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鲁兹报告

向鲁兹报告

家庭会议的隔天，家人都显得有些不自在。父亲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母亲也频频抱紧我，多莉更是突然就哭出来。

但是，随着时间经过，又渐渐回到了家庭会议前的日常生活。

「梅茵，你不用做没关系，我来做就好了。」

「咦？我也要做啊。多莉不是说过，不做就永远不会有进步吗？」

为了让我独立，多莉一直鼓励我帮忙做家事，现在却老是抢着做我的工作，对我更是过度保护，但除此之外，应该都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

「呜哇，放晴了！今天一定要去采帕露！」

今天早上，多莉的叫声叫醒了我。虽然天色还很昏暗，但几乎没有半朵云。看见透进来的些许阳光，多莉打开窗户确认天气，冷空气就一口气灌了进来。

「多莉，好冷哦。」

「啊，对不起、对不起。」

关上窗户，多莉马上开始吃早餐。我也在手忙脚乱的家人之间吃着早餐。很快吃完早餐的父母，也开始准备篮子和木柴。父亲在玄关摆好了各种工具，转头看向大口嚼着面包的我。

「梅茵，你呢？要在大门等我们吗？」

「嗯……我也一起去采帕露吧？」

从多莉的形容听来，帕露树似乎是种会发光的神奇植物。虽然不太明白闪闪发亮又转来转去是什么意思，但我想亲眼看看。

基于纯粹的好奇心，我这么表示后，所有家人都横眉竖目。

「不行！梅茵要留在家里，不然就在大门当助手！」

「采帕露很辛苦，梅茵办不到的。你一定会发烧。」

「对啊！你爬树很笨手笨脚，又没办法在雪地上走路，不可能啦。」

所有家人都反对我去森林采帕露。的确，连在雪地上都走不到大门的我，不可能在下雪的森林里头采集。

「知道了。采帕露只到中午为止吧？那我就在大门帮忙，等你们回来。」

准备好托特包，我做好了前往大门的准备。本来以为父亲休息，欧托也会休息，但听说这个时期，欧托几乎每天都会来大门。

家人把采帕露用的工具和我放上比平常大一点的雪橇，出发前往森林。街上的人们也都在准备采帕露，所以真的很多人都在拉着雪橇，朝着南门前进。空气冷得刺骨，但人们都对采帕露充满了期待，气氛就像在参加祭典一样热闹，连我也跟着兴奋起来。

「不好意思，梅茵就麻烦你了。她会帮忙欧托到中午。」

「是！」

我在大门被搬下雪橇，目送着家人说：「大家加油采帕露哦！」然后一边向熟悉的士兵打招呼，一边走向值宿室。

「欧托先生，早安。」

「咦？梅茵？班长今天不是休息吗？」

欧托讶异地眨着眼睛，我轻笑着点头。

「因为今天天气放晴，要去采帕露。所以我留在大门，一边帮忙一边等家人回来。」

「啊，原来如此。那要待到中午吗？」

欧托似乎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微微一笑，开始把确认计算的资料堆到旁边。欧托为我腾出了工作空间，我向他道谢。

「欧托先生，前阵子谢谢你了。后来我和家人谈了身蚀的事情，决定要找可以在家里做的工作。等到了春天，我打算再找班诺先生商量……」

「嗯。毕竟梅茵的身体最重要，要是班诺那边没有适合的工作，我也可以拜托你做些可以在家做的工作，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虽然还是有些在意欧托那抹让人感到有些心虚的笑容，但既然已经好好道谢过了，我便心情畅快地开始计算。

中午过后，家人从森林回来，我再度坐上雪橇回家。今天因为是三个人一起采，总共采到了六颗帕露。和去年不一样，今年果渣也有利用价值，所以妈妈卯足了全力，成果丰硕。

母亲准备午饭的时候，我们负责压榨帕露。多莉从生火用的木柴里头抽出最细的枯枝，点燃暖炉的火，再戳向帕露。下一秒，只有被戳到的地方破皮。

「梅茵，要流出来了！」

然后小心着别让浓稠的白色果汁洒出来，倒进容器里。我沉浸在甜美的香气中，采完帕露的果汁后，多莉就把榨完汁的帕露果渣交给父亲。

父亲负责压碎果实，榨油。因为可以用压榨器，所以只要交给父亲，很快就能榨好油。帕露果渣可以用来做菜，所以四颗的果渣留在家里，剩下的两颗果渣就带去路兹家，和他们交换鸡蛋。

吃完午餐，再带着果渣和新食谱去找路兹。要是有烤炉，就可以做焗烤和披萨了，但目前家里只有铁板和锅子，能做的料理很有限。

「路兹，午安。请和我们交换鸡蛋吧。顺便问一下，你们要新食谱吗？」

「有新食谱当然好，但我们现在没有人手，没办法马上做。你先进来等吧。」

难得想教他们新食谱，但哥哥他们好像不在。

「哥哥他们去哪里了？天气这么晴朗，是去玩雪橇吗？」

「哥哥他们去铲雪赚零用钱了。」

我因为没有参加过所以不知道，但铲雪似乎是孩子们可以赚零用钱的重劳动工作。

「那为什么只有路兹留下来？」

「因为要榨帕露，放着不管会融化吧？」

帕露确实不能放着不管，但看在眼里，只觉得是路兹被迫留下来做白工，赚不到半点零用钱，让我有些闷闷不乐。但路兹和阿姨都没有表示意见，我这个外人也不该插嘴。

至少帮忙榨取帕露果汁吧，但榨汁基本上是力气活，没有我出场的余地。我只能看着路兹用榔头「咚咚」地敲碎帕露，卡罗拉再负责榨汁。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两人工作，忽然想起还没向路兹报告家庭会议的结果。既然决定不进班诺的店里工作，这件事必须告诉路兹。

「路兹，我跟你说哦。我决定不进班诺先生的店里工作了。」

「啊！？为什么！？」

路兹维持着高举起榔头的姿势，瞪大眼睛看我。卡罗拉也微微睁大双眼。

「妈妈不是也说了吗？我会成为路兹的累赘。而且，以我的体力，不管怎么想都做不了工作。我去找欧托先生商量以后，他还指出了其他问题。」

「什么问题？」

路兹再度「咚咚」地挥起榔头，用眼神催促我说下去。

「如果才刚进店里当学徒，就因为发烧一直请假，一起工作的其他人会怎么看你？」

路兹「啊」地应了一声，敲着帕露表示明白。卡罗拉也用力压着帕露，眯起眼睛。

「要是常常请假，会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而且教育的时候请假，伤脑筋的也是自己。」

「对吧……而且，我还打算做很多种商品，如果再领到那些商品的获利，金额会很庞大吧？明明常常请假，却领很多薪水的学徒，可能会破坏店里的上下关系。」

「……这倒也是。」

路兹点头表示理解，卡罗拉却有些瞠目结舌。

「嗯，关于薪水，我想也会影响到路兹，但只要认真工作，多少会有些差别吧。详细情况最好也找班诺先生商量看看。」

「嗯，等到了春天，再好好商量吧。」

我想应该可以分开计算薪水和获利，再偷偷拿给路兹。因为现在也是只要重叠公会证，就可以拿到钱。

「那梅茵不去店里工作的话，洗礼仪式之后要做什么？」

「因为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会怎么样，所以和家人讨论过了，我打算在家里一边代笔写信和文件，一边制作商品，然后偶尔去大门帮忙……过着和现在差不多的生活。」

「这样啊。对梅茵的身体来说，这样子可能比较好吧。」

路兹表示赞成，我安心地吐了口气。同时，卡罗拉的表情也变得明亮。

「梅茵不去的话，路兹也不用去吧。这下子可以当工匠了。」

我不能去班诺的商会，和路兹不能去有什么关系吗？我偏头不解，但路兹听了卡罗拉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话声，却用力挑起眉。

「啊！？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意思？」

卡罗拉一脸完全听不懂的表情，路兹轻啧了一声，怒吼道：

「我想当商人啊！这和梅茵没有关系！应该说，是梅茵之前一直被我拖下水！」

闻言，卡罗拉的表情一怔，不敢置信地凝视路兹。

「你说什么！？那你还是想当商人吗？」

「那当然啊！其实我本来想当旅行商人，但梅茵介绍给我的前旅行商人告诉我关于市民权的事情以后，我就决定要当城里的商人了。」

「路兹，你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说过了！是你没有在听我说话，还是根本不记得！？」

看来真的没有在听路兹说话。卡罗拉看着路兹的表情，像是现在才第一次听说。我想着最好不要打扰到亲子间的对话，所以保持安静。

「……你说过你想当旅行商人。可是，那只是小孩子在说梦话吧？就跟幻想故事一样，根本不可能当上，一点现实感也没有。我完全没想到你是认真的。还以为你再过不久，就会认清现实了。」

卡罗拉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我和路兹，无力地摇头。现实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让她感到十分困惑。

卡罗拉会这么说也是正常的。城里的人除了去森林和最近的农村，很少有机会离开城市。旅行商人更是只会经过，不会在城里定居的外地人，不是可以当作目标的职业。卡罗拉会希望路兹早点认清现实，这种想法在这里很普遍。

「……我是真的想当旅行商人。我想离开这座城市，去其他城市看看。我想亲眼看看只在故事里听过的那些东西，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路兹，你……」

卡罗拉抬起屁股，想说些什么。从表情来看，应该是要批评路兹吧。但是，路兹抢在卡罗拉开口前先说：

「可是，以前当过旅行商人的人都跟我说，只有笨蛋才会放弃市民权。而且旅行商人没有学徒，所以我不可能成为旅行商人。」

「那当然啊。」

卡罗拉有些安心地吐气，重新坐好。

看来旅行商人是种不受欢迎的职业。我之前还悠哉地心想，可以去很多地方好像很有趣，果然完全缺乏了这里的常识。

「后来我决定不成为旅行商人的学徒，自己从头开始当旅行商人，但梅茵就告诉我，就算当不了旅行商人，也可以成为城里的商人。成为商人以后，说不定还可以去其他城市采购。比起要成为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旅行商人，这样子更实际，也更有可能实现。」

「嗯，是比旅行商人……」

「所以，我才拜托商人让我当学徒。因为是梅茵认识的人介绍的，一开始差点被拒绝。」

「……我想也是。」

卡罗拉用疲惫的语气说完，耸了耸肩。她似乎没想到儿子真的想成为旅行商人，受到了一点打击。

从城里的学徒制度来看，路兹成为商人学徒的概率几乎是零。所以，就算路兹说他想成为商人，卡罗拉也只是听听而已吧。搞不好路兹向她报告自己可以成为商人学徒的时候，她也只是随便听听而已。

「可是，对方提出了条件，也答应我只要达成条件，就让我成为学徒。我和梅茵已经一起达成了条件，也得到了可以成为学徒的许可。不管梅茵在不在，我都会成为商人。我已经可以成为商人了。」

大概是终于发现路兹开始自己开创道路，卡罗拉总算认真地倾听路兹说话，眼神有些严厉地注视他。

「……路兹，你以为得到了可以成为学徒的许可，就真的可以不顾父母的反对，成为商人吗？」

「就算要住进店里当学徒，我也决定要成为商人。我和梅茵一起努力，好不容易才开拓出了成为商人学徒的路，我绝对不会放弃。」

「住进店里当学徒……？」

住进店里当学徒，生活环境会非常恶劣。首先，学徒一周只能工作一半的时间，所以薪水很低。而且，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小孩子突然就要一个人生活，还要做所有家事，不论在体力上还是时间上都非常困难。住的地方又是最顶楼的阁楼，夏天热，冬天冷，下雨漏水更是家常便饭。搬东西和搬水也都很辛苦。而且很多店家都会在阁楼里养鸟，所以臭味也十分惊人。

不同于租给一家人的房间，阁楼里没有地方可以煮饭，基本上都是拜托店里的人借厨房一用，不然就是外食。当然，这种生活根本存不了钱，只能预支薪水，欠下越来越多的债务。虽然店家会照顾学徒到不至于饿死，但在独当一面之前，几乎等于是免费的劳工，这就是住进店里当学徒的现实。

「路兹，你仔细想想！你不可能过得了那种生活吧！？」

没有父母会想让自己的孩子过那么辛苦的生活吧。卡劳拉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呐喊。但是，路兹只是轻轻耸肩。

「我办得到。因为我早就开始在做准备了。」

路兹因为有做纸，所以能在春天的时候存到钱。只要用掉至今存放在仓库里的白色和黑色树皮，直到洗礼仪式之前，就能存到不少钱。就算买了成为商人学徒所需的服装等用品，也还会有剩余。

而且，虽然学徒期间一周有一半的时间要工作，但只要利用休息的日子和我一起开发新产品，就能获利。这样一来，获利肯定会比学徒的薪水还多。虽然生活不会过得太宽裕，但也不至于穷困潦倒。不过，应该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租房子，所以短时间内还是无法改善恶劣的居住环境。

「……你说你早就开始在做准备了，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沉默了良久后，卡劳拉深深叹气。她垮着肩膀，表情复杂，像是知道了路兹是认真的，也像是还无法完全死心。

「比起收入不稳定又辛苦的商人，我觉得当个可以稳定工作的工匠比较好。」

「……要是照着爸爸说的当工匠，不就永远都这样了吗？」

路兹不满地噘起嘴唇，卡罗拉就皱起脸庞。因为等同于在说她对现在的生活感到不满，卡罗拉的语气变得尖锐。

「永远都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永远都会被哥哥他们使来唤去，他们心情不好，就会抢走我的东西，我手上什么也不会留下。」

「这……因为是兄弟，有时候东西会被抢走，但也会有东西分给你吧？」

卡罗拉为难地皱眉。路兹却一口反驳。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食物被吃掉以后就没了，分给我的东西也都是快要坏掉的破烂。就算偶尔分到新东西，也会马上被抢走。」

因为是幺女，什么东西都是别人用过的，这点我也一样。但是，多莉都会帮我，路兹却因为是男孩子，比起互相帮助，更常受到支配。这个差异很大。

「亲眼看到商人工作的样子，又和梅茵一起做了很多努力，我才明白自己的成果可以留在自己手上。我想在不会受到干扰的环境下，测试自己的能力。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工匠。」

一直以来都被家人压得死死的路兹，终于找到了不受家人支配的环境。也找到了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地方。卡罗拉无力地垂下脑袋，低声说道：

「我没想到路兹是这么认真。还以为你只是被梅茵牵着鼻子走……」

「我不会因为这样就决定一辈子的工作。」

「我就是这么认为，才反对你这么做啊。」

卡罗拉长叹一声，垂下眼皮。沉思了半晌后，她慢慢抬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既然你都考虑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认真在做离开家的准备，那你就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情吧。虽然爸爸会反对，但家里至少还有我站在你这一边。」

「真的吗！？妈妈，谢谢你！」

路兹的小脸迸出光彩。本来已经放弃要得到家人理解的路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后，开心得跳起来大喊：「太好了！」看到路兹不再一味地努力，也展现出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我忍不住微笑。家人当中只要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心情就会完全不一样吧。

哥哥他们回来以后，路兹的心情还是很好。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制作我构思的新食谱。

「札萨哥哥，麻烦你们加热铁板。路兹，你负责在帕露果渣里加入大量磨好的芝士。拉尔法，可以帮我把藜荠叶切碎吗？」

分配好工作后，我在路兹磨着芝士的碗里加入帕露油和盐巴。再把拉尔法切碎的类似罗勒的香草放进去，搅拌均匀后，就只剩下煎烤了。

「铁板热好了。」

「那把这个煎一煎吧。就像煎帕露煎饼那样。」

煎到融化的芝士变得香脆后就可以吃了。外观虽然很像大阪烧，但磨好的芝士非常提味，吃起来是西式口味。丽乃那时候，如果煮了面线或意大利面吃不完，我就会把它们切碎，做成这个活用剩菜的料理。

「做法简单，又很饱足。」

「加点切碎的火腿和蔬菜也很美味哦。」

「这样一来，和帕露煎饼不一样，可以当作正餐呢。」

大家一边吃着同样的食物，一边笑得开怀。就在这时候，路兹又盛了一盘，拉尔法想从旁边抢走，结果被卡劳拉揍了一拳。

「不要抢别人的东西，太难看了。再煎一盘不就好了吗？」

挨了拳头的拉尔法和路兹都瞪大眼睛。然后拉尔法自己开始煎帕露煎饼，卡劳拉看着路兹安心地吃起煎饼，也露出微笑。

路兹的家庭问题也因为母亲这个强力的伙伴加入，暂时算是告一段落。

我又是做手工活，又是当路兹的家庭教师，又是去大门帮忙，又是感冒发烧躺在床上，每天的生活过得非常充实。路兹则是把木簪部分带来我家，一边念书一边做木簪，偶尔再把做好的发饰送去奇尔博塔商会。

期间，暴风雪渐渐平息，足不出户的冬天也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