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带走的北方之民

第四章　被带走的北方之民

莱里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头痛。

「那么，丹希尔队长、布伦登队长，还有奥斯汀，你们把这东西拿给我看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宰相似乎很忙。」

丹希尔若无其事地回答。莱里面前站着儿时玩伴奥斯汀、骑士团第二队队长丹希尔・卡尔瓦特，以及第七队队长布伦登・盖安利。所有人都一脸严肃，但丹希尔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愉悦。

「的确，宰相最近突然变得很忙。」

「听说宰相室的文件堆积得比这里还多，如果文件混入其中，对我们边境伯爵领地来说会是个有点头痛的问题。」

莱里歪着头。

「我想宰相应该不会对卡尔瓦特边境伯爵的话置之不理。」

「是的，您说得没错。卡尔瓦特边境伯爵承蒙先王陛下和当今陛下赐予过多的荣誉。然而，无论是什么样的超人，都难免会因为一时疏忽而犯错。家父这几年都待在边境伯爵领地，对中央的影响也减弱了。」

莱里无法看穿丹希尔那飘忽不定的态度。不过，包含他在内的三个人，确实都没有向宰相报告的打算。莱里再次看向报告书。

那份报告书的内容，是卡尔瓦特边境伯爵领地最近失踪人口增加。上面也记载了失踪者的姓名，但几乎都是男性。如果是普通的贩卖人口，绑架女人和小孩会比较赚钱。这一点也很奇怪。

「在边境伯爵领地内很难处理吗？」

如果是绑架贵人也就算了，通常这种小事不会带到王宫来。对此做出反应的是布伦登。

「——我听说肯尼士边境伯爵领地也提出了同样的报告。」

莱里皱起眉头，沉默不语。莱里和丹希尔、布伦登几乎没有交集。丹希尔姑且不论，他从布伦登身上感受到一种顽固的氛围。

莱里并不知道，当初他们两人本来不打算向莱里报告，而是打算直接找宰相谈判。奥斯汀说服了他们。

「失踪者是移民吗？」

莱里突然注意到报告书上的某句话。丹希尔点了点头。

「是的。肯尼士边境伯爵领地的失踪者也一样是移民。由于他们对当地不熟悉，所以不会提出搜索申请。就算提出，也是在失踪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失踪时期和搜查开始时期才会不一致吗？而且，只有两大边境伯爵领地提出报告也能得到解释。」

丹希尔和布伦登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骑士团也流传着莱里是个无害的王太子的传闻。不过，他反而比同龄人更加聪明。

卡尔瓦特边境伯爵领地和肯尼士边境伯爵领地都是国防要地，人口流动频繁。因此，尽管土地辽阔，还是有租税清册等掌握人口的文件。而且，两大边境伯爵领地的租税清册都会在一定期间内重新审视，内容钜细靡遗。另一方面，其他领地没有这种文件。就算有，管理也比两大边境伯爵领地随便。

「没听说克拉克公爵领地提出报告。奥斯汀，耶亚卢德雷德公爵领地呢？」

「似乎没有提出报告。大哥说会再确认一次。」

除了两大边境伯爵领地之外，只有三大公爵家有一定程度的租税清册。不过，公爵家的管理比边境伯爵领地还要随便。也有可能只是掌握失踪者的时间点比较晚。

想到这里，莱里讶异地看向三人。那仿佛看透一切的视线，让丹希尔和布伦登开始感到不自在。这时，莱里终于开口了。

「我有收到移民最近增加的报告，两大边境伯爵领地的情况如何？」

「嗯，增加了。」

只有丹希尔点头。布伦登和奥斯汀摇头表示不清楚。虽然不是没有移民，但人数应该和以前差不多。

「我知道了。肯尼士边境伯爵领地的事，我也会确认。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请你们不要说出去。还有——奥斯汀。如果你之后没有预定行程，我想确认一些事，留下来吧。」

莱里说完，奥斯汀看向丹希尔。丹希尔用眼神表示许可。奥斯汀现在的直属上司是骑士团长，但团长现在不在场，身为贵族的丹希尔拥有指挥命令权。奥斯汀向莱里行了骑士礼。

「遵命。」

两位队长离开后，莱里压低声音，示意奥斯汀靠近。

「奥斯汀，你老实回答我。那两人——不，卡尔瓦特边境伯爵和肯尼士边境伯爵不信任宰相吗？」

奥斯汀犹豫了一下，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他们好像想过直接找宰相谈判，但又说宰相应该不会理他们。我想他们应该不太信任宰相。是我建议他们来找你的。」

莱里含糊地点了点头。就算受到信任的部下提议，正常来说，应该不会决定去找尚未成年的王太子商量。莱里也知道贵族和骑士团中流传着关于自己的谣言。莱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儿时玩伴。奥斯汀困惑地缩起下巴。

「怎、怎么了？」

莱里在内心低语，心想「该不会」。他们可能是在测试莱里作为下任国王的资质，以及奥斯汀作为下任国王亲信的能力。

「布伦登・盖安利是肯尼士边境伯爵的远亲吧？」

「这么说来，好像是。」

莱里自言自语，奥斯汀点头表示现在才注意到。布伦登是现任边境伯爵姐姐的长子，当然和现任边境伯爵有联系。而且两大边境伯爵拥有足以匹敌三大公爵家的影响力和武力，不属于任何派系。直到出现他们想支持的候选人，才会表明立场。

奥斯汀微微一笑。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半正确一半错误。我也没听说详细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克拉克公爵是先王看中的人。」

「——原来如此。优秀的人才吗？」

没有人知道老奸巨猾的两大边境伯爵有何企图。布伦登和丹希尔应该也不清楚，就算听说了，也不会轻易透露吧。不过，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他们对克拉克公爵有所警戒。克拉克公爵是先王看中并提拔为宰相的男人。不仅不好对付，连『表里不一』的常识都不适用。莱里叹了口气。

「就算问克莱德和莉莉安娜小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吧。」

「不过，克莱德好像开始参与领地经营了，或许可以当作参考。」

莉莉安娜应该不知道，但长子克莱德或许知道些什么。

奥斯汀和莱里想法一致。莱里思考下一步。

「下次找克莱德聊聊，你也一起来。」

「知道了。」

两人结束对话。莱里还有工作要做，奥斯汀也要去骑士团训练。两人简单约好下次见面后便分开了。不知何时，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莱里收到两大边境伯爵领失踪者报告的时候，莉莉安娜正在度过下午的时光，她发现侍女玛丽安奴一脸忧郁。平时开朗的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莉莉安娜感到奇怪便问了她，她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弟弟现在在王都——他的朋友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听起来不太平静。莉莉安娜歪头。

〈是说他消失了？〉

「是的。他住在王都的宅邸，享受着观光的乐趣，但前天没有回来。他是个庶民，所以经常随意外出，家里也不太在意，但到了昨晚，还是觉得他可能被卷入了什么事件」

玛丽安奴是肯尼士边境伯的女儿。正因如此，莉莉安娜无法立刻理解玛丽安奴的说明。

〈你的老家和庶民的关系有这么近吗？〉

玛丽安奴苦笑着。莉莉安娜的指摘非常合理。一般来说，贵族不会和平民亲近。虽然也有阶级意识不强的贵族，但绝对不会和他们混在一起。带着平民在王都观光，不管怎么看都是“过度的交流”。

「我的老家在这一点上很特殊。和其他领地相比，贵族和平民的隔阂非常低——特别是骑士团，不管是平民还是有爵位的人，都是彻底的实力主义。我弟弟现在也在领地的骑士团里做见习工作，他好像就是在那边交到的朋友」

虽然莉莉安娜已经听说玛丽安奴身为边境伯的女儿，却在莉莉安娜身边当侍女的理由，是因为边境伯独特的价值观。但边境伯领地似乎比莉莉安娜想象的还要自由。

〈原来是这样。你有提出搜索申请吗？〉

「是的，好像有提出——」

玛丽安奴一脸苦涩。莉莉安娜理解了原因。

〈因为失踪的是平民，所以没有进行搜查吧。〉

玛丽安奴用焦躁的语气肯定了莉莉安娜的回答。

「是的。而且还是移民。好像只是形式上受理了文件。」

这也是因为提出搜索申请的是肯尼士边境伯家的人。如果是其他贵族，肯定会被拒于门外。虽然使用边境伯领地的人进行搜索会比较确实，但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分出边境伯领地的人员。玛丽安奴的弟弟脸色苍白，晚上也睡不着。玛丽安奴也想为弟弟做点什么，却想不出办法。莉莉安娜听完她断断续续说出的状况后，立刻做出决定。

〈我今天到后天有预定行程吗？〉

「不，没有特别的预定——」

突然的问题让玛丽安奴歪了歪头。莉莉安娜微微一笑。

〈玛丽安奴，能把你弟弟介绍给我吗？〉

「大小姐？」

玛丽安奴不明白莉莉安娜的本意，疑惑地歪着头。当她读到莉莉安娜递出的纸上的文字时，脸上才染上了惊讶的色彩。

〈我也来帮忙。一起寻找你弟弟的朋友吧〉

玛丽安奴难以置信地反复读了好几遍，但上面的文字没有变化。当她想要反对时，莉莉安娜已经为了叫来吉路多和奥加而按下了护卫专用的呼叫铃。

◇　◇　◇

王都的肯尼士边境伯邸，是王都内数一数二的豪宅，仿佛在展示其权势。但又仿佛在展示其质朴刚健的家风，虽然沿袭了传统的建筑风格，但装饰并不华美。莉莉安娜带着护卫吉路多和奥加，以及玛丽安奴一同前往。

（不愧是肯尼士边境伯邸）

因为玛丽安奴事先通知过了，莉莉安娜她们很快就到了客厅，见到了玛丽安奴的父亲和弟弟。莉莉安娜没想到边境伯本人也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露出完美的微笑，行了淑女之礼。

年过五十的边境伯，身体依旧精壮。严肃的外表虽然可能不受女性欢迎，但能让人感受到他为人踏实。不过，他并不难相处。他没有因为莉莉安娜无法说话而感到不悦，平静地开口。

「初次见面，玛丽安奴平时受你照顾了。今天感谢你为了犬子特地前来。」

〈感谢您不介意我突然来访，还如此热情招待〉

莉莉安娜迅速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文字，让玛丽安奴转交给边境伯。肯尼士边境伯家是玛丽安奴的娘家，但她现在是莉莉安娜的侍女。边境伯也理解这一点，虽然对女儿的视线很温柔，但对待莉莉安娜就像对待侍女一样。

肯尼士边境伯看到莉莉安娜流丽的文字，挑起了一边眉毛。他像是理解了什么，露出微笑，抬起头。他的样子比一开始打招呼时放松了一些。边境伯家的侍女准备好茶水后站在房间角落，边境伯示意身旁的少年。

「这位是犬子比利・肯尼士。比利，打招呼」

「是。我叫比利・肯尼士。克拉克公爵千金，今天感谢您特地前来」

比利是比莉莉安娜大七岁的少年，他看着莉莉安娜爽朗地打招呼，但因为紧张而脸颊泛红。虽然他表现得很活泼，但也能看出他的疲劳。正如玛丽安奴所说，他因为担心朋友而夜不能寐吧。

莉莉安娜微笑回应，决定立刻进入正题。因为当场写字很花时间，所以她事先写好了想确认的内容。她看向玛丽安奴，玛丽安奴心领神会，从包里拿出纸。

「这是大小姐想确认的内容一览。请您确认。」

「——这是……」

肯尼士边境伯浏览过问题内容后，像是感到意外般睁大眼睛。他瞬间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莉莉安娜。他一开始展现的和蔼笑容消失无踪，散发出身经百战的猛者魄力。但莉莉安娜依然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承受他的视线。肯尼士边境伯看着莉莉安娜，对儿子说：

「比利，你照着上面写的，把那孩子的所有物拿来。玛丽安奴，你跟着他去——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去聊聊吧。」

「遵命。」

只有玛丽安奴和莉莉安娜正确理解了边境伯的言外之意。比利似乎不太明白，他站起来和玛丽安奴一起离开了房间。边境伯又瞥了一眼站在莉莉安娜身后的两名护卫。莉莉安娜用手势示意两人离开房间。吉路多和奥加都一脸不情愿，边境伯嘴角上扬。虽然表情像狰狞的肉食动物，但看起来很满足。

「真是忠犬。没问题，门稍微开着就好」

边境伯都这么说了，平民出身的吉路多和奥加只能服从。吉路多威吓般地瞪着肯尼士边境伯，和奥加一起离开了房间。边境伯家的侍女也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边境伯压低声音向莉莉安娜问道。

「您打算用咒术寻找我儿子的朋友吗？」

只是看了眼内容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肯尼士边境伯似乎就察觉了莉莉安娜的意图。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武人有轻视魔导士的倾向，对魔术也不熟悉。但肯尼士边境伯似乎是例外。

莉莉安娜嫣然一笑。严格来说是咒术和魔术的组合，但莉莉安娜不打算全部坦白。边境伯淡淡地继续说道。

「我听玛丽安奴说您失去了声音。也就是说您无法使用魔术。但是，从这个提问项目来看——您使用的咒术需要魔力发动吧？」

莉莉安娜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肯尼士边境伯在少女向游戏的剧情中完全是配角，所以某种程度上透露情报应该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而且莉莉安娜直觉到，如果随便找借口搪塞，这个男人甚至会拒绝和自己对话。边境伯没有察觉到莉莉安娜的紧张——至少没有表现在态度上。莉莉安娜一言不发地在房间张开隔音结界。

「——其实，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

边境伯没有惊讶。他依然稳稳坐在沙发上，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莉莉安娜。

「可以问您假装无法出声的理由吗？」

无论是玛丽安奴还是护卫，应该都不知道莉莉安娜假装无法出声的理由吧。

「如果可以请您不要外传」

「当然」

莉莉安娜加深笑容，仿佛在说“合格了”。

「我的父亲政敌众多，我也时常受到危险的威胁」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也多次有刺客潜入，食物里也混入过毒药，所以这绝非谎言。莉莉安娜说她因此才故意装作无法出声，边境伯凝视着莉莉安娜，像是在打量她。

「原来如此，知道您能出声的人有谁？」

「只有让我能出声的人」

「让您能出声啊」

边境伯嘴角露出浅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知道您来这里的有谁？」

「只有今天来拜访的人，我也没有告诉其他人的打算」

「那两位护卫是佣兵吧」

「是的，是我直接雇佣的」

莉莉安娜意味深长地说道。边境伯似乎正确理解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没有依靠父亲，一切都靠自己人。当然，他确信克拉克公爵不知道女儿能出声，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无论是年龄还是立场，莉莉安娜都没有权利插手失踪事件。玛丽安奴说边境伯家无法分出人手处理失踪事件，但边境伯本人来到王都，应该已经采取了某些对策。莉莉安娜的协助或许只是多此一举，但她还是决定出手帮忙，主要是为了减轻玛丽安奴的负担，以及些许的私心。

「阁下应该已经下达搜索指示，不知进展如何？」

莉莉安娜单刀直入地询问。她不打算继续谈论自己，比利他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边境伯像是觉得有趣般挑起单边眉毛。

「这是玛丽安奴说的吗？」

「不，她相信边境伯家无法分出人手处理。」

边境伯加深笑意。他把手肘放在扶手上，用指尖抚摸下巴。

「那么，你为何认为我开始搜查？」

「不是社交季的这个时期，阁下有什么理由来到王都？」

就连社交季，肯尼斯边境伯也几乎不会出现在王都。边境伯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早就知道我儿子的朋友失踪了一样」

「从肯尼士边境伯领到王都，快马也要一周时间」

莉莉安娜的言外之意是肯定了边境伯的话。她没有移开视线，房间内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莉莉安娜本能地意识到，现在是决胜负的关键时刻。边境伯继续问道。

「你觉得我跟失踪事件有关吗？」

「怎么会呢。只是觉得您可能预测到了」

「预测吗。你这小姑娘的想法可真有趣」

边境伯嗤笑了一声。莉莉安娜没有动摇。虽然两人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祖孙，但双方都在认真试探对方的意图。这幅场景，就像龙虎对峙一样。

但是，莉莉安娜确信。虽然比利他们是在自由开放的肯尼士边境伯领结交的朋友，但其中一人是肯尼士边境伯的幺子。在王都观光不可能没有护卫。也就是说，比利・肯尼士可能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失踪事件调查的诱饵。边境伯和莉莉安娜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边境伯像是觉得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一样，笑出了声。

「你是殿下的未婚妻候选人吗。其他候选人可都要相形见绌了」

「承蒙您的夸奖，我深感荣幸」

莉莉安娜正计划着要放弃成为未婚妻候选人的资格，听到边境伯的话后，她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不过，不管边境伯怎么想，只要能制造出巨大的潮流，莉莉安娜就不会成为王太子妃。边境伯露出狰狞的笑容。

「不不不——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七岁就敢正面挑战我的人」

莉莉安娜有些焦急，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她平时就生活在大人的包围中，而且接触的都是接受过远超一般小孩的教育，行为举止成熟稳重的王太子和三大公爵家的公子。因此，她完全忘了普通七岁小孩会有什么样的行为举止。然而，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莉莉安娜决定将错就错。

「只有阁下会给予我过高的评价」

「你的家人不会评价你吗？」

「是的，他们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莉莉安娜的家人完全不知情。边境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改变了说话方式。

「那真是荣幸。你为什么要打破不向别人透露的规则，帮助我处理这件事呢？」

「因为玛丽安奴很伤心」

莉莉安娜注意到边境伯在犹豫要不要让莉莉安娜参与这件事。不过，看来边境伯似乎认可了莉莉安娜。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接受了莉莉安娜准备的借口，但边境伯只是饶有兴趣地两眼放光。

「这回答很符合你的年龄，我放心了。我的手下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如果你能帮忙保密，我会很感激的，你意下如何？」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边境伯露出了微笑。

「很意外吗？」

「嗯——说实话，是的。至少我以为您会怀疑我的咒术能力」

「咒术能力——嗯，不，你说得对」

莉莉安娜老实回答后，边境伯似乎觉得和之前的态度反差很有趣，轻轻笑了出来。莉莉安娜歪着头，边境伯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道：

「大小姐，这是老朽的忠告，一般来说，当对方接受帮助或者信任自己的时候，就应该感到高兴了。过于相信自己实力的人自然会这么想，但你并非如此。你对自己的交涉能力很有自信，但冷静地判断出在没有实际成果的魔术方面，对方全面信任自己的可能性很低。果然不是一般的大小姐啊」

边境伯看穿了一切。莉莉安娜也会从对方的言行中判断对方的性格和能力，所以她也没资格说边境伯，但她还是重新绷紧了神经。

边境伯饶有兴趣地望着莉莉安娜，然后告诉她「如果你能接受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吧」。莉莉安娜当然没有异议，她点了点头，边境伯便重新开始说明。

「这次被绑架的少年名叫耶欧利，年龄大概十四、五岁。去年开始作为见习骑士，加入了我们边境伯爵领的骑士团。他是『北方移民』」

从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以北的国家流亡过来的人民，被称为“北方移民”。这几年，他们的数量逐渐增加。王国北部被高耸的山脉所阻隔，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与北方的国家没有邦交。但是，移民会越过犹纳提安皇国或西方的大海而来。

「这几个月，我们边境伯爵领地里“北方移民”的失踪事件频发。我们正在调查这是否是组织性的人口贩卖。」

听到边境伯爵的说明，莉莉安娜抿紧了嘴唇。

「只针对“北方移民”下手，真是令人在意。」

「正是。只要办理了手续，移民也是我们的领民。我们有义务保护他们。」

肯尼士边境伯爵显然是真心为领民着想。作为王太子妃教育的一环，莉莉安娜也学过各领地的概况，她认为肯尼士边境伯爵领地比其他领地富饶的理由之一，可能与边境伯爵的性格有关。

「不仅边境伯爵领地，连王都也有人被盯上，看来是组织性的犯罪。您有头绪吗？」

「我们掌握到的只有大规模的组织参与其中。为了抓住他们的尾巴，我们来到了王都，但对方似乎更胜一筹。」

虽然准备了诱饵，但还是被对方逃掉了。因此他才打算一边观察情况，一边接受莉莉安娜的提议吧。双方还在互相试探。

莉莉安娜歪着头，想要继续提问。但是玛丽安奴他们回来了，她便闭上嘴解除了隔音结界。

「大家进来吧。」

边境伯爵允许后，玛丽安奴和比利，还有吉路多和奥加都进来了。吉路多看到莉莉安娜平安无事松了口气。玛丽安奴注意到莉莉安娜很紧张，用责备的眼神看向父亲边境伯爵。另一方面，比利坐在和一开始一样的位置上，表情十分开朗。应该是和玛丽安奴聊过之后变得积极了吧。

「我带了这个过来。这是耶欧利的皮带。听说在王都带着剑会遭到卫兵盘问，所以没带过来，但在边境伯爵领地我总是随身佩剑。」

比利递出的是失踪者耶欧利的物品。失踪者平时穿戴的物品或长期持有的物品，容易附着本人的魔力。莉莉安娜打算利用残留的魔力找出本人的所在地。

莉莉安娜接过皮带，眯起眼睛观察。皮带虽然朴素，但做工精致。正式的骑士会用斜肩带支撑宽腰带，但耶欧利的皮带没有斜肩带，而是用吊带吊着剑鞘。吊带缠着毛线编成的宽布，布上还有绳编的花纹。剑本身可能会残留其他人的魔力，但皮带肯定只会残留本人的魔力。

（残留的魔力只有一种。与其说是魔力，更接近气息。）

虽然和魔力有些不同，但只要使用咒术，就能用类似魔力的气息锁定对象的所在地。

莉莉安娜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六芒星。她将皮带放在六芒星的中心，然后对自己和纸施加认知阻碍的魔术，以免被察觉到魔力。接着，她在六芒星的六个顶点放上魔导石。魔导石上刻着火、水、风、土、光和暗的古代文字。她将魔力注入魔导石的瞬间，六芒星发出光芒。

「——！」

注视着莉莉安娜手边的人们倒吸一口气。六芒星之所以发光，是因为莉莉安娜的魔力发动了魔术。不过由于隐藏了魔力，看起来就像是放置魔导石就完成了魔术。

光芒照亮了天花板附近，然后逐渐变淡。剩下的只有在六芒星上淡淡扩散的白雾，以及在白雾中摇曳的金色文字。玛丽安奴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念出了金色的文字。

「蓝色屋顶、风向仪、港口、水车——？」

「似乎是暗号。」

边境伯爵低吟，玛丽安奴也歪头不解。

「意思是对方在能联想到这四个单词的地方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点了点头。四个单词暗示了对象的所在地，不过没有人继续发言。没有人立刻想到同时拥有这四个单词的地方。边境伯爵面有难色地低语。

「失踪已经过了一天半，考虑到对方可能已经离开王都，就地毯式搜索吧。把王都和近郊的地图拿过来。」

侍女接到边境伯爵的命令后，立刻拿来地图。莉莉安娜撤去魔术阵后，边境伯爵摊开地图。莉莉安娜只在宅邸和王宫之间往返，边境伯爵也鲜少离开王都，两人都无法提供意见。比利在王都探索过，吉路多和奥加平时也会去各种地方，他们成为讨论的中心，逐一标记出符合条件的地方。

「风向仪是个难点。有风向仪的建筑物是教会，但屋顶不是蓝色的。也就是说，要找教会以外的建筑物——」

「蓝色屋顶是个明显的特征，但符合这个特征的建筑物都没有风向仪。」

玛丽安奴和奥加抱头苦思。很难找到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地方。吉路多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盯着地图的众人没有注意到。

「我说，风向仪原本是避邪的道具吧？」

「没错。吉路多，你想到什么了吗？」

奥加回答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吉路多。风向仪虽然能指示风向，但原本是避邪的道具。吉路多意味深长地问道：

「那么，以前是教会的地方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所有人都眨了眨眼。吉路多的眼神变得锐利。

「废弃教会的屋顶上没有风向仪。我只去过一次，那里是保管从港口运来的物资，顺便储存小麦的仓库」

边境伯爵听到最后，灵光一闪。

「安特罗伯地区吗！」

安特罗伯地区是王都西部的地区，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西部的港口运来的物资会暂时储存在那里。那里也有蓝色屋顶的仓库。而且小麦是用水车制作的。大家都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有莉莉安娜无法释然，默默坐着。

（会特意说小麦是水车吗？）

乍一看吉路多的说法很合理，但总觉得不对劲。不过，莉莉安娜从吉路多的侧脸感受到了某种决心，决定顺其自然。而且，她也想不出其他好主意。肯尼士边境伯爵似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低声沉吟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似乎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先派手下前往安特罗伯地区吧」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莉莉安娜她们就无事可做了。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向边境伯爵道谢。

〈感谢您宽容地接纳了突然来访的我们，还让我们插嘴〉

「不，我才是感觉看到了光明。当然，我会对您协助一事保密，希望今后也能以此为契机，与您保持友好关系」

〈您言重了。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莉莉安娜平静地道别后，离开了边境伯爵宅邸。她坐上马车，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小鸟形状的小纸片。

（【追踪】）

纸片化为透明的小鸟飞向天空。其中一只小鸟飞回肯尼士边境伯爵的宅邸，贴在搜索耶欧利的边境伯爵的影子上。

◇　◇　◇

莉莉安娜从肯尼士边境伯爵宅邸回到自己的宅邸，吃完晚餐后，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然后，过了半夜——佣人们都入睡后，莉莉安娜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哎呀」

莉莉安娜把书放在桌上，迅速把家居服换成外出服。虽说是外出服，但不是高级品，而是旅行时穿的朴素连衣裙。接着，她用魔术在眼前显示出地图。只有莉莉安娜能看见的地图上，显示着某个人的位置。那个人影正避开他人的目光移动。

「吉路多行动了」

莉莉安娜对自己的预测准确感到满意。在肯尼士边境伯爵宅邸，吉路多的样子很奇怪，所以莉莉安娜猜测他可能有什么企图，结果果然如此。莉莉安娜不仅用透明的小鸟监视边境伯爵的手下，还监视了吉路多。现在就算质问他，他也不会老实回答，所以莉莉安娜决定在目的地汇合。莉莉安娜发现自己一反常态地兴奋，脸上露出笑容，于是用双手捂住脸颊。

（至少有我在的话，也能帮上吉路多的忙。肯尼士边境伯爵的影子正前往别的地方）

吉路多暗示的安特罗波地区只是虚张声势。不过，如果莉莉安娜的预测正确，这次的敌人不是吉路多一个人能对付的。而且，就算救出耶欧利，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绑架事件。

莉莉安娜做好随时都能转移的准备，等待吉路多的动作变慢。等了几十分钟，吉路多的光点在地图上停止移动。切换到透明小鸟的视野，吉路多正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绑在附近的树上。

（这是——王都东部的最下层地区吗？）

莉莉安娜没有亲自去过那里。不过，她从王太子妃教育中学到的知识，让她猜到了地点。最下层地区是王都首屈一指的贫民街。从莉莉安娜的宅邸徒步前往太远，但骑马或马车又马上会被抢走。即使是平民，过着普通生活的人也绝对不会靠近那里。当然，玛丽安奴和比利应该也没去过。

莉莉安娜疑惑地想，绑架犯和被害人会在那种地方吗？考虑到犯罪的内容，那里确实很适合，但最下层地区应该没有满足「蓝色屋顶、风向仪、港口、水车」条件的藏身处。然而，吉路多的脚步没有迷惘。走了一阵子，他来到荒废的教会后方。尖塔上装着风向仪，但屋顶不是蓝色的。

（差不多了吧。）

莉莉安娜看准时机，消失身影，转移到吉路多附近。腐臭味和氨臭味冲进鼻腔。莉莉安娜无法忍受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在自己周围施加净化术。然后，她在不会进入吉路多攻击范围的位置现身。

吉路多察觉到气息，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但发现是莉莉安娜的瞬间，他惊讶地瞪大双眼。

「什——！」

吉路多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压低声音逼问莉莉安娜。

「你这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吉路多原本就不擅长用敬语，现在更是完全崩坏了，但莉莉安娜没有责备他，只是微笑着注视他。吉路多环顾四周，莉莉安娜当然没有带护卫。

「喂，你该不会是一个人吧？」

「哎呀，你不是在这里吗？」

莉莉安娜嫣然回答。她本来就想告诉吉路多自己已经能说话了，所以毫不犹豫。比起无咏唱使用魔术的异常性，让他知道自己装作不会说话更能赢得吉路多的信任。而且无咏唱发动魔术是莉莉安娜的王牌。

吉路多露出奇怪的表情凝视着莉莉安娜，似乎一时无法相信莉莉安娜能说话。不久，吉路多深深叹了口气，烦躁地挠了挠头。他恨恨地瞪着莉莉安娜，但莉莉安娜却坦然自若。

「——你不会说话是骗人的吧？」

「我去年确实失去了声音。」

「也就是说，魔物袭击的时候你已经会说话了？」

吉路多嘟囔着，莉莉安娜没有回答。看来吉路多果然察觉到莉莉安娜用最高位的光魔术压制了魔物。莉莉安娜没有回答，而是告诉他理由。

「我的声音确实恢复了，但为了保护自己，我限制了知道的人」

「为了保护自己？」

「是的」

吉路多听到莉莉安娜的话皱起了眉头，但莉莉安娜没有明说。

「知道我声音的人只有佩特拉和她的上司，还请不要告诉别人」

「佩特拉——啊，那个魔导师吗」

吉路多对别人没什么兴趣，但似乎还记得佩特拉。莉莉安娜感到意外，但还是把话题的中心转到吉路多身上。

「比起这个，你来这里的原因是？」

吉路多露骨地露出厌恶的表情，似乎不想让莉莉安娜牵扯进来。

「这里可不是小姑娘该来的地方」

「哎呀，我是在想你一个人的话，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的场面」

这是莉莉安娜的真心话，但吉路多无法接受，露出了敌意。

「我遇到困难的场面是什么意思？」

「比如需要魔术的场合」

莉莉安娜歪着头，吉路多立刻苦涩地别过脸。

吉路多不会使用魔术。莉莉安娜在雇佣他当护卫后才知道这件事。奥加擅长魔术，而吉路多则是肉体特化型。他的武术无人能出其右，因此即使面对魔导士也能轻松应战，但遇到擅长魔术的敌人就难以应付了。吉路多对此有所自觉，不禁咂了咂嘴。虽然他充满魄力，但莉莉安娜却泰然自若。吉路多低吼着问道：

「你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你是来救耶欧利的吧？虽然好像还有其他担心的事。」

「知道这些就够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可恶。」

「我只是个普通的公爵千金。」

听到莉莉安娜的回答，吉路多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可能啊，蠢货。」他似乎在忍耐着不怒吼。莉莉安娜开心地笑了出来，接着问道：

「所以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猜对了。我是来救耶欧利，顺便救其他人。」

吉路多似乎确信除了耶欧利之外还有其他受害者。虽然可能性很高，但莉莉安娜不知道吉路多如此确信的根据。不过就算问了，他也不一定会回答。取而代之，莉莉安娜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认识耶欧利吗？」

「不，不认识。」

吉路多干脆地回答。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吉路多似乎只是为了帮助连认识都不认识的少年，就来到了最下层地区。平时不愿牵扯上麻烦事的吉路多，这还真是少见。不过听说『北方移民』的同族意识很强，莉莉安娜推测这应该与同族意识有关。

（虽然我无法理解这种心境。）

莉莉安娜的心中涌起类似憧憬的感情。不过她立刻转换了心情。

「我会施加认知阻碍的魔术跟着你。护卫的事就别在意了，因为敌人不会认知到我。」

「我知道了——等等，这样的话，我不就也看不见你了吗？」

原本面向前方的吉路多有些慌张地回头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干脆地点头。

「是的」

「那就别这样，要是不小心攻击到你可就糟了」

吉路多的话让莉莉安娜有些不解。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通过气息感知到我的位置吧」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不过，你不是用了认知阻碍吗？那就另当别论了」

莉莉安娜坦率地说道，吉路多却一脸不悦地摇了摇头。莉莉安娜虽然无法接受，但也没有强行要求对方接受的必要。她老实地点头，放弃了认知阻碍的魔术。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需要共享的信息吗？」

「用魔术攻击敌人的时候不用管我。我的身体很结实，一般的魔术杀不死我」

莉莉安娜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觉得这和刚才说的话矛盾，但吉路多没有进一步解释。两人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默。

吉路多走在前面，莉莉安娜跟在后面。莉莉安娜注意着魔术和咒术的陷阱，吉路多则警戒着敌人的攻击。废弃教会非常宽敞，不仅有一层和二层，还有地下空间。莉莉安娜确认附近没有陷阱后，小跑着来到吉路多身边。

「和我之前施咒的结果不一样呢」

「不，听到那个结果，我就想到是这里了」

吉路多低头瞥了莉莉安娜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莉莉安娜无言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她已经猜到吉路多在边境伯爵宅邸的发言，是为了让肯尼士边境伯爵远离现场，但还不知道地点。

「蓝色屋顶和水车，港口，指的是画。这间教会里唯一的画。」

吉路多指着教会墙壁上的马赛克画。其他地方都是灰色的肮脏石墙，只有那里画着港口城镇的蓝色水车小屋。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

「你竟然知道啊。」

「因为这里是下层地区很有名的地方。这里经常举办慈善赈济活动。」

最后一次举办慈善赈济活动，是在先王时期，政变的影响还很强烈的时代。

（吉路多当时就在下层地区吗？）

虽然不知道吉路多的年龄，但政变的时候他应该还很小。或许他曾经在这里寄宿过一段时间。不过吉路多和莉莉安娜都没有再继续回忆过去，而是走向宽敞的教会地下。这里的地下比一般教会更宽敞，甚至有三层。两人沿着狭窄昏暗的石造螺旋楼梯往下走。莉莉安娜向吉路多打了个招呼，用魔术点亮了脚下的灯。

地下三层相对宽敞。吉路多快步走在复杂的走廊上，莉莉安娜只是跟着他。过了一会儿，吉路多用左臂拦住了莉莉安娜。莉莉安娜立刻降低了脚下的光量。虽然视野变暗，但勉强还能看见。

「——来了」

吉路多低声说道。莉莉安娜紧张起来，张开了防御结界。吉路多感到有些不对劲，侧眼看向莉莉安娜。

「你张开了防御结界吗？」

「嗯」

莉莉安娜简短地肯定道。吉路多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我们也不能攻击，对吧？」

防御结界可以弹开内外的攻击。一般而言，防御结界都是针对魔术特化的，但也有部分结界可以防御物理攻击。防御结界作为保护自己的手段虽然有用，但因为无法攻击，所以只能用于守城战。因此，只有在能确实得到增援的时候才会使用。吉路多的反应很正常，但莉莉安娜却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不，我改良过了，现在可以主动攻击。」

「——太狠了吧。」

吉路多脸色有些发青地呻吟道。他似乎在想象莉莉安娜是敌人的情况。不过，如果是同伴的话，那就如虎添翼了。

下一瞬间，莉莉安娜张开的结界发出白光。几件暗器掉落在结界外侧，发出硬质的声响。敌人瞪大了眼睛，下一瞬间就被打飞，撞在石墙上发出轰鸣声。这是吉路多的神速攻击，他在暗器碰到结界的瞬间就从结界里冲了出来。

「好大的力气。」

莉莉安娜惊讶地眨了眨绿色的双眸，露出微笑。

「你果然很强。」

莉莉安娜从未亲眼见过吉路多的近身战。不过，他可是连魔物袭击时都战斗到了最后的男人。而且，盯上莉莉安娜的刺客也全都被他击退了。虽然他嫌麻烦不提交报告是美中不足之处，但既然他充分完成了保护莉莉安娜的本职工作，莉莉安娜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走吧。」

吉路多转眼间就打倒了三人，对倒下的敌人失去了兴趣，开始迈步前进。还没到达目的地。莉莉安娜瞥了一眼倒下的男人们，追上了吉路多。虽然敌人时不时会袭击过来，但吉路多全都轻松解决了。敌人之间似乎没有合作，吉路多无趣地哼了一声。

「一群乌合之众。」

「我也觉得比想象中还要轻松。」

「所以我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吉路多似乎有些不服，莉莉安娜用暧昧的微笑敷衍过去。莉莉安娜原本就不认为自己的魔术能在与敌人战斗时派上用场。到达最深处后，不远处能看到牢房，里面能看到七个小小的身影，是被抓走的孩子们。牢房附近没有敌人的身影，吉路多没有放松警惕，慢慢靠近牢房。

「吉路多，稍等一下。」

「啊？」

莉莉安娜感觉到了违和感，叫住了吉路多。她眯起眼睛扫视牢房附近，然后告诉吉路多可以回来了。吉路多一脸惊讶，但还是老实地听从了莉莉安娜的指示。

「喂，小姑娘，到底怎么——」

莉莉安娜没有回答吉路多的问题，而是开始凝聚魔力。

「【解除】。」

瞬间，眼前的牢房消失，被抓走的孩子们变成了穿着长袍的魔导士。吉路多瞪大了眼睛，莉莉安娜却一脸平静。

「可恶，被发现了！」

敌人为了泄愤，快速咏唱，举起魔道具释放魔术火焰，但立刻被莉莉安娜构筑的结界挡住了。敌人的实力明显不如莉莉安娜。吉路多在魔导士们释放下一个魔术前就逼近了敌人。

「【镰风】。」

吉路多打倒三人的时候，莉莉安娜释放的风之攻击魔术让四人无力化。虽然威力比对付魔物时要低，但足以从敌人手中夺走魔道具。

「【魔术・无效化】」

莉莉安娜施术让魔导士们无法再使用魔术，最后咏唱「【拘束】」，撕裂魔导士们身上的长袍束缚住他们的身体。吉路多一脸无奈地看着莉莉安娜的所作所为。

「你根本不需要护卫吧，我说真的……」

「没有魔道具的话，他们连攻击魔术都用不了，不足为惧」

莉莉安娜平静地贬低魔导士们的无能，歪了歪头。那样子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会觉得很可爱。

「之后再审问这些人，先去找孩子们吧」

吉路多叹了口气。他耸耸肩，觉得认真对待莉莉安娜的超常识行为很蠢，然后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思考起来。

「不在这里的话，大概在对面。那边也有牢房」

「教会地下有牢房，真不平静呢」

「准确来说不是牢房，是地下墓地」

地下墓地有好几种。有的地下墓地里堆满了骸骨，不过两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是单纯放置棺材的地方。

吉路多沿着另一条路前往对面的翼廊。莉莉安娜也警戒着周围，不过敌人似乎只有刚才遇到的那些男人。不久后，两人到达了对面的尽头。眼前的牢房里安置着三个棺材，孩子们坐在棺材后面。牢房很坚固，与地下墓地很不相称。似乎是后来为了当作牢房而设置了铁栅栏。无论用蛮力还是魔术，牢房都不容易破坏。没想到会这么坚固，莉莉安娜皱起眉头，环视周围。

（以我的魔力量应该有办法。先用土魔术固定住基础和柱子，以免教会倒塌，然后再打碎铁栅栏上下两边的岩石，这样应该会比较顺利。）

另一方面，看到突然出现的强壮的吉路多，孩子们害怕得身体僵硬。他们没有注意到纤细的莉莉安娜。吉路多用苦涩的表情低声问道。

「你们有带托涅利寇之钥吗？」

孩子们都愣住了，只有两个人猛地抬起头，一脸紧张地盯着吉路多。年长的少年虽然有所戒备，但还是缓缓回答。

「绿钥所造神之马已枯萎。」

「汝名何者？」

「耶欧利。」

莉莉安娜暂时停止思考如何破坏牢房，专心倾听吉路多他们的对话。吉路多的提问大概是一种暗号，而回答吉路多的，似乎就是莉莉安娜他们要找的少年。

对吉路多的提问有反应的另一名少女，也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吾问同胞，吾名英尼波利。」

「吾名吉路多。」

听完两人的名字后，吉路多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莉莉安娜听不见，但吉路多身上的气氛变了。

「——吉路多？」

莉莉安娜皱起眉头的瞬间，吉路多的气息膨胀了好几倍，锻炼过的上半身隆起。莉莉安娜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只有耶欧利和英尼波利一脸平静，其他孩子都吓得不轻。

吉路多单手抓住牢房的铁栅栏。明明看起来没有用多大力气，铁栅栏却扭曲了。铁栅栏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天花板上崩落的石块也纷纷落下。吉路多撬开足够让一个孩子通过的缝隙后，往后退了一步。耶欧利和英尼波利立刻从牢房里出来，其他吓得发抖的孩子们也慌忙跟在两人身后。

吉路多看向耶欧利和英尼波利。

「要回边境伯爵那里吗？」

「是的。现在暂时寄宿在那里。」

回答的是耶欧利。吉路多轻轻点头，然后看向另一名少女。

「你呢？」

少女倒吸一口气，但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而是用清晰的声音回答。

「我——没有地方可去，所以要和耶欧利一起走。」

「知道了。」

吉路多点点头，但对其他孩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和预想的一样。虽然没想到会在女性向游戏开始前遇到他们。）

莉莉安娜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想法，而是看向吉路多，用眼神询问他想怎么做。吉路多耸耸肩，重新面向莉莉安娜。

「我只要能救出这些孩子就行，之后就听你的指示」

「真的可以吗？」

莉莉安娜轻笑一声，看向孩子们——不过大部分都比莉莉安娜年长。

「边境伯爵府离这里有点远，我这就把你们送到那里。不过你们是靠自己的力量从绑架犯手中逃脱，然后去到耶欧利的熟人家里的。请你们记住这一点」

莉莉安娜说完，耀眼的光芒包裹住孩子们。光芒消失后，现场只剩下吉路多和莉莉安娜两人。吉路多眨了眨眼，稍微思考了一下。

「——你把他们传送走了？」

「是的，顺便还稍微改变了他们这几分钟的记忆」

莉莉安娜毫不掩饰地坦白自己干涉了他们的精神，吉路多一脸惊讶。吉路多对魔术不甚了解，但他知道干涉精神是禁术，而且人类本来是无法使用这种魔术的。

「你果然不是人类。干涉五个人的精神，然后把七个人一起传送走？你到底是什么人？难怪能一个人解决魔物袭击」

虽然吉路多应该不会把莉莉安娜歼灭了魔物袭击的事说出去，但莉莉安娜还是叮嘱了一句。

「我可没有留下自己平息了魔物袭击的记录」

吉路多苦笑。这时，莉莉安娜突然对吉路多的话感到有些在意。

「你刚才说干涉了五个人的精神，那其他两个人是我的魔术没有效果吗？」

吉路多露出“糟了”的表情，但还是放弃抵抗点了点头。

「——耶欧利和英尼波利两个人不受魔术影响」

「和你一样？」

吉路多一时语塞，但面对确信的莉莉安娜，他无法蒙混过关。

「没错。虽然有各种条件和例外，但魔术基本上对我们『阿尔瓦尔迪的子孙』没有效果」

在莉莉安娜的前世，『阿尔瓦尔迪』是北欧神话中出现的巨人的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女性向游戏中。他们被统称为『北方异族』，其中有一个稍微特殊的民族。而且『北方异族』是在第三部才出现的。从边境伯那里听到『北方移民』时，莉莉安娜脑中首先想到的是『北方异族』，但还是无法抹去出场过早的印象。

「阿尔瓦尔迪的子孙？」

「嗯。是生活在遥远北方的游牧民族。虽然在这里说『阿尔瓦尔迪的子孙』也没人懂。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人——还有犹纳提安皇国的人也一样，把来自北方的人全都统称为『北方民族』或『北方异族』」

吉路多不屑地说道。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北部被险峻的山脉阻隔。虽然王国和皇国有着外交关系，但大部分地区都被山脉遮挡，所以对北方国家的知识很匮乏。因此，他们不会区分住在北方国家的人和民族。

「那留在那里的家伙怎么办？」

吉路多向莉莉安娜问道。当然，绑架犯的处罚应该交给本职人员。但在交给边境伯的手下或骑士团之前，他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还有其他绑架受害者，我想得到关于他们雇主的情报」

「那我们回去吧」

吉路多干脆地开始往回走。莉莉安娜也和他并肩走着，同时看向吉路多。由于他的肌肉发达，整体身体变大了，所以抬头看他的脖子很痛。

「北方国家也有很多吧。你听到『北方移民』就直觉认为是同胞，这是为什么？」

「看样子就知道了」

「模样？」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莉莉安娜歪了歪头。根据吉路多的补充说明，他指的似乎是耶欧利身上的皮带，绑在皮带扣上的毛线饰品。

「对我们『阿尔瓦尔迪的子孙』来说，那是特别的图案。我们居住的山地气候严酷，所以只要身上带着那个图案，就算死了也能立刻知道是谁。」

莉莉安娜理解了。前世也有类似的图案。阿兰群岛的渔夫们身上会穿的阿兰毛衣，就是有这种图案。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特征，就算在海上遇难，也能从遗体上辨认身份。吉路多继续说明。

「我们没有国家。基本上是集体生活，但也有像我这样离群的人，分散在世界各地。正因如此，只要在某处遇到同胞，就算舍弃其他一切也要帮助对方。背叛同伴，我们就会失去力量。这是规定。」

他们似乎是团结力非常强的民族。莉莉安娜将少女向游戏里没有的知识记在脑海里，向吉路多问道。

「你身上也有那个图案吗？」

「——没有。」

吉路多的视线从莉莉安娜身上移开，尴尬地含糊其辞。莉莉安娜觉得还是别深究比较好，于是闭口不言。沉默降临，过了一会儿，吉路多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低声说道：

「……我小时候就和父母一起逃出来了，所以没有。」

「这样啊。」

莉莉安娜感觉到他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去，只是附和了一句。两人就这样来到了最后与敌人交战的地方。被绑起来的男人们还躺在地上。明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却没有人来救他们。

莉莉安娜感到不对劲，皱起眉头。吉路多注意到她的反应，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

「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些人还躺在地上。」

「——你觉得他们逃走比较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莉莉安娜困惑地歪着头。没有人来救他们，就表示莉莉安娜他们抓到的魔导师很有可能是蜥蜴的尾巴。很难想象他们会过于相信这个地方不会被发现，就把管理交给魔导师们。

（连边境伯爵都找不到的敌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露出马脚。虽然救出孩子们值得高兴，但就算审问这些人，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吧。）

吉路多完全不知道莉莉安娜在想什么，他把附近的一个男人拉起来。他的双眸闪闪发光。

「这些家伙会说出主谋是谁吧。就算说出来也不知道会怎样，你还是别看比较好。」

「嗯，谢谢你的关心。」

莉莉安娜坦率地向吉路多亲切的忠告道谢。但她还是紧紧盯着吉路多的行动。倒在地上的男人们虽然意识模糊，但还是在地上挣扎着想要逃跑，试图尽量远离莉莉安娜他们。对他们来说，吉路多自不必说，就连在血腥现场泰然自若的莉莉安娜也是令人畏惧的对象。

「请不要逃跑。」

莉莉安娜毫不留情地用魔术封住魔导师们的动作。另一方面，吉路多用熟练的动作轻轻拍打被抓住的男人的脸颊，让他清醒过来。他抓着男人的头发，毫不在意头发被拔掉，慢慢地用剑尖划过男人的身体。

「如果想继续好好过日子，还是从实招来比较轻松哦？啊，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眼睛？对我来说，从哪里开始都无所谓。耳朵就算被割掉，好像也不会完全听不见，要从耳朵开始吗？」

「我、我不知道。」

男人似乎不习惯暴力，吉路多每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变得更差。他全身颤抖着，据他所说，他们只是被短期雇用的。魔导师的能力也不高，似乎只是靠诈骗赚取日薪。

某天，他在酒馆和同伴喝酒时，有个第一次见面的衣着体面的男人，介绍了一份好工作给他。只要在教会的地下监视孩子们几天。有外人来就击退，委托人来时就把孩子们交出去——仅此而已。

「开、开什么玩笑！我可没听说会遇到这种事！」

「什么时候要交出去？」

「明、明天晚上！知道了吧，我已经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了，快点放开我！」

被吉路多抓住头发的男人叫唤着。吉路多一脸无奈地斜眼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轻轻摇头。再怎么逼问也得不到有用的情报。吉路多把视线移回男人身上。

「那个跟你提这件事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是个看起来很了不起的贵族，穿着长袍遮住脸。对了，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好像有伤。左手无名指平常都戴着戒指，不过和我们见面时会拿下来。」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嘛。」

「我做的是生意，眼睛自然很利。」

他说自己在做类似诈欺的事，看来不是谎言。肯定赚了不少钱。吉路多放开抓住男人的手。男人当场倒下，身体撞到地面。吉路多无视痛得呻吟的男人，走向莉莉安娜。

「所以，要怎么办？」

「边境伯爵的影子恐怕很快就会过来，就交给他们吧。」

「这样或许比较省事。这些人的记忆也要消除吧？」

吉路多理所当然地问道，莉莉安娜点头。要是让边境伯爵知道莉莉安娜和吉路多放走孩子们，又抓住眼前这些男人就糟了。

「那么各位，保重。」

莉莉安娜微微一笑，从地痞流氓的记忆中消除了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只要施加法术让他们在边境伯爵的影子到达前无法行动，之后就只剩回家了。离开教会的路上，莉莉安娜也改写了倒在其他地方的敌人的记忆。回到拴着马的树下，莉莉安娜回头看向吉路多。

「你要直接回宅邸吧？」

「是啊——欠你的人情可大了。」

吉路多出乎意料的话让莉莉安娜眨了眨眼。

「人情？」

「是啊。」

平时总是胡闹的吉路多一脸认真地正面看着莉莉安娜。

「这次要不是你用咒术，我都不知道会被抓到哪里去。之前——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莉莉安娜救过吉路多两次，这次和魔物袭击那次。听到吉路多的言外之意，莉莉安娜露出微笑。

「那么，可以延长契约吗，护卫先生？」

「啊？」

吉路多一脸惊讶，莉莉安娜笑了。

吉路多和奥加的护卫契约就快到期了。奥加前几天已经提出延长的请求，但吉路多却什么都没说。看来他完全忘了契约即将到期的事。吉路多一开始还歪着头，不知道莉莉安娜在说什么，但很快就察觉到她的意思，板起了脸。

「我不会拒绝啦。」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了。」

「真是的，真让人不爽。」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吉路多绝不会拒绝。

◇　◇　◇

肯尼士边境伯温柔地注视着与耶欧利重逢而欣喜不已的幺儿，随后走进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强忍着涌上心头的笑意。

几乎就在影子报告安特罗伯地区没有异状的同时，他收到了耶欧利带着陌生的少年少女回来的报告。接着，他派影子前往耶欧利等人告知的人口贩卖据点，发现绑架犯们都被绑起来，倒在地上。经过审问，男人们毫不避讳地表示，他们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虽然他们供称明天晚上要把孩子们交给委托人，但看这情况，委托人应该不会出现在那间教会吧。

「——真有你的。」

在旁边待命的管家，一瞬间肩膀抖了一下，窥探着边境伯的样子。虽然声音听起来很吓人，但边境伯的眼神中却夹杂着佩服的神色，盯着空中。他思考了一会儿，低声对管家说道：

「告诉布伦登，后天晚上到老地方来。」

「遵命。」

管家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边境伯点燃雪茄，叼在嘴里。

「莉莉安娜・亚历山德拉・克拉克——吗？」

这次是第一次直接见到本人。乍看之下，是个楚楚可怜的美少女。性格稳重温柔，还带着一种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脆弱。作为王太子妃的最有力候补，她不仅学业优秀，评价也相当高。

——但是，不仅如此。

「再怎么说，她也是青炎宰相的女儿啊。」

边境伯从窗户眺望夜色，吐出烟雾，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　◇　◇

布伦登・盖安利那天向骑士团的宿舍提交外出申请，换上便服，久违地在傍晚时分来到街上。

虽然统称为王都，但范围很广。以王宫为中心的贵族居住区之外，还有庶民熙熙攘攘的繁华街。不过严格来说，只有王宫和贵族居住区，以及以骑士团为中心的极少部分才是正统的“王都”。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建国以来，王都不断扩张，正式名称为希多尔。不过人们依然称之为“王都”。

布伦登・盖安利被教育成质朴刚健，注重节俭的性格，很少在王都游玩。必要物资会由国家提供，往返于宿舍和训练所就足够了。除了在王都巡逻的时候，偶尔会被同事邀请去吃饭。不过，只有被那个人叫去的时候另当别论。

穿过热闹的大街，进入小巷。虽说是小巷，但到处都是隐藏名店的“隐藏景点”。不出所料，到处都能看到被称为行家的客人。再往里面走，就是“夜巷”了。周围变得截然不同，临近傍晚的这个时间，店家渐渐开门。布伦登是骑士团里出了名的死脑筋，但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其中一家店。

在开店前的店内，一个男人在门口的柜台数着钱。男人瞥了布伦登一眼，说了一句「二楼最里面」。

「知道了」

布伦登简短地回答，走上二楼。他敲了敲最里面的房间的门，打开门，里面是整洁但并不豪华的房间。房间里有桌子、椅子和沙发。其他房间都很狭窄，只有床和化妆台，但这个房间是为特别的客人准备的。

为了以防万一，布伦登环视房间。确认是否有隐藏通道，以及是否有窃听偷拍的装置，这是他最初的工作。

确认没有问题后，布伦登拉上窗帘。他没有开灯，从窗帘的缝隙俯视街道，等待叫他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布伦登的肩膀抖了一下。一个全身黑衣的人突然开门进来。黑色外套、手套、黑色礼帽，手里拿着手杖。虽然朴素，但做工很精致。一眼就能看出是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布伦登也知道那个人的手杖是暗器。当敌人露出獠牙时，那根手杖就会变成夺走对方生命的剑。

「好久不见，叔父大人。」

「布伦登，你过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

被布伦登・盖安利称为叔父的男人脱下帽子和外套，坐在椅子上。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布伦登，示意他坐下。

布伦登等待的人是母亲的弟弟肯尼斯边境伯。布伦登轻轻点头，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比利过得好吗？」

听到小儿子的名字，肯尼斯边境伯开心地眯起眼睛。

「嗯，他还是老样子，说话很嚣张。他也想见你。」

「听说他成为肯尼斯骑士团的见习生了。我收到他的信了。」

「他还只是个毛头小子。他应该很快就会说想和你比试了。」

听到边境伯的话，布伦登忍不住露出微笑。很少改变表情的他很少见地笑了。

比利・肯尼士从布伦登还住在肯尼士边境伯领的家时就很喜欢布伦登。布伦登的母亲与平民的父亲结婚，脱离了贵族籍。正因为是与平民距离很近的边境伯领，才能实现的恋情。当然，布伦登也是天生的平民。但是，布伦登的母亲与肯尼士边境伯现在关系也很好，布伦登从小就很常跟堂兄弟们一起玩。比利也是其中一人。原本布伦登也打算加入肯尼士边境伯的骑士团，但因为边境伯的推荐而加入了王立骑士团。多亏如此得到了骑士爵，但与堂兄弟们的关系现在也没有改变。

但是，今天两人会面不是为了怀念过去。布伦登绷紧了表情。

「那件事，王太子殿下似乎会秘密调查。虽然不知道能顺利到什么程度。」

「原来如此。一个人吗？」

「不，他拉拢了西之虎的次男。」

布伦登摇了摇头。「西之虎」是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原来如此，边境伯点了点头。视线朝向天花板，用手托着下巴，边境伯思考着什么。

「我记得西之虎的次男，应该是继承了浓厚的母方血统。」

「虽然还不清楚，但似乎重视武艺。」

「这样啊。」边境伯低声说道。双眼浮现深沉的色彩。

「——如果继承了浓厚的父亲血统，许多贵族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殿下吧。」

布伦登沉默不语。他很清楚叔父在想什么。正因为明白，才只能闭上嘴。

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小时候被称为神童。虽然天才长大后也会变成凡人，但他的能力无疑是神所赐予的。公爵在青年时代挑战国际象棋的多面指棋，至今仍像传说般流传的轶事。当时，他一个人面对五个对手。而且公爵还称作『让步』，自己蒙上眼睛。对战对手都是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的人。但是，公爵毫不犹豫地移动棋子，一个人获胜。

如果奥斯汀继承了公爵的血统，贵族们确实会支持让奥斯汀担任近侍的莱里吧。但是，目前奥斯汀身上感觉不到公爵的血统。

原本就不擅长说话的布伦登犹豫了一下，暂时改变话题。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边境伯将移开的视线转回布伦登，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殿下恐怕是想从有力贵族的子女中，拉拢与自己年龄相仿且有前途的人。」

「哦？」

边境伯的眼睛一亮。布伦登的见解似乎引起了边境伯的兴趣。

「殿下似乎想在众多未婚妻候选人中，与其中一人加深关系。西方之虎的儿子，一有机会就会试图与青炎的长子接触。」

「也就是说，他想拉拢青炎的两个孩子吗？」

「恐怕是。」

布伦登点头。

克拉克公爵家的两个孩子都很优秀，最近在一部分贵族之间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布伦登对莱里刮目相看，认为王太子和近侍候补或许有看人的眼光。但是，如果表现在态度上可能会被视为不敬。他只是把想法藏在心里，观察着今后的发展。

边境伯瞥了布伦登一眼，问「还有吗？」布伦登摇了摇头。边境伯似乎不期待更多情报，点了点头。

「毕竟你也不能那么轻易行动。」

「——叔父大人认为，殿下应该把珞迦德公爵家也卷进来吗？」

布伦登战战兢兢，但还是清楚地向肯尼士边境伯爵询问。边境伯爵用看不出感情的表情，静静地回望布伦登。布伦登一瞬间被他的气势压倒，但还是默默等待边境伯爵开口。

珞迦德公爵家是三大公爵家之一，拥有『盾』的别名。据说与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克拉克公爵家并列，拥有相当的影响力，但知道实情的贵族有限。只是平民的布伦登不可能知道。不过，手腕高明的肯尼士边境伯爵可能知道些什么。然而，边境伯爵却突然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不——应该无法与他们接触吧。」

「就算是殿下也一样吗？」

「正因为是殿下。」

这对话简直像在打哑谜。布伦登皱起眉头。不过，边境伯爵在进行这种问答时，通常不会回答。就在布伦登快要放弃时，边境伯爵继续说：

「你知道王家与贵族的起源吗？」

「是。」

唐突的问题让布伦登一时语塞。虽然只是平民，但布伦登身为肯尼士边境伯爵的亲戚，接受了庶民无法接受的高水平教育。

「主从关系是建立在契约上的——」

「过去是这样。现在表面上不是。王是绝对的，诸侯是追随者。但一开始并非如此。」

在被称为魔之三百年，群雄割据的时代，各地有统治当地的豪族。出现统治他们的人，人们开始称他为王。王给予诸侯领地保护他们，作为交换，诸侯回应王的要求提供军事力量——这就是王与贵族的起源。但随着时代变迁，这种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珞迦德公爵家与其他贵族不同。他们至今仍遵守着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建国时与王家签订的契约。其他贵族会随着时代改变契约内容，但珞迦德公爵家完全没有改变。而且，他们过去签订的契约内容与其他贵族和王签订的契约都不同。」

布伦登皱起眉头。叔父的说明明显是国家机密。看到侄子露出「自己可以听吗？」的怀疑表情，边境伯爵放松了表情。

「放心吧。这种程度的话，只要是实力在公爵家以上的人，谁都知道。」

也就是说，边境伯爵也勉强算在内。但布伦登并非直系，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心想自己是不是不该问。但提出问题的人是自己。边境伯爵没有理会布伦登的困惑，淡淡地继续说：

「没有人知道契约内容。知道的只有珞迦德公爵家的当家和王家的当家——也就是国王，只有这两个人。」

「只有国王和珞迦德公爵家的当家知道珞迦德公爵家行动的条件。是这样吗？」

布伦登思考后问道。边境伯爵笑着说：「没错。」

「不过，你着眼点不错。你想拉拢三大公爵家吧？虽然最后只能拉拢两个——但珞迦德是其他任何人都拉拢不了的，所以可以无视。」

虽然无法完全接受，但布伦登还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边境伯爵满意地笑了笑，忽然绷紧了表情。然后，他改变语气问道：

「卡尔瓦特家的儿子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健在。」

「那真是侥幸。」

边境伯爵扬起嘴角，但他的双眸却很锐利。

「也要和卡尔瓦特边境伯爵合作。那家伙很难抓到狐狸尾巴。」

「——用耶欧利当诱饵也没用吗？」

「抓到的只有受雇者。」

听到布伦登的提问，边境伯爵显得很不高兴。然后他眯起眼睛，嘴角扭曲。

「关于这件事，青炎之女也牵涉其中。」

听到边境伯爵的话，布伦登罕见地怀疑自己的耳朵，说不出话来。

「——啊？」

「她不是我们的敌人，但照现在这样也不会成为我们的同伴。」

边境伯爵毫不在意布伦登的动摇，继续低吟着。布伦登问「这是怎么回事」，但边境伯爵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那个只有七岁的年幼少女，不仅交涉能力不输大人，还用咒术以惊人的速度找到了耶欧利的所在地。

然而，实际前往她告知的地点却什么都没有。另一方面，耶欧利和被绑架的孩子们自己逃到了肯尼士边境伯爵宅邸。耶欧利他们实际告知的藏匿地点，不仅和咒术指示的地点方向相反，而且所有实行犯都被绑了起来。他们完全不记得是谁绑的。

实在很难想象这一切都是克拉克公爵千金莉莉安娜所为。但毫无疑问，莉莉安娜与此事有关。

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实在过于荒唐无稽。一个七岁的少女，究竟能做什么？

不管对谁说，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吧。反而会怀疑边境伯爵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但是，肯尼士边境伯爵确信自己的直觉。

「听好了，布伦登。不要把目光从那个女孩身上移开，把她拉拢到我们这边。」

「——遵命。」

布伦登对边境伯爵低声的命令垂下了头。

不知何时，窗外已经出现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