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我已经决定了」

第五章　「我决定了」

喀啷。

咖啡厅的门发出典型的铃声，打了开来。

从门后探出头来的，是神情紧张的天海崎。我从坐着的椅子上微微起身，朝她轻轻挥手。

「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没关系……」

天海崎在我的示意下，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然后抬起视线，以疑惑又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和你单独喝杯茶——很可惜，我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找你出来。」

「不，那真是可惜……真的。」

天海崎微微一笑，对我不怎么高明的笑话做出反应。我应该要感谢她吗？如果对方是睦月，大概只会嗤之以鼻吧。

女服务生来点餐时，我指着自己喝到一半的咖啡，说「一样的」。我一瞬间心想这样好吗？但没有说出口。

等她点的咖啡送来后，我切入正题。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如果我说要帮你出弟弟的手术费，你会怎么做？当然，如果我出钱，我也会负责找到器官捐赠者，让你弟弟可以在日本动手术。」

正确来说，出钱的不是我，而是爷爷或远（父）远（母）原（家）集团，不过不用特地说明，天海崎应该也能理解。

我的提议虽然唐突，天海崎却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我拒绝。」

她和刚才缩着身子，抬眼看着我的模样完全不同，以坚定的视线正面看着我。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理由接受施舍。」

施舍啊……我既不是出于善意，也不是居高临下地施舍她。

「你会这么想也没办法，不过这种时候，你应该放下个人的好恶，接受我的提议才对吧？毕竟这关系到的不是你的性命，而是你弟弟的性命。」

我故意用坏心眼的说法，但天海崎没有因此语塞，只是露出有些疲惫的苦笑。

「是的，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我弟弟的问题。所以……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接受节先生——不能接受远原家的钱。」

「也就是说，你弟弟认为不需要远原家的帮助吗？」

「是的。」天海崎点头说道。她脸上确实挂着微笑，但看起来却像是即将崩毁的脆弱笑容。

「那孩子非常反对让我参加御前大人的『游戏』。」

「毕竟重要的姐姐要成为可恨仇人的未婚妻，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甚至说『不需要远原家的钱，与其用那种钱救活，不如死了更好』……还真的差点自杀。我拼命说服他——」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事，天海崎以凝视着远方的眼神轻轻叹气。她脑中一定有堆积如山的话想说，但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

「发生了很多事。」

「嗯，我懂。」

我忍不住喃喃说道。这既不是单纯的附和，也不是随声附和。要让曾经认真想过要自杀的人改变想法，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这点我非常清楚。

不过，别人轻易说出「我懂」，应该算是傲慢吧。

我一说完，天海崎的表情就变了。不只表情，连周围的气氛都变了。

「抱歉，是我失言了。我收回那句话。」

天海崎用燃烧般的视线瞪着我，我连忙收回前言。要是再晚个一秒，她大概会说「你懂什么」吧。

「没关系……」

天海崎似乎也慌了手脚。她大概是从我的话中，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于是立刻红着脸低下头。

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一旦赤裸裸地表露出来，都会让人感到意外地难为情。

「总、总之……」

天海崎似乎想转换心情，于是将杯子凑到嘴边——结果呛到了。

看吧，谁叫你要点浓缩咖啡。

「我不能收下这笔钱。」

她从包包里拿出手帕擦拭嘴角，同时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收下这笔钱，我弟弟或许就能动手术，然后得救。可是，我弟弟不会高兴的。不仅如此，他甚至有可能会主动舍弃好不容易得救的生命。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或许……是吧。」

虽然我无法完全认同她所说的话，但这也不是我该插嘴的问题。

「我知道了。你就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抱歉，是我多嘴了。」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说了这么自以为是的话。」

我从天海崎身上移开视线，仿佛在说「话题到此结束」似的，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咖啡。强烈的苦味瞬间在口中扩散开来。

天海崎似乎也跟着我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立刻皱起眉头。

既然觉得苦，别喝不就好了——我正露出苦笑时，天海崎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腼腆一笑。

「好苦啊。」

她低声说道。

这句话应该不是指咖啡吧。就连我心中也扩散着不同于咖啡的苦味，天海崎就更不用说了。

「是啊。」

我也低声回答，然后一口气喝光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太苦了。」

＊

当天晚上。

我大步走在本邸的走廊上。

我问了老爹的所在之处，不理会制止的声音，大步往里面走去。

如果是平常，就连我都要事先预约才能见到老爹。与其说老爹很忙，不如说老爹认为我就是这点程度的人物。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本邸的佣人们才会试图阻止我，但今天我可不能悠哉地请示。

我发出很大的声音踏进客厅，老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嘴里叼着烟，手上拿着琥珀色液体摇晃的威士忌酒杯。两侧有两名拿着酒瓶的女性。

酒、烟和女人吗？真是的，这个老头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啊。到了这种程度，反而让人觉得干脆。

在老爹两侧服侍的女人，因为我的突然闯入而瞪大了眼睛，但老爹连惊讶的样子都没有，不仅如此，还开心地扭曲了表情。

「节啊，你那表情，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啊。」

「先不管有不有趣，我保证是爷爷您会喜欢的话题。」

我无畏地这么说完，爷爷笑得更开心了，他让女人和房里的警卫全都退下。

他要我坐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在新的玻璃杯中注入酒，递给我。

能够被远原十慈郎亲手倒酒的人，找遍全世界也没几个吧。

这么一想，这还真是光荣啊……

「别劝未成年喝酒啊，你这不道德的老头。」

「不用担心，我不会劝没资格喝酒的男人喝的。」

比起法律，自己的标准更重要吗？明明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却让人觉得这就是这个老头的器量之大，真是可怕。

「虽然很感谢，但您也有可能看走眼吧？」

「我吗？」

虽然很不甘心，但爷爷自信满满地这么说，确实很有说服力。

「现在你也是为了让我开心才来的吧？」

「……就结果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

算了，和这个妖怪争执也没有任何好处。我决定早早投降，为了表明这一点，我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玻璃杯。

我手中的玻璃杯中，冰块转动，发出「喀啷……」的声音，同时我说道：

「我已经决定了。」

＊

总觉得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

在晚餐的餐桌上，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沉默寡言，只是默默地吃着饭。虽然不时会偷瞄我，但没有人开口说话。就连平常很聒噪的伊堂寺也是这副模样，这应该是我来到这个「后宫」以来最安静的晚餐景象。

如果我说些什么，气氛多少会改变吧，但我并不讨厌安静的餐桌，而且我本来就不是吃饭时会多话的人。说起来，这天只有我一个人的用餐景象和平常一样。

不，还有一个人。天海崎也可以说是和平常一样。自从她决定退出之后，她就一直避免和我或其他人有所牵扯。她会安静地吃饭也是从那时开始，所以今天并不是特别安静。

因为这个缘故，其他女孩都在怀疑我和天海崎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说正确答案的话，这的确是正确答案，但我并没有把今天之后的事情告诉天海崎，所以要说偶然的话，这也算是偶然。

偶然只有我和天海崎两人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我也没有完全和平常一样。平常我一吃完饭就会马上离开餐厅，今天却坐在位子上，还点了餐后的茶。

如果有人要离开餐厅，我本来打算拜托对方「不好意思，可以再待一下吗？」，但大家似乎都感觉到异样的气氛，吃完饭后也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朝我聚集而来的视线，已经不是偶尔偷瞄，而是带着更明确的意志。就在我心想差不多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餐厅外传来细微的吵杂声，门也同时打开。

「久等了。」

大家的视线一齐移动。站在那里的是，集在场所有人的憎恨于一身——至少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是憎恶的根源——远原十慈郎本人。

「让你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老爷子。」

我站起来迎接老爷子。对我来说，由我们这边的人去本邸也可以，但因为老爷子兴致勃勃，所以就请他特地跑一趟了。

可能连天海崎也没料到老爷子会来吧，包含她在内，五位未婚妻人选的女孩子们全都露出呆愣的表情僵在原地。不过，她们在我站起来的同时，仿佛被「起立」的号令声催促似地一齐站了起来。尽管如此，她们似乎光是站起来就竭尽全力，别说动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爷子对女孩子们的模样毫不在意，露出满面笑容。

「没什么、没什么。这可是说不定会决定我可爱儿子将来的重大事件，走这一趟不算什么。」

还真敢说。

「您、您好，御前大人。抱歉这么晚才向您打招呼。」

最快从僵硬中恢复过来的是羽入田。话虽如此，她似乎无法像平常那样露出柔和的微笑，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请问您今晚有何贵干？」

「没什么。是阿节那家伙说要让我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这明明可能是决定我一生的决断，却被当成表演来看。明明也关系到自己的将来，真不知道该说他悠哉还是胆大。

「阿节大人吗？」

随着这句话将视线转向我的人，不只羽入田一个。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

老爷的那句话，应该是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吧。也就是说，他想说的是「快点开始」。

不过，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这正合我意。

我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环视众人。

「嗯，大家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今天我想让你们听听我的决断。」

事到如今，已经不用多说那是什么决断了。

「咻」地倒抽一口气的，究竟是谁呢？

大家的视线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五位未婚妻人选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啊，不对。只有一个人别过脸，像是在避免与我四目相对。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出她的名字。

「天海崎。」

我一说出名字，天海崎的身体便抖了一下。我听见某人压低声音说：「怎么会……」

尽管如此，天海崎还是不肯看我。我无可奈何，只好再叫她一次。她这才像是生锈的机器般，嘎吱嘎吱地转动脖子，发出颤抖的声音。

「什、什么事……」

「喂喂，事到如今，你还在问『什么事』啊？」

我苦笑着说完，天海崎夹杂着不安与期待的声音接着传来。

「那、那个……难道说……」

「是啊。」

我点头回应天海崎，为了不让她误会，一字一句清楚地说：

「我选择你，天海崎。」

「……！」

天海崎似乎感动至极，双手掩面低下头。

我也是抱着「终于说出口了」的心情，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无法抹去「真的好吗？」的念头。

不，没问题。这样应该就行了……这样就行了。

「等、等一下！」

这声带着悲痛语气的呐喊，是来自在旁观望事态发展的其他未婚妻人选之一——伊堂寺。

「节、节大人，还请您稍等一下。」

羽入田也紧接在伊堂寺之后，慌张地开口。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吧？我希望节大人能更了解我。如此一来，节大人就会明白，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喂！不要抢我的台词啦！我绝对会让节明白，我才是最喜欢你的人，所以请你再等一下！」

「总、总之，我反对现在就下结论。」

「那个……请、请不要这样。拜托……」

就连平常从声音听不出感情的虾夷木，也表现出动摇的样子，就连奥有乐都竭尽全力地表示反对。

对她们来说，我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一切。我可以理解她们为何会慌张，为何会拼命。

虽然对她们很抱歉，但我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

我缓缓地看向所有人，然后明确地摇头。

「抱歉，我已经决定了。」

我听见某人——不，是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大家应该都无法接受，但似乎也明白就算提出些许异议，我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现场一片寂静，此时终于听见当事人天海崎的声音。

「那个……」

天海崎低着头，从遮住脸的双手下方小声地问道。我正想反问「怎么了？」，但那句话似乎不是对我说的。

「御、御前大人……」

天海崎说话的对象是老爷。

「什么事？」

「您、您听见节先生说的话了吗？」

「嗯，我听见了。别看我这样，我的耳朵可还没聋。」

「那……那么，您愿意承认吗？您愿意承认我是节先生的……正式未婚妻吗？」

「嗯。既然节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承认了。」

「这、这样啊……！」

天海崎原本半信半疑，不，应该说是二信八疑的软弱语气，突然变得坚定有力。在这个家里，老爹的话是绝对的。既然老爹说他承认了，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推翻。

在老爹翻转的手掌之下，天海崎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开心？是哭泣？还是在笑？

就在天海崎放下手，抬起头来的时候——

「呵……」

我才知道自己的想象是错误的。

「呵呵……」

天海崎她——

「啊哈哈……」

在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在夸耀胜利。

像是发狂。

像是在嘲笑。

「您承认了呢，御前……不，远远原十慈郎！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天海崎在笑。

「这样一来，这个家——远远原就是我的了！」

她那判若两人的模样，让我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在作梦或看见幻觉。

「天……天海崎……？」

我忍不住——真的是忍不住。我明明没有打算要这么做，但回过神时，我已经在叫她了。

「节先生。」

——！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天海崎此时看着我的表情。

她眯起眼睛，双颊上扬。从旁看来，那是一抹微笑。对于没有直接面对她的人来说，那应该只是一抹微笑吧。

但是，那不是轻视，不是嘲笑，也不是怜悯。

不是其中任何一种，而是包含了一切。

最重要的是——

憎恨。

「谢谢您选择了我。」

天海崎脸上浮现憎恶的微笑，以平静的声音向我道谢。

那声音仿佛冰冷刺骨，仿佛要撕裂、敲打、纠缠着我。

「啊……呜……」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讨厌啦，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并没有想要杀了节先生哦。因为——」

在这种状况下，面对这种表情和这种声音，要我正常说话根本是不可能的要求。

「因为——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啊。」

她……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地开心。

果然。

天海崎果然在说谎。

她的目的是远原家的金钱，以及权力。

还有——复仇。

当我实际感受到这一点时，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

我连站都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