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胸　骨

第四章　胸　骨

结业典礼结束，学生们解散的瞬间，我首先寻找真名的身影。初中部的所有学生都聚集在这座体育馆，要是她混入人群之中，要找起来会很麻烦。

即使看到我，真名还是继续左顾右盼。

「缘在哪里？」

真名的个子很矮，这种时候似乎很不方便。我轻易就找到女校王子的身影，应该说，是找到王子身边的人墙。今天是缘最后一次来这所学校，所以她的朋友，应该说她的粉丝们正在依依不舍地跟她道别。

「在那里，不过她好像很忙。」

真名大步前进，推开人群。

「缘。」

周遭的气氛瞬间改变。原本眼眶泛泪的人，也用充满戒心的冰冷眼神瞪着真名。这也难怪，如果是真名，说不定会把缘带走。

缘露出微笑，仿佛完全没看到周围的表情。

「只是暂时分别，我很期待再次见面的那一天。淳子，你也保重。再见。」

真名点点头，离开现场。

「回去吧。」

「可以吗？」真名难得会这么体贴缘的粉丝们。

「我们还会再见面。」

真名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今天晚餐是吃鱼，或是回家后要马上洗衣服之类平凡无奇的事情。

我们还会再见面——说得也是。就算不再是讲的执事，就算不再就读同一所学校，真名与缘的羁绊依然深厚。就算真名的父母改变心意，让她回到老家，也就是真名不再是惠惠及——

我与真名一起走向体育馆的出入口，同时悄悄回头，看向缘与她身边的人群。缘的粉丝们似乎已经忘记真名刚才介入她们之间的事情，有人眼眶泛泪，有人脸颊泛红。在人群之中，只有缘一个人一脸若无其事地调侃粉丝们。

她今后打算怎么对待真名呢？

……不对，问题在于我。我今后打算怎么对待真名呢？

真名刚来的时候，我像个跟踪狂一样偷偷跟踪她。当时，我只是想看真名偷偷花钱的样子。我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看而已。真是莫名其妙。

现在的我也差不多。只是想待在真名身边而已，我并没有想太多。

『我不懂淳子想怎么做。』我也不懂。

走出体育馆，我试着碰触真名的左手。真名瞄了我一眼，稍微举起左手，好让我容易握住。

牵起手，我感到幸福。如果一切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

从冲绳回来之后，真名开始穿春季外套。那是一件薄薄的白色紧身外套，没有扣子，只有拉链，看起来很成熟。

之前听真名说，这是几天前才刚上架的新款。如果在店里贴了这张的惠赐符，肯定会在出入口附近的高价商品区。但是，我不记得有看到类似的惠赐符。也就是说，惠赐符被施主带回家了。这么说来，之前去真名家的时候，看到一个相当昂贵的名牌包。那个包包在店里也没看到惠赐符。

于是我问真名：

「会把惠赐符带回家的人，有什么倾向吗？」

「常客很少会带回家。大多是一次就捐完的人。」

「那件外套也是？」

真名点点头。只买一次昂贵商品的施主，应该有很多人会把惠赐符带回家当纪念吧。

我们并肩走在从我家到白山商场的路上，单程约二十分钟。我们牵着手，不过彼此都戴着手套。因为不戴手套会冷，而且总觉得有点害羞。

自从我成为管家之后，真名几乎每天都会走这条路往返（当然旅行期间除外）。为了去见怜那。为了遵守怜那答应让我当管家时提出的条件：『每天都要带那孩子来见我』。

即使真名露面，怜那也几乎什么都不会做，也不会闲聊。今天玩了「黑白配」。真名配合吆喝声，一脸认真地上下左右转头，有点好笑。玩了三十秒左右，怜那就说：「好～结束了。回去～」昨天更短，「嘴巴张开～」说完就往嘴里到处看，然后说：「好～结束了。回去～」完全搞不懂她想做什么。

真名大多时候都是在自己家吃过晚餐，八点左右过来。我们家晚餐是八点多，她在这个时间过来，我没办法在她回去的时候送她。所以今天请她在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过来。

太阳已经下山，深蓝色的天空看得见几颗星星。我和真名手牵手，上下好几段长长的阶梯。我家和COMES白山之间，各有一个陡峭的山脊和山谷。怜那的老家似乎在平地，经常抱怨这些阶梯。

「一直爬阶梯呢。累吗？」

「这样动脚比较轻松。因为工作时一直站着。」

「她每天都特地来见你，你觉得如何？不觉得没有意义吗？」

「我觉得她是在检查我是否健康，有没有做亏心事。」

「既然这样，我——」

「那个人是大人，有责任。」真名这么说，看起来比怜那更成熟。

「那缘的时候呢？」

「那是缘的才智。」

也就是说，没有怜那就无法推动话题的我，才智不足吗？说得也是。

「每天都很辛苦吧。对不起。」

「可是，每天都能见到淳子。」

好开心——话虽如此，真名确实很辛苦，所以才会说「可是」。

走下最后一段阶梯，走过天桥。COMES白山的员工专用出入口，就在天桥底下的楼梯前方。我心想大概要在这里道别了，却没有停下脚步。真名也是。

「时间来得及吗？」

「食物已经请她布施了。」

我们直接走过COMES白山前方，前往真名家。离我家的晚餐时间还很久。

＊

我莫名地感到焦虑。

「请用。」

真名帮我泡了茶。两个茶杯摆在枕边。

我起身，稍微拉开窗帘看天空，已经完全天黑了。现在几点了？这个房间没有时钟。看手机就知道，但那样看起来就像我想回家。以后或许该先设好闹钟。

必须在晚餐前回去，可是不知道现在几点。好焦急——

不对。晚餐的事，只要在怜那打电话来之前都忘记就好。会在意这种事，是因为本来就焦急。

可能是因为暖气开到有点热，我口渴了。真名帮我泡的茶温得恰到好处，我一口气喝掉半杯。

真名穿着睡衣，斜坐在被子边缘。我依然赤裸着盖着被子。只有自己赤裸很害羞，可是如果我穿上衣服，就变成要回家了。我不想穿。

「要冲澡吗？」真名问。我拒绝后，她说：「我去冲，等我。」

真名冲澡的时候，开始传来饭煮好的香味。我到厨房一看，电锅正在冒蒸气，计时器画面显示还有十四分钟煮好。

打扰真名准备晚餐也不好，我穿上衣服，收好棉被，拿出矮桌。真名冲完澡回来，我说：「我要回去了。」穿上大衣。

「谢谢你帮我收棉被，晚安。」

说完，真名还是盯着我看，好像在等什么。于是，我吻了她。沐浴露的香味。

「晚安。」虽然这么说，真名接下来还要去共享住宅白山工作。

我走到屋外。最近即使太阳下山，天气还是很暖和。我看看手机的时间，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决定去共享住宅白山一趟。

从真名家回去的路，我渐渐熟悉了。短地下道、长阶梯、曲折蜿蜒的坡道、天桥。我快步走在佐间新市镇典型的行人专用道上。

不知为何，我感到焦虑。

『我不懂淳子想怎么做。』我也不懂。

抵达共享住宅白山后，我先去社务所。出入口附近的高价商品区，电子辞典的恩泽牌又多了新的。对了，之前怜那说过，有人拜托她捐献电子辞典，她拒绝了。我到电器行一看，发现要价将近四万圆。

我检查了恩泽牌上的型号，不过其实没必要。电子辞典的广告牌上贴着「受惠人爱用机种」的贴纸。以前没有这种贴纸。一定是有很多客人问「受惠人用的是哪一种？」，所以才制作这种贴纸贴上去。

真名的业绩蒸蒸日上，我很高兴。可是——我感到焦虑。

我去了书店和药妆店，正要回家时，自行车店映入眼帘。

我有自行车，可是很少骑。在地形险峻的这个城市，骑自行车很方便的地方非常有限。以我来说，只有去佐间大道沿路上的店才会骑。骑到越过山脊的路时，我得推着自行车走。

可是，这时我的目光停留在店中央高高挂起的主打商品，电动辅助自行车。价格将近八万圆。

我打电话给真名。我不会重蹈旅行代理店的覆辙。

「现在方便吗？……你会骑自行车吧？想要电动辅助自行车吗？来我家会更快更轻松哦。你也会去图书馆吧？……对，邀请你加入讲。」

总之现在眼前有事要做。于是心情平静下来，忘记焦虑。

＊

共享住宅白山的咖啡店经常推出新菜单，真名每次都会从店里得到新菜单。她说还没去喝最近推出的新品，所以作战会议就在那里开。

这次的新品是加了满满肉桂的豆浆拿铁。肉桂的香气太强烈，我不喜欢，但真名面不改色地喝着。不过她立场上也不能摆出难喝的表情吧。

「你问过Fine相机（电器行）了吗？」真名问。这是她昨天在电话里说的。她说电器行最近可能会开始卖电动辅助自行车，所以叫我去问问看。我在作战会议前去问过，对方说没有这个计划。

「Kudo自行车行之前拒绝过一次。我成立讲的时候，拜托他们加入，但被拒绝了。」

这是个坏消息。但不能因为这点挫折就放弃。

「你觉得该怎么邀请比较好？」

「了解对方的情况，让对方了解我们的情况」。情况是什么？「那是由本人决定的」。完全听不懂。而且，

「就算了解对方的情况，又能怎么样？就算我知道Kudo自行车行的情况，也无能为力，对方不也一样吗？」

「如果都是这样想的人，讲就不会成立了」。

讲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类似欺诈的毫无根据的期待上。正常来想，根本不可能做出有说服力的邀请。

总之，先照真名说的做做看，

「情况这种东西，问本人就会告诉我吗？」

「不问就不会知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成功，已经做好了听天由命的觉悟。不过，这还真是靠不住。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

「不要勉强」。

又是『不要勉强』。这次我明明没打算要勉强。

「有些事情就是无可奈何，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顺利。就算以为『这么做应该会顺利』，也安慰不了自己。不要勉强，不要放弃，只要说出来就好」。

她的语气让我感觉到了什么，于是问她。

「这是你求人布施时的亲身经历？」

真名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害羞。

＊

不要勉强，不要放弃，只要说出来就好——前两个暂且不论，『说出来』太难了。

「惠まれ讲的管家不是宝冢那样的孩子吗？换人了？」。既然知道缘，就说明缘去邀请过，但失败了。情况越来越不利了。「讲的邀请？之前那个孩子也跟我说过很多，看来你真的很想要我加入，但我不会加入的」。

在店里的小办公室里，我听她说话。自行车店的店长，年龄大概比父亲小几岁。光头，圆眼镜，穿着店里的工作服，比我高一点。

『知道对方的情况』，『本人决定的事情』。那么，该怎么问出来呢。

「那个……」。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这种生意，比起卖一辆车能赚多少钱，让客人多骑车更重要。就像手机一样。你知道手机不是靠卖手机赚钱的吧。是靠每个月的通话费赚钱。和那个一样」

店长的话还在继续。总结起来，就是靠惠まれ讲的效果引起一时的热潮，就算自行车本身卖得再好也不划算。

说到底，如果考虑合不合算的话，讲本身就像诈骗。那么反过来，这或许不是决定性的缺点。因为现在有很多不在乎这点，加入讲的租户。

「加入讲的租户，大部分都是卖衣服的。我们和他们做的生意完全不同」

这句话也不能错过。明明还没加入讲，为什么知道成员的构成？社里有成员名单，但仔细看那种东西，就是对讲感兴趣的证据。

有希望。要想办法——怎么办？

「那个……」。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我不会加入讲的」。店长站了起来，就像在说谈话结束了一样。

『不要勉强』。所以我干脆地退让了。但是，

「之后，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被拒绝的话，就只能对自己说『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但是，店长却皱着眉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真的，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果然，有希望。

＊

久藤自行车店吗？那才是『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我也是。不，应该说曾经是。现在的我并没有。

先不管现在的我，先说那时候的事情吧。

真名的通学手段只有公交车，让我很不放心。身为管家的我如果请假，真名也不得不请假。除了学校以外，市立图书馆也很重要。对于不能接触金钱的真名而言，完全免费的图书馆是宝贵的资源。可是图书馆离真名的家有点远，走路过去太辛苦了。因此，电动自行车是必要的。

久藤自行车店的老板虽然有来参加讲的说明会，但没有参加抽奖。我到店里去，重新向他说明。这和每年到处都在举办的抽奖活动不一样，是具有纪念价值的活动——「二〇〇九年，佐间新镇的共生白山有惠比寿小姐」，是会成为历史的一段文字。

二〇三〇年，刚搬到佐间新镇的人和老居民聊天时，可能会听到这样的自豪话题：「白山共生商场啊，二十年前有个惠比寿小姐哦。不是老奶奶，是个小女孩。」那个人来这家店买自行车时，可能会聊到这个话题：「听说这里以前有个惠比寿小姐。」这时，如果回答「我们家也捐献过电动辅助自行车哦」，对方的眼睛一定会闪闪发光，问「她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们捐献过什么样的自行车？」。这家店就不是单纯的邻居店，而是感觉有点特别的店。

……我这么告诉店长，店长说：

「我们店的店员不会在同一家店待十年以上。我再过几年也会被派到其他店。我老家在葛饰，希望被派到那边的店。」

久藤自行车公司，创立于一九七一年，总公司在静冈县，在关东和东海地区有约七十家直营连锁店「久藤自行车」。

我当然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个方法可行。『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成功』。我不会找借口。借口这种东西，比不上先见之明。

没办法，我决定当个傻瓜。

「那么，请把二十年换成三年想象一下。」

知道差别在哪里吗？二十年后是梦的世界。经营一家店很辛苦，所以二十年后是梦话。三年后是现实。即使辛苦也必须继续经营的现实。

「我知道人走了之后还有效果，可是我们店不划算啊。」

我当傻瓜当得毫无意义，只好垂头丧气地退下。

那么，把放在架子上的东西拿下来吧。就是现在的我。

什么也不决定，不作梦，只靠言语构成的现在的我，谈论以前的自己「无可奈何」的事，不是很奇怪吗？就结果而言，用错误的方法，不得已地变成傻瓜，也是白费工夫，只好垂头丧气地退下——这种事，一点也不适合现在的我吧？因为现在的我，没有任何「无可奈何」的事。

我可以说任何谎。我本来就没有谎言和真实的区别。有人说「没有幽灵」，也就是说有人把幽灵是否存在当成问题，可是没有人把我的存在当成问题（我之前也说过吧）。也没有人把我的话是真是假当成问题。我可以现在在这里，把之前说过的话全部取消哦。看吧，我没有任何「无可奈何」的事。

淳子，你呢？

你之前说过，「我在这里说的谎，不会背叛我」。如果只说符合现在自己的话，谈论以前的「无可奈何」的事，果然还是不适合你，会变成很奇怪的事吧？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近况呢。该不会是你打算取消之前说过的话吧？我这样催促你，你却迟迟不肯告诉我近况，是因为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就算取消说过的话，你的女儿和父母也不会消失。

＊

虽然不是近况，不过我试着把当时之后发生的事也说出来。

店名是「室内装饰布　雷特夫」。顾名思义，是贩卖室内装饰用的纺织品。窗帘、坐垫、座垫、地毯、桌巾等等。

老板是宫本先生。我没问过他的年纪，不过当时头发已经花白。在店里时，总是穿着长裤和衬衫，外面套着围裙，但或许因为是室内装饰品店，给人很干净的感觉。

宫本先生经常说自己是「小资本家」。除了在白山共同住宅的「雷特夫」，他在国分寺也有店面。年轻时在国分寺开了那间店，十二年前交给别人经营，在白山共同住宅开了这间「雷特夫」。

第一次听他说话时，宫本先生这么说。

「开店很有趣。如果是在以前的这里这种不断开发，情势不断改变的地方，就更有趣了。冲进枪林弹雨的战场，被烫得哇哇叫，或是捡到意外的便宜。因为觉得这样很有趣，我才会是小资本家。是资本主义的士官。我可不想当上将校，躲在后面听别人讲。」

「资本主义的士官」——这句话象征宫本先生的遣词用字。我当时不知道「士官」是什么意思，所以问了他。

「军队最底层的士兵，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稍微锻炼一下的家伙。监督士兵的就是士官。战争电影不是经常出现军曹吗？就是那个。」

其实我也不太懂「资本主义」，但这个词经常听到，所以不好意思问。现在也不太懂。就算问了，大概也不会懂，所以没问是好事。

这样的宫本先生，也是「思想家」、「哲学家」。

「思想和哲学，一般人会认为是大学学者研究的，和外人无缘的困难学问。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是指十八世纪左右。在那之前，是富人和贵族的时尚、流行。就像电视上的艺人说『晨间香蕉减肥法』，大家就一起吃香蕉。卢梭说『回归自然』，大家就一起让母亲带小孩。没什么不同。说些好听话，让别人赞叹、鼓吹的娱乐家就是思想家、哲学家。古希腊的智者是普遍现象。所以，我也是思想家、哲学家。」

卢梭是何时何地的谁，『回归自然』是什么意思，母亲带小孩之前是怎么做的，古希腊的诡辩家是什么，当时的我，全都不懂。

我后来才知道，像宫本先生这样的「思想家」、「哲学家」并不稀奇。这些人有的像卢梭一样有名，有的像宫本先生一样无名，但水平都差不多，我不太懂知名度的差距到底是怎么来的。就像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宫本先生说的「资本主义」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听宫本先生说话时，我有多困惑，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更别说宫本先生是创社的功臣，而且建议我找他谈的人，就是他本人。

「偷了别人的东西，就必须把东西还给失主，这是原则。『用钱赔偿』或『买新的还给对方』是例外，只有在没办法把东西还给失主的情况下才会这么做。然而，货币却不是这样。假设有一叠一百万的钞票被小偷给偷走，而小偷马上就被抓了起来。就算小偷还没花到那叠钞票，只是放在口袋里，只要他从别的口袋里拿出另一叠一百万的钞票说『这叠还你』，在法律上就等于是还给失主了。就算被偷的人说『这不是我的那一叠，把我的那一叠还来』，并告上法院，也不会被受理。货币不是东西，而是数字。」

「我卖的商品是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买卖商品就是用数字来交换物体。数字和物体哦？仔细想想，这很厉害吧？」

「进货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到底卖不卖得掉，很可怕吧？相反的，也有很恐怖的事。十年前一直很畅销的商品，不知不觉间就完全卖不出去了。」

「商品卖得好，就是这种『赌命的飞跃』。经营店铺也是一样。为什么能办到，就连当事人自己也不晓得。因为现在办得到，所以能办到，只能这么说。明天能不能像今天一样，其实没人知道。」

「死也是根源的、根本的不可解。葬礼和坟墓，就是将死拉近到能用手触摸、能用眼睛看见的地方。惠比寿小姐也是这样吧。」

这些也是我记忆中的部分，也就是容易理解的部分。

＊

今天是第四天。

我今天也来到COMES白山，在自行车店前停下脚步，注视着高挂在店内中央的电动自行车。

下次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明明毫无指望，不能浪费最后的机会。店长注意到我，立刻别开目光。

我前往社长室。姑且拿出承租店员的ID卡挂在脖子上。

神社中央立着真名的等身大看板，肩膀上挂着写有「在店内巡视」的木牌。饮料贩卖机看起来正常运作中。地板、长椅和垃圾桶也没有问题。

我也检查了惠美符。神社后方的一般商品区，增加了附有商品图片的惠美符。意大利餐厅的意大利面，是今天中午吃的吗？之后再问问看吧。

神社之后，我前往『RE+T』。老板宫本先生一注意到我，就露出微笑。

「晚安，你来啦。怎么样，想到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邀请自行车店的店长，于是找真名商量，她建议我找宫本先生商量。所以我从四天前开始，就这样来到『RE+T』，听宫本先生说话。

「没有……」

「你还在害怕啊。你觉得自己必须把握机会。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如果害怕眼前的机会，那看不见的危机和机会又该怎么办？做生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里踩到地雷。还有机会损失——」

如果要谈论惠美符的意义，我想世界上没有人比得上宫本先生。就算有，我也不想麻烦对方。

「——光是能用眼睛看见，用手摸得到，惠美符就是值得感激的东西了。」

我该怎么让自行车店的店长接受这个说法？就连拼命听宫本先生说话的我，都听不太懂。就算听懂了，说的和做的也差太多了。对方是『不划算』，这边是『值得感激』。再怎么不搭也该有个限度。

可是，如果对方不进入这个次元，就无计可施了。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改变次元呢——我这么问。

「我也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客人的关心转移到不同的次元呢？做生意如果不稍微做点这种事，就会很辛苦，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不，或许有人知道——」

宫本先生像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但不能依靠他。可是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只能拼命听他说话。

「——啊，有人来接我了。」我回头一看，真名正朝我走来。

「晚安，我和执事都受您照顾了。」真名亲切地微笑，深深鞠躬。

「能照顾惠まれさん，我很高兴。那么橘同学，加油吧。惠まれさん，明天也请多指教。」

我们一起走到社，把「店内有营业」的牌子换成「外出中，店内无人」，然后经由后场走到外面。我们取下挂在脖子上的ID卡，我放进手提袋，真名放进平常的托特包。

收好之后，我们牵起手。

「午餐是意大利面吗？我看到惠み札了。」

「我去店里时，他们给我的。」

我们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今天发生的事，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宫本先生非常亲切，我很高兴……但他说的话果然很难懂，我听不太懂。」

「哪里难懂？」

昨天为止，我还会问「古代希腊的Sophist是什么？」，但今天没那个力气。同样的事做了四天，我开始腻了。

「……那我也听不太懂。」

「明天，和我一起去Kudo　Cycle。」

突如其来的发展，但这样或许也不错。继续做同样的事，也不会发生任何事。话虽如此——

「我什么都还没想到。」明明是去请对方听我说话，却无话可说，太荒唐了。

「我不能进Kudo　Cycle。」因为惠まれ札的规则，真名只能进讲的成员的店。「所以我会拜托店长到店门口来，然后我会拜托店长加入讲。」

＊

我只负责叫店长出来，剩下的由真名自己来。

既然如此，这样是最好的。照现在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办法吧。」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只是「有些事就是无可奈何」，仅此而已。「因为缘也没办法。」得感谢缘才行，多亏了她，我才能说出这么有说服力的借口。我正想说「对不起」的时候——

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好痛苦。

我们正爬到楼梯的平台。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楼梯上方，感觉楼梯仿佛压在我身上。右手边低楼层的公寓灯光，感觉好遥远。遥远——就连现在牵着我的手的真名，也一样遥远。

「不要勉强。」

突然，真名抱紧我。原本遥远的真名，脸庞近在咫尺。

「淳子，是你在推动我。」

「你明明帮了我那么多——」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动。可是我一个人动不了。必须有人推我一把，我才能使出全力。

淳子，是你在推动我。」

「那缘呢？」

＊

双脚发抖，眼睛发花，头发倒竖。

好丢脸。

这道楼梯有不少人经过。下班回家或买完东西回家的人，好几个人从我们身旁经过。在这种地方，气氛非比寻常地抱在一起的两人，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真名在这附近是名人。COMES白山到处都摆着真人大小的立牌。关心（会布施）幸运女神的人不多，这里的灯光只有路灯，应该看不清楚长相，真名也用帽子遮住她的注册商标——头发，但身高藏不住。和同龄女孩气氛非比寻常地抱在一起，万一传出去，可能会给真名添麻烦。那样就是我的错。我必须立刻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但我办不到。好丢脸。

可是，这种丢脸的感觉只存在于脑海一隅。

我在拿自己和缘比较。

我嫉妒缘。

我很清楚自己迷失了自我。就算有人告诉我我和缘哪里不同，我也无法因此安心。我明白，可是我无能为力。好丢脸。

我几乎不再发抖时，真名开口：

「淳子，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真名松开手，继续往上爬。我用依然僵硬的双腿追上去。追上后，真名说：

「缘也让我动起来了。」

「可是，她有帮上真名的忙。」不对，我不想说这种话。可是，我只能说出这种话。

「那就是淳子想做的事？」

「那还用说。」

真名盯着我的脸。我们四目相对。一开始，因为太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真名脸上浮现那抹微笑，宛如野生动物。

「楼梯很陡，我背你上去。」真名停下脚步蹲下。「上来。」

＊

我默默迈开脚步，真名也默默跟上来。我们没有并肩，而是前后走着。

不管我怎么劝她「不要勉强」，她都不听，所以我故意勉强她。故意演一出「帮不上忙」的戏。

我为了真名想做的事，觉得自己非做不可的事，也像那样帮不上忙吗？

缘说过，当对方说出令人不快的话时，只要说「你」就能让对方闭嘴。回想起来，我那时说的话的确很乱七八糟。就算不是真名，听了也会觉得厌烦吧。

越过山脊时，我回头对真名说：

「谢谢。」

「你明明可以让我背的。」

真名走到我身旁，我微微笑着说：

「我还不想死。」如果是真名，应该真的会背着我走吧。

我从口袋里伸出手，真名握住我的手。

真名的「你」，真的是为了让人闭嘴才说的吗？我的确闭嘴了，但不仅如此，心情也变得平静。

「……谢谢你。」

我再次道谢，真名点点头。

我想起之前听到真名的「你」时的事。真名当时说「你让我」，然后吻了我。她没有说出「你让我」怎么样。

真名刚才说「淳子让我动起来」。或许「你让我」的后续是「动起来」。但当时真名如果这么说，听起来就像在说是我诱惑她，她可能不想这么说。

……不对，我觉得不是这样。

走下短短的下坡阶梯，走过横跨山谷的天桥，爬上阶梯来到山脊，沿着山脊的缓坡道走一阵子，就到我家了。路还很长。我和真名手牵着手，在变得相当温暖的夜晚空气中一起走着。

＊

其实我有点坏心眼。我不认为真名能办到我办不到的事。真名的话太简洁，很难让初次见面的人理解。她也没有能吸引人的说话技巧。

她只叫我叫店长出来就好，这件事也让我有点耿耿于怀。因为是我开始的，所以我想结束。

中午过后，我们在公司碰头，前往久藤自行车行。我拜托店长，请他走到店门口的通道。

真名穿着平常的工作服。亮棕色的长直发，绿色毛衣，托特包，和穿制服时一样的乐福鞋。真名亲切地对一脸困扰的店长微笑。

「抱歉在您工作忙碌时屡次前来打扰。我不会再利用田岛先生（店长）的宽宏大量了，还请原谅。

今天，我也是来请您加入我们的惠及讲。

之前，我拜托您布施电动辅助自行车，代替讲的出资。

但是，我不会再拜托您布施了。我拜托您出资。」

店长睁圆了眼睛。我也是。惊讶还在持续。

「从上次打扰您到昨天为止，我们的管家经过这家店前面时，都会停下脚步，注视那辆自行车。您注意到了吗？」

被看到了？可是每天，不可能总是能目击到。

「……嗯。」店长点头说道。

真名微微扭动身体，左手放在胸前，指着自己。

「如果久藤自行车行愿意加入讲，我会代替管家，每天做同样的事。

但是，不是在店前面停下脚步，而是进入店里。还有，不是注视，而是想和您聊聊。那辆自行车有多么棒，还有其他多么棒的自行车。」

真名用左手缓缓指着展示的自行车，说道。

完全无视合不合算之类的『对方的状况』，百分之百是『自己的状况』。在话题对不上之前的问题——可是，这是。

店长沉思般低下头，视线落在地上。

「还请您考虑一下。

今天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期待您的好消息。祝您愉快」

真名鞠躬后，店长抬起头。

「……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