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仍然遥远的地方

「多莉，可以麻烦你接待客人吗？」

「我马上过去。」

听到工坊长的助手呼唤，我一边检查缝线是否整齐，一边放下针，然后急忙脱下围裙，检查头发和衣服上有没有沾到线头，有没有哪里脏了。

……好，没问题。

自从照着梅茵的建议整理仪容后，我开始不时被叫去接待客人。而且自从梅茵把发饰的权利卖给珂琳娜夫人，珂琳娜夫人就会向我们工坊的工坊长提出借人请求，说：「我想问清楚发饰的做法。」想和奇尔博塔商会打好关系的工坊长也经常叫我过去，让我能做的工作一口气增加了。

春天的时候，我还只是最底层的都卢亚学徒，但到了夏天，我在工坊里的待遇突然有了改变。虽然对此很高兴，但至今都和我一起抱怨「只有那个人老是被叫去接待客人」的工坊同伴丽塔和劳菈，现在却开始说：「多莉突然变得很受偏袒呢。」

今天和丽塔及劳菈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她们也一脸不满地这么抱怨，我有些坐立难安地嘟起嘴唇。

「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只是照着梅茵的建议去做而已啊。」

梅茵说过，因为接待的人会代表工坊，所以要尽可能保持整洁，仪容要打理得干净体面，平常讲话和动作也要彬彬有礼。我把梅茵说过的话告诉丽塔和劳菈，两人瞪大眼睛。

「梅茵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她身体那么虚弱，连森林也去不了耶。」

劳菈是邻居，所以知道梅茵的身体有多么虚弱。但是，她又比我大一岁，所以梅茵好不容易可以去森林的时候，劳菈已经当上学徒，两人几乎没见过面。只有在梅茵的洗礼仪式上，劳菈不小心拔掉了梅茵的发簪，所以慌慌张张地不知所措，算是唯一一次的交集。

「梅茵因为身体虚弱，很少活动身体，但相对地，她会在大门帮爸爸的忙。听说会帮忙看信、计算东西。好像是那时候学会了怎么接待贵族大人和大店的老板。」

其实梅茵开始以青衣巫女的身份进入神殿了，但父亲和母亲都嘱咐过我，不能告诉别人梅茵和神殿有关。所以，我对外宣称梅茵偶尔会在大门帮父亲的忙，或是去奇尔博塔商会讨论发饰的事情。因为梅茵会和路兹一起去奇尔博塔商会，所以有一半不算说谎。

「哇，会看字很厉害嘛。」

丽塔惊讶地张大眼睛。丽塔家住在工匠大道的另一头，所以没见过梅茵。听到不认识梅茵的丽塔这么称赞，我高兴得不得了。

「对啊，梅茵很厉害哦。梅茵是在大门帮忙的时候，认识了奇尔博塔商会的人，珂琳娜夫人才注意到梅茵为我做的发饰。之前珂琳娜夫人还向梅茵买下了发饰的权利。其实梅茵应该要亲自去工坊教大家怎么做，但因为身体太虚弱了，没办法去工坊，才会由我代替她去。」

但梅茵其实比较不会做发饰，这句话我就不说了。要是被大家知道梅茵不仅身体虚弱，还不擅长也不喜欢裁缝，梅茵就嫁不出去了。身为姐姐，我得为她着想。

「哦……多莉好好哦。你之前也说过，多亏了梅茵，你才能去珂琳娜夫人家吧？」

劳菈羡慕地叹气：「只有多莉这么受到偏袒，我也好想要有个像梅茵一样会给我建议的妹妹哦。」

……明明不久前还说照顾身体虚弱的妹妹很麻烦又辛苦。

劳菈这么轻易就改变想法，让我有些不高兴，但忽然间我灵光一闪，拍了下掌心。不只我一个人受到偏袒，只要大家一起执行梅茵的建议就好了。

「我去珂琳娜夫人家的时候，珂琳娜夫人正在做一件非常漂亮的礼服。我问了珂琳娜夫人，要怎么做才能设计出适合贵族大人的漂亮衣服，梅茵就告诉我……」

「什么？梅茵说了什么？」

听了我目前为止的描述，两人已经知道梅茵的建议非常有用，双眼都亮起期待的光芒，往前倾身。

「梅茵说，放假的时候可以去城市北边，仔细观察有钱人们都穿着什么衣服，学习现在流行的颜色和款式。她说要先看过好的东西，才知道要怎么做。我明天放假，打算去一趟城市北边，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我要去！」

「我也要去！」

我一开口邀请，丽塔和劳菈马上就答应了。我松了口气。会邀请两人，理由很简单。因为梅茵和路兹都会去城市北边的奇尔博塔商会和最北边的神殿，但我还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去，光是想到要前往中央广场以北，就会紧张得要命。所以，我想如果有人陪我一起去，心里会比较踏实。

隔天，我迅速吃完早餐，拉下前一天傍晚洗好晒干的衣服。这是之前也穿去珂琳娜夫人家的夏季新衣。因为曾经穿过一次去城市北边，所以稍微比较安心。

「梅茵，那我出门了。」

「希望你能学到很多东西。多莉，加油哦。」

梅茵挥着手目送我离开。其实我很希望梅茵也能一起来，但因为有丽塔和劳菈在，梅茵不愿意。理由是因为她没办法和大家用同样的速度走路，中途又会累得动弹不得，只会碍手碍脚。

走出家门，跑下楼梯来到水井广场，就看见劳菈心神不宁地在水井附近来回走动。

「多莉，早安。我们快点走吧。丽塔一定已经在等了。」

我和劳菈一起穿过狭窄的巷弄，来到工匠大道，很快就发现了丽塔的身影。

「劳菈、多莉，早安。」

「丽塔，早安。我昨天兴奋得睡不着觉呢。」

劳菈扑向丽塔说。往北边开始移动后，很快就和要去森林的熟识孩子们擦肩而过。

「咦？多莉、劳菈，你们今天和朋友出门吗？要去市场？」

「不是哦，我们要去学习。你们要去森林吧？加油哦。」

互相寒暄，挥手道别后，我们和工匠大道上正要前往工坊的人们往同一个方向前进。一路上的话题都围绕着裁缝。

「多莉，你去珂琳娜夫人家打扰的时候，发生过哪些事情呢？」

两人问起，我便尽可能回想珂琳娜夫人让我看过的衣服，和告诉我的事情。但是，珂琳娜夫人说的话里有很多我听不懂的单词，所以没办法记得那么清楚。

我想起了梅茵每次都会说「是什么来着？我忘记了」，然后在收集了失败纸张的纸堆上做笔记，再重新看一遍。

……我也得认真学写字才行。

工匠大道上有很多货车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往北前进，很少看到马车。这附近的衣服都大同小异，都是在旧衣铺买来后，再自己缝补拼接的衣服。但是，越靠近中央广场，就渐渐看不到缝补的痕迹，色彩也越来越鲜艳，布料也变多了。偶尔还会看到有人身上戴着饰品，中央广场就在眼前了。

我们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一边走进中央广场。因为从西边的码头要前往东门街道的人，都会经过这座广场，所以在这里真的可以看见形形色色的人。衣服变得越来越华丽，也不再只有货车，开始有马车经过。

丽塔家在城市的西南方，走进中央广场后，她瞪大了眼睛。

「因为去市场的时候，我都是抄近路走小巷子，所以很少来中央广场。原来有这么多人啊……这样看起来，蓝色衣服的人好多哦。因为蓝色是夏天的贵色吗？」

丽塔说完，我也稍微留意地环顾中央广场。现在确实有很多人穿着蓝色衣服。然后，我一边回想珂琳娜夫人教过我的事情，一边观察，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走在路上的女性的裙子。

「哇啊！那件裙子好漂亮哦。只是加上了简单的装饰和绉褶，看起来就变得好豪华。」

「梅茵的正装也很豪华啊。」

「因为梅茵和我的体型差太多了，我只是把多出来的布料捏起来而已。不过，既然原本是同一件衣服，果然布料多不多，会直接影响到衣服看起来的豪华程度呢。」

劳菈这么提醒，我忍不住苦笑。的确，我和母亲改造了梅茵的正装，加上装饰以后，变得非常可爱又豪华。但也因为这样，我们被卷进了麻烦里。我学到了并不是只要豪华就好。

中央广场四周有商业公会和各种协会，所以往来行人很多，阶级也五花八门。但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从身上的衣服看出阶级和收入。

之前为了帮梅茵挑选衣服，带她去旧衣铺的时候，老板教了我们怎么挑选适合肌肤和发色的衣服，以及怎么从衣服看出阶级。当时我和路兹明明选了适合梅茵的连身裙，梅茵却选了完全不一样的衣服。想起了这件事，我指着一个穿着衬衫、裙子和背心走在路上的女性，对劳菈和丽塔说：

「你们看，女孩子的衣服不只有连身裙而已哦。只要手头比较宽裕，就可以准备衬衫、裙子和背心。只要稍微改变组合，就能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风格，还可以只替换衬衫的衣领，或是袖口的蕾丝。」

「真的耶。多莉，你懂得好多哦。」

……其实不是我懂很多。

「前面就是北边了吧。」

虽然可以很平常地走到通往城市北边的广场出口，但因为再过去就是有钱人的区域，要走出广场让我很紧张。我们三个人站在通往北边的出口前，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衣服。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劳菈和丽塔也突然闭上嘴巴，不安地重新检视自己的衣服，表情变得阴沉。

「欸、欸，多莉，真的要去北边吗？」

「多莉可以去珂琳娜夫人的工坊，应该没问题吧？」

劳菈用力推着我的背，但我还是不敢踏出一步，当场僵在原地。珂琳娜夫人的工坊离中央广场很近，而且有人叫我去的时候，都会有专人来接我。

「我们真的可以去北边吗？」

丽塔不安地握住我的手。

「唔、嗯……总之，先去中央广场看看各种衣服吧？我还没有仔细看过。」

「赞成。在这里也能学到很多吧。」

我们一边留意着四周人们的服装，一边手牵着手，慢慢地在以喷泉为中心的中央广场上绕圈。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的衣服，绕了五圈左右。因为是想往北边走才来到这里，所以还是非常在意北边。绕圈的时候，一靠近北边的出口，三个人的脚步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多莉，你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广场上绕圈，到底在做什么啊？」

「路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商业公会办事。看到你们来的时候就在，事情办完了还在，所以很在意。」

路兹指着商业公会，一脸纳闷地看着我们。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我们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可疑。居然进不了北边，只能在中央广场上绕圈，这么丢脸的样子居然被熟人看见了。

……怎么办？好丢脸哦。该怎么向路兹说明才好？

和抱头感到丢脸得全身发抖的我不同，劳菈笑着拍了拍路兹的肩膀。

「其实是多莉说我们可以去城市北边，观摩有钱人都穿什么衣服，但因为太紧张了，我们不敢走进北边……咦？路兹，你怎么穿着这么高级的衣服？发生什么事了吗？」

劳菈似乎还不知道路兹进了奇尔博塔商会。她从头到脚打量了穿着奇尔博塔商会学徒制服的路兹，歪过脑袋瓜。

「……这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我正要回店里，如果你们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去奇尔博塔商会？」

「咦？可以吗！？」

发现意想不到的向导，我高兴得不得了。由路兹带头，我们从广场的出口往北边前进。平常只有三个人，根本不敢走出去，现在终于成功了。住着许多有钱人的北边，路上的马车比板车要多，和我们住的南边截然不同。和多是细长建筑物的南边相比，北边的每栋建筑物都很大，而且从三楼开始，很多房子都漆成了漂亮的颜色。

「多莉，你不是来过好几次了吗？」

「是来过，但一个人还是会紧张，我还不敢自己来。」

路兹一脸受不了，但还是带我们来到了奇尔博塔商会前面。然后说：「我要回去工作了。」就立刻冲进店里。

「……路兹真的在这么气派的店里当学徒吗？」

劳菈张着嘴巴，看着奇尔博塔商会。虽然梅茵和路兹都一派理所当然地出入这里，但这间店的规模对我们来说，根本是遥不可及。就算想走进店里，也一定会被站在大门前的守卫赶走。

好一会儿，我们站在奇尔博塔商会前面，观察路上的行人。使用了大量轻飘飘布料的人变多了，至少没看到有人穿着补靪。和在中央广场看到的那时候相比，款式好像也变得比较统一。这就是梅茵和珂琳娜夫人说的流行吗？

「有钱人的衣服虽然很漂亮，但我们自己根本做不出来呢。既没有可以练习的布料，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丽塔耸肩说完，劳菈也点头同意。

「我们店里的客人不会想买这种衣服吧。该怎么说呢，就是高不可攀，感觉好遥远。我们如果要学习，其实不用来这么远的地方，在中央广场就够了。」

丽塔和劳菈一直以来都和我一起工作，感情很好，但听到两人的意见和我完全不一样，我大受冲击。我还想在这里多看一点有钱人穿的衣服，也想练习有钱人衣服的款式，就算只是像改造梅茵正装时的人偶小衣服也好。我想和大家一起进步，等到更新都卢亚契约的时候，进入更高阶的工坊。但是，两人却觉得不可能而放弃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和目标在不知不觉间和两人不一样了，感到非常困惑。

「那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对看起来坐立难安的两人这么说，开始往中央广场移动。但是，脚步和心情都很沉重。我低着头，看着脚边走路，内心充满了不满。

……要回去了吗？难得都来到这里了耶？我根本还没看到嘛。虽然她们都说不可能，但我才不想放弃。

走了一会儿后，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正好看到一名客人走进奇尔博塔商会。应该是珂琳娜夫人的客人吧。身上衣服和展示在店门口的服装很像。

……好漂亮哦。真想再看仔细一点。

脑海中浮现了在珂琳娜夫人家里看到的贵族大人用的礼服。正因为现在的自己无法触及，才更想多加学习、多加练习。然后，希望自己的手艺可以进步到可以转到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路兹和梅茵现在都能出入奇尔博塔商会了，只要我努力，说不定也有机会。

……会开始有这种想法，都是梅茵害的吧。

因为梅茵总是拼了命地努力，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有路兹在，就算父母反对，说绝对不可能，他还是坚持走自己的路。所以，我也变得不再觉得「这样就够了」、「我办不到」。我也想坚持走自己的路。

「多莉，怎么了吗？」

走在前面的两人回过头来。我抬起头，咧嘴一笑，大力挥手。

「对不起，你们两个人先回去吧。难得都来到这里了，我想在这里多学一点。」

奇尔博塔商会虽然是很遥远的目标，但我不会放弃。至少要努力到在挑选衣服上赢过梅茵，否则我的工作明明是裁缝，未免太不甘心了。我转身回到奇尔博塔商会前面，目不转睛地观察起四周的人。

……我才不会输给梅茵呢。因为我是梅茵的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