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之后

祭典之后

「笨蛋！你丢歪了啦！」

路兹瞪大了眼睛，我丢出去的塔乌果实并没有飞到土壤上，而是砸在石板路的角落，「啪！」地弹起，「啪啪啪！」地裂开。

红色果实裂开的瞬间，小小的种子往四面八方飞散，好几株嫩芽突然间就冒了出来。飞到土壤上的种子开始发芽，但掉在石板路上的种子则急速枯萎，发芽的嫩芽转眼间就长到了脚踝的高度。

「呜哇！这是什么！？」

「这种树会长得很快，等长到膝盖的高度，就一一砍下来！」

路兹向吓得往后缩的孤儿们下达指示，目光锐利地盯着不断长高的陀龙布。

「法蓝，把梅茵带去后面待着！」

在路兹的指示下，我被法蓝抱起来，脱离了战线。我手上没有半把小刀，能做的只有为大家加油。

「上吧！」

路兹握着类似柴刀的刀子，冲向飞到最里面那颗果实的碎片。跟在路兹身后冲过去，最先砍到陀龙布的人是吉鲁。他「嘿！」地使出全力挥下手臂，伴随着「噗叽」一声，细枝应声断裂，掉落在地。看到吉鲁用这么随便的砍法就轻易砍断了树枝，而且被砍断的树枝也没有继续成长，孤儿院的孩子们也一窝蜂地砍起陀龙布。

「梅茵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法蓝会向神官长报告多少消息。这该不会是说教的前兆吧？我拼命动着脑筋，希望可以不要演变成大骚动，而是当作神殿外常发生的事情，蒙混过关。

「这是高级纸张的材料。用这个做纸，可以做出比平常的纸张还要昂贵许多的纸张哦。」

我并没有说谎。但是，这应该不是法蓝想听到的答案。法蓝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巴，同时吉鲁大喊：

「长到这么大，小刀根本砍不断！快让开！我来！」

我立刻回过头，只见吉鲁正让拿着小刀的女孩子退到后方，自己拿着刀子，「沙沙」地砍断长到大腿高度的树枝。开心地跑进森林里的吉鲁，成长真是显著。

「好耶！我成功了！」

吉鲁摆出胜利姿势，转向我咧嘴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在暗示我，等一下要记得称赞他吧。我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没有漏网之鱼了吧？」

路兹问，孩子们环顾四周，一边捡起砍下来的树枝，一边用力点头。

「路兹，怎么办？要先留下几颗，再让它们长大吗？」

难得可以安全地砍伐高级材料，错过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我这么提议后，路兹却摇摇头。

「再砍一、两颗就好了，剩下的就照原定计划，丢给孩子们吧。塔乌果实离开土壤后，很快就会枯萎，而且森林里应该还有，再去采就好了。」

「大家，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烦你们砍伐一些树枝吗？用这些树枝做出来的纸会非常高级，可以增加给孤儿院的经费。」

「梅茵大人，增加经费以后会怎么样吗？」

孩子们对于金钱可说是毫无概念，都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对他们来说，生活所需的东西全是神的恩惠。虽然我之前就告诉过他们，这世上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钱，孤儿院煮汤的费用其实也不是他们自己赚来的，但他们应该还是无法理解吧。

「经费增加的话，我们自己可以煮饭的次数也会增加。还有，冬天就可以买木柴给孤儿院了。」

「好，那我们来砍！」

孤儿院分配到的木柴并不多，女舍里只有食堂有暖炉，男舍则只有一个大房间有。而且，一旦木柴烧完了，石造建筑物就会变得非常寒冷，所以听说连白天大家也挤在一起取暖。在这种必须省吃俭用的环境下，冬天的食材和取暖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孩子们都充满了干劲，之后又砍了三棵树。因为必须尽快加工成黑色树皮，所以篮子一满，就结束了陀龙布的砍伐。

「那接下来，要用剩下的塔乌果实来打雪仗吗？」

路兹提议后，刚才还干劲十足地砍伐陀龙布的孩子们眨着眼睛，歪过脑袋瓜。

「咦？剩下的不全部做成纸吗？」

「就算玩到丢光了，再过来捡就好了啊。就像今天一样。」

路兹说完，孩子们都发出欢呼。看来今天捡塔乌果实玩得很开心。

「欸，这一带的杂草都消失了，这也没办法吧？」

因为陀龙布好几次在这里发芽，杂草都枯萎了，地面变得坑坑巴巴。我稍微把土耙平，再从上方踩平有点浮起的石板，恢复原状。

「不用想太多，反正这个季节很快又会长出杂草。」

「……就当作是省了除草的工夫，往好处想吧。」

星结仪式才刚结束，也没有青衣神官会跑来察看后院，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我们三人一致做出了结论。

「我会负责监督大家，别让他们玩过头，梅茵快去换衣服吧。你的脸色很难看，要发烧了。」

「嗯，我的身体好像真的有点没力，还觉得冷。」

「戴莉雅应该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快去暖和身子吧。」

法蓝说着把我抱起来，快步走回院长室。越过法蓝的肩膀，我看见孩子们开始互丢塔乌果实。他们分成两组，一边开心地尖声大叫，一边互相丢着塔乌果实，看起来就和城里的孩子们没有两样。真想为孤儿院再多引进一些娱乐。

「讨厌啦！你们在做什么！？居然和孤儿玩耍，还因此病倒，这可不是青衣巫女该有的行为！」

我浑身无力地靠在法蓝身上，回到院长室后，戴莉雅正横眉竖目地站在房内。请法蓝带我前往浴室后，戴莉雅便赶走法蓝，扒下我身上半干的衣服，把我丢进已经准备好的浴缸里。她为有些温热的洗澡水添加热水，调整成适合的温度。戴莉雅小声嘟囔：「看来您很喜欢很烫的洗澡水呢。」然后凶巴巴地瞪着我。

「是因为身体冷透了，才想泡热一点的洗澡水！身体这么虚弱，怎么可以玩水呢。这点事情您应该知道吧！」

「……戴莉雅，安静一点。难得泡到这么舒服的热水澡。」

在温暖的洗澡水中，全身都暖和起来，我放松地吐了口气。

「是我准备的，当然舒服啊。」

「是啊，戴莉雅说得没错，都是多亏了戴莉雅，我才能泡得这么舒服。谢谢你。」

我现在还无法自己去水井汲水，所以无法一个人准备洗澡水。

「我只是做了你交代的事情而已。又不是吉鲁，居然对工作表达感谢……」

戴莉雅嘀嘀咕咕，但我知道她只是在害臊。我轻笑一声，让热水浸到肩膀，思考陀龙布的事情。

以前大概是因为陀龙布几乎都快发芽了，也可能是我对魔力与身蚀一无所知，所以完全感受不到魔力的流动。但这次我清楚地感觉到魔力朝着塔乌果实流去。为了让水球状态的塔乌果实发芽，我想大概需要奉献时两、三颗小魔石的魔力。

虽然也要看身蚀拥有的魔力量，但只要使用塔乌果实，应该就能减少因身蚀而死的孩子。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让身蚀这种疾病广为人知，而且因为陀龙布一定会出现，所以身边一定要有人可以帮忙砍伐。顺便再盘算一下，如果砍下来的树枝可以卖给梅茵工坊，那就太好了。

不过，如果路兹说的都是真的，塔乌果实好像无法保存。春天的时候，果实离开土壤后，半天左右就会失去水分，变得干巴巴的；夏天的果实虽然水分很多，但也是一、两天就会变得干瘪。就像掉在石板路上的种子，没有发芽就急速枯萎。如果和陀龙布一样放在土壤上，应该不会突然枯萎，但要是被风吹走或被雨冲走，秋天的时候城里突然长出陀龙布，那也很恐怖。

「……总之，先向班诺先生报告吧。」

先向班诺报告，从春天到初秋这段期间，可以自己主动采集陀龙布，再请他帮忙搜集陀龙布的相关资讯，以及散播使用塔乌果实治疗身蚀的方法。

思考告一段落后，我匆匆忙忙地离开浴缸。瞬间，脑袋一阵晕眩。不知道是发烧了，还是泡热水泡太久。我按着头，当场瘫坐下来，戴莉雅捂住差点要发出尖叫的嘴巴，手脚俐落地帮我擦拭全身。还没擦干，就让我穿上衬衫和裙子，然后慌慌张张地去叫法蓝。

「梅茵大人！」

「……啊～忘了要先在床铺上铺棉被呢。没关系，我可以直接睡在木板上。」

法蓝抱着我，不知道该不该让我直接躺在没有铺棉被的床铺上，显得不知所措。我这么表示后，法蓝便小心翼翼地让我躺下来。

「戴莉雅，帮我叫路兹过来。法蓝，可以麻烦你换件衣服，准备外出吗？看来最好早点回家……」

「遵命。」

和孩子们一起互丢塔乌果实的路兹当然也全身湿透，所以由法蓝抱着我回家。路兹说明了我在祭典上遭到集中攻击，所以在神殿换了衣服，母亲听了就叹气说：「果然。」对于一脸严肃地道歉，觉得自己失职的法蓝，母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就知道让梅茵参加星祭，一定会变成这样。她会昏睡好几天，帮我向神官长说一声吧。」然后把我丢到床上。

「全身都湿透了，还发烧了，祭典好玩吗？」

「……虽然发生了很多让人吓一跳的事情，但孤儿院的孩子们也都在笑，太好了。」

路兹和家人的判断非常正确，结果我发烧了，躺在床上睡了三天。我请来探望我的路兹向班诺报告塔乌果实和陀龙布的事情，班诺就回答：「我想和你讨论详细情况，等你退烧了，去神殿之前先来店里一趟。」

「班诺先生，早安。」

「你又惹了什么麻烦吧。」

班诺赤褐色的双眼突然间不高兴地瞪过来，我吓得一缩。

「……什、什么麻烦，现在不用再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陀龙布，就可以自己采集到了耶？只要一开始先召集到足够的人手，就能轻松地全部砍倒，既安全又值得称赞，怎么会是麻烦呢？」

「关于这件事，你说得没错。现在知道塔乌果实就是陀龙布的种子，以后就能稳定地提供陀龙布，这点确实值得高兴。但是，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变多了吧？」

「是吗？」

我完全没有想过随之而来的麻烦，班诺嘀咕说着「你果然什么也没在想」，看向站在我旁边的路兹。

「路兹，不好意思，你去通知神殿一声，说梅茵会晚点到。之后直到我叫你之前，都先跟着马克。因为我得说教很久。」

「是，老爷。」

路兹露出苦笑，留下「梅茵，加油哦」这种安慰不了人的鼓励后，就离开了办公室。在没有半个同伴的房间里，班诺用指尖轻敲桌面。

「路兹告诉了我，塔乌果实会吸收魔力，然后一口气长大，变成陀龙布。这是真的吗？」

「真的。」

「那可以用来代替魔导具吗？」

虽然冬天期间无法取得塔乌果实，让我感到不安，但以我来说，只要二十颗塔乌果实，应该就能撑到隔年春天，不至于魔力过多而死。而且身体成长后，魔力量也会增加，所以不知道成年以后需要多少颗果实。

「……我想应该可以。所以……」

「这件事绝对不能泄漏出去。」

班诺表情严肃地说。为了拯救身蚀，我本来还希望班诺帮忙散播消息，说可以使用塔乌果实，所以听了班诺的发言，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魔力的管理是贵族的管辖范围。要是知道在森林里就能轻易采到的果实，可以取代高价的魔导具，贵族社会和神殿的运作恐怕会彻底颠覆。万一消息走漏，你恐怕会被消灭。」

「……可是，如果不说出去，平民的身蚀就永远无法得救了哦？」

好不容易发现就算不花钱，也有办法可以得救，但要是无法告诉其他人，原本可以得救的人也会丧命。

「嗯，是啊。但是，你要怎么挑选出身蚀的孩子？我虽然看不出来，但身蚀之间，从外表就看得出来吗？」

我摇了摇头。我见过的身蚀只有芙丽妲，但光看外表，我根本看不出芙丽妲是身蚀，也不知道她拥有魔力。如果不知道谁是身蚀，就无法帮助他们。

「也许可以让所有刚出生的孩子都握一下果实，借此辨别他们是否拥有魔力。但是，一旦发现拥有魔力，果实就会被贵族抢走吧。如果知道在辨别魔力的同时，果实就会被抢走，谁还会想让孩子握果实？至少你的家人不会让你这么做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想和家人分开的我，才想要不靠魔导具延长寿命的方法。这是为了避开贵族。如果要大张旗鼓地进行辨别，这件事就会传进贵族耳里吧。那这样就没有意义了。而且，如果不大张旗鼓地昭告所有人，身蚀和塔乌果实的事情都不会传开来。

「如果不能在孩子刚出生时就大张旗鼓地召集所有人，那要等孩子发烧了再带过来吗？如果是身蚀，就能用塔乌果实治好，但如果是其他疾病，就要说声『真遗憾』把人赶走吗？要是这么做，反而会染上奇怪的疾病，还会招来没能治好的父母的怨恨。」

我完全可以想见，他们会说：「你家孩子的病都能轻易治好，为什么我家孩子就不行？」班诺的预想是我自己想也想不到的，我紧紧握拳。

「要是身蚀不依靠贵族就能长大成人，真的不会给身边的人造成任何困扰吗？拥有强大魔力，又在没有知识的情况下长大的身蚀，真的能正确地操控魔力吗？要是神殿收留了买不起魔导具的贵族孩童，再为他们搜集魔力，使得神具能够发动，神殿的运作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独占了魔力的贵族社会，会不会因此产生动荡？」

「……我不知道。」

面对班诺接二连三提出的质疑，我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我不只不了解社会情势、政治结构，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魔力是如何被看待的。

「为了拯救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身蚀，这么做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总之，就算你以后有可能被赶出神殿，或是有人威胁你，要你把魔导具当作是保命符，你也要当作自己得到了可以偷偷活下去的手段，乖乖闭上嘴巴。这件事的规模已经太大了，至少我无法处理。」

班诺都处理不了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有办法。中央的肃清行动已经结束，贵族的大规模调动也结束了，虽然贵族人数不多，但情势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难道你想在这时候又掀起混乱吗？——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的答案当然是不。我才不想惹来一身腥。

「如果只是去森林里砍伐陀龙布，因为和以前一样，所以还可以蒙混过关，但辨别身蚀和延长寿命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说出去。」

明知可以救人，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丧命，这让我感到非常不满。大概是不满全写在了脸上，班诺伤脑筋地耸肩。

「别露出那种表情……只要在你眼睛看得到的范围内有身蚀，你又可以偷偷帮助他们的话，那就去帮吧。我只是要你别被贵族发现。你有办法向贵族社会宣战吗？做书的时候，顾客基本上都是贵族哦？」

班诺最后的那句话让我轻笑起来。笑完后，心情也稍微轻松了点。只要眼前有身蚀正在受苦，我就去帮助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就不插手了。只要维持着和以往一样的原则就好了。

「至少要等到识字率上升，一般市民都能轻松阅读书籍以后，我才敢向贵族宣战呢。虽然我也没打算做这么麻烦的事情。」

我配合着班诺的玩笑话，他也轻笑起来。

「也是，要让一般市民都能看书，确实很麻烦。」

「麻烦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宣战哦。因为我想让书普及，当然早就拟好了提升识字率的计划。」

难得我都进神殿了，我打算总有一天要利用孤儿院，开设私塾，不对，是神殿教室。首先在教导孤儿们的过程中，把灰衣神官们培育成老师。然后，再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开发印刷技术，制作以圣典为基础的教科书。如果要印刷圣典来传教，神官长应该也不会有异议。

「怎么样？很完美吧？」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班诺却不知为何扶住额头。

「既然是你的计划，我想肯定漏洞百出，但先不管这个……不过，梅茵，你难道就没办法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在书以外的事情上吗？」

「嗯，大概没办法。」

但正确地说，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用在书以外的事情上，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我补充说完，班诺就说了「太可惜了」，然后深深、深深地叹气。

「真没礼貌！」我鼓起脸颊，班诺却笑着说「这是事实」，接着倏然正色。每当班诺的表情变得严肃，稍微压低音量，就是要说正经事的时候。

「关于塔乌果实，你愿意保持沉默，让我尽可能独占陀龙布吗？」

「是。」

「那么，关于前几天交给你的作业清单上的最后一个项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啊，所以才派路兹出去跑腿吗？

终于明白了班诺嘴上说要训话，其实是想支开路兹，我吞了吞口水，注视班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