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会合之路

通往会合之路

把黑历史塞进脑海角落，下定决心不去回想以后，两天后，父亲总算答应让我外出，但要由他陪同，一起走到大门。于是，我和欧托在值宿室见面。

「欧托先生，不好意思。明明是我拜托你，结果却发烧病倒了……」

没错，就在我发烧病倒的期间，约好的假日已经过了，没能安排欧托和路兹见面。

「班长告诉我，你整整五天都高烧不退。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托你的福。」

我挤出笑容，但欧托还是微微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很难看哦。」

脸色会难看，并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出纸来。

「我有个烦恼一直解决不了。可以问欧托先生，你会怎么做吗？」

「咦？这个烦恼可以告诉我吗？」

欧托瞪大眼睛，探头看向我的脸。我点点头。

身为旅行商人，欧托想必累积了我无法想象的经验，也许会给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的。我有个现在马上想要的东西，但现在的我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做出来。长大以后也许可以，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的恢复健康，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到和一般人一样高。而且，我等不了那么久。欧托先生，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欧托「嗯嗯」地点头听着，几乎没有思考就轻轻挑眉，回答了我的问题。

「如果自己做不出来，那雇用做得到的人不就好了吗？你的烦恼就只有这样？」

「！？」

我恍然大悟。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雇用别人来做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愧是前商人。我虽然想过可以受雇于人，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雇用别人。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我没有钱。」

「嗯，你这个年纪当然没有钱。我想想……换作是我，会诱导做得到的人，让他自愿去做。虽然不容易，但只要对方愿意主动去做，自己就不用破费了。」

……不愧是前商人。明明是爽朗又柔和的笑容，却好黑心。我肯定也被诱导了吧？明明计算能力很强，却说雇用石笔助手很符合预算，也是诱导的一环吧？

「……我会参考看看。」

把有可能帮忙的人卷进来，让他主动帮忙。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

「唔唔……」我正苦恼着，欧托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递来石板。这是在暗示我，聊天时间结束了，安静地学习吧。

「啊，对了对了。既然梅茵恢复健康了，之前说想介绍给你的那个孩子，后天的假日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吗？至于地点嘛……中央广场不错。就约在中央广场的第三钟如何？」

「是路兹吧。我正想拜托欧托先生呢。谢谢你特地安排。」

虽然不觉得会忘记，但还是习惯性地在石板角落写下「中央广场，第三钟」。

抬起视线，只见欧托正慢条斯理地摸着下巴，眯起眼睛微笑。那笑容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危险，背脊一阵发凉，不由得挺直了背，注视欧托。

「嗯，既然是梅茵介绍的孩子，一定很有趣吧。我很期待这次的会面哦。」

……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可别介绍个无聊的家伙给我，害我浪费了宝贵的假日」，是我的错觉吧？咦？这次的会面，不是听听旅行商人的故事而已吗？

我按捺下内心的慌乱，挤出笑容点头，低头看向石板。

全身冷汗狂冒。完了。明明没有时间，我却不知道会面是什么意思。介绍路兹的我，怎么可以现在才说「我不知道会面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在石板上喀喀喀地练习单词，一边拼命思考。

「梅茵，你今天先回去吧。」

虽然还很早，但父亲来叫我了，所以我收拾好东西，离开值宿室。

「爸爸，路兹说想请欧托先生介绍工作给他，但介绍工作有什么意义吗？」

「现在这个时期，是想成为学徒吗？我还以为路兹会和哥哥们做一样的工作，他想成为商人吗？」

……介绍工作！？不不不，应该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介绍得了工作。

「路兹说他想请欧托先生听他说话，所以要见面……」

「那肯定是要请对方介绍他去当学徒吧。既然是梅茵的朋友，那不管怎么想都很困难。」

「困难？」

「那当然。收人当学徒，就表示要一直照顾一个人。就算对方独立了，也还是会有往来。」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原来不只是听路兹说话而已。路兹想成为旅行商人，所以要请曾经是旅行商人的欧托介绍他去当学徒。

……啊～也就是说，后天的会面，就等于是求职的面试咯！？我居然安排了这么重要的会面！

回到家后，我向父亲和母亲问了关于学徒的详细情况，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后，隔天我带着大量行李，来到森林。

在前往森林的半路上，我向路兹道歉，告诉他被误认为拔楠子树而烧掉的那些竹简的下场，也告诉他会面的日子就订在明天。听到竹简被烧掉，路兹叹气说：「拔楠子树吗？难怪会搞错。」至于会面，他则是坦率地表示高兴：「梅茵，谢谢你。」

到了森林，大家就各自散开采集。我牵着路兹的手，走向河边。

「路兹，那在这里就好，把全身洗干净吧。」

「啊？」

欧托因为以前是商人，仪容相当整洁。我想是因为他很清楚，第一印象对初次见面的对象有多么重要。在帮忙处理文书工作的期间，我也经常看到欧托商人那一面的精明干练，所以想以万全的态势面对会面。一旦被判定没有见面的价值，别说旅行商人了，路兹甚至不会被介绍给商人。

「和人见面的时候，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哦。既然有时间可以准备，当然要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不想因为外表的关系，就让路兹被人瞧不起。」

「可是，就算洗了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如果能借到拉尔法的正装是最好的，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借。我和路兹都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所以只能穿平常的衣服，但至少可以整理一下仪容。

我一边向路兹说明外表带来的影响，一边用简易版洗发精清洗死不认输的路兹。为了把头发洗得亮晶晶，我抱着沉重的桶子、布和梳子，费尽千辛万苦才带来。把河水和简易版洗发精倒进桶子里，再像平常帮多莉洗头那样，反复把水泼在头发上，清洗头皮。当然不只头，全身都要洗干净。

「路兹，你说想听旅行商人的故事，就表示你想成为旅行商人吧？你想成为旅行商人的学徒，所以希望我帮你介绍吧？」

我抱着美容师的心情，一边洗头一边问路兹。

「嗯？对啊。」

路兹的头发用布擦得越多，金发的光泽就越来越明显。漂亮到真想把头发的颜色换成自己的。用梳子梳过后，头发更是闪闪发亮，我有些嫉妒地继续发问：

「那路兹成为旅行商人以后，想做什么呢？只是到处旅行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你得想清楚才行。」

「为什么？」

「欧托先生完全不认识你哦。又不是像父母或亲戚那样很了解你的人帮你介绍，所以你得自己想好所有事情。」

昨天听父母说，城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在父母或亲戚的介绍下，开始学徒的工作。所以，通常都是从事和父母工作有关的职业。例如多莉就是在染色工坊工作的母亲介绍下，成为母亲朋友工作场所的裁缝学徒。

因为容易偏袒，所以就算职业相同，也很少去父母工作的地方。但如果是从事类似的职业，又在父母的视线范围内，父母也比较放心，身边的人也因为彼此认识，会认真监督。像路兹这样想从事父母反对的职业，又请别人帮忙介绍，算是非常少见。

「欧托先生这次是看在情面上才答应见你，但其实他没有那么好心哦。他以前是商人，很懂得衡量利益得失。要是路兹什么想法也没有，我想他不会再见你第二次。」

明天的会面，就等同于求职活动的面试。既然是求职活动，就必须整理好仪容，想好自己的求职动机和自我介绍，否则对方有可能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梅茵呢？」

「咦？」

「如果有人问你成为商人以后想做什么，你有办法马上回答吗？」

大概是想不到答案，路兹不甘心地嘟起嘴唇，用翡翠般的双眼瞪着我。我立刻点头回答：

「嗯。我想卖纸。成为商人学徒以后，我想把做纸的方法教给其他人，让他们帮我做纸。」

书是我自己想要的，是为了自己而做的东西。所以，我本来想尽可能不依赖别人，只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做出可以代替书的东西。但是，已经到极限了。不管做什么，全都宣告失败。

所以，我决定从一开始就全部丢给别人，自己只提供知识。只要收取资讯费，把利益让给对方，应该会有人愿意帮我做纸。

「纸？不是书吗？」

「因为做书需要纸啊。而且在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想要书。」

「只有梅茵想要的话，那根本卖不出去吧？」

路兹傻眼地说，我笑着表示肯定。

「嗯，书应该没办法那么快就卖出去。但是，纸的价格可以压得比羊皮纸还低，我想应该卖得出去。至少会愿意收留知道做法的我，又很精明的商人就在这里。」

「……这样啊。梅茵想得很仔细嘛。那我也想想看。」

「欧托先生说过，他朋友的助手这个关系，拒绝的人反而比较多。不过，路兹只要清楚说出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对方觉得有利可图，应该就会愿意照顾你吧。」

我把瞪着水面陷入沉思的路兹赶到河里，让他把全身洗干净。

……路兹，一边想一边动手，不然时间会不够哦。

虽然我建议过路兹，可以向家人借拉尔法的正装，但家人担心会弄脏，所以不愿意借他。在第三钟响之前，我们提早很多时间就出门，我穿着平常的衣服，路兹则穿着比平常干净多了的衣服，两人一起前往中央广场。

「喂，不是第三钟吗？会不会太早了？」

「没关系，迟到才糟糕。只要坐着聊天，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时间都是靠神殿每隔两、三个小时会响起的钟声来判断。在这个没有时钟的城市，也许对于迟到并没有那么严格，但考虑到对方对我们的印象，站在请求协助的立场，还是想避免迟到。

「对了，昨天妈妈一直问我头发怎么了，我快被她烦死了。」

路兹一脸厌烦地拉了拉变得柔顺又有光泽的头发。我明白卡罗拉的心情。看到儿子的头发才一天就变得柔顺又有光泽，当然会在意吧。

「因为美容对女人来说，是最能引起兴趣的话题嘛。」

「我已经跟妈妈说了，是梅茵帮我弄的。想知道就去问梅茵。」

「咦咦！？」

卡罗拉感觉就是个性强势、嗓门又大，一旦逮到人就绝对不会放过，典型的强悍欧巴桑。一想到要面对她的连珠炮问题轰炸，头就好痛。

「我会教你怎么做，你自己做吧。我也没有那么多。」

「……啊，抱歉。你用了很重要的东西吧？」

「没关系啦。因为路兹很照顾我啊。」

路兹一直很照顾我，所以我不介意把丝发精用在他身上。但是，因为数量有限，又是多莉努力做给我的东西，所以我不想送给卡罗拉。我自己基本上也都是用水洗头，五天才用一次简易版洗发精。

「可是……」

「你这么在意的话，也做一份给我就好了啊。我力气太小了，没办法好好挤油。」

「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

聊着聊着，欧托出现在中央广场上。站在入口的欧托环视广场一圈，发现了我们以后，远远就能看见他咧开了嘴角。

……啊，果然在测试我们。

听到他说「钟响时」这种模糊不清的指定时间，又看到他露出那种危险的笑容时，我就已经提高警觉了，果然他是在测试我们能不能在钟响前抵达。

欧托的嘴巴微动说着「很好」，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挥手，又出现了一名男性，和欧托一起往我们走来。冷汗滑下我的背脊，下意识地紧握住身旁路兹的手。

「路兹，我们到了。先打招呼吧。」

「嗯、嗯。」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从那亲昵的模样，看得出来是欧托的商人朋友。他的眼神往我们瞥来，像在打量我们般地锐利发光。

……我怎么没听说除了欧托先生以外，还有其他面试官！呜呜，明明是路兹的面试，我却比他还要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