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鎖　骨

第二章　锁骨

第一天，我一到饭店就立刻睡着了。然后到了第二天。

吃完早餐后，爸爸到饭店来接我们，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水族馆。到了晚上，只有我一个人搭公交车回饭店，我敲了敲房门，门打开了——

「欢迎回来。」

我好感动。

真名的笑容和声音都很平静，让我知道没有发生任何坏事，我好感动。

『欢迎回来』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和真名成为一家人，我好感动。

真名身上穿着饭店提供的白色睡衣和睡袍，那身打扮的新鲜感和宽松感，让我好感动。

只是真名在那里，就让我好感动。

「……我回来了。」

「我肚子饿了。我马上换衣服，等我一下。」

这间饭店占地非常宽广，有私人海滩、小木屋、会议中心等设施。当然也有好几间餐厅，我们今天晚餐决定吃中华料理。我们搭乘在饭店内巡回的游乐园风格小巴士前往餐厅，在星星像天象仪一样清晰可见的夜空下，坐在露台座位上，各自点了单品料理——到这里为止都很好。

这个炒饭，为什么分量这么多？因为是高级度假村，所以料理也都是大分量吗？话虽如此，如果是平常的我，或许会全部吃光。把这么贵的料理剩下太浪费了。可是今天不行。我连盘子的一半都没吃完就放下汤匙。

「你没食欲吗？」

真名关心地问我。

「傍晚吃了一点，所以吃不下。」

其实，大约一小时前，我就已经吃饱了。爸爸主张三个人一起吃晚餐，我实在逃不掉。

我想要逃走，玲奈也帮我。「晚餐我想喝酒～只有小瑠喝茶太可怜了吧～？」但是这种话对爸爸不管用。爸爸若无其事地说「不，我也不喝」。爸爸不会被别人影响。

「……晚餐，你和父母一起吃了？」

被发现了。我无法继续说谎，转过头去。

「别勉强。」

又被说了「别勉强」。我只能点头。

真名没有因为我撒谎而不高兴，开心地聊起度假村的一天。

「沙滩的沙子，好像都是珊瑚变成的。」

我以前在关岛的这种沙滩游过泳。游泳的时候光脚踩在沙滩上会痛，印象不太好，但是对真名来说似乎很新鲜，眼睛闪闪发亮。就算这里是冲绳，三月的海太冷不能游泳，所以应该可以只留下美好的回忆。

「我认识了一个怪人。那个人说自己不是怪人，我一不说话，她就说『吐槽啊！吐槽说这样很怪啊！』。」这样很怪。

据说对方是二十多岁的女性，戴着有点奇怪的眼镜。真名不愧是惠まれさん，即使在工作以外的时候，也经常有人找她说话。

吃完晚餐回到房间，已经接近就寝时间。当时我想说今晚没什么时间可以放松，结果还是拖拖拉拉的。

轮流洗完澡后，帮对方吹干头发。两个人一起看旅游书，讨论哪里好像很有趣。饭店电视上的卫星频道有难得的节目，不知不觉看到最后，超过就寝时间。喝着在饭店外面买回来的乌龙茶（饭店里面很贵），两个人一起躺在大床上，感觉像是超高级的校外教学，看美国的科学节目，内容尽是爆炸实验。

节目结束关掉电视后，感觉房间突然变大了。拿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仰躺在床上。天花板的吊扇映入眼帘。没有声音，但是转得很快。

明天的晚餐之前，可以和真名两人独处。明天在室内游泳池游到累，睡个午觉，去会展中心的咖啡厅，到饭店附近的小镇逛逛——

抛在床上的右手，碰到了什么。我不经意地看过去。

真名把自己的手掌，叠在我的手上。

＊

啊。

我并不是完全忘记了，那个，怎么说呢，在众多选项中？对，在众多选项中，最先选择这个，那个，怎么说呢，容易招致误解？当然，明明是自然的状况却故意不选，也会招致别的误解，或者说是沟通上的不协调，但也不是说一定要把这个当成第一选择吧？说到底，为什么我要打开电视呢，因为真名去厕所的时候，这里的厕所没有冲水声，所以只能冲水吧，但是你知道冲绳慢性缺水吗？没有冲水声，作为酒店的设备来说怎么样呢，不在意环保和节约用水就是度假吗，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想协助节约用水，但是正在上厕所的人是做不到的，只能由外面的人来做，所以，打开电视，不是附近容易理解的方法吗？——

啊。

真名的左手掌，也叠在我的手上。

真名的脸，在我的胸前。

你看，已经很晚了，我相当困了，真名呢？难得来度假，要是早上起不来就亏大了，说起来这间酒店的早餐是从七点开始，早点去的话应该能被带到好座位，还有冲绳在西边，日出日落都比东京晚很多，感觉像是在说要有效利用有太阳的时间？而且在困的时候做那种事，有种被迫的感觉，或者说缺乏集中力，对，集中力很重要，因为像是在打RPG练经验值的人，或许会一边看电视一边做（二十二年后补充——不会），我还是只做过一次的准未经验者，处于想把每一次都集中起来的时期，老实说就算集中也几乎不知道在做什么，所以想尽可能有计划地准备提高集中力，对对，计划，明天在泳池游完泳之后怎么样？呃，这种计划光是在脑子里想就羞死人了！我第一次知道这种事很羞耻，这到底是怎么——

啊。

真名的脸，靠近了。

嘴唇碰在一起。然后真名的嘴唇告诉我，

「晚安。」

眼前，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像是野生动物一样。

「……晚安。」

真名钻进自己的被窝，关掉床头柜的灯。我也一样。

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眼睛习惯了之后，白色的物体映入眼帘。是吊扇。它无声地转动着。我的脑袋也想着明天的事，无声地转个不停。

虽说是明天的事，但不是刚才还在想的，去泳池游泳或去会展中心的咖啡厅之类的一天计划，而是比那更短，但像这样思考起来却比一天更长，说到底就算思考也没用的，那样的时间。

＊

或许我果然不适合。

从很久以前就隐约察觉到了。喜欢或特别，和这种事，是不是不一样呢？比如说亲子或姐妹也是特别的羁绊，但和这种事不一样。

以为彼此互相吸引，其实却是生别的异母姐妹——以前的少女漫画里有过这样的故事。我和真名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不过我和真名的情况，毕竟已经做过那种事，我想会有很多难处。但是，我觉得现在我所抱持的问题，要更加困难。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真名的身体。

长直发盘起来，平时藏在头发下的耳朵和后颈露了出来。脖子和肩膀看起来不纤细，是因为头小的缘故吗？摸的时候，意外地细让我吃了一惊。

说到平时看不见的地方，上臂和腿也是。这部分和脖子附近相反，比外表给人的印象要粗。皮下脂肪少，但有肌肉。真名虽然瘦，但与其说是瘦，不如说是结实。

从刚才开始，我就这样看着真名的身体，努力想要感受。但是——

比如说，自己家里养的猫。虽然实际上没有养过，所以只是想象，但试着以猫痴的心态思考。觉得真名的身体很好的这种感觉，和觉得自家的猫很好，不是一样的吗？

把感情和记忆放在一边，只用身体的外观作为判断材料，试着想象能不能作为那种行为的对象。这么一想，真名和猫是一样的。和猫做那种事，那可是科幻世界了。但是实际上，那个科幻已经做过一次了，事实比小说更离奇。

真名靠近过来，把手放在坐着的我旁边。

「不游泳吗？」

刚刚用自由泳游了一圈回来的真名，一边上下摆动肩膀一边说道。

真名的泳衣是华丽的萤光橙色连衣裙，背后大大地敞开着。顺便说一下，她还有一件泳衣。据说业主是个大方的人，问她推荐两件候选泳衣中的哪一件，结果两件都送给她了。

酒店的室内泳池，可能是因为在淡季的早上九点这么早的时间，除了我和真名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因为没有背景音乐，所以非常安静。在这个从未见过的不可思议的空间里，我有点畏缩。

「我去了。」

在我用蛙泳慢慢游了一圈的期间，真名坐在泳池边上，一直看着我。

真名的眼睛里，我的身体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如果看起来和猫完全不一样的话，那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

为什么一想到要计划这种事情，就会觉得害羞呢？

昨晚睡前，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去游泳池游泳之后，就做这种事吧。当时我明明没有把想法说出口，却觉得非常害羞。明明做这种事本身并不害羞。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没有余力感到害羞。

我用脚拇趾的前端来回抚摸真名的脚底，她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不知道她是在忍耐脚底痒的感觉，还是在体会其他感觉。

或许关键在于余力。忙着处理眼前该做的事或该想的事时，或许就不会涌现害羞的心情。

不过，那个瞬间的我，比上课时突然被老师点名还要忙。果然不是余力的问题。

我试着思考，代表害羞情境的选手有哪些。例如，小学生在上课时把老师叫成「妈妈」。

这种口误几乎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完全是无罪的，但对口误的本人来说，却非常羞耻。就算收回也毫无意义，也无法找借口。因为被害只在最初的一瞬间就结束，所以也无法努力将被害控制在最小限度。在察觉的瞬间，就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什么都做不到了——或许关键就在于这一点。如果还能做些什么，那就不是害羞的时候了。忙碌是其结果。忙碌本身并不能防止害羞。

我逐一轻咬她的指尖。真名的身体时不时地颤抖。把手指全部咬过一遍之后，我开始用牙齿咬她从手腕到手肘的肌肤。真名的喉咙里发出像是哭声的声音。

如果是这样，那昨天我想到「明天去游泳池游泳之后就做这种事吧」时的羞耻，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觉得，那果然也是因为什么都做不到了。

比如说，如果是「明天下午，去会展中心的咖啡厅吧」这样的计划，只要在前一天告诉她并得到她的同意就行了。如果只是去附近的咖啡厅，就算她不是很想去也没关系。她应该会抱着「想去啊，嗯——」的心情陪我去，我也可以接受。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她不感兴趣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她抱着「想做啊，嗯——」的心情，那我就无能为力了。她到底想不想做，不实际尝试一下是不会知道的。所以这种事情，和去咖啡厅不一样，就算告诉她并得到她的同意也没有意义。

不是告诉她并得到她的同意，而是让她感兴趣——诱惑她。

对啊，所以才觉得羞耻。不是因为诱惑她。而是因为无法诱惑她，不知道怎么做，甚至不知道怎么知道怎么做。什么都做不到。这让我感到羞耻。

我用手指捏住自己的发梢，用发梢触碰她的乳头。真名难过地紧紧闭上眼睛。

话虽如此，要说什么都做不到的话，天气也是一样，我不会因为下雨或不下雨而感到羞耻。那为什么，真名想不想做，会让我感到羞耻呢？

因为下雨或不下雨不是我的错，但真名想不想做是我的错。

真名的眼睛，一定在看着我所不知道的我。不是像猫一样的东西，而是看着适合做这种事的，那样的身体。我所说的话，听起来可能也和我所想的不一样。

我一定是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诱惑了真名。

明明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而是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诱惑真名，却什么都做不到。这让我感到羞耻。

＊

首先从洗衣服开始。把昨天和前天的份，还有刚才在游泳池穿的泳衣，放进饭店附设的洗衣机里。在洗衣机运转的期间，我们去吃午餐。

这里是自助餐形式的店，被带到座位后，大家各自去拿喜欢的东西。我走到汤的地方，先来的人说：

「装满哦～超装满哦～」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汤装进盘子里。不过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多，『超装满哦～』似乎只是嘴上说说。

她是个年轻女性，戴着少见的眼镜。镜片的左右和下方有镜框，只有上方没有。大概是真名昨天说的『怪人』。

她穿的衬衫也很少见。整体是粉红色，衣领和袖口是红色圆点。长袖的中间部分被纵向挖开一个大洞，露出上臂。胸前系着黑色的领结。

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艺术家。没有那种单纯喜欢奇装异服的人，「我喜欢这个」的自我主张。感觉没有破绽，有种坏心眼的感觉，要是不小心说出拙劣的感想，可能会被当成笨蛋。

尽量不要和她扯上关系吧。难得和真名两人独处，不想被妨碍。而且万一她是父亲认识的人，那就麻烦了。

……我明明这么想，但回到座位上时，怪人却坐在真名旁边。

「这位是内井晶小姐。昨天认识的。听说是高中美术老师。」

「初次见面，我是怪人。」

名字似乎叫内井晶的女性，张大嘴巴，咧嘴一笑。我回以客套的笑容。

「初次见面，我叫绘藤淳子。是真名的姐姐。」真名皱起眉头。我不管她，继续说：「说是姐姐，其实我们是同年级。」真名大概没有把自己介绍得很详细。真名和我在这里的事情，说来话长。就当作是姐妹吧。

＊

哎呀，这时候轮到我出场了。

我从没见过内井晶小姐，也不知道你和她之间说了什么。你打算让这样的我说什么呢？

「把你记忆中的事情，随心所欲地说出来。」

随心所欲，淳子说的话真奇怪。让我说话的，是我的创造主，是你啊。我只能按照你的意思说话。因为，随心所欲就是决定。『她什么都不会决定』——这是你之前说过的话。

「『最好一开始就要仔细考虑自己想要什么。等到愿望实现后再考虑就太迟了』——这是你之前说过的话。

我仔细考虑过了。

我再说一次。把你记忆中的事情，按照你的意思说出来。」

终究，是按照我的意思，对吧。哎呀呀，看来我的创造主大人希望我当双簧的配角。

内井晶小姐，是吗？外表和气质年龄不详，看起来像十八岁，也像三十五岁。真名真厉害，竟然能看穿她只有二十五岁。听说年龄不详的人，年龄会显现在手和脖子上，所以真名是看那里吗？别看真名那样，她可是很世故的。

身高比淳子矮一点吧。骨架和肌肉都很结实，像真名那种瘦弱的女人，她好像一吹气就能吹走。头发也很努力，有种儿童特摄节目里出现的邪恶女干部的感觉。

来听听晶小姐的话吧。首先，你问晶小姐：

「听说你在高中当美术老师，是哪所高中呢？」从你的态度，可以清楚看出你想用这种无关痛痒的闲聊结束午餐。

「东北的超级乡下县立高中，宫城县的县立××高中，你听过吗？不是当地人应该不知道吧。昨天我说我是老师，其实现在还不是，要等到四月才上任。前年我在埼玉的高中教书，当时是临时的代课老师。这次是正式的。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公务员哦。虽然乡下到让人想哭。你那边的学校呢？……佐间清泽？是贵族女校嘛。会住这种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对了，你爸妈呢？」

我虽然也算健谈，不过晶小姐比我更会说话。我实在不擅长聊自己的事。

餐桌上不能谈论宗教和政治——这个规则，淳子你怎么看？乍看之下，似乎很合理。要是在吃饭时展开侃侃而谈的大论战，会吃不出料理的味道。所以餐桌适合轻松的话题。

请勿在用餐时展开大论战，这没问题。可是，宗教和政治会成为大论战的火种，又是怎么回事？因为这是社会的现实，所以没办法？可是，那是何时、何地、谁的现实？

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是有人一听到进化论就展开大论战。可是对淳子来说，进化论是适合在餐桌上轻松谈论的话题。一边吃蛋料理，一边讨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不是很机灵吗？顺带一提，这个问题在古希腊时代就已经有人讨论过了。

进化论、宗教、政治。这些话题是轻是重，当然不是我能决定的。可是，那个规则已经决定了，宗教和政治是沉重的话题。

我希望自己能选择哪些话题是轻的，哪些话题是重的。可是这么一来，那个规则就没有意义了。淳子虽然把进化论当成轻松的话题，可是某天同桌的人却认为是沉重的话题，于是爆发大论战。

所以，我绝对不是想说亚纪小姐的坏话。我只是想指出——对她来说，她自己是轻松的话题。

对了对了，这时候的你对亚纪小姐自称绘藤淳子对吧。那是轻视自己，还是重视自己呢？

那么，让我们回到你和亚纪小姐的对话。亚纪小姐问你：「你爸妈呢？」你的回答是：

「他们和我一起来了。内井小姐是一个人来旅行吗？」

「对。我来这边办事，顺便奢侈一下。我前阵子赚了一大笔钱，现在手头很宽裕。在搬去乡下之前，我想先大玩特玩。不过我还没变成亿万富翁，所以能奢侈的范围也不大。你要看我怎么赚到那笔钱吗？应该说，你给我看。」

亚纪小姐拿出大屏幕的手机，让你看一辆轿车的照片。那是一辆黄色跑车，车身到处都画着大面积的图样。图样是两个女孩子，一个戴着魔女风格的黑色帽子，一个穿着巫女服，画风很可爱。当时好像把这种图样称为萌图。

「这是营业用的吗？」

「是某个有钱人个人拥有的玩具。用来炫耀和炫耀的。我请人画了这种图样贴在车上，花了七万美金（约六八○万日圆）。」

你希望我这么说吧——你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对亚纪小姐产生兴趣的。不过，按照时间顺序和因果关系来描述，你不觉得无聊吗？我反而对你想让我这么说的心情比较感兴趣。

你的父亲从未赚过钱，也就是说他的作品从未卖出去过，所以你对成功做到这一点的亚纪小姐产生了兴趣——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因果关系。

不过，如果你想说这种有条有理的正经话，就没必要让我来说吧。对于「这种东西谁会买？」这个问题，你只要像这样回答就行了。

算了，没关系。陪朋友聊无聊的话题，也是友情的一部分。

回到正题吧。亚纪小姐接连展示各种照片，继续说道：

「不过，不只是画，其他地方也很讲究哦。你看这个，是排气管。这是加汽油的地方。引擎室是这样，后车厢也毫不马虎。

内部的小东西大多是现成的。像这个坐垫和杯架，图案都不一样吧。玩偶也是现成的。

最后是这个钥匙圈。不过这辆车的钥匙不是插进去，而是用遥控的」

「您以前的工作就是做这些吗？」

「如果我的人生那么美好，就不会跑到那种乡下地方隐居了。

我之前说过，我在埼玉的高中当老师，直到前年春天吧？我说过吧。工作结束后，我找了一份工作，有人邀请我去美国做绘画修复的兼职，我就去了。

说是修复，但不是在美术馆做的那种正经工作。从欧洲买来又旧又无聊又脏的破烂画，客户会说『把画成这样』，然后随便无视原来的画，随便涂上颜色。真是过分的工作。工资也只够付房租。所以才会想搬到乡下隐居。

两年就这样结束了，真是让人想哭。我花了十八个月才找到客户，说要做这样的东西！可是从四月开始就要当高中老师了，没有时间，所以直到上周都在拼命做这个，终于在星期一回来。好久没说这么多日语了。

所以啊，我就是想和人说日语，昨天才请真奈奈陪我。」

真奈奈啊。你认为把真名取了这种绰号的秋小姐很恶心——原来如此？你甚至对允许别人这样叫自己的真名感到不耐烦——原来如此？

看来当时的你还不太了解真名。真名不会因为别人和她装熟而感到不快。不只是书法和外貌，真名连这种地方都很适合惠惠小姐。因为被常客装熟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其实不是这样，你只是因为真名被别人独占的欲望被激怒了——原来如此？

好了，淳子，你的愿望就是像这样让我不断说「原来如此」吗？

＊

吃完午餐后又要去洗衣服。和内井秋道别后，我回到洗衣机那里，把可以放进烘衣机的东西放进烘衣机。

按下烘衣机的开关后，我转动肩膀。

「那个人话真多，害我肩膀酸了。」

和她聊过之后，我不觉得她是个讨厌的人，扮演真名的姐姐也很开心，但总之就是很累。在去会展中心的咖啡厅之前，我想先回房间睡个午觉。真名似乎也很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就在这时，真名开口了。

「我昨天也稍微提了一下淳子的事。」

「……咦？」

我正转动肩膀，以奇怪的姿势僵住。

「我说你是为了我而保管钱的人，和我同校同年级，还一起来了。」

既然会提到这件事，就表示——

「你也有提到自己在当惠比寿小姐？」

真名点点头。

「……哎呀——」

我愕然地靠在墙上。内井秋道配合了我的谎言，而且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态度。她的应对实在太成熟，我甚至不觉得丢脸，只觉得佩服。

可是对真名就不是佩服了事。

「我之后会向她道歉。」

「对不起。」

真名没有回应，迈开脚步。我跟在她身后。

在前往房间楼层的电梯里，真名打破沉默。

「淳子想当我的姐姐吗？」

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说谎，而是这个？大概是因为刚才说了那么明显的谎，我反而老实回答：

「不是那样——虽然我也觉得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就像电视剧一样，其实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我结结巴巴地说明，这时已经抵达房间。真名躺在床上，我在她身旁坐下。

我站起身，想把没放进烘衣机的衣物晾在浴室里。

「淳子……」真名欲言又止，真难得，平常她说话总是很干脆。

「我？」

「……我不太清楚淳子想怎么做。」

不只自称姐姐这件事，真名似乎另有想法。

要说的话，我喜欢触摸真名的身体，但我不是想要求真名这么做。那么，我想怎么做——我也不清楚。真名或许也感受到了我的想法。

「总之，休息一下之后，我想去万国津梁馆的咖啡厅。」

真名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