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森林

带我去森林

多莉去森林后回来，说森林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到处都冒出了植物的嫩芽。孩子们可以去森林采集，就表示让我体验到自己不会看书，时间多到用不完的漫长冬天终于结束了。

……终于可以做粘土板了！

多莉说现在雪还很多，地面又泥泞难行，可以采集到的东西也不多。但是，对我来说，可以采集到的东西多不多根本不是问题。因为我要找的是粘土质的泥土，只要挖就有。我也想去森林做粘土板。只要能去森林，我就赢了。

当然，家人不可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去森林，需要有人监督。首先为了恳求多莉，我决定先磨蹭着向她撒娇。

「多莉，拜托你。我也想去森林，也想和大家做好朋友。带我一起去森林嘛。」

「梅茵走不动，所以不行。」

多莉的回答和以前一模一样。虽然她还是不信任我，但要是现在就放弃，比赛就结束了。

「我的体力已经稍微变好了嘛。要是走不动，我会在大门等你们。拜托啦。」

多莉虽然不情愿，但我每天都会做体操，也尽可能留意饮食，还会跟着去井边洗盘子，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增强体力。我想应该可以去了。

「……那要等爸爸同意哦。」

多莉自己也放弃赶我走，把决定权丢给父亲。事实上，如果体力不足，只能在大门等他们，那也必须先得到父亲的同意，所以这也无可奈何。我开始说服父亲。

「爸爸，我可以一起去森林吗？现在很少发烧了吧？」

「是啊……」

冬季期间，我非常注重健康，所以只发烧病倒了五次。

……啊，次数少了很多哦。家人也直夸我「好棒、好棒」。

因为很少发烧，可以正常吃饭的次数也增加了。于是，营养状态当然也改善了，身体也稍微长高。虽然还不到我这个年纪的平均身高，但体力应该也增加了。

「如果真的走不动，我会在大门休息。好不好？好不好？」

父亲「嗯……」地陷入沉思。既然没有当场拒绝，就表示和多莉不一样，还有希望。为了得到父亲的许可，我锲而不舍地继续央求。

「习惯以后就没问题了。也有三岁孩子会去森林吧？那我怎么可能去不了嘛。」

「啊～嗯，是有没错……但那个三岁孩子是因为体力充沛，在家里又坐不住，到处乱跑，才带他出门哦。」

「……也就是说，只要我乱跑，就可以带我出门咯？」

「不需要乱跑。别打歪主意。」

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父亲的许可，否则春天一到，母亲很快又要开始工作。到时候，我又要被送去给负责照顾孩童的吉儿达那里。那对精神太折磨了。我真心不想去。绝对不想去。不想看到被丢着不管的孩子。

「爸爸，你是担心我没有体力吧？那要怎么样才可以去森林？要怎么样爸爸才觉得没问题？」

「这个嘛……」

父亲轻轻闭上眼睛，思考起来。我静静等着父亲给出答案。

「……那你暂时先走到大门吧。」

「走到大门？暂时是多久？」

「走到你一个人可以走到大门为止。如果走路速度可以跟上大家，就可以去森林。」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就让我去森林。感觉离我野心的粘土板又远了一点。不过，先走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大门，借此增强体力，对于信任度低的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吧。虽然不能去森林，但至少不用再去吉儿达婆婆那里，所以就妥协吧。

「……知道了，我会照着爸爸说的做。」

我姑且点头答应，父亲就安心地放松了表情。难不成他以为我不答应的话，就会大吵大闹吗？

「爸爸，走到大门，是指走到大门再走回来吗？」

「不，你可以请欧托教你写字。」

「咦？……可以吗？」

之前父亲还吃醋到不愿意让我向欧托学写字，现在究竟是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我歪过头，父亲就有些垂下眉尾。

「梅茵身体这么虚弱，但欧托说你很聪明。还说如果要找工作，你比较适合动脑的工作。所以要让你学会写字，从事对体力负担比较少的工作。」

居然对肌肉笨蛋兼傻爸爸的父亲说了这些话，欧托真是太优秀了，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完全没料到父亲会同意，让我向欧托学习文字。

「梅茵的手很灵巧，所以我本来想说你可以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欧托说动脑的工作收入比较好，对身体的负担也比较少。」

「动脑的工作？有哪些工作？」

我完全想象不到这个世界的脑力工作。有不需要体力，又能动脑的工作吗？

「我想想……欧托说如果是代笔店，可以帮忙写信给公家机关和贵族，身体状况好的时候，也可以在家里工作。」

代写文件，就类似于行政专员吧。如果是这种工作，只要有证照，确实可以在家工作。虽然我没有考过证照，所以不太清楚。

「欧托虽然是士兵，但以前是旅行商人，现在也和商业公会保有联系。爸爸和妈妈能介绍给你的工作都不适合你，所以最好和欧托维持好关系。」

……之前还对欧托先生吃醋的爸爸，现在居然变得这么成熟！？

「爸爸，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父亲轻拍了拍我的头，转向多莉。

「多莉，你能帮忙吗？」

「……梅茵办不到的。」

多莉忙不迭摇头。平常只要是妹妹的请求，多莉几乎都会答应，但只有带梅茵去森林这件事，她坚决不肯点头。父亲似乎也不打算否定多莉的意见，严肃地颔首。

「我知道。但是，如果梅茵不能去森林，会很伤脑筋的人是她。」

「是没错……可是，她太碍手碍脚了……」

「没错。现在这样，只会给大家造成麻烦。」

不只多莉，连父亲也斩钉截铁地说我碍手碍脚。虽然自己也知道，但当面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是很难过。

「至少要能用同样的速度走路，否则没办法一起走到森林，所以先走到大门吧。在梅茵可以走到大门之前，爸爸会陪你一起去。等梅茵可以走到大门了，再麻烦多莉帮忙。」

「……那我会加油。」

责任感强烈的多莉用力点头，我却有些垂头丧气。看来家人对我的体力评价还是一样低得不能再低。

……不过，想不到他们居然觉得我连走到大门都办不到。明明最近就算走到水井，也不至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啊。

隔天，太阳稍微高升的上午，我和父亲一起前往大门。只有父亲值中班的时候，我才能一起去大门。

守门的工作是三班制，分别是从开门到中午的早班、从中午到关门的中班，以及从关门到开门的晚班。在我可以走到大门之前，父亲会和中班的他一起走到大门，再视我的身体状况，看是要和从森林回来的多莉她们一起回家，还是等到父亲工作结束，再一起回家。

「梅茵，你别太勉强自己哦。昆特，你要好好照顾梅茵。」

「嗯，我知道。梅茵，走吧。」

「那我们出门了。」

母亲一脸担心地目送我们，我挥挥手回应，和父亲手牵着手，走向大门。虽然已经脱离了光是下楼梯就需要休息的状态，但来到大马路上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

……这么说来，之前都是请人背我，不然就是坐板车，再不然就是坐在肩膀上，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来没有靠自己的双脚走到大门过。

「梅茵，你还好吗？」

「我……还……可以……」

要是现在就宣告放弃，搞不好一辈子都不能去森林了。受到这种想法的驱使，我试着回答「还可以」，但身体一点也不觉得还可以。全身上下都好沉重，好想当场瘫坐下来。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还可以的样子……嘿。」

父亲叹一口气，把我抱起来。我立刻全身无力地瘫在父亲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大气。

……不行！快死了！家人是对的。我根本走不到森林。

「爸爸，欧托先生要教我写字，这样占用他的时间没关系吗？欧托先生的工作怎么办？」

欧托应该也有守门的工作要做。教我写字这件事，怎么想都不是士兵的工作。

「现在有五个刚受洗完的见习士兵，教他们写字是欧托的工作。」

士兵基本上都要会读书写字。因为如果不会读写人名和职称，就无法担任守门士兵。

「所以我也要一起学吗？」

「嗯，是啊。不过，你的身份不是见习士兵，而是欧托的助手。」

「助手？」

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当作助手吗？虽然自己说有点奇怪，但我的外表看起来就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就算说是助手，我想谁也不会接受。

「梅茵，你不是帮了欧托的忙吗？」

「如果是指会计报告和预算……可是，我只帮忙计算而已哦？」

我只帮过欧托一次忙。因为是欧托忍着羞耻拜托我，我才觉得最好别告诉别人，没有向父亲报告。但是，欧托似乎向父亲报告了，明明有可能被骂。

「嗯。欧托从以前就说过，一个人负责那些工作太辛苦了，但没有人能帮忙。所以，他才说想教你写字，让你当他的助手。」

虽然我当初是请欧托教我写字，当作帮忙检查计算的报酬，但看来欧托想让我当助手的提议，也是认真的。

「虽然等于是雇用你当欧托的个人助手，但不能让受洗前的孩子工作。所以，才用教你写字的名义，让你可以出入大门。薪水是石笔，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休息。欧托还大力主张，没有比这更优渥的助手了。」

看来欧托希望我一边向他学习文字，一边帮忙处理文书工作。这是为了明年预算季所做的布局吧。而且，还先和上司商量好了，让我成为助手，薪水的石笔也从预算中出，真不愧是商人。感觉他非常清楚怎么获利，又不会伤到自己的荷包。

一路上父亲抱着我，走完一半左右的距离，抵达大门。一抵达，我就必须在值宿室里休息。老实说，我也没有力气做其他事情了。因为实在太没有力气，父亲让我躺在值宿室的长椅上。

过了中午，我总算有力气坐起来。

「梅茵，差不多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欧托来叫我，我便拿着托特包，从值宿室移动到训练室。

训练室的一角摆有木头桌椅，五名刚受洗完的男孩子坐在那里。就是父亲说的见习士兵吧。

「梅茵是这边班长的女儿，平常会帮忙处理文书工作。这次因为想学写字，所以也一起参加。你们别对她乱来。」

欧托老师这样介绍我以后，开始上课。他在石板上写下基本文字。首先得把这些字母全部背下来，否则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就是全部的基本文字了。」

总共有三十五个字母，今天先一边发音，一边在石板上写下其中五个。因为以前就稍微学过几个字母，所以学起来并不费力。

「……梅茵学得真快。」

「因为我比起活动身体，更喜欢这种事。」

一定是因为我和这世界的孩子不一样，已经习惯学习，而且自己本身对于学习也完全不感到排斥，所以才学得快吧。正所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和他们这些连拿石笔也是第一次，必须从运笔开始学起的初学者相比，他们太可怜了。

「欧托先生，我想文字的学习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我向欧托说，他瞪大眼睛回过头来。

「咦？已经会了吗？」

从体感时间来看，大概过了三十分钟，但对男孩子来说，要一直坐着写字很痛苦吧。从刚才开始就扭动着身体，这是开始感到厌烦的证据。

「第一次拿石笔的人，不可能长时间集中精神。稍微练习一下写字，接下来就让他们计算、画街道的简图、教他们士兵的守则，也穿插运动。像这样一天让他们慢慢体验各种事情，比较容易吸收。」

欧托愣愣地看着我。

考虑到他们的年纪，我觉得可以参考小学生的课程表。一整天都只教国语和五十音，我认识的小学生也受不了吧。这个世界的孩子又不习惯坐着，那就更不用说了。

「接下来练习计算吧。从数数开始。」

因为会去买东西，所以所有人都会数到十。但是，也有人数得不太顺，所以一边出声数数，一边在石板上写下数字一到五。

在所有人都开始扭动身体的时候，我停止了数字的书写练习，接着让他们去锻炼身体。

「欧托先生，今天的课程就上到这里吧。」

我表面上是对欧托提议，实则迅速让孩子们解散。

「下次上课之前，要把今天学的字母和数字全部背下来哦。要是没背下来，只有那孩子要多花时间学习。记住字母和数字是很重要的工作哦。」

我说完，孩子们就欢呼着跑出训练室。欧托看着他们，本来还一脸无法理解，但渐渐沉下脸来。

「梅茵，你那样太宠他们了，他们根本记不住。」

「嗯～？可是，要是让他们觉得学习很痛苦，反而会花更多时间，所以一次教这些量就够了。而且，不能和我比哦。」

「啊……对哦。」

大概是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和我比较，欧托搔了搔脸颊。

「而且，学习是自己的责任，我可没有那么宠他们哦。」

「对于才刚开始工作的新人，要他们自己负责确实太严苛了。」

欧托露出苦笑，我也跟着一起笑，然后轻叹口气。因为丽乃那时候的经验，忍不住对新人教育插嘴，但这样子真的好吗？

回到值宿室，欧托便利用剩下的时间一对一教我。欧托写单词给我，我再用石板练习。欧托则趁着练习的时候处理文件。

「那么，既然你已经学会基本文字了，接下来就来背单词吧。我先教你一些常用到的单词。」

就这样，学会了基本文字的我，开始在欧托老师的个别指导下学习单词。但是，欧托教我的单词全都和备品及守门工作有关。看来是真心想让我帮忙处理文件。等我稍微能派上用场后，恐怕不用等到明年的预算编列季，就会被丢进文件堆里头。

……因为，他最先教我的单词是「人物查询」、「贵族」、「介绍函」和「请愿书」耶？平常根本用不到吧？至少从备品项目开始教起，我还能记住干草、食材、武器和防具的名称啊……

在石板上练习写字的时候，父亲来叫我了。因为就快要关门了，多莉他们也从森林回来了吧。我把石板收进托特包里，和大家一起回家。

「梅茵，回家吧。」

背着采集用的篮子，手上拿着各种工具和采集物的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只拿着一个托特包的我。

「咦？梅茵？」

「多莉的妹妹？第一次看到耶。」

孩子们脏兮兮的，视线又没礼貌，我忍不住躲到多莉背后，多莉就苦笑道：

「没办法，因为梅茵很少出来嘛。」

看来很少在邻居的活动上露面的梅茵，在孩子们之间好像被当成了稀有动物。虽然多莉安慰我说：「他们只是在看你，不是在欺负你，所以没关系。」但他们的视线还是让我如坐针毡。

「梅茵也要一起回家吗？」

「路兹！」

看到认识的人，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也寻找起拉尔法的身影。但是，没有看到体格健壮、红发又醒目的拉尔法。

「咦？拉尔法今天不在吗？他生病了吗？」

「拉尔法今年春天就七岁了，所以今天要工作。」

「哦……」

……原来拉尔法才七岁啊。虽然透过梅茵的记忆知道他的年纪，但因为体格很好，又很会照顾人，所以我擅自以为他大概八、九岁了……咦？路兹在冬天期间也长高了不少，变大了耶？

感觉路兹的视线高度好像稍微变高了。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开始往住家的方向前进。结束了在森林里的采集，孩子们都拿着不少东西，大概是想快点回家，脚步自然而然地加快。

眼看就要被孩子们抛在原地，多莉和路兹都配合着我的速度。

「大家，不可以这么着急！」

「梅茵，你没事吧？」

我也很努力在走路，但还是和大家越离越远。孩子们毫不留情，不会停下来等走得慢的我。

「大家好快……」

「路兹，对不起。梅茵可以麻烦你吗？我去看看大家。」

多莉在受洗前的孩子们当中年纪最大，所以比起妹妹，更优先照顾大家。

「知道了。梅茵，你慢慢走。今天就算你走到一半没力了，我也不会背你哦。」

只有路兹陪着被抛下的我一起慢慢走。不能再给路兹添更多麻烦，所以我毫不客气地放慢速度。

「梅茵，你在大门那里做什么？」

「有人教我写字。」

「写字？你会写字了吗！？」

路兹非常吃惊地看着我。虽然路兹的眼神好像因为尊敬而闪闪发亮，但我记得的单词还不到可以写字的程度。被他用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真教人不知所措。

「我还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接下来才要练习。」

「梅茵，太厉害了！你居然会写自己的名字！」

……咦？尊敬好像已经完全固定下来了？

想不到只是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让路兹这么尊敬我。但是仔细想想，农民当中顶多只有村长会读书写字，我记得爸爸也说过，光是会写人名的他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还以为爸爸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原来在这里已经值得尊敬了啊。

我稍微可以理解，能够帮忙写文件是多么宝贵的能力了。难怪欧托会想先栽培我，而不是身边的士兵。如果光是会写人名就感到心满意足，根本不可能教我怎么写文件。

「呼……呼……」

「梅茵，你没事吧？」

对我来说，学习文字很简单，增强体力却很困难。就算再不愿意，也深刻地体会到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

在路兹担心的陪伴下，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累到连话都说不出来。果不其然，发烧昏睡了两天。

「所以我才叫你别逞强啊！」

母亲气得七窍生烟，但我的体力确实有在增强，因为平常都要睡上五天，现在却在第三天就可以出门了。

和父亲一起走到大门，走到一半就由父亲抱着移动。从中午开始练习写字和帮忙计算。回程再和大家一起走，但很快就被抛在后头，气喘吁吁，让路兹担心不已。回到家后，又倒头就睡。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约莫一个月，体力总算慢慢增强。原本去一天要休息三天，后来变成休息两天，再变成去一天休息一天，然后变成去两天休息一天，最后变成去三天休息一天。第一次连续去了五天的时候，家人还为我盛大地庆祝。

「梅茵，太好了！你第一次没有休息，连续去了五天呢！」

「你的体力变好了呢，爸爸好高兴！」

「看来可以去森林了。」

家人的称赞让我开心得下定决心：「我要更努力！」但之后又发烧了，昏睡了两天。看来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么顺利。

开始去大门工作后，过了三个月，终于得到了可以去森林的许可。季节已经到了春天的尾声，隐约可以感受到夏天的脚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