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中的家族会议

神殿中的家族会议

我心神不宁地迎接了三天后的召集日。提早前往神殿，换上青衣，前往神官长室。住在神殿侍从室里的路兹也穿着学徒制服同行。之所以让路兹住在一楼的侍从室，是因为神官长说了，如果让路兹以养子的身份离开孤儿院，其他孤儿可能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希望。

「我好紧张哦。」

「……以家庭会议来说，规模也太大了呢。」

我和路兹抵达神官长室的时候，班诺和马克似乎已经到了，灰衣神官马上去通报，两人接着被带往神官长室。

班诺说完对贵族用的冗长寒暄后，路兹的父母也到了。听说路兹的父亲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他的身材虽然不高大，但十分健壮。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外挥汗工作的劳动者。眉心间的皱纹和炯炯有神的翡翠色双眼，清楚地表现出他顽固的个性。因为头发是接近白色的金发，看起来年纪有点大。

路兹的父亲看了路兹一眼，哼了一声，简单向神官长致意。坐下时，卡罗拉看见了已经坐在对面的班诺和马克，吓得一震。

……马克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已经威胁过他们了吗？

全员到齐后，第三钟响亮地敲响。听着站在身旁的神官长寒暄，我注视着手中的小型魔导具。这是防止窃听用的魔导具，只有特定对象听得见自己的声音。今天会谈时，我只能用这个魔导具说话，神官长以外的人才听得见。简单来说，就是神官长要我别多嘴，安静看着就好。

我表示想帮路兹说话，神官长就说：「我必须了解的，是聚集在这里的当事人的想法和意愿。第三者插嘴只会造成混乱。尤其你又声明过自己不是中立，而是站在路兹那一边。只会碍事。」讲话居然这么直接，真想吐嘈平常的迂回曲折都到哪去了。

我能够出席会谈的条件，就是握着这个魔导具，所以今天我只能像个人偶一样坐着。更让人火大的是，班诺和马克也都赞成神官长的意见。

桌子放在房间中央，椅子围成四方形。我和神官长走进房间后，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路兹坐在我们的对面，路兹的父母坐在路兹左手边，班诺和马克则坐在右手边。寒暄和简单的自我介绍结束后，首先由神官长陈述路兹的主张。这些事情都是神官长直接从路兹那里听来的，也整理好了我所不知道的在家里发生过哪些事。

「……以上就是路兹的主张。路兹，这些事情没错吧？」

神官长看向路兹，路兹一边留意父母的反应，一边点头回道：「是的。」我在心里竭尽所能地为路兹加油。路兹紧握着微微颤抖的拳头，开口说了：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父母都不愿意认同我。我想要的东西，全都被父亲反对……」

「你别撒娇了！」

路兹的父亲狄多在大腿上握紧拳头，对路兹怒声咆哮。突如其来的怒吼让我吓得一缩，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平常狄多都习惯对工匠们下达指示，所以早就习以为常了吧。但此刻的怒吼声别说是神官长室了，感觉连贵族区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的心脏都缩成一团了。

……好可怕！吓死我了！对心脏太不好了！

但是，心脏吓得缩成一团的人好像不只我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僵着脸，看向狄多。班诺虽然经常对我大发雷霆，但狄多的魄力和音量，和班诺在屋外经常扯开嗓子对工匠们下达指示时的音量根本不能比。

「你很努力？不被认同？别说这种天真的话了。」

狄多动了动魁梧的肩膀，往前倾身，瞪着路兹。那双炯炯发光的双眼充满魄力，瞪得路兹不敢动弹。就算不是怒吼，狄多的音量还是很大，而且低沉又粗厚，光是站在旁边听，就让人觉得非常恐怖。

路兹在大家面前遭到怒吼，吓得脸色发白，从正面可以清楚看见他正咬紧牙关，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我也咬住嘴唇，焦急得想上前安慰路兹。这时，坐在我旁边的神官长站起来。不同于狄多的粗哑大嗓门，神官长低沉但清晰的嗓音平静地问道：

「狄多，你说路兹在撒娇，是什么意思？请你说明。」

「啊？撒娇的意思？路兹就是在撒娇啊。」

狄多一脸莫名其妙地盘起手臂，歪过头说。在他心里，这件事应该一句话就能解决，现在却被我重新翻出来，所以一脸困惑。

「路兹在说，他明明很努力了，却得不到认同，觉得很不甘心，你却说他在撒娇，但我无法理解他到底哪里在撒娇。因为我对工匠和城里的常识不太了解，请你说明得让我也能明白。」

「啊，你听不懂吗？……说明、说明……真难耶。」

如果对象是路兹，狄多大概只会说：「你怎么听不懂啊？」但面对神官长，他不能这样回答。因为神官长平常下达的命令，基本上都很简短。狄多摸着下巴，思索该怎么说明。

「路兹是不顾父母的反对，自己选择了现在的工作，所以当然要努力。他才刚受洗完，甚至都还没过一个季节，哪有什么认不认可的？选择了一个没有任何后盾的工作，一头栽进去的，就是我这个笨儿子。明明就算呕心沥血地努力，也不晓得能不能独当一面，他到底在说什么？……这次听得懂了吗？」

「嗯，我明白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是在撒娇。路兹，你也明白了吗？」

听了狄多的指摘，路兹把话吞回肚子里，不甘心地咬着牙低下头。反倒是狄多因为自己的主张得到了理解，显得有些如释重负。这场会面，神官长完全利用了自己贵族的地位，但像这样详细地问清楚后，就能知道狄多说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光听路兹的片面之词，根本无法明白。

「路兹，你没有反驳吗？这表示你认同狄多的意见没有错吗？」

神官长用平静的语气催促，路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父母。

「我并没有要求你们认同我的成果。但至少……至少可以认同我成为商人学徒吧！？」

「……我不是说了，随你高兴吗？」

狄多像是听不懂路兹在说什么，皱着眉间眯起眼睛，用力搔搔头后，扬起下巴看向路兹。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现在还反对。

「随我高兴……咦？意思是……？」

路兹混乱地歪过头，卡罗拉叹着气为他说明。

「就是爸爸也以他的方式认同你了。」

「妈！？你早就知道了吗？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今天才听到他这么说，怎么可能早就知道。」

卡罗拉耸肩摇头。看来不只亲子之间、兄弟之间，连夫妻之间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说出来谁知道啊……」路兹无力地垂下脑袋。我非常赞成路兹的意见。不过仔细想想，路兹在家里好像也很少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这个家的人可能都是半斤八两。

「狄多，我可以当作你对路兹成为商人学徒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异议吧？」

神官长问，狄多一脸厌烦，像在说「别问这种废话」地点点头。

「我并不喜欢商人，也完全不懂路兹为什么会想当商人，但既然路兹不顾父母的反对，自己选择了这份工作，不管是住进店里当学徒还是什么，就该拿出毅力坚持下去。别哭哭啼啼地逃进孤儿院，太难看了。」

狄多发出嘲笑，说完想说的话后，挺直往前倾的身子，盘手抱胸。

「大叔，不是的！都是我害的！路兹才没有逃进孤儿院！」我忍不住大叫，但好像谁也没有听见。没有人转头看我。我再看向唯一应该听得见我说话的神官长，但他只是用锁链把魔导具挂在手腕上，并没有握在手里。看来打从一开始，他就完全不打算听我说话。太过分了。

「什么逃进孤儿院，都是梅茵……」

路兹和我一样想要反驳，但慌忙闭上嘴巴。他抿紧嘴唇，然后用力抬起头，瞪着狄多。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其他城市工作！？」

这次路兹离家出走的直接原因，就是因为父母不答应他离开城市。对于以离开城市为目标成为商人学徒的路兹来说，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情，但父母却一句话就否决了。

「想也知道不行！」

狄多怒吼，但就是因为不知道，路兹才会离家出走。神官长无奈地耸耸肩，又插嘴说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说明理由。」

「……又来了吗？」

狄多一脸厌烦，「啊～」地沉吟。一边说着自己不擅长讲这些，一边皱眉开口说了：

「路兹要成为商人，和离开城市是两回事吧。城外很危险，有凶猛的野兽，也有盗贼，不是可以带着小孩子去的地方。」

「就是说啊！太危险了。」

听到狄多和卡罗拉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我只去过附近的森林，从来没有离开过城市，所以完全没有真实感，但原来城市外头到处充满危险。在这里，小孩子自己走出大门去森林采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和在城市里头走动一样，所以我从没想过城市外头是连一般父母也会反对的危险地带。

而且，这座城市里头，吟游诗人和旅行商人会很平常地出现，路兹也和他们交谈过，东门附近的旅馆也有旅行者出入。所以就算听说旅行很辛苦，我也只以为是徒步或骑马坐马车，交通很不方便而已。再加上身边的大人班诺说过要在其他城镇成立工坊，亲眼看到他去了其他城市又回来，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我果然还是不了解这里的常识呢。

虽然已经快两年了，但还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我叹一口气，旁边的神官长微微侧头。

「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危险，但班诺要去的地方，只要出了东门，坐马车半天就能抵达。如果是徒步那倒另当别论，但坐马车的话，应该不需要太过担心吧？」

「没有必要。」

狄多断然说道。路兹气得涨红了脸，瞪着狄多。

「我说了，这是工作！」

「路兹，你冷静一点。狄多，你说没有必要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抬手制止路兹，催促狄多说明。狄多似乎也料到神官长会问，看向班诺和马克。

「因为那个男人说，他要在其他地方成立工坊，想带路兹一起去。」

「所以呢？」

「我说啊，路兹只是签了三年契约的都卢亚，还是学徒，他需要去其他地方学习吗？」

签了都卢亚契约的学徒，用日本来说，就像是签了三年契约的工读生。基本上只会让他们做些简单的工作，主要都是打好基础。就算在店家和工坊成立后，会被派去帮忙开店，也不会参与开店前的签约和业务。

我知道路兹的梦想就是前往其他城市，所以心想他能实现梦想真是太好了，但一般而言，这并不是都卢亚的工作。而是都帕里和继承人的工作。路兹不需要做这些事情。狄多认为没有必要为了不必要的工作，前往危险的城外，他的主张非常合理。

我和神官长不约而同看向班诺。班诺轻叹口气，看着狄多。

「所以，如同我前几天也说过的，考虑到今后商会的展望和路兹的能力，我打算把路兹栽培成继承人。带他前往其他城市开设工坊，也是栽培的一环，所以我才想收他为养子。」

「哼，我可不答应。」

狄多断然拒绝了班诺的提议。说完，他环顾四周，嘀咕说：「这还需要理由吗？」神官长回答：「当然。」提议遭到拒绝的班诺也看着狄多，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理由，还请不吝告知。恕我失礼，但你并不是商人，无法成为路兹的后盾。收养路兹不只对商会，对路兹来说也是有利的契约。」

闻言，狄多微微垂下目光，然后瞪向班诺。

「你没有孩子吧？」

「……所以我才想收养路兹，让他成为继承人啊。」

没有孩子是拒绝的理由吗？班诺纳闷地皱眉。班诺就是因为没有孩子，才想收养路兹。但是，狄多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后，缓缓吐气。

「你说的没错，我无法成为路兹的后盾，我也很感激你这么看重路兹的能力。」

狄多的视线左右游移，像在思考该怎么说明，然后交互看向路兹和班诺。

「你身为经营者非常优秀，做生意也很有才干。就算路兹给你添了麻烦，你也有足够的度量和胸襟愿意包容。但是，你无法成为父亲。」

狄多既没有批评班诺，也没有给予不当的评价。但是，他还是说不行。我不明白「无法成为父亲」是什么意思。

「狄多，你必须说明，为什么班诺无法成为父亲。难道他有什么不好的风评吗？」

神官长问，狄多「嗯……」地沉吟。他一边说着「要是有不好的风评，那还简单多了」，一边叹气，然后笔直地看向班诺。

「就算工作上的风评再好，会把提升店家利益当作收养路兹的首要理由，这种人就无法成为父亲。成为父亲，不该是基于利益来考虑。我说得没错吧？」

班诺恍然大悟地微微瞠目，然后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对我来说，最优先考虑的确实是店家的利益。」

因为收养路兹，对店家和班诺来说都能带来最大的利益，他才会考虑收养。当然，路兹的个性和能力也是考虑因素之一，但因为是继承店家的继承人，所以最优先考虑的还是利益。身为商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态度，但如果有人指责这不是为人父母该有的态度，班诺肯定无法反驳。

「我明白你们拒绝收养的理由了。但是，我是真心看好路兹的未来。如果不是收养，而是都帕里契约，你们愿意点头吗？」

都卢亚相当于工读生和约聘员工，都帕里则像是被委任管理店家的储备干部。店家提供的保障、待遇和工作内容也会完全不一样。

「但你不觉得太心急了吗？」

「心急是什么意思？」

神官长说完，狄多毫不掩饰厌烦的表情，耸起肩膀。

「一般都是先签订都卢亚契约，观察对方工作的情况好几年以后，再考虑要不要签订都帕里契约。路兹可是才刚受洗完，连季节都还没变换过几次的学徒。」

狄多面露难色，班诺意外地挑眉。

「虽然才刚受洗完，但我和路兹已经认识一年了。」

「是吗？」

「是啊。你也知道，要收一名学徒，会对店家造成负担吧？当初我并没有打算要收路兹为学徒，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和交情。所以在收路兹为学徒的时候，我给了他不可能马上办到的难题。但是，路兹却留下了超出我预期的结果。」

「哦……」

狄多一脸第一次听说的表情，听着班诺说话。如果我记得没错，当初狄多说过，路兹可以成为做纸的工匠。难不成，他不知道路兹是为了什么才做纸的吗？路兹没有告诉他吗？

「路兹虽然没有在商人家庭出生长大，但非常努力在弥补自己的不足，也有着坚强的意志。为了在他被其他人抢走之前，把他留在身边，我必须尽早开始认真教育他。虽然我很欣赏他的努力，但路兹并没有基础。」

「好吧。」

狄多点点头，瞄了一眼正要站起来的神官长，自己补充说：

「就算我想帮路兹，但我并不是商人，无法成为他的后盾。既然班诺先生这么看重路兹，甚至考虑将来要让他继承商会，那么签订契约对路兹来说也是好事吧。」

「那么，我们马上前往商业公会办理手续吧。」

马克笑咪咪地这么附和，狄多就非常不高兴地皱起脸。

「所以我才讨厌商人……」

「……爸爸。」

路兹小声地喃喃说道。听到父亲用断然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明白到父亲对自己投注的爱，路兹想必是感慨万千吧。和狄多一样颜色的翡翠色眼睛扑簌簌地掉下眼泪。

卡罗拉也静静地流着眼泪，夹在中间的狄多却显得非常坐立难安，从两人身上别开视线，用力搔搔头。大概是现在才觉得难为情，因为平常不说的事情全被说出来了。

「路兹！快道歉！」

虽然被太阳晒得看不太出来，但狄多的脸大概变红了，突然这么吼道。

「……狄多，你这样讲，路兹听不懂。」

神官长叹气着提醒，狄多「唔唔唔」地瞬间语塞，然后对路兹怒吼：

「都是你擅自误会又失控，才害这么多人被你耍得团团转。快点诚心诚意道歉！」

狄多的怒吼狠狠刺中我的胸口。害这么多人被耍得团团转的不是路兹，反而是我。

「对、对不起！」

在声音传不到的情况下，我和路兹一起道歉。路兹的父母看着路兹，但神官长、班诺和马克的视线都投向我。

「好了，笨儿子，回家吧。」

路兹跑过去后，狄多往他的脑袋狠狠揍了一拳。挨揍的路兹喊着「好痛」，擦去眼泪，但还是有些开心地站在狄多旁边。

「我好像也说得不够清楚……那个，谢谢你。」

狄多一脸难为情地对神官长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卡罗拉牵起路兹的手，两人手牵着手离开。

「老爷，我们也去商业公会吧。」

「神官长，今天真是非常感谢您。看来事情已经圆满落幕了。」

班诺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大串话，向神官长告辞后，也走出房间。接下来要去商业公会，和路兹他们签订都帕里契约吧。

班诺和马克离开后，房内只剩下我和神官长，灰衣神官们开始进进出出，收拾椅子。

「一定要把所有人的主张都问清楚。只听其中一方的主张，看法也会变得偏颇。」

「是。」

我发出不成声的呐喊，点了点头，神官长就把用链子串起的魔导具握在掌心里。

「幸好路兹一家人没有闹翻。」

神官长突然这么说，我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他。神官长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吧？」然后有些不快地皱起没有情绪起伏的扑克脸。

「让路兹与家人和解，让他回家。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吧？」

听到神官长这么说，我想起了路兹开心的哭脸。路兹一直咬着牙关，说家人无法理解自己，现在却流着眼泪，和狄多与卡罗拉一起回家。看着他们一家人，我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只是因为每个人都太不擅言辞，才会一直闹别扭，但其实还是有家人和亲子间的情感。路兹能回到家人身边，真是太好了。

「梅茵，别哭了……这样子好像是我害你哭的。」

察觉到灰衣神官们频频往这边偷瞄，神官长露骨地垮下脸来。

「这是开心的眼泪，没关系的。」

「你真是……」

我正想用青衣的袖子擦眼泪，神官长就抓住我的手说：「别用衣服擦脸。」可是，我又没有手帕，法蓝有手帕，但看起来很忙。看到我用眼神追着法蓝跑，神官长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把手帕借给我。手帕上绣着名字，我才知道原来神官长的名字叫作斐迪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