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性絵具　黒

油性絵具　黒

「爸爸，拜托你。我想用来确认墨水。」

因为发烧迟迟不退，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向拿水来给我喝的父亲双手合十恳求。我想在大小可以握在手心的木头上用烟灰铅笔写上镜像文字，再请父亲雕刻成印章。

「……唉。等你退烧了，我再做给你看。」

拜托了父亲以后，又过了两天。虽然终于退烧了，但路兹和家人讨论后，意见还是分歧。因为要是让我去工坊，我一定会兴奋得不得了，所以最好再观察一下情况；但反正我肯定会兴奋得又发烧，所以还是让我去比较好。

「那个，我……」

「梅茵反正只会说她想去，所以你闭嘴！」

多莉说完，大家都表示赞同，所以明明是当事人，我却无法参与讨论。因为太无聊了，我开始在储藏室里翻找，寻找薄木板。然后在大家讨论的厨房角落里，把破布缠在木板上，再用竹皮包覆住，以免伤到纸张。

……唔呵呵，做好了类似马连的东西。制作版画的时候会用到吧。

做好马连的时候，讨论也有了结果。决定今天先观察情况，明天再让我去神殿。

我干劲十足。准备好父亲做的印章、肥皂和可以弄脏后丢掉的旧衣，准备出征。

「路兹，好期待哦！」

「是啊。那要怎么做？你不能动手，所以可以说明给我听吗？」

路兹似乎也很期待制作新东西，心情好像很雀跃。因为不能让青衣见习巫女在工坊里动手做事，所以我开始向路兹说明步骤。

「做颜料的时候，每次都要少量制作，这样子颜色会比较均匀。首先，把烟灰倒在大理石台上吧？然后用指尖在正中央做出凹槽，再倒一点亚麻仁油进去，用刮刀搅拌。油要少一点，如果真的不够，再一滴一滴地慢慢加。用刮刀搅拌均匀以后，再用研磨棒一直研磨。」

我一边用手比划烟灰和油的量，一边说明，路兹「嗯……」地陷入沉思。

「……一直研磨是多久？」

「因为每种颜料都不一样，我没办法回答你。我以前做颜料的时候，花了二十分钟……呃，大概就是煮汤的锅子开始冒泡的时间，但用其他颜料的人说，就算煮好了汤，颜料也还没完成。」

要一直磨到出现光泽为止。就算有干劲和毅力，也还是非常累人。听到我用煮汤的时间来比喻，路兹吃惊地瞪大眼睛。

「……梅茵，你以前居然做得出来吗？」

「我以前的长处就是身体很强壮，也很有活力哦。大家还经常说我是个只要能看书，就活力百倍的孩子。去『学校』的图书室时，我可是『全勤奖』呢。」

「现在倒是离健康很遥远。」

路兹说完，我用力点头。要不是因为身体变成这样，我应该可以做到更多事情——我不由得这么心想。

「那我先去工坊了，梅茵你慢慢来吧。」

在神殿的入口处，路兹把我交给法蓝后，就踩着轻快的步伐前往工坊。沉睡了好一段时间的我，先回院长室向侍从们打过招呼后，才前往工坊。

「既然现在恢复健康了，我今天就去工坊……」

「梅茵大人，比起去工坊，您应该先练习飞苏平琴哦。」

我正想马上前往工坊制作墨水，罗吉娜却面带笑容地阻止了我。好不容易退烧，也得到了外出许可，还以为可以开始做墨水了，想不到却杀出了程咬金。

「乐器每天的练习非常重要，但梅茵大人已经休息了五天。为了找回感觉，练习量必须比平常多出一倍以上。五天的话，就是平常的五倍吧？」

说到要练习五倍的时间，罗吉娜的蓝色双眼就开心地亮起光芒。她是认真的。罗吉娜是认真地打算让我练习五倍的时间。就如同我一整天看书也完全不以为苦，反而还乐在其中，罗吉娜也是只要有音乐就心满意足的人。就算要练习五倍的时间，她也会喜孜孜地让我练习吧。我立刻摇头。

「不！请和往常一样就好。我会认真练习的！」

罗吉娜盈盈微笑，说着「请」，把小飞苏平琴递给我。我接过后，拿好飞苏平琴。因为是复习，我弹了第一首作业曲，但正如罗吉娜所说，发烧卧病在床的这段期间，原本就弹得不好的琴艺更是退步了。这样子根本无法进入第二首作业曲。我冷汗涔涔地认真练习，直到第三钟响为止。

「梅茵大人，您非常专心呢。」

第三钟响后，罗吉娜微笑称赞我。被美女称赞，无条件地让人开心。好，这次一定要去工坊！才这么心想，这次换法蓝挡住了我的去路。

「梅茵大人因为发烧卧病在床了好几天，神官长的公务也因此停滞，还为此担心不已。我们一起过去吧。」

法蓝看来是不打算退让半步。因为休息了好几天，让神官长担心也是事实。可是，我想去工坊。我才不想帮忙神官长，只想把工作丢给普朗朗和普朗琳达，自己跑去制作墨水。

「啊呜……法蓝……」

「下午的话，我不会有任何意见。我会陪您一起去工坊。」

「梅茵大人，这种时候您必须面不改色，保持微笑才行哦。而且，您以后会遇到很多不喜欢或不想做的事情，却还是非做不可吧？」

不擅长计算的罗吉娜，看着法蓝在桌上堆起木板，要她在中午之前处理完，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无法反驳，只能垂下脑袋。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笑不出来。但尽管这么想，我还是强颜欢笑，内心却想哭。

「罗吉娜说得没错呢。我知道了。那我去找神官长……」

我垮着肩膀，前往神官长室。其实我并不讨厌帮忙整理文件，但因为知道今天还有更开心的事情在等着我，所以觉得提不起劲。

「嗯，看来你终于恢复了。梅茵，过来这里。」

一见到面，神官长就递来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握在掌心后，神官长的声音变得清晰。

「今年孤儿院的灰衣神官们似乎提早了不少时间，全体出动去打扫暖炉和烟囱，你到底在打什么歪主意？」

「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并没有什么企图。我只是想做出适合植物纸的墨水，灰衣神官们才会帮忙搜集烟灰，当作是原料。」

我说出理由后，神官长轻按着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这是工坊需要的东西了。但是，你也要小心别做得太过火，触怒神殿长。」

因为最近都没见到神殿长，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麻烦人物。难道只有我觉得不管我做什么，都有可能触怒神殿长吗？

帮神官长处理完工作，也吃完午餐，终于可以前往工坊了。路兹似乎早就料到我上午会无法离开，所以帮我指挥了做纸工作。

「你整整休息了五天，当然累积了很多事情要做啊。为了让你因为做墨水而兴奋过头的脑袋冷静下来，你必须处理一下平常的工作。」

「……我的脑袋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工坊里头，大家帮忙搜集来的烟灰、班诺买来的亚麻仁油、路兹买来的石灰，和三组工具都整齐地摆放在架上。

「听说是大家同心协力帮忙搜集了烟灰，我非常高兴。今天我想试着做墨水。因为这项工作非常需要力气，所以除了成年的灰衣神官以外，其他人请和往常一样专心做纸吧。」

向大家表达感谢，分配好工作后，开始制作墨水。

「路兹，那就麻烦你了。」

首先由路兹开始。路兹似乎把我说过的话都牢牢记住了，把烟灰倒在大理石台上，用手指在中心处压出凹洞，再倒进少许的油，然后用刮刀开始搅拌。因为记得自己做过油性颜料，所以应该不会失败。只不过，我没有特别讲究烟灰和油的质量，所以做出来的墨水质量可能不会太好。

「好像搅拌得差不多了呢，那接下来用研磨棒研磨吧。」

颜料每次少量制作，才能搅拌得更均匀，所以我也请路兹先少量制作，看来进行得很顺利。等到整体都搅拌均匀了，就换上研磨棒，不停研磨、研磨、研磨。只是专心一致地研磨。路兹的额头都冒出了汗水，脸也涨得通红，使出全身的力气磨墨。身为青衣见习巫女的我不能出手帮忙，随便出手也只会妨碍到他。磨颜料需要很强的力气，现在的我根本帮不上忙。因为担心小孩子的体力会吃不消，我还找了灰衣神官来当替补，但路兹没有喊半句苦，一直磨到了最后。

「只要磨到有光泽和粘性就好了。」

我马上拿出父亲做的印章，沾了沾做好的颜料，往失败的佛苓纸按压。纸上出现了「梅茵」两个字，四周响起了「噢噢」的惊叹声。

「……真的做好墨水了呢。」

「居然用烟灰和油就做出来了……」

第一次亲眼看到新商品诞生的灰衣神官们，都瞪大了眼睛注视油性颜料。看来他们之前都半信半疑，不知道真的能用烟灰和油做出墨水来。我想绘画工坊应该也是用类似的方法在制作颜料，但神官们没有机会亲眼看到吧。说不定颜料的做法是不能外传的机密。

「那么，请大家也少量制作看看吧。做好的墨水请倒在这里面。」

我请法蓝拿来装油性颜料用的陶器，让路兹把颜料倒进去。

「路兹，你用这块肥皂把手和脸洗干净，然后休息一下吧。」

一名灰衣神官代替路兹开始制作墨水。另外两个人也拿来其他工具，一起开始制作。在灰衣神官们努力制作墨水的时候，我用削好的木笔笔尖沾了做好的油性颜料，在纸上写字，也在木板上画线，确认效果。如果要当作一般的墨水使用，粘度太高，很难书写。但是，如果要当作版画的墨水，倒是完全没问题。硬要说的话，就是没有丽乃那时候在美术课上用过的滚筒，没办法均匀地滚上墨水，所以墨水的厚度不平均，很难印出漂亮的版画。真想要滚筒，不然至少也想要有毛刷。

「梅茵，墨水做得怎么样？」

洗好了手和脸的路兹走回来。但是，指尖上的黑色污渍还是没有完全洗掉。看来也需要强力的肥皂。

「算是成功了吧。希望可以照着这个样子，做出其他颜色……」

「其他颜色？还能做出其他颜色吗？」

路兹瞪大眼睛。我回答：「只要有颜料，做法都一样哦。」并不是做不出其他颜色，问题在于要怎么取得颜料。

「除了烟灰以外，还有其他可以当颜料的东西吗？」

「就我所知，主要是把矿物磨成粉末吧。简单来说，就是把有颜色的石头磨成粉末，再和烟灰一样用油调和。」

黄土和氧化铁从史前时代开始就被当作染料使用，从青金岩和蓝铜矿中取得的蓝色，和从赤铁矿和辰砂中取得的红色，应该也相对有名。但是，就算我在这里看到原石，能不能辨别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喂，梅茵，你说要把石头磨成粉末，那要由谁来磨啊？」

难不成要我来磨吗？——路兹战战兢兢地问，我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让路兹做这种要把石头磨成粉末的粗活。小孩子的身体负荷不了吧。

「有没有人专门做这种工作呢？我问过妈妈在染色工坊有没有人会做颜料，但妈妈说如果想要的人变多了，染料的价格就会提高，所以大家都不想做。」

之前和母亲讨论颜料的时候，她还叮嘱我说：「以前画师工坊变多的时候，也因为染料的原料而发生过冲突。梅茵，你可别再惹出麻烦了。妈妈会没办法去工作的。」我当然不能害母亲失业。

如果要自己采集石头，那倒还可以，但要以梅茵工坊的名义购买颜料恐怕很难。而且伤脑筋的是，我也不知道哪里可以采到能当颜料的矿物。毕竟我只去过城里和附近的森林，这也是当然的。

「如果知道在哪里，最容易采集到的应该是黄土吧？虽然要磨成粉末才能当颜料，但黄土的颗粒已经很小了。」

「所以，到底是谁要磨啊？」

路兹的表情在说：「我绝对不干！」现在既没有可以敲碎石头的工具，也没有力气，看来只能先放弃了。

「……如果去木材行那种有卖石材的店家，说不定会有石头碎片。但要磨成粉末太难了。还是去画师工坊问问看，他们都是怎么准备颜料的吧？」

「老爷说过，工具就算了，但颜料他们已经拒绝回答了。」

「啊，果然不能外传吗？」

和路兹讨论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三名灰衣神官也做好了油性颜料。因为成年人都有力气，所以比路兹更快做好。看着不断累积在陶器里的颜料，我高兴得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印章也成功了，那先别急着增加颜色，接下来要用木刻版画做绘本吧。」

「做墨水很需要力气，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的手臂也酸了。」

「嗯。那关于抄纸，可以请你们多做一点绘本用的厚纸吗？」

「知道了。梅茵，那你回房间休息，顺便想想绘本要怎么做吧。」

油性颜料总算完成了，接下来可以开始做绘本。我先去工坊鼓励了正在抄纸的孩子们，然后回到院长室。

一坐在办公桌前，我马上把圣典的内容改写成适合小孩子阅读的文章，写在班诺提供的纸上。因为要做成绘本，不需要写得太过详细，用字也要尽量简单。写完一遍后，再重新检查一遍。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接下来只要向神官长征求许可，就可以做成绘本了。

「啊，对了。既然要做绘本，那图画方面得和葳玛商量才行……罗吉娜，你能陪我一起去孤儿院吗？我有事情想和葳玛讨论。」

要去见害怕男性的葳玛，比起法蓝，罗吉娜更适合担任我的侍从。我出声叫唤在桌前接受法蓝指导的罗吉娜，她正和木板大眼瞪小眼，立刻绽开笑容。看来计算真的让她很痛苦。

「法蓝，梅茵大人在呼唤我，那我先过去了。」

罗吉娜急忙开始收拾，法蓝点点头，又拿了好几片木板给她。

「那么，这些就麻烦你交给葳玛了。葳玛好像也不太擅长计算，但既然她负责管理女舍，不会计算就麻烦了。」

法蓝把算到一半的木板交给罗吉娜，再把和女舍有关的木板也交给她。罗吉娜眨了眨眼睛后，露出微笑。

……不愧是罗吉娜，一点慌乱的样子也没有。

罗吉娜带着墨水、纸和木板前往孤儿院。因为孩子们都在工坊工作，这段时间葳玛负责打扫和煮汤。完全是孤儿院的妈妈。

「哎呀，梅茵大人，罗吉娜也一起来了吗？请坐。」

葳玛带着温柔的笑容迎接我们，我也跟着露出笑容。我的侍从全是美人，真是赏心悦目。在食堂里坐下后，跟在我身后的罗吉娜向葳玛传达今天要讨论的事情。

「如同先前的传话，今天是想请葳玛为儿童版的圣典绘本绘制插图。还有，这是法蓝要交给你的资料。他说是关于女舍的事务，希望由负责管理的葳玛来处理。」

看着堆起来的木板，葳玛的脸色好像有些发白。罗吉娜似乎被葳玛训斥过，如果想继续当侍从，就必须克服不擅长的事情，所以盈盈微笑说：

「葳玛，你放心吧。这是侍从该做的工作，就算再不情愿，做着做着也会习惯的。计算和艺术都一样，练习和习惯是很重要的。对不对，梅茵大人？」

「是啊。习惯以后，错误就会减少，速度也会变快。葳玛也一起克服不擅长的事情吧。」

葳玛无法反驳地垂下头，我再把木板交给她。然后请葳玛和罗吉娜念出整理成了适合儿童阅读的文章，指出有无奇怪的地方，和删减过度的段落。葳玛还建议，为了方便学习文字，可以把歌牌上的所有单词都放进绘本里，我于是绞尽脑汁修改文章。期间，我请葳玛在大约A5大小的木板一半面积上画图。这是版画的底稿。

「葳玛，谢谢你。我会请人刻出这张图，做成绘本。等看到成品，再继续写后续吧。」

「好的，我很期待。」

我抱着画了底稿的木板，兴冲冲地回到院长室，却看见路兹正凶神恶煞地等着我回来。

「梅茵，我不是叫你回院长室休息吗？」

「咦？你不是叫我构思绘本的内容吗？……是我听错了吗？」

看来是我听错了。因为没有乖乖待在院长室休息，路兹对我大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