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魔女、镜子与十个鲷鱼烧

1 魔女、镜子与十个鲷鱼烧

「嗨，文哉！你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

我一进教室，情绪异常亢奋的同学突然冲了过来。他二话不说就搭着我的肩膀，这种装熟的态度让人很受不了。

「早安，凉太。你今天情绪特别亢奋耶。」

「哎呀，我看了报纸吓了一跳，所以一直在等你来！」

这个身材高大、嗓门也大的眼镜少年——守屋凉太，是班上最热血的男生。他比手画脚地热烈述说着，班上同学都叫他「凉太」。

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兴趣是骑自行车，初中时还曾经骑自行车横跨日本，脚力惊人，然而他当时旅行的目的却是「从北海道屈斜路湖的库希到鹿儿岛的池田湖伊西，日本全国未确认生物巡礼之旅」，是个思想令人遗憾的家伙。

凉太外表看起来像体育系，但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秘现象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女迷。

「今天早上的新闻吓了我一跳。文哉你也吓到了吧？」

凉太一边把肩膀凑过来，一边把体育报塞给我。这、这不是以光明正大地报道从外星人到超自然现象等神秘话题而闻名的个性派体育报吗？我一边心想「这不是高中生该看的报纸吧」，一边摊开报纸，只见「魔女灭绝」的文字以几乎占满半面版面的气势跃然纸上。

「没想到魔女竟然灭绝了！我本来想说死前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亲眼看看活生生的魔女，太遗憾了！啊啊，太遗憾了！」

凉太全身散发出不甘心的感觉，极力主张。你很烦耶。

看来凉太是想跟我讨论魔女灭绝的新闻，才在这里等我。受到追逐梦想的父亲影响，我对魔女的知识还算丰富。对于想跟别人热烈讨论魔女的凉太来说，我正好是他绝佳的猎物。

「就、就是说啊。凉太从以前就一直想亲眼看看魔女，真是太遗憾了。」

「就是说啊！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魔女，我就觉得好不甘心！不过，还有可能。魔女或许已经从地表上消失，但乐园里应该还有幸存者！」

「乐园……是吗？」

「没错！文哉的父亲正在寻找的，传说中魔女们隐居的乐园！你父亲总有一天会找到乐园的！我相信你父亲的热情！」

凉太把一只脚踩在附近的椅子上，用力指向窗外。他气势十足地指着天空是无所谓，但可不可以不要一边搭着我的肩膀？这样会被当成同类耶。

我苦笑着，把凉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指拉开。

「不过，我父亲找到乐园的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父亲一定办得到的！我、相信你父亲！」

「我很感谢你愿意相信他，但不是那样的。我父亲……」

「早安，文哉。听说你父亲在喜马拉雅遇难，下落不明了呢。」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生，代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清澈的美声，以及自然散发出高高在上的傲慢语气。从早上的问候，到一开口就直接说「你父亲下落不明」的蛮横态度。不用确认长相也知道，她就是校内第一任性的千金小姐——楠木茉莉。

「早安，茉莉。」

我亲切地打招呼，茉莉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如果说凉太是热血过头的热血男儿，茉莉就是冷血到让人结冻的冷血动物。

「……文哉，你来学校做什么？」

「咦？做什么？当然是来上课啊。」

「你父亲下落不明，你却这么冷淡。文哉，你不应该也去喜马拉雅山找你父亲吗？」

新闻上常看到在国外失踪的人，他们的家人前往当地寻找的影像，茉莉是在说这个吗？虽然被冷血动物茉莉说「冷淡」让我非常意外，不过看在旁人眼里，或许真的会这么想。

「是啊……可是，就算去了也只会妨碍搜救吧。而且，我也没有钱去喜马拉雅山。」

「哎呀，钱的话我可以借你啊。十天一成的利息。」

「不用了。欠茉莉人情很可怕。」

「是吗？真可惜。我本来想拿借据当挡箭牌，把你当成奴隶尽情使唤的。」

茉莉语气平淡，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哪些是真心话、哪些是玩笑话。应该说，她看起来像是全部都是真心话。

茉莉家毫无疑问是有钱人。正因为是在金钱与权力的围绕下长大，她才会成长为一个「任性傲慢的千金小姐」。明明只要不说话，就是个气质出众的美少女，却是个让人遗憾的女孩子。硬要说有什么弱点的话，大概就是发育不良的胸围吧，不过如果还想活命，最好别去提她胸部的贫瘠。

「你、你们……」

被排除在外的凉太，颤抖着手挤进我们之间。从平时啰嗦的凉太也说不出话来这点看来，他似乎真的不知道我父亲遇难的事。

「文、文哉的父亲真的失踪了吗？」

「是真的。听说他为了寻找魔女乐园这种无聊的东西而遇难，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怪人。」

茉莉的字典里没有「委婉」这个词。

顺带一提，我无视能力很高，所以不会对茉莉的毒舌一一做出反应。因为争论只会让自己累，而且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在争论中赢过茉莉。

……明明如此，那个热血过头的家伙却在没人拜托他的情况下，开始代替我发火。

「你说魔女的乐园很无聊？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你不觉得赌上性命追求浪漫的老爸很帅吗！」

「嗯，不觉得。为了浪漫这种东西而死，根本是大笨蛋。」

「追求浪漫有什么错！寻找魔女是那么愚蠢的事吗？」

「魔女已经灭绝了。寻找不存在的东西，能说是聪明的行为吗？」

「可是也不能断定绝对找不到吧。直到昨天为止，魔女确实还活着。应该没有人能断言没有其他魔女幸存！无论多么渺小，相信可能性的心是很重要的！」

热情诉说理想的凉太，与冷淡诉说现实的茉莉。两人是我班上的「不懂得看气氛」两大巨头，每次只要一碰面就会吵起来。

「哼。那么，凉太找到幸存的魔女后，打算做什么？反正你一定会说『魔女应该会使用魔法，我要证明魔法的存在』吧？」

「没错！我想亲眼看看真正的魔法！所以我要追寻魔女！证明魔法的存在，正是追寻魔女的人们的夙愿！」

啊～啊，说了多余的话。旁观两人对话的我，听到凉太说出超自然现象的话题，不禁垂下肩膀。

——被称为魔女的存在有两种。

一种是与人类相似，但并非人类的生物，生物学上的「魔女」；另一种是传说或故事中登场，骑着扫帚在空中飞的「魔女」。两者完全不同，前者是现实，后者是超自然现象，这是世间一般人的认知。

简单来说，现实中的魔女不会使用魔法。至少官方从未确认过魔女使用魔法的场面。

「魔法？别笑死人了。魔女只是『与人类不同的种族』而已。魔女会使用魔法这种事，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

「不，魔女会使用魔法！掌权者之中，有些人想让世人认为魔法不存在。那些家伙隐瞒了魔法的存在。我们都被骗了！」

「那我问你，隐瞒魔法的存在有什么好处？」

「呵呵呵，问得好。某国正在研究如何将魔法运用在军事上。据说他们透过人体改造，成功制造出能使用魔法的士兵。他们想制造出『我方能使用魔法，但敌方不能使用』这种压倒性的优势。也就是说，认为魔法不存在，是想独占魔法技术的军需产业的阴谋！」

……龙太这个人，只要不热衷于超自然现象和阴谋论，其实是个好人。

「无聊透顶，光是听你说话，耳朵就要烂掉了。在谈论浪漫之前，先学会区分虚构和现实吧。虽然有肥胖的蛇，但不存在土龙。这才是现实。」

「不，魔法是存在的！魔女会使用魔法！」

「那你就把魔女带来这里。如果魔女在我面前使用魔法，要我下跪还是做什么都行！」

「你说了！别忘了你这句话。我跟文哉一定会证明魔法的存在！」

「咦，我也要？」

龙太突然把手搭在我完全没料到的肩膀上。从旁人看来，就像是两个感情很好的男生要联手对抗茉莉。不不不，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

「文哉不是站在我这边，而是站在龙太那边啊……我看错你了。」

不不不，我只是被牵连进去……

「等着瞧吧，茉莉！我一定会把魔女带来，证明魔法的存在！走吧，文哉！我们要亲手抓住魔女！」

龙太眼中闪烁着梦想与希望的光芒，高声宣布要捕捉魔女。被他的气势压倒的我，不由得点头说「啊，嗯」。

就这样，虽然我并不愿意，虽然我非常不愿意，但我还是被迫和龙太一起踏上寻找魔女的冒险之旅……

周末。我和龙太搭了两个小时的慢车，接着转搭公交车又坐了一个小时，最后在「魔女森林前」这个毫无创意的站牌下车。

下了公交车抬头一看，放眼望去尽是森林、森林、森林。正面是森林，侧面是森林，背后也是森林。

我太小看龙太了。就连在学校被他气势压倒，随口答应的时候，我还认为「他只是在赌气，应该不是真的想抓到魔女」。

没想到他竟然在假日跑来我家，只说一句「我们去抓魔女吧」，就把我带到这种深山里。不过，乖乖跟来的我也有问题就是了。

「不管往哪边看都只有森林，魔女真的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没问题！相信我！」

龙太用拇指指着自己。他那毫无意义的自信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六年前，『最后的魔女沙耶香』就是在这座森林里被捕捉到的。你想想，不是常说『发现一只就代表有十只』吗？」

别把魔女跟害虫相提并论……快向魔女道歉。

「不会错的，这座森林里一定还有魔女幸存。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不但理由很可疑，最后竟然还靠直觉……

「可是，魔女是六年前被发现的耶？这座森林应该早就被彻底调查过了，我不认为现在还会有什么新发现。」

「你太天真了！听好了，对方可是魔女。既然是魔女，就算用魔法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也不奇怪。最后的魔女应该在自己的栖息地设下了驱人结界。既然最后的魔女已经死了，结界应该也解除了，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虽然他自信满满地这么主张，但说到最后，可信度已经变得很低了。

我突然有种想掉头就走的冲动，但看了公交车站的时刻表，下一班公交车要六个小时后才会来。

……没办法，再陪龙太胡说八道一下吧。

「所以，发现魔女的森林在哪里？」

「应该在这附近……对了，我们去问那个人吧。」

龙太说着，指向公交车站旁边一间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破旧小屋。

小屋前立着写有「魔女鲷鱼烧」的旗子，屋檐下摆着「魔女钥匙圈」、「魔女护身符」、「魔女森林的幸运树枝」、「魔女人T恤」等可疑的特产。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开特产店，真是有生意头脑。虽然看起来完全没生意就是了。

「……欢迎光临。」

发现我们进店的老店主从昏暗的店内深处小声地打了招呼。明明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啊。那个，这样很恐怖耶。做生意的话，还是大声一点比较好吧？

「呃，我们想去魔女森林。」

我们不想在气氛阴沉的店里久留，看也不看商品就直接问路。瘦骨嶙峋的老店主听了我们的要求，连连点头，坐在昏暗的店内小声回答：

「最近，商品卖不出去啊……」

……看来他的耳朵也有点重听。

「不是，那个，我们想问去魔女森林的路……」

「最近，商品卖不出去啊……」

……这个人绝对听得见吧。

「……可以给我们一个魔女鲷鱼烧吗？」

「谢谢惠顾。」

大概是没人陪他说话很寂寞吧，老爷爷一边烤着鲷鱼烧，一边感慨地说了起来。

「六年前发现魔女时，这一带因为观光客而热闹非凡。于是搭上魔女热潮的小镇，打算以『魔女森林』的名义振兴地方。然而，观光客的数量却急遽减少，观光计划也立刻受挫，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卖纪念品的。不过，我还没放弃。最后的魔女死去的现在，正是在魔女森林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咯咯咯……」

老店主露出骷髅般的脸孔诡异地笑着。我只是问路而已，为什么得听他讲这些话？尽管我心中抱持着疑问，还是几乎反射性地笑着回答「真是辛苦您了，请加油」。

「那么，要怎么去魔女森林……」

「最近，商品卖不出去啊……」

……看来他打算自己一个人大展身手。

我带着僵硬的笑容，又点了一个魔女鲷鱼烧。

足足听了三十分钟老先生的抱怨后，我得到了前往森林的地图与十个热腾腾的鲷鱼烧（不过他还是有算我便宜一点）。这是在途中，我不断安抚快要发飙的亮太才得到的战果。

「文哉这种毅力，我也得好好学习才行。」

「我完全不觉得你是在称赞我……」

我们边闲聊边走了三十分钟，终于抵达魔女森林的入口。搭电车两小时、搭公交车一小时、徒步三十分钟，再加上听老先生抱怨三十分钟，合计花了四个小时才抵达入口，这地方到底是有多偏僻啊？

「话说回来，明明想打造成观光景点，却完全没有开发耶。」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亮太想抱怨的心情。好不容易抵达的魔女森林，阴暗诡异到让人不敢踏进去，散发出一种拒外人于千里之外的异样氛围。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面对秘境，我虽然感到害怕，却也同时感到兴奋。这种时候，我就会意识到自己与父亲的血缘关系，心情变得很复杂。爸爸，我果然跟你……

「快点过来啊。」

咦？亮太无视我高涨的情绪，已经踏进森林里了。我红着脸，也跟着走进森林。

森林里阳光被遮蔽，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视野不佳，泥泞的地面光是走路就会消耗体力。尽管如此，走在荒芜的土地上还是能激起冒险心，让我觉得很开心。我和亮太互相鼓励，跨越斜坡；互相提醒，侧眼看着陡峭的斜坡前进；互相帮助，走过圆木桥，踏入森林深处。

我们靠着骷髅头老板给的地图，不断往前走。地图上记载着通往「发现魔女的地点」的路线。话虽如此，那条路只是比兽径好一点的小路，荒废成现在这样，是否还能发挥道路的功能都令人怀疑。

这么说来，这张地图是几年前的情报？说到底，这张地图能信吗？我开始担心起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时路。

森林的景色看起来都一样，我一瞬间搞不清楚哪边才是前方。不管往左看还是往右看，树木的形状全都一样，没有任何能当作记号的东西。简直就像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圈。

……我这时第一次感到不安，担心「要是迷路怎么办」。

是因为心情变化吗？明明看着和刚才一样的景色，我却突然感到不安。

森林异常安静，除了我们以外，感觉不到其他生物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树木遮蔽了阳光，四周很昏暗，明明是盛夏，空气却很冰凉。明明已经超越凉爽，甚至让人感到寒意，背着背包的背部却汗流不止。

「欸、欸，亮太？离魔女被捕获的地点，大概还要几分钟？」

「嗯——这个嘛……」

亮太一边回答，一边摊开地图观察周围。

这时，我听见草丛摩擦的沙沙声。我回头一看，发现草丛不自然地摇晃。那是风吹的吗？还是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

嘎——尖锐的鸟叫声响起，我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亮太？今天就先放弃，先回去吧？」

请不要说我胆小。在这座诡异至极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管是谁都会提出同样的建议。

然而，亮太的回答是……

「不，不行。不能回头。」

「为什么！」

「因为迷路了！」

虽然亮太竖起大拇指，但他说的话简直糟透了。

「现在不是说『迷路了』这种话的时候吧！」

「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是照着地图走的！可是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走在地图上没有的路！如果不是森林的形状改变了，那只能认为是地图出错了！」

他恼羞成怒了！不过，看到慌乱的人，自己反而会冷静下来。看到亮太大吵大闹，我讽刺地恢复了冷静。

没错。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现在必须考虑如何走出森林。

「呆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总之先往前走吧。」

只要继续走，说不定就能回到地图上的路，或者找到通往下游的小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走出森林。

我压抑住胆小的自己，开始朝前方的方向前进。

话说回来，不管怎么走，景色都完全没有变化。迷路的事实让我感到焦躁，甚至产生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的错觉。好暗。好可怕。好诡异……光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就让我们的不安增加了好几倍。

汗水流出来，衬衫粘在皮肤上的触感让我很不舒服。沉重的空气缠绕在身上，泥泞的地面阻碍着脚步。看不见出口的强行军，一点一滴地消耗着我的体力和精力。

我们会不会就这样遇难呢？

就在我做出最坏的想象时，我们身后传来草丛摩擦的沙沙声。

草丛里有东西。但是，我因为恐惧而迟迟不敢回头。一定是错觉。只是风吹的声音。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和亮太一起战战兢兢地侧眼看向背后。

……森林被寂静包围，茂密的草丛一动也不动。什么嘛，果然是错觉。就在我这样想而松了一口气时，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伴随着树叶摩擦的声音跳了出来！

湿滑的光泽，褐色的条纹，蜿蜒爬行的那东西是……体长两米的大蛇！

「呜呀哇哦啦哩呀嘎哇啦呀——！」

我和亮太同时发出惨叫。为了逃离大蛇的魔掌，我们冲进草丛里。践踏着杂草，拨开打在脸上的树枝，发出惨叫般的怪声在山中狂奔。

我受够了！早知道就不该来这种地方！好想赶快回家！

我哭丧着脸，任凭冲动驱使，一股脑地往前跑，最后终于尝到踩空楼梯般的刹那飘浮感。

我们漫无目的地乱跑，最后抵达的地方是——悬崖。

我和亮太发出惨叫，从斜坡滚落下去……

这里到底是哪里？

因为从陡坡滚落，我们全身都是擦伤，但幸好两人都没有受重伤。

「你知道吗？日本锦蛇是体长可达两米的大蛇，但栖息于全国各地，是没有毒性的温和蛇类。」

「真希望你早点告诉我这个情报。」

我用疲惫不堪的声音附和。就在这时——

——飘然。

忽然有白色的东西从眼前飘过。

随风飞舞的是白色花瓣。我望向花瓣飞来的方向。

「那是什么……」

我们看见的是从树木缝隙间透出的白光。

亮太像是被光吸引般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我连忙跟在后头，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覆盖在头上的枝叶消失，我们来到森林中一处空旷的空间。直到刚才为止的昏暗仿佛是假的一样，嫩绿色的草原在眼前展开。

耸立在草原中央的，是比森林的树木更加粗壮、更加高大的巨树。抬头仰望大树，从枝叶的缝隙间可以窥见白色花瓣。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色花朵，宛如结在树枝上的宝石。

在昏暗的森林深处，有一处开阔的空白地带。闪耀的阳光倾注而下，绿色绒毯随风摇曳，雄伟的大树直冲天际，白色花朵盛开……

这幅过于梦幻的景象，让我看得入迷，甚至忘了时间。我傻傻地张大嘴巴，亮太在我面前摊开手中的地图，带着充满活力的笑容回头看向我。

「你看，文哉！地图上根本没有画出这么大的树！我的推理果然是正确的！这座森林里还隐藏着许多未发现的事物！魔女果然存在！」

亮太张开双臂仰望天空。看到他全身洋溢着喜悦，我也跟着摆出万岁的姿势。

亮太因为太过高兴而不断做出侧翻、后空翻等动作，我则无视他，径自走向大树。近距离看到的大树仿佛笼罩着灵气，散发出适合用「庄严」、「神圣」等词汇形容的存在感。

我触摸着巨大的树干，将清新的空气吸满整个胸腔。光是这样就让我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我放眼望向草原……在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处，我发现了看起来不像天然物的物体。

那是一栋整体被绿色藤蔓覆盖的石造古老洋房。

「亮太，你看那个！」

我一出声，亮太似乎也立刻注意到了。发现与秘境格格不入的建筑物，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喜悦。

「不会错的！那栋房子就是魔女的藏身处！我的推理果然是正确的！」

刚才的沮丧仿佛是假的一样，亮太兴奋地不断自吹自擂。看到亮太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开心。

「好！我们去调查那栋房子吧！」

亮太看到那栋怎么看都很可疑的鬼屋，立刻提议进去探索。我当然没有异议。正当我们准备走进那栋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屋时……

我感觉到一股气息，停下了脚步。

我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但敞开的窗户里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我疑惑地歪着头，追着亮太跑向鬼屋的入口。

鬼屋里面看起来已经荒废多年，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我们决定亮太在一楼，我在二楼仔细地搜索。但是别说人影了，连一只小猫都没看到。这栋老旧的建筑物，地板上积满灰尘，墙壁上出现裂痕，天花板上布满蜘蛛网，完全没有生活的气息。

我不认为有人住在这种废墟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气息，好几次回头看向背后。当然，背后没有任何人，只听到我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明明没有任何人，却感觉有人在看我，让我坐立难安……

我是个胆小鬼，走在窗户并排的长廊上，一边警戒着「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一边慎重地前进。连我自己都感觉到心跳异常地快。如果这时有只狗打破窗户跳进来，我可能会吓死。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步一步地前进，好不容易走完走廊。看到什么都没出现，我松了一口气，放松紧张的心情，正要弯过转角时……

「咿！！」

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我一跳，我尖叫着跌坐在地上。

「是、是谁！」

我跌坐在地上，勇敢地指着对方。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穿着制服，背着书包，指着我跌坐在地上。

……这是我自己吧。

仔细一看，转角的另一头是墙壁，尽头处挂着一面大镜子。那面大镜子和我差不多高，表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让镜中的我轮廓变得模糊。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虽说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但发出尖叫跌坐在地上的自己还是让我觉得丢脸。我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像是要掩饰尴尬似地咳了几声。

「好了，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

明明没有人在，我却出声宣布休息。我把包包放在地上，把手伸进去准备拿出矿泉水……咦？这个沙沙的触感是什么？

我打开包包确认里面的东西。我找到了一个装了十个鲷鱼烧的纸袋。这么说来，我完全忘了自己在可疑的土产店买了鲷鱼烧。

回想起来，我离开家已经超过四个小时，完全没有吃任何东西。正好拿来当点心吃。我打开鲷鱼烧的纸袋，抓起其中一个，当成点心咬了一口。

嗯嗯嗯，甜度适中的红豆馅一直塞到尾巴。骷髅头老爷爷，你做得真好啊！

「喂，文哉！你找到什么了吗？」

当我正享受着鲷鱼烧的甜味时，窗外传来亮太的声音。我从敞开的窗户探出头，对地上的亮太比出双手交叉的×记号。

「亮太你有找到什么吗？」

我一手拿着鲷鱼烧，从二楼向亮太喊道。亮太则是在我头上交叉双手。在一楼搜索的亮太，目前也毫无斩获。

「你的鲷鱼烧看起来好好吃！」

亮太大喊，我便说「还有剩，你来拿吧」。我一边确认剩下的鲷鱼烧数量，一边捡起放在地上的纸袋。

……纸袋里只剩下一颗鲷鱼烧。

咦？奇怪了。

原本有十颗的鲷鱼烧，我吃了一颗，袋子里还有一颗……那剩下的八颗到哪去了？

原本放松的戒心又逐渐苏醒。我紧张起来，心跳开始加速。偷鲷鱼烧的家伙就潜伏在这附近？是蛇？野兽？还是……

在哪里？它躲在哪里？我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突然感觉到视野角落有东西在动。

「在那里！」

我像是在威吓对方，也像是在鼓舞自己，一边大叫一边转头。在我背后……站着转头的我。

……什么嘛，是镜子啊。我清了清喉咙，掩饰尴尬。

我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突然又好奇地再看一次。

「嗯？」

镜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以为是错觉，用手指用力按压眼头，再瞪了镜子一眼。

「……咦！？」

不是错觉。镜子里确实有个像仓鼠一样，从头一口咬住鲷鱼烧，脸颊鼓鼓的女孩子。

那是个金发如绵花般轻柔飘逸，娇小圆脸的可爱女孩。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专心吃东西的模样，简直就是小动物。少女穿着上下一体成形，宽松的黑色长袍，蹲在我背后，一撮浏海——像是「呆毛」——不停晃动。

乍看之下，只是个女孩子在吃鲷鱼烧的平凡景象……但当我转过头，少女已经不在背后。我再次看向镜子，少女确实就在那里。

少女只存在于镜子里。

「难道……这、这是魔女！？」

我以为镜子被动了手脚，试着调查，但指尖只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不管摸哪里，都是普通的镜子，找不到任何机关。

我仔细观察镜中的少女。她似乎注意到我，叼着吃到一半的鲷鱼烧，视线转向我。

我和少女隔着镜子四目相交。

少女的呆毛「弹」地跳起，慌张地逃向走廊深处，不对，是镜子深处。

「等等！别走！」

我立刻大喊，正要逃跑的少女停下脚步。她摇晃着金发，战战兢兢地回头。我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拉近与她的距离。

「你喜欢鲷鱼烧吗？」

我拿出吃到一半的鲷鱼烧给她看，少女的呆毛又弹了起来。虽然不太清楚，但感觉她好像有兴趣？

「我还有鲷鱼烧，再给你一个吧。」

我从袋子里拿出没吃过的鲷鱼烧，少女的呆毛开始转圈圈。虽然不太清楚，但她好像很高兴？

这根感情表现丰富的呆毛是什么？难道是只有魔女才有的未知器官？……啊！该不会是触角！？魔女是比传闻中更神秘的生物，我对此感到强烈动摇，同时尝试与呆毛型触角沟通。呃，我想想。

「我有鲷鱼烧，要不要过来？」

我试着温柔地呼唤她，但少女似乎也有所警戒，没有轻易靠近。说到底，魔女听不听得懂日语都令人怀疑，但我相信她能感受到我的心意，继续呼唤她。

「我想跟你当朋友。」

我拿着鲷鱼烧，将双手贴在镜子上。少女在镜中凝视着我的眼睛。

「……过来吧。」

我轻声说道，不停转圈的呆毛突然失去力气。

少女维持警戒的表情，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我保持笑容，在镜子前等待少女。最后少女站到我面前，仿佛要与我手掌重叠般，将手贴在镜面上。

原本坚硬的镜子，变得像液体般柔软。

以我们的手掌为中心，水面般的波纹扩散开来。从镜中伸出的少女手指，与我的手指交缠。我和少女的手掌重叠。

我缓缓地拉起她的手，少女的手、手肘、头、肩膀、胸部……她的全身仿佛从镜中渗出般，逐渐来到镜外。

这难以置信的景象，令我全身寒毛直竖。这毫无疑问是魔法。她不是与人类不同种族的生物学上的魔女，而是传说中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的存在。

魔女用两人的手掌夹着鲷鱼烧，终于降临到我所在的世界。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胸口，目不转睛地仰望着我的脸。我和她互相凝视，然后……

「是魔女——————！！」

听到龙太郎突然大叫，我吓了一跳，心脏差点跳出来。

「喝啊啊啊啊！」

龙太郎一边大叫，一边朝魔女使出擒抱！魔女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龙太郎就这样用力撞上墙壁。「哦嘎噗！」龙太郎按着鼻子蹲下，魔女趁机一溜烟地逃进镜子里。

「等等！」

我忍不住大叫，魔女在镜子里回头。她的眼眸……因恐惧而颤抖。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重新振作的龙太郎追着逃走的魔女，抓住镜子。看到龙太郎摇晃着镜子大喊「给我出来！」，我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龙太郎。这孩子很害怕。」

「你在说什么！这家伙是魔女耶！不趁现在抓住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所以这里可以交给我吗？」

「可是我……」

「拜托你。」

我们互瞪了一会儿，龙太郎似乎被我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吓到，他垂下肩膀，泄气地说「真拿你没办法」。在龙太郎毫不松懈的注视下，我站在镜子前，寻找逃走的少女身影。

魔女害怕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对不起，吓到你了。」

大概是听见我的声音，魔女的呆毛微微动了一下。魔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我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我试着向她搭话，但魔女没有回答，只是用胆怯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看。我不知道魔女是否听得懂日语。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把刚才在镜子前对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跟你当好朋友。」

……我们彼此对望了多久呢？蹲坐着的魔女，最后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

看到魔女战战兢兢地往这边走来，我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放松的笑容。

或许是我那张傻气的脸很有趣，魔女也跟着露出微笑。

「鲷鱼烧。虽然已经碎掉了，你要吃吗？」

我把馅料外露的鲷鱼烧递给魔女，她双眼发亮地接了过去。

魔女从头咬下鲷鱼烧，被红豆馅的甜味给迷得神魂颠倒。看到她那陶醉的幸福表情，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不怕文哉吗？」

坐在正对面的龙太郎会露出傻眼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魔女一脸幸福地吃着鲷鱼烧，完全卸下心防地坐在我的腿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她似乎很中意我。

「你叫什么名字？」

「？」

「我叫文哉。你叫什么名字？」

「？」

「你的、名字。」

我以为她听不懂我说的话，于是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发音。魔女似乎终于听懂了，她咬着鲷鱼烧点点头，回答了我的问题。

叽叽叽叽叽。

魔女的口中发出仿佛用指甲刮黑板般，令人不快且背脊发凉的刺耳音波。呜哇啊啊啊，快停下来啊啊啊，鸡皮疙瘩掉满地啊啊啊。

看到我们捂着耳朵痛苦挣扎，魔女愣了一下，闭上了嘴。不快音波终于停止，我气喘吁吁地大口喘气。

「刚、刚才的超音波是怎么回事？」

「这表示魔女和人类的身体构造原本就不一样吧。」

对哦。魔女虽然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却是进化方向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就算拥有和人类不同的发声器官，用人类听不懂的未知语言说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么，刚才的超音波就是魔女语？要怎么跟这种生物沟通啊？」

「和语言不通的对象，当然只能用肢体语言交流啦！」

在大口咬着鲷鱼烧的魔女面前，龙太郎竖起拇指指着自己。

「我叫龙太郎！请多指教！」

魔女听到他大声自我介绍，吓得睁大了眼睛，然后害怕地躲到我背后。原来如此，她害怕热情的龙太郎啊。即使语言不通，也能传达意思，这就是肢体语言的厉害之处。我苦笑着对垂头丧气的龙太郎说。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把魔女带去茉莉那里！我会按照约定，让茉莉向我下跪！哇哈哈哈哈！」

一想象到茉莉下跪的模样，龙太郎立刻复活了。我最喜欢龙太郎这种单纯的地方了。

「既然决定了，就快点把魔女带离这里吧！」

龙太郎大喊，然后绕到我背后想抓住魔女的手。魔女害怕地缩起身子，为了躲避龙太郎而绕到我面前。

龙太郎气得太阳穴青筋暴露，为了抓住魔女而绕到我面前。魔女害怕地躲到我背后。

「……看来她不想跟着龙太郎走呢。」

「唔唔……既然这样也没办法了。魔女就交给文哉照顾了！把她寄放在你家吧！」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办法啊。这个魔女很亲近你，只能由你带她回家了。」

「可是对方是魔女耶？是神秘生物耶？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东西一起生活！」

虽然我的个性是只要有人拜托就很难拒绝，但要跟未知的生命体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让我感到非常抗拒。从常识来思考，把魔女带回家照顾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而且，这孩子应该也有父母吧？我们不能擅自把她带出去。」

「不，我们已经把宅邸彻底找过一遍，除了这孩子以外没有其他人了。这孩子大概已经独自住在这栋宅邸好几年了。她的母亲一定已经……」

龙太郎一改刚才的轻浮态度，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魔女。我立刻就察觉到龙太郎话中的意思。

六年前，「最后的魔女」在这座森林里被捕获。

今天，我们在最后的魔女被发现的同一座森林里，遇见了年幼的魔女。

这场相遇肯定不是偶然。

死去的「最后的魔女」恐怕就是这孩子的母亲。过去，母女两名魔女曾在这座森林里生活。

人类把这孩子的母亲带走了。在那之后，这孩子就一直独自生活到现在。而她的母亲没有回到森林就死了。

——这个小小的魔女没有家人。

「是吗……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魔女似乎听不懂我说的话，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她的动作实在太纯真，让我感到胸口一阵揪痛。

「喂，文哉。我们把她从森林里带出去吧。」

龙太郎一脸认真地对我说，我却犹豫不决。从常识来思考，把神秘生命体带回家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如果我拒绝的话，小小的魔女今后也会继续独自生活，等待着不可能回来的母亲。

一无所知，永远孤单一人……

「……我知道了。我来照顾这孩子。不过，只到茉莉向我下跪道歉为止。」

「这样就够了！」

龙太郎开心地弹了一下手指。虽然他那兴高采烈的模样让我很不爽，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摸了摸魔女的头，她嘴角还沾着红豆馅。魔女舒服地眯起眼睛，似乎觉得被摸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好，既然决定了，那就先来取名字吧！」

「名字？」

「既然今后要一起生活，没有名字不是很不方便吗？可是我们没办法发出刚才那种超音波。所以，我们来帮她取个新名字吧。」

原来如此，以龙太郎来说，这真是个好主意。我们立刻绞尽脑汁，思考「有没有适合魔女的名字」。嗯～魔女……呆毛……鲷鱼烧……镜子……

「镜子……mirror……『米菈』这个名字怎么样？」

听到我的发言，魔女天真无邪地笑了。虽然语言不通，但我把她的笑容视为同意。得到她同意的我，向她打了声招呼。

「今后请多指教咯，米菈。」

呆毛动来动去，米菈开心地露出微笑。

就这样，我成了魔女的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