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御白讲

第一章　御神酒讲

就算在半夜烦恼，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早餐是法式吐司和洋葱汤。是玲奈做的。玲奈刚来我家时，该说是自暴自弃还是偷懒呢，总之我对今后的饮食生活感到不安。不过现在她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

因为是春假，所以我早上起得比较晚。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家里很明亮。拜此所赐，地板上的灰尘很显眼，不过这先不提。

「今天是不是变得很暖和了呢～？」

我歪着头心想「你在说什么啊」。因为最近都是阴天，天气很冷，所以和那几天相比，今天早上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即使如此，春天也只有阳光而已，没有大衣的话，还是没办法出门。接下来会随着太阳升起而越来越暖和吗？

话虽如此，难得放晴了，就来洗床单吧。晒晒棉被，用吸尘器吸一吸——

……就像这样，我亲身实践了「好了伤疤忘了痛」这句话。

因为仔细想想，那不是三个月后的事吗？现在就开始为那么久以后的事烦恼也没用。毕竟三个月前，我还没遇见真名。

真名为什么要用「太远了」这种借口呢？这果然还是让我有点在意。不过，也没必要急着查明真相，而且说到底，其实这根本就无所谓吧？因为觉得对对方做了坏事，所以情急之下脱口说出随便的借口，不就只是这样而已吗？把这件事和缘分连结在一起，会不会想太多了？

虽然真名转学很可惜，但真名不是为了我而活着的，我也不是为了真名而活着的。我并没有非得一直烦恼不可。

因此，和昨晚截然不同，我心平气和地吃着早餐。

只不过，还不到像镜子一样心平气和。

「妈妈，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玲奈有时候非常没规矩。如果是小事的话，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个我不能不吭声。

「电视不行，手机也不行，到底要我怎样啦～？」玲奈不肯放开手机。

「好好品尝食物。」

我瞪了她几秒，玲奈才终于放下手机。

「我刚才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一整天都是晴天～」

她好像心情很好。

「所以今天～要去赏花！」

＊

我的理解——宴会。公司之类的团体举办的，为了社交的活动。

玲奈的理解——礼拜。如同朝圣麦加，崇高的向往行为。

赏花教？樱花教？总之这世上似乎有这种东西，而玲奈好像是信徒。

这么说来，我也曾经向往过奇妙的事物。小时候，我非常想去冲鸟岛。从日本地图下方突出的位置，被水泥要塞般的护岸设施围绕的模样，小到会成为国际法问题的面积，别说居民，连鸟都不来的禁欲（？）状态，每一点都深深吸引我的心。可以在海里游泳玩耍这点也很棒。现在也是，如果可以去地上任何喜欢的地方玩，我会选冲鸟岛。如果地上以外的地方也可以，那我会选国际太空站。

跟朋友聊到这个话题，他们都不太能理解。虽然他们认同冲鸟岛的可爱，但还是想去更像样的观光景点，这是他们的反应。例如「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之类的。这种说法我还能理解，可是不想去国际太空站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里可是无重力耶？地球是蓝色的耶？

……离题了。

我对于别人不理解自己感到愤慨，所以对于玲奈的赏花教，我也不想太冷淡。反正今天很闲，玲奈拜托我，希望我去买便当的时候，先帮她占位子，所以我帮她占了。顺便一提，会场是搭公交车从我家出发，要坐一段时间的大公园，是佐间新镇最有名的赏花景点。明明市公所旁边的公园比较近，但玲奈坚持要来这里，她不听我的。一定是赏花教的经典上有写吧。

我扛着野餐垫和坐垫，早上十点出门，来到公园的草坪角落占位子。花才开五成，但今天是星期天，中央的好位子已经被人占走了。

我把固定野餐垫的棒子插在地上，坐在坐垫上——

好冷。

一动也不动就会冷。樱花树下阳光微弱，气温低，还有风。只穿冬装外套和手套，实在不够。

好无聊。

虽然我带了书，但是在户外容易分心，又很冷，根本没办法好好看书。

我拿出手机，稍微犹豫之后，打电话给真名。

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真名的自行车。多亏有那辆自行车，真名才能来到这里。可是我不想想起那件事。明明想起来之后再怎么想也没用，但我还是不想想起。

＊

真名带了毛毯来。那是平常盖在棉被上的毛毯，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那是平凡无奇的褐色毛毯。可是我看到那条毛毯，一瞬间就想把它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因为每次抱着真名的时候，这条毛毯都在上面，总觉得好像被人看见了什么羞耻的东西。

对真名来说，这是每天睡觉时都会用到的东西，其他人看到应该也只会这么想吧。会觉得这条毛毯很羞耻的，只有我而已。

真名紧贴着我坐下，把毛毯披在我和她的肩膀上。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真名说。

「毕竟没什么事会来这边嘛，我也很少来。」

「途中的桥很有趣。」跨越山谷干道的行人专用陆桥，途中会分成Y字型。那是一座斜张桥，分岔点是塔。

「对吧？」我兴致勃勃地附和。虽然有趣建筑的好，没有冲之鸟岛那么好，但很少有人能理解。

真名点点头。

「就跟淳子之前说的一样。」

我之前说过这种话吗？我思考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真名说「我不太出门，因为没什么好看的」，我回她「道路和建筑之类的很有趣哦」。

她还记得啊。意想不到的喜悦让我一时说不出话，默默点头。

「我想趁春假到处看看。」

到处看看——骑自行车——内井亚起。

根据佛教的传说，天人寿命将尽时，会有五个征兆。衣服因污垢而脏掉，头上如花冠般的花枯萎，身体开始发臭，腋下开始流汗，待在自己的居所变得不快乐。这五个征兆称为五衰。

我正好有这种感觉。突然觉得自己的衣服脏了，身体开始发臭，坐立难安。汗水流过侧腹。虽然没有花冠，但如果有，一定也会觉得花冠枯萎了。

我不是天人，所以就算出现五衰也不会死。而且没有花冠，所以是四衰。

可是，有什么正在断气。

据说天人会飞，不会感到痛苦，充满快乐，寿命也很长。反过来说，人类不会飞，害怕痛苦，缺乏快乐，寿命也很短。

如果要打个比方，我或许窥见了天人的世界——不对，我不可能看见那种东西。正确来说——是以为自己成了天人。

明明不会飞，却以为自己会飞。忘了害怕痛苦。虽然不太清楚快乐是什么，却觉得自己很满足。最重要的是，以为自己能永远和真名维持现在的关系。

这个误会正在断气。

不会飞，害怕痛苦，缺乏快乐，寿命也很短。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

「……怎么了？」真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这么问道。

「只是有点冷而已。」

我的声音正好像是在发抖一样，听起来很冷。

＊

我和真名分别过好几次，最后是死别。

在那之前，是我读博士的时候。我离开日本一年，觉得是时候了，于是向她告别。当时我还觉得她应该要正常结婚，过正常的人生。现在也还是有点这么想。我有点后悔。如果我不在，真名应该会有不同的人生。

我打算这次真的不再见面，于是搬离了我们两人一起租的房子。真名默默地难过地歪着头，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向她倾诉我的内心想法。

可是，当我回到日本时，我第一个就打电话给真名。

我们约在两人一起租的房子前面见面。先到的是我。门牌上写着不认识的名字。

真名出现后，像是靠近野猫一样慢慢靠近，举起右手的食指，像是要让我看指纹一样伸到我眼前。我用左手的食指，和真名的手指重叠。真名露出野生动物般的微笑。

＊

「只是有点冷。」

真名站起身，把毛毯包在我身上，然后从背后抱住我。真名的体温，穿透好几层大衣和毛毯，传到我背上。

我本来想说谢谢，却说不出口。我觉得我不能道谢，必须用其他方式回应。可是，

「真名也觉得冷吧，对不起。」我只能说出这种话。

「像这样贴在一起比较暖和。」

我很高兴，却无法坦率地感到喜悦，只能低头看着野餐垫的图案。

「淳子家，每年都会全家一起赏花吗？」

「是妈妈提议的，她好像很喜欢赏花。」

「我来打扰没关系吗？」明明是轻松的话题，真名的声音却有点僵硬。

「难道我给你添麻烦了？」真名受到玲奈的照顾，所以玲奈邀她时，她很难拒绝吧。真名摇摇头，

「提议邀我来的人，是淳子吗？」我点点头，「玲奈小姐或许比较希望我们一家人自己过。」

「才没有那种事！她真的只是喜欢赏花而已！」

真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好羡慕淳子。我无法如此断言母亲的心情。」

真名之前也说过，听到玲奈做了母亲该做的事，她说「好羡慕」。

我只见过真名的母亲一次，所以不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当时她态度暧昧，感觉不太可靠。

「可是——」我差点说出「还是亲生母亲比较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话吞回去。真名的母亲也是继母。

我又低下头，看着野餐垫的图案。迷宫图案是手绘的，画得很细致，整张迷宫图案呈现古斯塔夫・莫罗的《出现》形状。如果不知道原画，恐怕不会发现这是人头图案。可是，怎么会选这种图案的野餐垫啊？买的人当然是爸爸。这种奇怪的野餐垫，他到底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

「玲奈小姐去哪里买便当？」

「椿之丘的百货公司。」COMES白山的食品卖场，没有百货公司地下街那种高级感。

「是想磨亭吗？」椿之丘离真名的家也很近。

「你很熟哦？」

「爸爸经常买来当伴手礼。他的公司就在椿之丘。」听说真名的父亲是小公司的第二代老板。

「晚餐吃便当？」

「隔天带去学校。」

帮女儿（真名）做便当是妻子的工作，丈夫偶尔想让妻子轻松一点，就买高级便当回来。听真名说，大致上是这种关系。

我想象得到，但没有真实感，毕竟我的父亲是那种人。而且，如果想让妻子轻松一点，不是应该自己做便当，而不是买便当吗？不这么做，是在强调自己比妻子更忙吗？我无法释怀。

虽然多少无法释怀，但我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称赞对方。

「好棒的爸爸。」

「嗯。」真名小声但开心地点头。这是怎样？她就这么喜欢那个叫想磨亭的便当吗？

……或许是我太小看真名的父母了。我的父母也不值得称赞，应该说明显没救了。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觉得自己不幸，或是憎恨父母。

话虽如此。

真名之所以会成为惠赐小姐离开家，是因为缘的事件导致亲子关系恶化。这不就表示真名的父母也有问题吗？他们放弃了保护和帮助自己的孩子吧？

……我果然还是忍不住会往坏的方面想真名的父母。

这是迁怒。我只是把「不要回老家，一直待在这里」这种说不出口的焦躁，发泄在真名的父母身上。

真名似乎看穿了我优柔寡断的心情。

「还会冷吗？」

「不会。」

「看上面。」真名笔直地指着正上方。

我稍微后仰抬头，看向手指指示的方向。不过，我不知道真名想让我看什么。

「……什么？」

「天空和樱花。」

泛白的蓝天。五分的樱花。淡淡的对比。

天人的花冠在天人自己的寿命耗尽之前都不会枯萎。这算是幸福吗？如果是我，就不会高兴。我希望花能和我的寿命或痛苦无关，自由地开花或凋谢。

真名在我的背后，头上是天空和樱花。和昨天的我所做的事情无关。

「我们交换位置吧。」我说。

我站了起来，让真名坐到前面，然后从背后抱住她。这次真名的身体也完全裹在毛毯里。

我把脸颊贴在真名戴着的毛线帽上。有头发的味道。从脖子升起的暖意，将温暖传到我的鼻尖。

真名在毛毯下脱掉我的手套，和我十指交握。因为没戴手套，真名的手比较冷一点，但逐渐接近相同的温度。

我心情平静下来，开口说道：

「这个星期三有互助会的恳亲会，要在那里发表吗？」发表真名会在六月底辞去惠まれさん的事。

「我打算这么做。」

「什么时候要搬家？学校要上到七月上旬吧？」

「期末考结束后。我打算留到七月十五日，多留几天。」从连日期都指定来看，真名似乎已经完全计划好了。

「你不是想早点回去吗？」

「从老家到佐间清泽太远了。」

骗人。缘在第三学期一直都有来上学。真名有耐心到能完美扮演惠まれさん，不可能连十天都忍不了。

真名在拖延回家的日子。而且她不承认。借口和转学时一样，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是谎言。

我思考该怎么回应，最后决定保持沉默。

「是吗？」

比起天人的花冠，我更喜欢地上的花。比起随时都能随心所欲地绽放，我更喜欢等待花开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