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誓仪式与侍从

起誓仪式与侍从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神殿的见习巫女了。

因为听说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青衣，所以和一起参加洗礼仪式的路兹相比，我晚了将近一个月才开始见习工作。因为一直很想赶快去神殿，所以直到可以去神殿的这一天为止，感觉上这段等待的时间长得要命。

……终于、终于可以看书了！而且还是那些被锁链锁起来的书哦！啊啊，光想我就兴奋得直打哆嗦！呀呼！

我开心得手舞足蹈，沉浸在可以看书的幸福里时，多莉来叫我了。

「梅茵，路兹来接你了……你为什么在跳舞？」

「因为可以看书了啊。多莉，那我出门了。」

「梅茵，你要小心别太兴奋哦。」

……这我办不到！

我在心里头回答，冲出家门。因为神殿在城市的北边，所以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也就是奇尔博塔商会的学徒制服。在拿到神殿的青衣制服之前，暂时先穿这件就好了。

「唔呵呵，呵呵～……」

我哼着歌，小跳步地前进，路兹就一脸受不了地用力拉过我的手臂。

「梅茵，你兴奋过头了。小心还没到神殿就发烧。」

「呜……那可不行。」

我安抚着自己想要往上跳的双脚，一边恨恨地想着，为什么我身体虚弱到连高兴得手舞足蹈也没办法，一边努力压抑住想要快点走动的心情。和路兹手牵着手，慢慢地往神殿移动。

「梅茵，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今天只是去拿青衣，再介绍侍从给我而已，没问题的。」

我的上班日基本上和路兹一样。因为在神殿指派给我的侍从能够管理我的身体状况之前，最好还是和以前一样由路兹负责监督，这是家人和班诺的判断。

……但要其他人达到路兹的水平管理我的身体状况，我觉得是不可能的事情呢……

难不成他们希望我以后都一直带着路兹吗？不光家人，班诺、马克和路兹也都非常提防神殿里的贵族。可是，如果一直依赖路兹，我为了不成为大家的负担而放弃成为商人学徒，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我向班诺抱怨后，班诺哼了一声，马克则是一脸伤脑筋，含糊地笑了笑告诉我，原来是为了意大利餐厅的开幕，和要在其他城镇成立制纸工坊，路兹将由马克直接指导。因为路兹负责联络身为提议者的我，所以马克说明了教育课程会非常特殊。从一开始就会让路兹参与新事业的成立，让他不断实践，灌输他工作内容。我忍不住吐槽：「这根本不是一般的新人培训吧？」但路兹因为可以比预期要早前往其他城镇，整个人干劲十足。

……路兹开心的话，那就好。加油，路兹！

抵达神殿，一名灰衣神官已经在大门等候了。体格比较健壮的男性立即蹲下跪地，在胸前交叉双手。

「梅茵大人，早安。由我带您前往神官长室。」

「梅茵大人！？噗，啊哈哈哈……真不适合你。」

看到灰衣神官毕恭毕敬的态度，路兹噗哧一声笑出来，来回看着我和灰衣神官，哈哈大笑。我也很想和路兹一起笑，但发现灰衣神官不高兴地挑动了一下眉毛，轻拍了拍捧腹大笑的路兹。

「路兹，你笑得太夸张了！」

「啊，抱歉、抱歉。梅茵，今天第四钟响后我会来接你，等我吧。」

路兹挥着手离开后，我转身面向灰衣神官。

「对不起，让你感到不愉快了。」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不说这个了，神官长在等你。」

灰衣神官别过头，拒绝了我的道歉。他转身背对我，开始移动。喀喀喀，木鞋踩在白色石造走廊上，四周静得只听得见脚步声，沉默让人感到非常沉重，我快步跟在灰衣神官身后。

拐过回廊的转角，忽然听见了脚步声以外的声音。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有几名灰衣巫女正在打扫回廊。洗礼仪式时没见过她们，但她们的打扮实在称不上干净。并不是因为正在打扫，或是穿着的衣服有些脏污，而是因为她们洗澡的次数，或者该说是仪容打理得不够整洁，和走在前头的灰衣神官给人的感觉明显不同。她们一看到灰衣神官，便停下打扫的手，退到回廊边缘并排站好，垂下目光。

……这该不会是在表示敬意吧？

我整个人躲在灰衣神官身后，又发现有灰衣巫女在看见我后，吃惊得瞪大眼睛，所以这个动作应该不是在对我行礼。亲眼目睹了孤儿出身的灰衣神官之间也有阶级之分，我突然感到不安，因为自己踏进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阶级社会。在以往的生活圈里，我从未与贵族有过交集。基本上我都是住在类似的生活环境里，就算与富商往来，也因为商品的价值，对方都还算平等地对待我。

……我不会有事吧？会不会因为不了解阶级社会的常识，犯下什么天大的错误？

在静谧又洁白的豪华回廊上，只有脚步声格外响亮。包括丽乃那时候在内，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踏进了无法想象的世界。

「神官长，我带梅茵大人过来了。」

灰衣神官口中的「梅茵大人」让我感到非常不习惯，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叫自己。我只是个小孩子，还是平民，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位，居然被成年的灰衣神官加上「大人」称呼。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但是，我在这座神殿里得到了青衣，待遇也等同于贵族，所以也不能说：「这样子我静不下心，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只能慢慢习惯大家对我的称呼了。

「打扰了。」

习惯成自然地轻轻低头致意后，我走进神官长室，发现正前方不知为何摆着简易式的祭坛。一眼就能看出是把洗礼仪式时礼拜堂里那种高达几十阶的台阶简化成了简易式。

三层的祭坛上，最上面那层放着洗礼仪式时，摆在正面台阶上的石像原本披着的黑色披风和戴着的金色王冠，中间那层放着法杖、长枪、圣杯、盾牌和剑，最底下那层放着鲜花、水果、香炉和铃铛，最旁边还整齐地叠着青衣。祭坛前方铺着蓝色地毯，让人不由得想起洗礼仪式时的祈祷。

之前来神官长室时，还没有这样的祭坛。我站在房门口，回想以前的记忆，神官长停下工作，站起来走到祭坛前面。

「梅茵，过来。」

我快步上前，在神官长面前停下脚步。神官长用淡金色的双眼低头看我，轻叹口气后，用眼神示意祭坛。

「原本应该要在神殿长室的祭坛前，宣誓侍奉神与神殿，再为你披上青衣，但神殿长似乎不想让你进入他的房间，所以才急忙在这里做了祭坛。」

「……真是劳烦神官长了。」

因为神殿长傲慢的态度和发言，我理智断线，情绪失控地让魔力爆炸，所以怒火和烦躁也连同魔力一起消散了。但是，我也知道神殿长在受到失控魔力的威慑后，非常讨厌我、恨我。

……毕竟我本来就是贫穷人家的孩子，他很看不起我。

在神殿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从一开始就对我厌恶到了极点，这情况非常不妙吧？我突然觉得往后在神殿的生活会充满阻碍，神官长缓缓摇头。

「为了不火上加油，你最好尽量别与神殿长碰面。」

神官长比我更了解神殿长，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现在还是别接触比较好吧。反正我也不想主动接近他，于是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宣誓仪式。」

神官长拿起香炉，握住香炉的链子，像钟摆一样轻轻摇晃。配合着他的动作，焚烧的香料在空中飞舞，类似乳香的香气让人感到平静，弥漫了整个房间。

接着，神官长用低沉的嗓音，为我仔细说明了供奉在祭坛上的神具。最上层的黑色披风代表夜空，是黑暗之神的象征。金色头冠代表太阳，是光之女神的象征。因为这对夫妇神是掌管天空的最高神祇，所以供奉在最上层。中央层的法杖代表冲走冰雪的水之女神，长枪代表促使成长茁壮的火神，盾牌代表抵御寒冬到来的风之女神，杯子代表包容一切的土之女神，宝剑代表劈开坚硬大地的生命之神。最下层是献给神的供品。象征着呼吸的草木、庆祝丰收的果实、代表平稳的香、表示信仰的布匹。

「春天的贵色是绿色，是度过寒冬后，重新萌芽的新生之色。夏天的贵色是蓝色，是生命成长后，应该要达到的辽阔天空之色。秋天的贵色是黄色，是结出丰硕果实后，麦子低垂的大地之色。冬天的贵色是红色，是缓和寒冷，带来希望的炉火之色。」

神殿里所尊崇的颜色，会随着季节改变。装饰在祭坛上的布和地毯，还有神官和巫女披在青衣上的装饰布，颜色都是依据当季的贵色。

「那么，开始宣誓吧。」

神官长说着跪在地毯上，立起左膝，双手在胸前交叉，低下头去。我也在神官长旁边摆出一样的姿势。确认我准备好了，神官长开口：

「复述吧。」

我紧张得心脏狂跳，深怕自己说错，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官长的嘴唇。神官长的薄唇缓慢地张合，念出宣誓词。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与光的夫妇神。」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

「火神莱登薛夫特，」

「风之女神舒翠莉娅，」

「土之女神盖朵莉希，」

「生命之神埃维里贝。」

「愿最高神祇之恩光普照，乃由浩浩青空遍布瀚瀚大地，无远弗届。」

「愿五柱大神之恩光护佑，瀚瀚大地之万千事物得以生生不息。」

「为报天地降下的诸多恩泽，人们当崇信诸神，敬仰不怠。」

「当守清规，当守正道，当行善事。」

「吾将诚心敬侍诸神，谨此宣誓。」

一字不漏地复述完宣誓词后，我抬头看向神官长。神官长轻轻点头，像在说「很好」。接着站起来，看向墙边的灰衣神官。站在靠近祭坛处的灰衣神官无声无息地移动，拿起叠在祭坛最角落的青衣，交给神官长。

「青色是火神莱登薛夫特的贵色，也是最高神祇的司掌浩浩青空之色。赐给宣誓对最高神祇的信仰，以及今后将不断成长的神官及巫女。」

接过青衣后，站在墙边的见习巫女为我穿上。青衣只要从头套下，再用腰带固定住腰际即可，穿法非常简单。底下要穿什么衣服，可以依据季节自行调整，举行仪式时，再依据神祇在上衣和腰带加上各种装饰。

「梅茵，遵循神的指引来到此处的虔诚信徒啊，我们欢迎你的到来。」

神官长稍微弯下腰，双手在胸前交叉。我也模仿他，交叉双手。

「承蒙您的欢迎，我由衷感到高兴。」

「那么，祈祷吧。」

因为太过突然，我一时间不明白神官长的要求。我交叉着双手，「咦？」地歪过头，神官长像是对我的迟钝感到无言，用力皱眉。

「洗礼仪式上不是教过你了吗？向神献上祈祷。」

……那个吗？跑○人的姿势吗？说得也是呢。进入神殿以后，就要把那个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的腹肌撑得住吗？

差点就要回想起在洗礼仪式上，因为腹肌崩坏而中途弃权的我，赶紧甩甩头，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然后绷紧腹部，以免自己笑出来。我一边感觉到神官长仿佛在说「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的锐利视线，一边献上祈祷。

「向、向神献上祈祷！……啊！？」

想不到要维持跑○人的姿势，意外地困难。必须要有平衡感，和单脚支撑自己体重的肌力。我无法像洗礼仪式上的神官们一样，摆出美丽的跑○人姿势，狼狈地摇摇晃晃，重心不稳。

「你这样子不行。你以后可是要出席祈福仪式，当着众人面前祈祷。巫女怎么能不会祈祷？在祈福仪式之前，你要学会怎么祈祷。」

「呜呜……我会诚心诚意地努力。」

神官长叹一口气，缓缓摇头后，看向并排站在墙边的灰衣神官。

「为你介绍将成为你侍从的灰衣神官和见习生。」

神官长说完，站在房间角落的灰衣神官和见习生中，有三个人走上前来。一名是成年男性灰衣神官，另外两名是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少年和少女。

想不到为我带路到院长室的灰衣神官，就是我的侍从。他的身材比较壮硕，身高和父亲差不多。头发是淡紫色，有着深棕色的双眼，给人正经又沉默寡言的印象。表情虽然温和，但有些僵硬。大概是因为抿着嘴唇，让人觉得有点难以亲近。

「我是法蓝，今年十七岁。还请多多指教。」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我恭敬地回道，神官长却斥道：

「梅茵，你已经是青衣见习巫女了，面对灰衣神官，态度不需要这么谦卑。」

「对、对不起，我会小心。」

我完全搞不懂阶级社会。什么行为是好的，什么行为是不好的，无法用我至今的常识来衡量。看来只能和刚成为梅茵，开始新生活那时候一样，一边摸索一边学习这里的常识了。我正感到不安，又一名看来同样让人不安的侍从站到我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他的身高和路兹差不多，但眼神凶恶，骨瘦如柴。淡金色的头发乍看下是黑色，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其实是紫色的双眼。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机灵的坏小孩。老实说，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丽乃那时候我老是待在屋子里看书，现在也因为身体虚弱，经常卧病在床，所以是个不折不扣的家里蹲。基本上，我根本不想靠近粗鲁……不对，是调皮捣蛋、活泼好动又讲话难听的男孩子。大概没办法好好相处吧。我这么心想着，看向少年，少年也用打量般的眼神，没礼貌地抬眼又低头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

「我是吉鲁，今年十岁。你就是我的主人吗？糟透了，怎么这么矮。」

……咦？侍从可以表现出这种态度吗？

那双仿佛瞧不起周遭众人的眼神，和非常没礼貌的说话方式让我大吃一惊，嘴巴一张一合。但神官长的斥责声再度传来。不是对吉鲁，而是对我说。

「梅茵，吉鲁是你的侍从。当他表现出不好的态度时，你必须予以纠正。」

「咦？我吗？」

「你身为主人，怎么能不劝告他？」

……神官长说得一派理所当然，但要怎么劝告？就算用说的，他也不会听吧？

「呃，可以请你稍微改善一下遣词用字吗？」

「哈！你白痴吗！？」

神官长摇头，像是在说这家伙没救了，但很明显是选错人了。难道是故意找碴吗？我这么心想的瞬间，又恍然大悟。这人选百分之百是故意找碴。我不认为吉鲁能胜任侍从的工作，所以是想把麻烦推给平民的我吧。明白了以后，再对他这么毕恭毕敬也显得愚蠢。就和对待班上的调皮男生一样吧。别理他。

我轻轻抬起手打断吉鲁，看向了唯一一名身为侍从的女孩子。她有着深红色的头发，淡蓝色的双眼，五官虽然强势又严厉，但五官非常标致。不是可爱，而是美丽。该怎么说呢，感觉是了解自己容貌，懂得讨好男人的女孩子。

……同为女性，这种地方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察觉到呢。

「我是戴莉雅，今年八岁。请多指教。」

虽然嘴上说着请多指教，但戴莉雅的双眼一点笑意也没有。明显察觉到了她并不想和我当朋友，摆出备战姿态。但是，戴莉雅表面上还是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所以对神官长来说，她应该不是有问题的人选吧。神官长没有斥责她。

每个侍从都散发出了毫无友好的气息，我一点也没有可以和他们好好相处的预感。光是待在他们旁边，好像就会很累。

「呃，神官长，我以前都没有侍从，所以就算没有……」

「不行。青衣神官拥有侍从是义务。他们都是神殿长和我挑选出来的侍从。既然你穿上了青衣，就必须表现出主人该有的样子。」

「这样啊，我知道了。」

……不能说我不需要吗？而且，我也没有选择权吗？

才刚成为神殿的见习巫女，立下誓言的第一天，我就快要受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