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墨的准备工作

制墨的准备工作

虽然下定决心要做墨水了，但也不可能马上就能做出来。首先得去奇库所属的木工工坊，请师傅介绍其他木工工坊。到了木工工坊，上次见过的助手正在柜台做着精细的作业。他抬起头来，像是大吃一惊，对我们露出亲切的笑容。

「班诺先生、奇库的弟弟，你们好啊。」

「叫师傅过来。」

班诺说完，助手立即转身走进里头。先是听见了微弱的「师傅！」叫喊声，接着手臂粗壮、满脸胡子的师傅就一边拍掉衣服上的木屑，一边慢吞吞地走出来。

「班诺先生，抱歉啊，我现在还没做好所有挡板。」

「没关系，今天是想请你介绍其他木工工坊。」

「……什么意思？」

师傅的表情变得凶恶。班诺看着他，轻轻耸肩。

「并不是要终止和你们的契约，而是我想委托工作给这家伙。你有没有认识的木工工坊，可以帮忙把工作转介给他们？毕竟现在不可能接其他工作了吧？」

班诺说着把我往前推，师傅才如释重负地放松了表情。然后，师傅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摸着浓密的胡子说：

「哼。那就转介给英格吧。走吧。」

师傅说完，带我们前往名为英格的工匠所在的工坊。英格听说是最近才刚独立，年纪还很轻的师傅。虽然说年纪还很轻，但好像也比班诺大几岁，但考虑到一般被称为师傅的人，大多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人，所以三十几岁还算是相当年轻。师傅会特地一起过来，好像是为了亲自介绍，让对方知道我们本来是哪户人家的客人。看来工坊之间也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关系。

「这次我们工坊没办法接下这份工作。英格，怎么样？」

「这么说来，你们接到了大案子嘛。那可以让我也参一脚吗？」

「当然是其他工作啊。你的客人是这个小丫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奇库所属工坊的师傅说完，转身离开。名为英格的师傅低头看着我，露骨地表现出失望的表情。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毕竟我看起来就是个还没受洗过的小孩子，这也无可厚非。

「我们想准备木板，当作冬天的手工活。所以，交货期限一定要遵守哦。」

我指定好木板的大小，向英格下订单。今年孤儿院冬天的手工活，是制作黑白翻转棋和扑克牌。黑白翻转棋的棋盘只要在厚木板上用墨水画线，划分格子就好；棋子只要把木板切成小块，再把其中一面涂上墨水。只要大小可以放进格子里，棋子不做成圆形也不会影响到游戏的进行，这点真是太棒了。

顺便再做些国际象棋的棋子，就可以用同一块木板一起玩了。但是，国际象棋的棋子造型太复杂了，所以还是算了。对于预计要在孤儿院举办的「首次木工教室」来说，难度太高了。就用将棋的棋子代替吧。只要在木板上写名字就好，做法简单又方便。

……将棋和国际象棋不一样吗？反正没有人知道，棋子的移动方式和名字随便决定就好了。没错，我就是规则。

虽然也考虑过用纸来做扑克牌，但比起纸张，木板的成本比较便宜。而且，梅茵工坊现在做的都是和纸，不稍作改造和加工的话，不适合用来做扑克牌。用薄木板做扑克牌，就算孩子们玩的时候有些粗鲁，应该也不会有问题。至于颜色和图案，也许可以维持原样，但J、Q、K的人像可能要再想想。因为画起来太麻烦了。

「话说回来，这么多木板，到底是要做什么用的？」

我拿出公会证，支付预付款给英格。因为我拿着工坊长的公会证，很快地就付好了钱，英格的态度也变得比较亲切。

「是冬天的手工活，但详细内容要保密。如果卖得很好，明年再麻烦你了。」

「明年吗……但那边不是你的专属工坊吗？」

英格用大拇指比了比师傅离开的那扇门。

「班诺先生的专属是那边的工坊没错，但我还没有决定好，所以会先看工作的质量、交货期限和信用，再做判断。到时候再麻烦你把东西送到奇尔博塔商会了。」

「这样啊。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订完了木板，班诺就把我抱回店里。一回到店里，我就被带到里头办公室的桌子前坐下。班诺和路兹坐在我的对面，马上开始针对今后的计划对我展开逼问攻势。班诺瞪着我，「好了，快点从实招来！」还「咚」地敲了敲桌子，看起来就像警匪片里的刑警在审问犯人。

「要我招什么？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冤枉啊，我是无辜的！」

「你这白痴在说什么啊？当然是要你招出接下来你打算要做什么。那些木板要做什么用？墨水呢？要怎么做？需要哪些东西？快点从实招来。」

路兹从旁探出头来，安抚气势汹汹的班诺。他为难地垂着眉尾，插嘴说了：

「因为还要兼顾梅茵工坊的做纸工作，所以没有计划会很麻烦。这次要做的东西，有需要去森林里采集的材料吗？」

「呃……等一下，我想整理一下思绪。」

我拿出写字板，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东西和需要的材料。做玩具需要木板和墨水。做墨水需要……借着写下来，大脑也渐渐开始整理。我整理着思绪的时候，班诺和路兹也准备好了木板和墨水，要作笔记。

「冬天手工活要做的东西，我预计有『黑白翻转棋』、『将棋』和『扑克牌』。做这些东西需要木板和墨水。」

我说完，班诺一脸纳闷地歪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

「是和歌牌一样的玩具哦。啊，但和用来学习文字的歌牌不一样，大人也可以玩。我觉得很适合在冬天消磨时间。」

暴风雪期间，一家人被关在家里头，这些玩具应该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老是做手工活，大家也会腻吧。虽然贫民会做手工活赚点零用钱，但不知道富豪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因为不管要做哪一个都需要墨水，所以我希望可以尽快做好墨水。」

「你说过要在墨水工坊做其他种墨水吧？」

「是的。如果做法和工坊制作的墨水截然不同，那我们就可以擅自制作，也不会有人有意见吧？」

有些东西的制作方法是秘密，必须在协会下达许可的工坊里制作，否则有可能触发魔法契约，或是违反了某些规定而遭到处罚。

「嗯，如果是做法不为人知的新商品，确实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虽然可能会有人抱怨，但你只要嗤之以鼻就好了。不过，都怪你对墨水工坊的师傅说了那些多余的话，现在他们开始会来刺探和搜集情报了……」

「咦？我有说过什么多余的话吗？我只说了最低限度的必要资讯而已啊。」

认知的差异还真大呢——我正这么心想时，班诺就横眉竖目。

「不只知道了现在墨水的做法，还知道其他种墨水的存在，甚至知道做法，这不叫多余的话又叫什么！？」

「咦？可是，刚才我只是为了确定墨水的种类，才说了墨水的做法，而且告诉班诺先生新的墨水，也是为了让你先作好心理准备啊。我个人是觉得等试作品做好了，再把做法卖给墨水协会，让他们量产就好了，所以并没有说太多哦。」

话才说完，班诺就用力闭上眼睛，按着太阳穴。他像在说无法理解地连连摇头后，凶巴巴地瞪着我。

「给我等一下。你说要把做法卖给墨水协会？」

「对啊。因为班诺先生成立植物纸协会的时候，不是和既得利益者起了冲突，搞得非常辛苦吗？现在欧托先生也因为要帮忙，还要兼任士兵，很辛苦吧？现在员工的人数就已经追不上事业版图的扩张了，要是连墨水也把做法卖给别人，成立新的协会，根本不可能应付得来。如果有人想做，就全部丢给他们吧。」

植物纸协会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成立的，而且现在人手好像还勉强应付得过来，所以我也就放弃了。但是，路兹告诉过我，班诺为了在其他城镇也成立植物纸协会、开设工坊，正忙着到处拜访亲戚。马克也说过，为了对抗伊尔莎，开始经营意大利餐厅后，因为涉足了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所以现在忙得焦头烂额。要是再成立新的墨水协会，我觉得太有勇无谋了。

「……每次听到你的意见，我就不时会头痛。你到底把利益当成什么了？」

「因为我又不是商人啊。既然梅茵工坊只是少量生产，大家也不会有意见，那我觉得应该要尽量把做法推广出去，让其他地方也一起生产，才能压低墨水的单价。」

路兹听着我和班诺的对话，一脸无奈地拿出写字板，把离题的对话拉回正轨。

「梅茵、老爷，关于墨水的买卖，等墨水做好了再讨论就好了。现在先想想做墨水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吧。」

「啊，对哦。呃……说到可以做成墨水的东西，我只想得到『墨汁』、『油性颜料』、『古腾堡墨水』和『蜡笔』吧？但是，这里面只有『蜡笔』不适合做成版画的墨水，所以可以先跳过。」

「梅茵，你说明的时候还是一样让人听不懂。那我该准备什么才好？」

我看向写字板。

「用来做颜色的材料叫作颜料，如果要做黑色，最容易取得的颜料就是烟灰。因为只要用烟灰当原料，不管哪种墨水都会变成黑色，所以首先要搜集烟灰。」

做墨汁的时候，要将烟灰、明胶和香料混合后，再进行研磨。油性颜料则是烟灰和干性油。至于我为了方便，称作「古腾堡墨水」的高粘度初期印刷用墨水，应该可以用煮过的亚麻仁油和烟灰做出来。

「我所知道的『墨汁』，是用菜籽油或芝麻油的油烟，和松脂的松烟所采取的烟灰做成，但现在要做试作品，也没办法那么讲究吧？总之，先打扫各自家里的炉灶和烟囱，搜集烟灰吧？……啊，去年也做过这件事呢。」

为了做烟灰铅笔，我还记得自己被迫穿上抹布衣，和母亲一起打扫。结果为了搜集到足够的烟灰，路兹也帮忙打扫了自己家。

「啊，对哦。不过，这样母亲他们也会很高兴，又能搜集到材料，应该没关系吧？」

「那我家的烟灰也给你们吧。过来，我让你们不费力就能增加烟灰的量。」

班诺不怀好意地咧嘴微笑，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虽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冬天之前本来就该打扫烟囱和炉灶。如果能搜集到材料，那当然没问题。

「搜集到烟灰以后呢？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路兹在自己的写字板写下「搜集烟灰」，然后看向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写字板，确认制作墨水需要的材料是烟灰和明胶。

「接下来是『明胶』吧？就是从牛或猪等动物的皮骨提炼出来的强力糨糊，制作墨水的时候，会用来和烟灰搅拌在一起，做书的时候，也会用来固定书背。」

「哦，动物的皮骨吗……再过不久就是准备过冬的季节了，孤儿院如果也加工猪肉，应该可以搜集到吧？」

想起了在农村里，猪只被一刀砍死后吊起来的样子，我瞬间感到畏缩。虽然现在因为已经习惯了，所以不会晕倒也不会哭，但没有力气又不适合肢解动物的我，还是很难培养出抗性。

「孤儿院要加工猪肉吗？以前有做过吗？」

班诺问，我也试着回想。孤儿院的孩子们平常都是吃神的恩惠，连考夫薯都没看过，更不可能有加工猪肉的经验。

「我想绝对没有。」

「那我们商会也要准备过冬，要不要连孤儿院的份一起下订？」

「太好了！那就麻烦班诺先生了！」

我每年都会身体不舒服，所以从来没有参加过邻居的猪肉加工，也没有肉摊的人脉，更不可能预约到熏制小屋。听到班诺这么说，我双手合十地拜托他。

「只要有皮和骨头，就能做出明胶吗？」

「做法我大概知道，但『胶』我还没有做过呢。不过，因为用途很广，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成功。」

明胶是把动物的皮骨泡在石灰水里，去除掉毛等不需要的物质，再煮到沸腾、浓缩，最后凝固干燥而成。比起骨头，用皮做的明胶更耐水。可以的话，我想用皮来做，但首要之务是先做出明胶。明胶的主要成分是胶原蛋白，也就是一种蛋白质，所以外行人自己做的墨水要是放着不管，就会腐坏。在夏天温度和湿度又高的地方更容易腐坏，但温度太低又会凝固，所以意外地很难保存。

「然后，做『明胶』需要『石灰』。就是盖房子时会用到的，墙壁上的白色粉末……」

「哦，石灰吗？」

路兹说出了这里石灰的称呼。石灰也会用在灰泥上，所以从事建筑工作的狄多应该知道要去哪里买。

「路兹，那你可以帮我问问狄多叔叔，石灰要去哪里买吗？」

「知道了……石灰吗？那就和做纸时的灰一样，先买一点回来吧？」

和第一次做纸的时候不一样，现在路兹已经会写字了，父母也同意他成为商人，材料也都能用钱买到。和以前没有自由可运用的钱，又几乎没有得到父母许可就能使用的材料，只能在原地空转的时候相比，才一年多一点的时间，我们身边的情况就变了很多。我感慨万千地这么心想时，路兹在石板上振笔疾书，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其他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呃……如果只是要做『墨水』，只要有烟灰和『明胶』就够了。但『油性颜料』还需要『亚麻仁油』，班诺先生可能知道要去哪里买吧？」

我看向班诺，路兹也跟着转头。班诺搔着头思考，但最后缓缓摇头。

「……我从没听过这种东西。那是什么？」

「店里不是有卖亚麻布吗？也有在卖麻线吧？所以我想应该也有店家在卖用麻籽榨出来的『亚麻仁油』。」

「啊，亚麻仁油吗？这我倒是知道……但油并不便宜哦？」

班诺说，我回以含糊的微笑。就算不便宜，也只能买了。

「因为不可能为了采麻籽，就从栽培开始做起，就算买到了麻籽，也没有压榨机。与其要买机器自己压榨，我觉得直接购买比较快。所以要比较过麻籽和压榨机的价格，再考虑明年要怎么做。」

虽然还想到其他几种干性油，但比起红花籽油和葵花油，亚麻仁油是为了制作布料而生产，应该比较容易取得。因为我在这附近从没看过红花和向日葵。

「只要搜集到了这些原料，就能做出最简单又最基础的墨水。接下来就是工具了。最好的做法，是在大理石等坚硬的台子上，用研磨棒研磨。」

「又要像做纸那时候一样，准备奇怪的工具吗？」

班诺问，我摇了摇头。

「不，需要的工具并不多。只要有研磨板、研磨棒、密闭容器和刮刀，就可以开始制作了。我想只要去问绘画工坊，应该就能知道哪里有卖吧？妈妈也在染色工坊工作，要不要也问问她呢？」

「……好。那么，各自准备好材料，再送到梅茵工坊来吧。」

班诺这么作结，我们便原地解散。

母亲和卡劳拉伯母都很高兴能搜集到烟灰，所以是一举两得，但每次我努力过后，发烧昏倒也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在我因为搜集了家里的烟灰而发烧昏睡的期间，路兹帮忙打扫了梅茵工坊和班诺家，搜集了烟灰。

「老爷说得没错，不用费多少工夫，烟灰就变两倍了。」

来探望我的路兹向我报告。听说班诺把路兹为了搜集烟灰，正在打扫炉灶和烟囱的事情加油添醋地告诉珂琳娜后，珂琳娜就派了欧托去打扫住家，搜集烟灰。

「欧托先生真的是爱情的奴隶呢。感觉绝对违抗不了珂琳娜夫人。」

「还有，灰衣神官他们也非常努力哦。」

听说路兹在搜集烟灰时，灰衣神官们因为反正冬天之前也得打扫，所以就帮忙打扫了青衣神官的暖炉，和各厨房的炉灶与烟囱，顺便搜集了烟灰。吉鲁还说，他帮忙打扫了我房间的炉灶和暖炉。

「多亏了你，梅茵工坊已经搜集到了不少烟灰。而且老爷也买了亚麻仁油，我也拜托爸爸买了石灰。工具也问了绘画工坊，向他们介绍的工坊订做了，应该不久就会送来。现在灰衣神官们正在工坊里头，把烟灰磨得非常非常细。」

在我发烧昏睡的期间，工坊似乎已经搜集到了不少材料和工具。

……人海战术真是太厉害了。

「那因为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开始准备过冬，明胶就之后再说，先试着用油做墨汁吧。然后用墨汁印版画。啊，啊，还要订做版画用的木板。可是，墨汁也只是试做，还是先做印章比较好吧？路兹，你觉得呢？」

「你别这么兴奋。首先得先退烧，不然什么都做不了吧？」

「呜呜……」

……等退烧了，就先试着做油性颜料吧。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