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神官长，神殿长请您过去。」

「……看来就算受到了威慑，还是平安无事嘛。」

神官长斐迪南听了侍从法蓝的通报，叹着气站起来。要是神殿长能再昏睡一段时间，工作进度就能加快了——他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在侍从阿尔诺的陪同下走出房间。

前往神殿长室的半路上，图书室映入他的视野。同时，为了看书而引发骚动的孩子梅茵的脸庞也浮现在脑海里。她正是他最近的头痛来源，也是这次被叫去神殿长室的原因。这次被叫去，肯定是为了确认与梅茵的谈话结果，顺便抱怨几句吧。他轻易就能想象出神殿长会说的那些挖苦。虽然麻烦，但还是该给神殿内地位最高的神殿长一点面子。斐迪南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把厌烦的心情压回心底。

斐迪南经常被人误以为是二十五岁左右，甚至有人以为他有三十岁了，但他其实才二十岁。异母兄长经常说他看起来太老成，但他自己觉得，这都是生活环境所导致。

斐迪南在神殿里的身份十分特殊。他并非在神殿出生长大，而是直到成年之前，都在贵族社会里生活。虽是爱妾之子，却拥有足以操控基础魔法的魔力，又擅长学习，因此从小便被栽培成异母兄长的辅佐。他与异母兄长的关系并不差，但异母兄长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的妻子，却连他辅佐异母兄长这件事也看不顺眼。父亲死后，她更是毫不掩饰地开始排挤他。围绕在权力中心的大人们都赞同她的意见，亲生母亲又靠不住。就在他开始感到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时，异母兄长建议他进入神殿。

在贵族社会，进入神殿就等同于宣告自己要退出政治的世界。但是，神殿也得使用魔力举行仪式，所以与政治的世界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神殿的高位，皆由贵族出身的青衣神官和青衣巫女所占据，阶级高低也取决于老家的地位。异母兄长笑着命令斐迪南，要他掌握神殿。现在的神殿长是父亲妻子的弟弟，态度傲慢又难缠。别说得这么简单——他耸了耸肩，进入神殿。

在神殿的生活十分安稳。虽然有人负责管理财务、管理孤儿院、与贵族联系，但除了为神具注入魔力外，斐迪南并没有被指派到任何工作。因为时间实在太多，他还拜托异母兄长，把老家的书和木板送来给他。难得有这个机会，他心想经济状况不佳的贵族也能利用的话也不错，于是把几本书摆在图书室里。但是，神殿里的青衣神官和巫女都是无法回到贵族社会的人，所以似乎没有人对学习有兴趣。只有贫民小女孩梅茵，对书本表现出了强烈到嚎啕大哭的兴趣。

然而，安稳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政变结束后，进行了大规模的肃清，贵族人数骤减。为了填补空缺，先是把年纪还不到能进入贵族院的青衣见习生们从老家召回，接着是还能结婚的年轻神官和巫女们也回到了贵族社会。后来，就连已经过了适婚年龄，但仍有魔力的神官和巫女们，也收到了要他们前往中央神殿的请求。如今，这座神殿里已经没有青衣巫女，青衣神官们也都到了无法返回老家的年纪，只剩下魔力量不足以前往中央神殿的人。

原本负责处理重要工作的人都离开了神殿，他只好接下所有的工作。尽管进入神殿的时日尚短，年纪也还很轻，但因为老家的地位，他成了神官长，安稳的生活也一去不复返。

「神殿长，神官长到了。」

神殿长的侍从站在门前等候，配合斐迪南的走路速度打开门扉。神殿长正坐在椅子上，眉心挤出了深深的皱纹，表情凶恶，不耐地用指尖敲着桌面。一看到斐迪南，他立刻气势汹汹地开口。

「神官长，那件事怎么样了？」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神殿长面前，更刻意地强调贵族特有的优雅，偏着头说：「请问是指哪件事呢？」

「当然是指那个无礼至极的小鬼头！」

神殿长就像个歇斯底里的孩子，霍然起身，「咚」地拍桌怒吼。因为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立刻拿起报告用的木板，假装阅读，挡住飞来的唾沫。

「如同当初的预定，梅茵已经进入神殿。倘若没有梅茵，奉献仪式确实会陷入困境。此外，倘若秋天骑士团提出请求，您打算如何应对？要回答因为魔力不足，所以无法提供协助吗？还是在贵族增加之前，向其他神殿请求协助？」

老家的地位越高，自尊心也越高的神殿长，绝对不可能向他人请求协助。大概是想象了自己向其他神殿低头请求协助的画面，神殿长懊恼得连额头都胀红了。

「唔，要不是魔力不足，我早就把那个无礼的小鬼头处刑了……」

「正面挑衅梅茵太危险了。倘若再正面承受她的魔力，神殿长的心脏恐怕承受不住。」

难道忘了就是因为自己态度高傲，梅茵才会用魔力威慑到他晕过去吗？就是因为这样，老人才这么麻烦。他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低头看着咬牙切齿的神殿长，报告梅茵与父母讨论后做出的决定。

「如同事前讨论过的，已经为梅茵准备了青衣。至于负责照顾魔导具，以及她本人热切希望的图书室工作，也和事前讨论的一样。」

他一再强调事前已经讨论过。大概是年纪大了，神殿长最近经常自己说过的话又自己忘记。果不其然，神殿长露出了想反驳却无法反驳的不甘心表情，瞪着他发出低吼。

「唔唔唔唔……神官长，你……」

「此外，由于梅茵并非孤儿，所以会从家里来神殿。事实上，青衣神官也多是从家里来，并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已经下达了许可。」

「你说什么！？」

神殿长瞪大了眼，激动得咬牙切齿。这也和他预料的一样。

「……因为若要让她住在贵族区域，可能会有人说闲话，所以我认为让她从家里来神殿比较好。」

比起让平民住在贵族区域的房间里，神殿长似乎更能够接受梅茵从家里来神殿，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点头说：「嗯，那好吧。」虽然他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说过，把她丢进孤儿院就好了，但反正已经取得他的同意了。

「此外，梅茵因为身体虚弱，无法每天来神殿工作。青衣见习巫女要做的工作并不多，所以身体不适的时候，我想让她休息也无妨。」

「哈，真是一点干劲也没有。」

看来不管什么事情，神殿长都要挑毛病才会满意，但斐迪南早就料到了，所以只是轻轻耸肩，没有理会。

「我认为与其让她把疾病带进神殿，这样子更好。此外，为了管理她的身体状况，也决定为她指派一名侍从。」

「不需要！」

神殿长的回答完全在预料之中，斐迪南轻叹口气，又搬出准备好的答案。

「青衣见习巫女身边若没有任何侍从，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况且现在灰衣神官的人数过多，我认为由梅茵收留一些人也是好事。」

虽然青衣神官都离开了，但除了特别中意的侍从以外，其余的侍从都遭到解任，留在孤儿院里。如今青衣神官老家的捐款也减少了，主人不在的灰衣神官和巫女只会增加开销。

「此外，调查了梅茵以后，发现她已在商业公会登记为工坊长。虽然要舍弃她很简单，可以声称侍奉神的人不需要赚钱的手段，但若让她继续经营工坊，神殿也能定期获得利益，我认为这也是种有益的手段。您意下如何？」

因为神官和巫女变少了，自己能获得的金钱也减少了，神殿长于是说：「那就尽可能地压榨她吧。」比起神殿的表面形象，更重视实际利益。听到神殿长答应了梅茵提出的全部条件，斐迪南暗暗松了口气。

「那么，为了不劳烦到神殿长，梅茵基本上由我负责照顾，也不会让她进入神殿长室。此外，我也会让自己的侍从跟着一名灰衣神官，再由灰衣神官向我详细报告。」

斐迪南表现出警戒，神殿长便兴味盎然地双眼发亮。他摸了好几次白胡子，脸上带着打什么歪主意时的讨厌笑容。

「哦？……那我这边也派一个人跟在她身边吧。戴莉雅与她年纪相仿，应该会为了我好好努力，而且她也会信任戴莉雅吧。至于其他侍从，就从孤儿里头挑个难搞的给她。尽管让她伤脑筋吧。魔力和捐款都要压榨到极限。反正她也就这点价值。」

这下糟了。本来想让不了解贵族社会和神殿内部情况的梅茵身边，跟着一个能够辅佐她的人，但要是神殿长亲自挑选的侍从跟在梅茵身边，我们的行动也会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斐迪南懊悔莫及地行了退室礼，离开神殿长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真是的……真是麻烦。」

被送到神殿来的青衣神官和巫女，大半都是贵族的庶子，神殿长却是嫡子，一直以自己是高阶贵族为傲。然而，其实是因为他的魔力比起其他贵族的嫡子少得多，才被送到神殿来，所以对于魔力多的人，他都怀有强烈的自卑感。必须好好监督他，别让他对梅茵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否则梅茵的魔力说不定又会失控。

根据报告书上的内容，梅茵以奇尔博塔商会为后盾，暂时登记为学徒以后，至今已经开发出了丝发精、植物纸、发饰和磅蛋糕等多样化的商品。梅茵个人确实拥有足以捐献一枚大金币的财力，看来既不是夸大其辞，也不是谎言。但因为体力不足以负荷，所以放弃了成为商人学徒，今后预计在奇尔博塔商会准备的梅茵工坊里，继续发明商品再贩售。这表示梅茵不只拥有魔力和财力，也拥有事务处理能力。对于忙于工作的他来说，梅茵比起神殿长，更是有益的人才。

「话说回来，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就签订了这么多商品的契约吗……」

梅茵工坊的获利想必十分惊人。为了不让贪得无厌的商人蒙骗，必须指派一名会详细报告的侍从跟在梅茵身边。他环顾自己房里的侍从。要指派给梅茵的侍从，必须对自己忠心耿耿、报告正确、个性沉稳。因为神殿长指派的侍从非常难缠，必须能够圆滑周到地应对。

「法蓝，今后我要你成为梅茵的侍从。希望你能尽可能详细地向我报告。还有，要尽可能别让梅茵与神殿长接触。」

法蓝一瞬间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马上静静点头：「……遵命。」

「至于其他侍从……对了，有没有什么难以指派给青衣神官，难以管教的人呢？原则上，我也必须采纳神殿长的意见。」

法蓝不知所措地眼神左右游移后，垂下目光。前往神殿长室时随侍在侧的阿尔诺开口帮忙解围。

「吉鲁如何呢？他经常被关进反省室，但完全学不乖，监督神官都伤透脑筋。」

「……嗯。那么，就让吉鲁、戴莉雅和法蓝成为梅茵的侍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