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重启造纸做准备

为重启造纸做准备

积雪开始融化，天气也接连放晴了好几天。虽然天气还很冷，但家人已经同意我可以去奇尔博塔商会，所以我和路兹一起前往商会，结算冬天手工活的报酬。把所有做手工活的人交来的发饰和装了报酬的布袋放进托特包里，前往商会。

大道正中央虽然没有积雪，但巷弄角落还有没有融光的雪人，路边也到处都是被推到角落，结结实实地冻在一起的雪堆，处处可见冬天的残迹。

人们迎接春天到来，表情都变得明亮，走在路上的步伐也轻盈许多，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载货马车和板车也变多了。奇尔博塔商会出入的商人似乎也变多了，明明我们是挑在人比较少的下午前来，店里却还是非常忙碌。

正和路兹讨论着要不要改天再来时，马克就往我们走来。好像是已经见过几次面的店员看到我们，就去通知了马克。

「马克先生，午安。好久不见了。」

「啊，路兹、梅茵，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伟大的恩泽照耀于你。」

马克在胸前握起右拳，再贴在并拢了四根手指的左手掌心上，然后微微垂下目光。不明白马克在做什么，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咦？什么意思？」

「……这是祝贺春天到来的问候语啊？」

马克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会不知道？由此可知，在这一带这是非常普遍的问候语。

「我第一次听到。路兹，你知道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难道是商人特有的问候语吗？」

「我们家一直都会这样问候，所以我没有深入思考过，但因为工作上往来的人都是商人，所以有可能吧。积雪融化后，交易也会增加，所以要为融雪献上祝福，希望春天的女神能赐予我们丰饶的恩泽。」

马克说完，教我们怎么用商人的方式问候。听说只有在春天见面的第一天会这样问候。我擅自解读为，就类似新年快乐吧。

我模仿马克的动作，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并拢了四根手指的左手掌心上，练习怎么问候。

「为融雪献上祝福？」

「没错。」

「愿春之女神带来丰穰的恩惠，对吧？」

我在嘴里咕哝了好几遍，但有信心明天就会忘光。这种时候真想要笔记本。虽然包包里有石板，但没有笔记本。

「老爷现在正在谈生意，两位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马克问，我扳着手指列出今天要做的事情。

「呃……要结算冬天的手工活，还有，因为想重新开始做纸，所以想请马克先生确认一下，工艺师有没有做好大一点的抄纸器。另外，关于学徒的事情，我有话想跟班诺先生说，但他正在谈生意吧？」

「我明白了。那么，先结算手工活吧。这段时间应该就结束了。」

马克带我们走进店里，我和路兹并肩坐下，马克坐在对面。

「手工活的发饰都在这里了，请确认。」

路兹说着不习惯的敬语，递出装了发饰的篮子。马克拿出发饰，开始计算。

「这里有二十四个。再加上冬天期间寄放在这里的份，总共是一百八十六个没错吧？」

「对，没错。」

我们自己记录的数量和马克说的数量一致，所以点头。一个发饰是五枚中铜币。我和路兹各从中抽了一枚中铜币当作佣金，再交给马克，请他存进公会里。剩下的钱则放进自己带来的另一个袋子里，方便分配。

为了不让路兹的兄弟吵架，除了路兹以外，三个人做的数量都一样，所以每个人都是六枚大铜币和两枚中铜币，很好计算。但我们家因为母亲做了八十三个，多莉六十六个，我三十七个，数量都不一样，所以有点麻烦。母亲的报酬是小银币一枚、大铜币六枚和中铜币六枚，多莉是一枚小银币、三枚大铜币和两枚中铜币，我则是七枚大铜币和四枚中铜币。

「有这么多钱，应该可以撑到明年冬天吧。发饰的销量很不错哦。因为有各种颜色，客人都很愉快地挑选呢。」

听了马克的形容，我想象着挑选发饰的亲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做了自己洗礼仪式要戴的发饰哦。」

「是什么样的发饰呢？」

「要当天才会揭晓。」

我「嗯呵呵」地笑道，马克轻挑起眉。

「哎呀，那我非常期待当天亲眼看到。那么，接下来是关于重新开始做纸一事吧？」

「是的。虽然要等路兹去森林看过河川的情况才能开始，但春天已经到了，我想差不多可以重新开始了吧。」

班诺的投资只到初夏的洗礼仪式为止，所以我想尽快开始。

「我明白了，我会问问工艺师。之前订做的，是两个契约书大小的抄纸器没错吧？」

「是的，麻烦马克先生了。」

大致上的事情都谈完了，这时办公室里头的商谈似乎也结束了，几名商人走出来。

「我向老爷报告一声，请两位稍候。」

马克先走进办公室里头，接着再请我们进去。因为是春天第一次见到班诺，我马上就想用刚学会的问候语打招呼，在胸前把右拳贴在左掌心上。

「班诺先生，好久不见了。为融雪献上祝福。呃……春天的女神……广大的恩惠？咦？咦咦？」

看到没有笔记本就什么都记不住的我，路兹受不了地站到我面前，右拳在胸前轻轻敲了左掌心。

「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广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对，就是这个！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广大的恩泽照耀于您。」

多亏了路兹，我终于想起来，重新向班诺问早。班诺用强忍着笑的表情回应我。

「嗯，为融雪献上祝福。愿春之女神广大的恩泽照耀于您……不过，你这句问候语还真是念得七零八落。以后要确实背下来。」

班诺笑着指向桌子。我和路兹在桌前坐下，寒暄春天的祝福。

「我也是刚才马克先生才教我的，因为在家里从来没听过，所以请称赞我第一次背得这么好嘛。」

「……是吗？那路兹，你背得非常好。那么，关于学徒有什么事情吗？」

班诺只称赞了背得出问候语的路兹。我不满地鼓起脸颊，说出今天要讨论的正题。

「洗礼仪式过后，我不会来这里当学徒。」

「啊？……等一下，为什么？因为我没有称赞你吗？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梅茵也很努力了。」

班诺按着太阳穴，不自然地开始称赞我的问候语。

「不是的！和问候语没有关系。」

「那不然是为什么？」

「呃，因为我没有体力吧？」

「没有到让人傻眼的地步。」

班诺的附和狠狠刺中了我的心。

「呜……班诺先生之前不是也担心过，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吗？而且考虑到店里的人际关系，学徒因为身体不舒服就常常请假，又只做些轻松的工作，这样子好像不太好。」

「只有这样吗？还有其他原因吧？」

赤褐色的双眼锐利地瞪着我，我才想起了欧托说过的疑虑。

「呃，还有，如果要收取商品的佣金，有可能会比工作了十几年的资深员工还要有钱吧？金钱最容易破坏人际关系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不是你自己想到的吧？」

班诺眯起眼睛，像在试探我，我用力点头。丽乃那时候，我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看书，所以视野非常狭隘。这次也只考虑到自己的体力。直到欧托提醒我，我才想到人际关系。

「是欧托先生告诉我的。」

「哦，是吗？欧托啊……」

……咦？班诺先生的声音好像变低了……而且，好像还散发出了肉食性动物的气息……是我的错觉吗？

班诺散发出的气势变得凶猛，我偏头纳闷，说出自己最感到不安的事情。

「还有，班诺先生也知道我身蚀的事情吧？我不建议你雇用一年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员工。」

花在我身上的教育费很有可能付诸流水。身为商人，应该不会想做这种投资。

班诺用力按着眉心，用变得锐利的眼神注视我。

「那么，你不进我们商会，打算怎么办？」

「我会在家里帮人代笔写信和文件，和路兹一起在休息的日子开发新产品，偶尔去大门帮忙……打算过着和现在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因为冬天的时候，我和家人讨论过了，最好别对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

「知道了，那就不让你当学徒了。」

班诺的眼神和肩膀都放松下来，按着太阳穴开始嘀咕：「这下该怎么办……」我向开始自言自语的班诺发问：

「班诺先生，那有没有什么工作可以让我在家里做呢？」

话才说完，班诺的赤褐色双眼就亮起精光。乍看下表情沉稳，嘴角却勾起了肉食性动物的笑容。

「梅茵的字很漂亮，如果有代笔工作就交给你吧。所以，你要和路兹一起偶尔来店里露面。明白了吗？」

……为什么呢？我有种被肉食性动物逮到的感觉。

自己的要求很顺利地通过了，所以我决定不再多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到时候公会证要怎么办呢？我打算透过路兹贩售商品，但我的公会证就不能再是班诺先生店里的学徒证了，会变成露天摊贩的公会证吗？」

原本预计在洗礼仪式过后，就要在奇尔博塔商会登记成为学徒，但不再是学徒以后，我的公会证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因为已经受洗过了，也不能再办理暂时登记。可是，我又没有隶属的店家，不办理登记就无法进行买卖。

「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制作多少商品，但把现在使用的仓库登记成梅茵工坊，再办理工坊长的公会证就好了吧？只要和我们签订专属契约，就能和现在一样进行买卖。」

「工坊长！？听起来好帅气哦。如果和现在一样，那就麻烦班诺先生了。」

我开心地拍手，班诺也笑得十分开心，连连点头。

「还有，我也和马克先生讨论过了，等观察过河川的情况，就会重新开始做纸。洗礼仪式之前，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做纸，但之后路兹就要开始学徒的工作，我也要停止当学徒，所以想把做纸的工作全部交给班诺先生挑选的工坊，可以吗？」

「全部交给工坊吗？但决定要由谁做纸的人是你吧？这样好吗？」

当初会签订魔法契约，是为了让我和路兹能在班诺的店里安心、稳定地工作。但因为是新事业，对于要从中获利的班诺来说，决定由谁做纸和工坊的选择，可能非常重要。但是，对我来说，因为没有薪水也没有额外的获利，所以只要纸张可以大量流通，老实说由谁来做都无所谓。

「可是，我对工坊又不熟，也没有认识的人想做纸。不过，因为有道工序是把树皮泡在河川里头，所以工坊最好要选在靠近河川的地方。」

「靠近河川吗……这可难了。你们平常是怎么做的？」

班诺问，路兹轻轻耸肩。

「我们会扛着工具去森林，然后在河边做纸，但如果要每天工作，我觉得扛工具会很辛苦……应该会很辛苦。」

「如果要大量生产，工具也会变大，所以我想没办法搬运。不过，这些事情就交给班诺先生和工坊的人去烦恼吧。」

「……原来如此。」

班诺似乎可以理解，所以工坊的选择和工具的设置，就全部交给他了。

「请在洗礼仪式之前，完成工坊的选择、设备的设置和材料的购买。做法等洗礼仪式快到了，再由路兹去教他们。」

「我吗！？」

路兹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我微微一笑，点点头。

「因为有些步骤我做不来啊。由路兹示范是最好的。接下来只要在春天期间多做几次，就算不想记也会记住，你要是不放心，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所以没问题的。」

「你还真是把事情都丢给别人做。」

班诺饶富兴味地笑了起来，我迅速别开视线。我也知道这样丢给别人做很过分。但是，既然已经改良了比例，也确定可以大量生产纸张，我想进入下一个阶段。如果只是一直做纸，永远也做不了书。我想趁着春天期间，做完自己要用的纸张，然后开始印刷。

怀抱着自己有时间限制的野心，我离开了班诺的商会。

工作效率极快的马克，隔天就帮忙把新的抄纸器搬到了仓库。路兹听说了这件事后，就趁着雪融后的泥泞时期去森林采集时，顺便观察河川的水势。

「路兹，怎么样？可以做纸了吗？」

「融雪水让水量增加了，但只要不是下大雨，应该就不会把树皮冲走。」

路兹这么判断后，我们决定重新开始做纸。

隔天一大早，我请路兹去拿钥匙，然后马上前往仓库。走在没有大衣就还很寒冷的巷弄里，我一边想象着今天的作业。

首先要去仓库，确认秋天尾声砍下来，已经变成黑色树皮的陀龙布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就先开始把陀龙布的树皮做成白色树皮。同时，再用保存起来的佛苓白色树皮开始做纸。

「考虑到身体状况，其实等水再暖一点比较好呢。」

「啊……是啊。可是，为了存钱，还是得快点动手。」

班诺只愿意援助我到洗礼仪式为止。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尽可能多做点纸，多赚点钱。

「陀龙布的黑色树皮没问题吗？」

「从那之后就一直晾在仓库里，应该已经彻底干燥了。」

「可是没有晒到太阳，我很担心会发霉！」

「陀龙布很少会发霉啦。」

路兹轻轻耸肩，但因为完全跳过了晒太阳这一步骤，我还是非常担心。冬季期间一直放在仓库里头，所以应该已经彻底干燥了，但问题在于有没有变成我们想要的干燥状态。

抵达仓库，打开门锁。仓库大门发出「叽叽」的声响打开。昏暗的仓库里头，大量黑色的海带芽和昆布挂在架子上，和充满灰尘的仓库背景相叠，看起来非常诡异。

「真的没问题吗？」

「连我也开始有点担心了。」

我用指尖戳了戳黑色树皮，发现已经彻底干燥，变得硬邦邦的。但因为是黑色的，光从颜色无法判断有没有发霉。

「先带去森林，泡在河里头吧。」

「今天要带哪些东西过去？」

路兹拍掉一直放在仓库里的背架上的灰尘，向我问道。

「呃，路兹要带锅子和灰吧？还有，虽然不需要像水盆那么大，但最好也带一个桶子过去。要是到了森林才找不到木柴，那就糟了，所以也带一点木柴过去吧？我要带这些黑色树皮和保存起来的佛苓白色树皮，还有『长筷』。」

「虽然不知道桶子要做什么，但既然梅茵这么说，我就带吧。」

我拿出一直放在仓库里晾干的陀龙布黑色树皮和佛苓白色树皮，再把路兹为我做的长筷和几条抹布放进篮子里。长筷是搅拌锅子用的。

两人背起行李，赶往孩子们集合前往森林的地点。

和大家一起抵达森林，各自散开采集后，我们前往河边。路兹在河边开始准备锅子。把锅子放在石头堆成的灶上，用桶子汲水。

「这样子确实不用走进河里，就能汲到水了。梅茵真聪明。」

如果要直接把水倒进锅子里，就必须走进河里，但路兹好像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把水倒进锅子里后，再点燃带来的木柴。在水煮沸之前，我想尽可能把黑色树皮泡在河里。

路兹瞪着融雪后水量丰沛的河川，嘀咕说：「看起来好冷哦。」必须在河里堆石头围成圆圈，让黑色树皮不会被水冲走，但秋天做的石圈只剩下一半。为了不让树皮被水冲走，必须先从堆石头开始。

「呜噫！好冷！」

「路兹，加油！」

路兹一边哇哇大叫，一边走进了冰水般的河里。要是我也下水，肯定会发烧，家人也会好一阵子不准我出门。所以我能做的，基本上就只有加油。

为了在河里努力工作的路兹，我在河边捡拾柴火，这时，路兹从河里大喊：

「梅茵，帮我拿黑色树皮！」

「好——！」

放完黑色树皮后，路兹从河里跳出来，跑到炉灶前面烤火。他把冻得红通通的手脚放在火上摩擦。我从锅子里倒了一桶热水，放在路兹面前。

「把手脚泡进去吧。不先搓热的话，会冻伤哦。」

「……好暖和。这样子好舒服哦。」

路兹把手脚泡进热水里，吁了一口气。虽然热水很快就变冷了，但泡了脚以后，身体好像也暖和了一点。

把灰烬和白色树皮放进煮沸的热水里继续熬煮，再把煮过的白色树皮放进河里洗去灰烬。

在路兹因为河水太冷而哭哭啼啼的努力下，今天的作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