放弃。回家路上，我和路兹一起开起了检讨会。

「俗话说失败为成功之母，只要找出失败的原因，下次再成功就好了。」

「嗯，是啊。那梅茵觉得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路兹「嗯嗯」地点头，这么问我，我开始思考失败的原因。光是马上就能想到的，就有三个。

「首先，我想是因为要刻成版画的底稿太复杂了。葳玛的画太细腻了，不适合做成必须在木板上刻出图案的木刻版画。」

因为不可能请葳玛每本书都画一张插图，所以只能寻找木刻版画以外的方法，或是请葳玛画线条更简单的图画。但是，葳玛只看过神殿里的画。在这种情况下，要她改变画风也太强人所难了。至少要有范本，才能请她「画成这种感觉」。

「还有，就是我写反字写错了吧？应该要更仔细检查。这点只要小心一点，就可以避免吧？像是请其他人一起检查……」

「嗯……那干脆从一开始就分成文字板和图画板吧？这样就算文字刻错了，也不会影响到图画吧？」

「路兹，你真是天才！」

因为是给刚开始学习文字的孩子看的绘本，我下意识地想象成图画和文字都刻在同一块木板上，但其实可以分开来，也可以分成上下两块。

「再来就是雕刻方式了。很多地方都刻得很粗糙。」

像是文字有一部分凸出来，图画的线条也往外飞出，印刷后就很明显。我指出这些缺点后，路兹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那是因为没有可以用来雕刻的工具，又不是哥哥他们技术不好。」

「没有工具……但路兹家因为工作的关系，应该有很多工具吧？」

路兹家为了放置工作用的工具，空间相当宽敞，应该有很多工具才对。我回想着路兹家的景象，路兹就轻轻耸肩。

「因为我们家是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所以比起其他人家，确实有很多加工木头用的大型工具。可是，没有可以做精细雕刻的工具。因为用不到。」

狄多叔叔平常使用的工具和修理家里的工具，确实都不需要用来做精细的雕刻。父亲虽然也有几样大型工具，但细节部分都是用小刀来处理。

「那幅画用小刀雕刻的话，太精细了。」

「咦？那幅画是用小刀雕刻的吗？」

用小刀雕刻，路兹的手艺算是非常出色了。反倒是我委托工作的时候，应该要准备雕刻刀之类的工具，再交给他们才对。

「下次委托雕刻的工作时，一定要连同工具一起交给他们才行呢。可以帮我向哥哥他们说声对不起和谢谢吗？」

「嗯，知道了……不过，为什么要做儿童版的圣典啊？」

经路兹这么一问，我回想了从婴儿绘本到儿童版圣典的演变过程。

「因为葳玛会画的图，基本上都是和神殿有关的图画吧？」

「那如果要做给小孩子看的绘本，不一定要做圣典吧？」

是因为大家都说我的画不行，才不得不把画交给葳玛，而葳玛会画的图又都和神殿有关，所以配合内容，就变成了儿童版圣典。

……咦？仔细想想，儿童版圣典根本不是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吧？

我惊觉大事不妙。小宝宝和小孩子需要的绘本并不一样，不能全部混为一谈。

「好，先做给小宝宝看的黑白绘本吧。儿童版圣典之后再说！」

「现在只有纸和黑色墨水，不管怎么想，都只能做黑白绘本吧？」

「话是没错，但有点不一样。」

那么，现在先回归原点，来想想我想做给小宝宝看的绘本是什么样子吧。我回想了儿童图书馆论和儿童服务论的课程内容。首先，刚出生的小宝宝视力还很模糊。视力与大脑的发育息息相关，每天看见各种东西，一点一滴地受到刺激后，大脑才会发育。出生后过了三到四个月，小宝宝才开始能够辨识红色等色彩鲜明的颜色，视线也能确实跟上移动的物体。

出生后大约一年，视力才会和大人差不多，但在这之前，小宝宝的轮廓都还看不清楚，也很难辨识淡色。所以，给未满一岁的婴儿看的绘本，重点在于要有明显的对比和简单易懂的形状。颜色要使用白色、黑色和红色等，形状要使用圆形、三角形和四角形等简单图形，才容易辨识。因此，给零岁到两岁左右的婴幼儿看的绘本，线条都很简单，也使用了鲜艳的原色，内容也都是简单又反复出现的单词。

我回想了给婴幼儿看的绘本，其中有一种绘本看起来只排列着图形，但都是黑白两色。如果是那种绘本，现在的我也画得出来。

「路兹，我明天不去神殿了，要在家里做给小宝宝看的绘本！」

「知道了。我会联络神殿，简单看过梅茵工坊后，再陪你一起做绘本。因为梅茵在做东西的时候，没人看着很危险。」

路兹无奈地叹气，我无法反驳，立刻转移话题。

「那我想买厚纸，你可以帮我从工坊带十张做好的纸回来吗？」

隔天，路兹在第三钟响前就来到了我家。

「呜哇，你房间也太乱了吧。要是伊娃阿姨在，会生气哦。」

我房间的桌上散乱地放着用失败纸张做成的笔记本、烟灰铅笔、石板和石笔。母亲在的话，一定会骂我「快收拾干净」，但今天母亲和多莉都去工作了，没有人会骂我。

为了思考要画什么，我在石板上画了各种图形。决定好要画的东西以后，就翻开笔记本，用烟灰铅笔画下来。如果想看黑白的成品，用烟灰铅笔在纸上画会比较清楚。父亲的工具箱里有可以画出笔直直线的尺，我拿来画线。画了三角形和四角形以后，正想在纸上画圆，却停下了动作。我想要圆规。

「路兹，你家有『圆规』吗？就是可以画出漂亮圆形的东西，长这样，像这样子用……」

我在石板上画图，又用两根手指比出画圆的动作，路兹就轻轻点头。

「啊，圆规吗？以前家里有，但现在好像没有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了。」

我拿来家里的线，绑在烟灰铅笔上。如果有图钉就好了，但没有的话，就从工具箱里头找来钉子，也绑上一条线。用左手按住钉子头，让线绷紧，再移动烟灰铅笔，就可以画出圆形。只要中心没有偏移就没问题。

「哦哦，好厉害！」

平常根本不需要画出漂亮的圆形，工作上需要画圆的人也会用圆规。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画圆方式，路兹发出了赞叹声。因为很少有人称赞我，我有些得意忘形，又画了各种圆形，但很难画出小圆。如果想画很多图形，真想要有叫作「图形规」和「描图规」的工具。

「路兹，有没有卖『图形规』和『描图规』呢？」

「那是什么？」

「……就是像这样的东西。在薄薄的金属或『塑胶』上，像这样挖出各种图形和各种大小的洞……」

可以用来画框线，也可以用来涂满区块，要画很多相同图案的时候非常方便。既然有卖圆规，说不定也有卖图形规。我在石板上画图说明，但路兹只是偏过头。看来他没看过。

「那要怎么用？」

「呃，就像这样，沿着框线画出想要大小的图形。」

「……不能用厚纸做吗？」

「哇噢！路兹，你真是天才！」

我用了一张做绘本用的厚纸，开始制作图形规。把圆形和三角形等图形一个个地画下来，而且每种图形都画成不同的大小。只要把这些图形整齐地剪下来，图形规就完成了。我和路兹分工合作，兴冲冲地画着图形，但到了要剪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又没有工具可以剪。

「这么细的线，小刀根本切不断！」

看着厚纸和自己手上的小刀，我垮下肩膀。大圆勉强可以切下来，直线也还可以。但是，小圆就无能为力了。

「没有工具的话，又要重蹈木刻版画的覆辙了。请约翰做『笔刀』吧。」

「那是什么？」

「是种又小又薄，连我也能用的刀子。」

既然要下订单，最好还是穿得正式一点。我和路兹换上学徒制服，带着公会证和画了详细图案的佛苓纸订单，前往锻造工坊。

工匠大道位在城市的南边，所以约翰所属的锻造工坊离我家比较近。

「你好。」

「哦，欢迎。」

师傅似乎正在接待客人，刚走进店里，就看见工作桌上有几片木板，师傅坐在椅子上摸着胡子，用炯炯大眼看着我们。之前我来订做铁笔的时候，师傅好像记得了我，看着我咧嘴一笑。

「这不是之前的小姑娘吗？又来下订单了？」

「是的。约翰在吗？」

「嗯，我去叫他，你们坐在这里等一下。」

师傅把木板叠起来，大声喊道：「喂，约翰！有客人！」然后慢吞吞地走进里头的工作室。听到师傅那仿佛能撼动腹部的低沉大嗓门，把头发往后绑成一束的约翰就从里头慌慌张张地冲出来。

「来了！……啊，是之前奇尔博塔商会的小姐。你好。」

「你好。这次我想请你制作『笔刀』。请看这个。」

我递出佛苓纸做的订单，翻到背面让他看设计图。约翰好奇地摸了摸纸张后，看向我画的设计图，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经常接到大型刀具的订单，但从来没接过这么小又这么薄的刀具。这到底要用来做什么？这么小的刀子切不了任何东西吧？」

「这是用来裁切这种植物纸的。如果要裁切小圆，刀片就必须很小。」

「哦……这种纸啊。我还是第一次摸到植物纸。」

约翰用指尖捏起纸张，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还拿到眼前挥动，确认触感。暂时任由他检查后，我指向订单背面的设计图。因为约翰会问非常详细的问题，这次我在订单上也详细地写了尺寸和用途。

「然后，握柄的部分用木头就好了，但如果可以像这样设计成能够替换刀片，我会很高兴。刀片的孔洞和握柄的连接处一定要做得非常服贴，不然会摇摇晃晃，很危险，所以才想拜托擅长精密作业的约翰。」

约翰看着设计图，问了我关于替换刀片的问题。我一边回答，一边下达详细的指示，约翰的双眼开始燃烧起斗志。看来是点燃了他的工匠魂。

「……哦，真有意思。可以简单替换刀片这点很不错。」

「还有，麻烦也做一个盖子，或是专用的盒子。因为刀片很锋利，很危险，而且又薄又小，很容易缺角和损坏。」

「那最好也多准备几片替换用的刀片。」

讨论完了各种细节，我拿出公会证支付了订金。

「做好以后，可以送到奇尔博塔商会吗？」

因为就算送到我家，我们也没办法马上拿出现金，但如果是送到奇尔博塔商会，只要先吩咐一声，再把钱付给班诺，就可以在收到笔刀的时候确实地支付给约翰。而且，因为可以透过公会证支付，不需要随身携带现金，这点也很让人感激。

「路兹、梅茵！」

订做了笔刀后，过了十天左右，从神殿回家的路上，我们在奇尔博塔商会前面被守卫叫住。似乎是马克要我们有东西过来拿。

「约翰下午送来了。他还兴奋地说这份工作很有趣。」

我拿着马克交给我的细长盒子回家后，马上用约翰做的笔刀试着制作模板规。因为没有专用的垫板，所以我在板子上切割时不敢太用力，但这样子刀片很快就会变钝。不过，多亏了锋利又好用的笔刀，模板规本身很简单就完成了。把厚纸做的模板规放在笔记本上，再用烟灰铅笔涂满洞口，就出现了黑色的圆点。

「……绘本的纸版也用厚纸做，再像模板一样涂上墨水，就不必特地雕刻木板了吧？哇，我真是天才！」

为了实践自己的想法，我用尺子设计黑白绘本。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上下画了两个大大的三角形，下面的三角形再连上长方形，画成像是杉树的形状；圆形的轮廓里画上圆圆的眼睛、半圆形的嘴巴和三角形的鼻子，变成人脸；用圆规划出六角形时，也画了花朵般的图形。我画得非常开心，还画到入迷，直到家人提醒我「该结束了」，才用笔刀割下图画，做出纸版。

「路兹，你看！做好了！」

隔天，我兴高采烈地向路兹展示做好的纸版。每张图的大小都和A5差不多，是把原本的厚纸对半切开。看到总共十张的厚纸，路兹皱起眉，一脸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地看着我。

「梅茵，这些图……真的能让小婴儿开心吗？」

「会、会啊！黑白两色的『对比』很强烈，而且因为是图形的组合，跟画得好不好没有关系吧？」

听了我的说明，路兹怀疑的眼神变得更加怀疑。

「嗯……算了，梅茵觉得没问题就好。」

路兹一脸纳闷，但还是下午开始在工坊印绘本。这次是用刷毛，照着模板涂上黑色墨水。因为刷毛会把线条画得太粗，所以细线的部分，我请路兹用棉棒般的小木棒缠上破布，再轻轻按压涂上墨水。

「哇，好棒哦！完成了！」

「……梅茵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做什么用的？」

孩子们都围上来探头看绘本。我请灰衣神官把绘本放在架子上晾干，笑容满面地回答：

「这是给小宝宝看的绘本哦。」

「……小宝宝？嗯……？」

大家的反应都很微妙。有人歪过头，有人别开视线，虽然一头雾水，但现场弥漫着最好不要多嘴的气氛。

……果然无法理解呢。真希望社会可以快点追上我的脚步。

虽然有些孤寂，但黑白绘本的内页完成了。接下来我想像屏风一样摊开来立着，所以必须把做好的纸张粘在板子上，再在板子上开洞，用绳子串起来。

……啊，还要做糨糊用的明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