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膝蓋骨

第一章　膝盖骨

耳朵好烫。因为走在寒冷的夜路上，身体受冻，然后又在房间里取暖。

……不对，其实是因为——

膝盖在发抖。因为我正以快要跌倒的危险平衡站着。

……至于我为什么要用这么危险的姿势站着——

我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我搞不懂为什么真名娇小的身体会在我怀里。

我搞不懂为什么真名的脸离我这么近。我搞不懂为什么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重叠在一起。

有些事情我很清楚。例如我喜欢真名。

可是，我不清楚为什么喜欢她就要做这种事。

我搞不清楚状况，总之先放开嘴唇，然后更用力地抱住真名的身体。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欸。」

我想问她问题。可是，要问什么？

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之前也做过。铺好棉被，脱掉衣服。可是——「可是」什么？我搞不清楚。

真名什么也没说，一动也不动。之前是真名主动诱惑我。如果她再诱惑我一次，我应该会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顺从她吧。

我实在搞不懂太多事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当我感觉不到耳朵在发烫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本来想无视它，但真名说了「电话」。于是我松开手臂，接起电话。打来的人是玲奈。

「刚才忘记说了，你回来的路上去便利商店买味醂～啊，不是味醂，买味醂风味调味料就好。未成年不能买酒嘛～」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玲奈的语气就变得尖锐起来。「小路，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真名家。」

「我叫你赶快回来吧～？」

我没有回答就挂断电话，顺便关机。

我思考着该怎么办。这次我非常清楚。

「我回去了。」

真名点了点头。

＊

我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我觉得自己在想。但只是觉得，实际上只是像发烧一样恍惚而已。尽管如此，我还是有好好地买她要我买的东西。

「我回来了。」

接着，玲奈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头来。

「你回来啦～小路要去冲绳吗？会去吧？」冲绳？为什么？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很快就想起来了。爸爸现在人在冲绳。之前我也有跟爸爸提议去冲绳旅行。「小路什么时候放春假？」

「这周五开始。」

玲奈眨了眨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然后她瞪大眼睛说：

「……传说中的考试假！」传说啊。念公立学校的朋友都很羡慕我们。但也不是只有好事。「对了，小路星期六也要上学嘛～」就是这样。「那我们搭同一班飞机去吧～下周一出发。」她本来打算丢下我自己先走，真是强人所难。

说到强人所难，味醂风味调味料也是。我刚才在电话里答应她要买，但她好像完全忘了这件事，一看到我就开始聊冲绳。

「为什么这么急？」

「不早点预约就订不到机票了吧～？聪先生说春假期间飞机上都是人。」

这理由还算合理。可是，有必要急到忘记自己拜托我买东西吗？

虽然有点可疑，但就算追问她，她好像也不会露出马脚。反正我也赞成去冲绳，所以——

「那就这样——等一下。」

真名的事情要怎么办？

＊

所谓的商业结构，如果只是从外面看，很难看清实际状况。

我之前也误会了幸运会员。幸运会员——也就是真名——会发挥广告的作用，让成员的店赚钱，我原本以为这就是幸运会员的结构。

接下管家的工作后，我才知道。如果幸运会员是广告，那么欺骗广告主就是最重要的工作。

成为幸运会员的共襄白山租户，必须支付出资金。出资金的金额大致上与租户空间的租金成比例，越小的租户越便宜。出资金也可以用布施的实物支付，但必须是真名想要的商品。除了租户以外，共襄白山本身也会出资，金额大约是总额的三分之一，所以比例最高。

神社的建设费、讲的经费、真名的学费、房租、水电费以及大部分的家财道具，都是由讲的会计来支付。从会计余额和各种支出状况来计算，如果不募集更多的资金，讲只能再撑半年。

要募集资金，要么就是拜托成员「请出资」，要么就是增加新成员让他们支付出资金。不管怎样，都需要一个依据，想展示「我们赚了这么多钱」。

但这是不可能的。像幸运会员这样不起眼的广告，无法预测效果。如果在电视的知名节目中被报道，客人就会蜂拥而至，效果显而易见。但幸运会员却不是这样。

能够明确地计算出数字的，只有布施带来的销售额。真名收集的布施，也就是食物和衣服等物品，根据至今为止的实际成绩，金额似乎是一个月十五万日元（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成果。愿意布施的人，还是有的）。假设店家的佣金是三成，成员获得的利益是每月约五万日元。完全不够。真名的学费和房租，一个月计算下来要十五万日元以上。不够的十万日元，虽然没有根据，但还是期待作为广告的效果。

不够的部分是十万日元还是十二万日元，其实没有多大区别。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真名的实际成绩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用「作为广告的效果」来说服，也就是让对方抱有毫无根据的期待。说到底，就是欺骗。

当我得知白山幸民会是这样的结构时，我问缘。

「这几乎就是诈骗了吧？为什么会有成员加入？」

缘嗤之以鼻。

「看到真名那么认真地在做，有人会觉得这是诈骗吗？」

「……说是诈骗是太过分了，但会为这种事出钱很奇怪。」

「道理和膏药一样，到处都贴得上。可以说成很奇怪的道理，也可以说成不奇怪的道理。

这几十年来，日本各地都没有惠比寿讲。如果惠比寿小姐作为广告效果很好，又很划算的话，不可能会荒废这么长时间。也就是说，惠比寿小姐作为广告，可能并不划算吧？你看，这不就是很奇怪的道理吗？

但是，能成为惠比寿小姐，或者想成为惠比寿小姐的人，也不是到处都有。想成立惠比寿讲的人，直到不久之前也很少见。现在因为真名成为了话题，所以到处都有这样的人吧。成立惠比寿讲，需要凑齐两个稀有的人材。虽然不到盲龟浮木的程度，但可能是几十年才发生一次的事。你看，这不就是不奇怪的道理吗？

接下来，还可以再举出奇怪的道理，你想听吗？……那当然了」

盲龟浮木是佛教经典中出现的比喻。大海中，盲龟想把头探出海面时，正好有根浮木漂过来，而且浮木上正好有个大洞，而且大洞正好朝向海底，龟头正好能钻进去，就是如此稀奇的巧合——之后我从缘那里听到了这个说明。

缘的闲话就先不说了，我作为共姆斯白山幸运讲的掌柜，必须去筹钱。

＊

那么，就让我继续闲话吧。

你一直在说钱的流向，但也要考虑风险才行。你觉得幸运讲有什么风险？我认为，最先想到的是幸运儿很快就会辞职的风险。毕竟，最近几十年都没有经验者，所以无法估计这种风险有多大。真名的情况，因为有那种情况，所以大家觉得她不会轻易辞职。

真名成为惠者是在一月上旬，到三月上旬的现在，已经连续两个月出色地履行职责。这是重要的实绩，比收集到的布施多一点少一点重要得多。

在最显眼的风险变小的现在，和刚成立时相比，加入讲会的魅力应该变大了。之前恳亲会上，不是有人嘀咕「成员一直增加不了」吗？应该会增加才对。啊，当然，也可以找理由说不可能增加。想听吗？……那当然。

『所谓做生意的结构，光从外面看，很难看清实际状况。』淳子，您说得对。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在里面工作也半斤八两。

＊

作为惠者讲的执事，我必须收集钱。为此要增加讲的成员，也就是劝诱。可是，要怎么做？

还有，我冲绳旅行期间，真名该怎么办？

我灵光一闪，想到同时解决两个问题的方法。

灵光一闪的结果——五天后，我人在冲绳度假饭店的大厅。

「累死我了～这里明明是度假村，机场却离得这么远～」

玲奈坐在沙发上伸懒腰，大声抱怨。夜晚的大厅里，只能听见远方传来微弱的海浪声，一片寂静。玲奈的抱怨声，想必也传进了饭店员工的耳里。我羞愧地低下头。

「这饭店是你选的吧？」

从机场开租来的车到这里，大约要一个小时，是玲奈开的。她刚下飞机就开车，想必很累。我也觉得有点晕车。话虽如此，把责任推给饭店也很奇怪。

「只有选饭店的人有资格抱怨～」

她都这样理直气壮了，我反而觉得她很干脆——当然不可能。我无言以对。

「橘小姐，让您久等了。请填写这份文件。」

饭店员工拿来了入住登记表。我从旁看着玲奈填写，她选了「蜜月旅行」的项目。蜜月旅行？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也没办法叫她别选。可是夫妻又不在一起，选这个项目会让饭店员工很困惑吧。

员工接过文件看过之后，果然问了。

「您填写的是蜜月旅行，请问是哪位和哪位结婚了呢？」

玲奈伸手想搂住我的肩膀，我立刻伸手捏住她的耳垂。

玲奈把我搂过去说：「就是这孩子和我——」我间不容发地用力捏她的耳垂。「——不要不要不要。」员工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我看着地板解释。

「这个人前几天和我父亲结婚了。我父亲现在人在冲绳，我们是来观光兼探望父亲的，所以蜜月旅行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啊。橘玲奈小姐，恭喜您结婚。」员工脸上浮现心领神会的微笑，反而让我无地自容。「这位是橘淳子小姐对吧。那么，这位就是绘藤真名小姐吗？」

真名点点头。

＊

解决方法——带真名去冲绳旅行。

玲奈提到冲绳旅行的隔天早上，我在前往学校的公交车上问真名：

「惠比寿小姐的工作，下周一到周五可以请假吗？妈妈说考试假期间要布施旅行，去冲绳度假。」

「和淳子一起去旅行？……可以请假。」真名开心地微笑。

「真的？你没有勉强自己吧？」我不知道真名可以请多久假。不过以前的惠比寿小姐好像会参加商店会的员工旅行，真名应该也可以。

真名收起微笑，直视我的眼睛。

「淳子呢？」

「我？」

「你不要勉强自己。」

我张开嘴，正想反问「什么意思？」，但正要出声的瞬间，我打消了念头。因为我发现我一定没办法好好说话。我闭上嘴，默默点头。

冲绳度假五天，包下家人以外的人的旅费，这种挥金如土的艺人行为，以我们家的金钱观来说根本不可能。不管怎么看，我一定是在勉强自己。

「……不过，我很开心。」

真名再次微笑。她眯起单眼皮的眼睛，睫毛下的瞳孔闪闪发光。

就算只是为了讨真名开心，我也想勉强自己。而且这个计划还有另一个目的。就算再怎么勉强，我也必须尝试。

另一个目的——邀请共享住宅白山的旅行社加入讲。

那天，我和真名一起在共享住宅白山附近的公交车站下了车，准备去学校。

「买东西？」真名问我。离我家最近的公交车站还要再往前走。

「嗯，有点事。真名要马上去工作吗？……那我在神社等你。」我决定晚点再告诉她邀请的事。我想看真名惊讶的表情。

真名在工作前会先回家换衣服，所以我们一下车就分头行动。我走进共享住宅白山，前往真名的神社。我到的时候，玲奈已经先到了。

「好慢～你以为是谁在配合你的任性啊～？」

我看了看表，现在比约好的时间早一点。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不该放低姿态。答案是NO。

「如果你不想配合就别配合了。妈妈不帮忙的话，这种事不会顺利的。」

「我～没这么说吧～？约会让女生等，你以为能就这么算了～？」

女生之间约见面，一定会有一方等另一方。而且这又不是约会。不过吐槽这点会没完没了。

「怎么，还要收税金吗？那下次开始你还是当男生好了。」

不知道哪里好笑，玲奈大笑起来。

我们俩一起去共用白山的旅行社。我鼓起勇气，向柜台后方的员工搭话。

「打扰了。我是共用白山恩赐讲的管家，名叫橘。能麻烦您帮我转达店长吗？」

我自己说着都觉得不可能。对不知道讲的外人说出管家这种头衔很难为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学大人说话的口吻很难为情。我完全不习惯，这比幼儿园的才艺表演还惨。腋下汗流不止。

即便如此，还是勉强让店长听我说话了。我告诉他，我在这里买下三天两夜的冲绳度假之旅，希望他能让我加入讲。对方一直笑咪咪的，表情没有变化地听着。那是打算有礼貌地拒绝的表情。到此为止都和我预料的一样。

在谈话的最后，我打开冲绳度假之旅的简介，说出决定性台词。

「旅馆是这间，四晚全部住这里。」

这是定价一名客人一晚最少要三万日圆的国内最高级度假旅馆。因为是淡季的旅行团，所以会大幅打折，但价格还是不便宜。旅行社的佣金恐怕会是讲的出资额的三分之二以上。

如果可以的话，真名的份，也就是两名和三名的旅行费用差额，我希望旅行社能当成布施。讲的出资额可以用布施支付，所以旅行社的负担实质上没有变化，我家的负担则是零。但这样的话，钱就不会进到讲里。所以，旅行由我这边布施，让旅行社把钱当成讲的出资额。

这时店长第一次收起笑容，皱起眉头。

「请考虑一下。如果愿意接受的话，请在今天下午三点前，用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联络我。」

「好……我知道了。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谢。那么，接下来就请和家母谈吧。」

我把后续交给玲奈，自己前往神社。真名应该就快到了。

神社里没有其他人。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坐在长椅上喝。一开始，拿着纸杯的手还在发抖，但紧张感渐渐消退，心情也变得轻飘飘的。

大成功。一石二鸟的大成功。真名一定会很高兴。我忍不住傻笑，笑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我高兴到连检查惠礼签都忘了。

一看到真名的身影，我就小跑步过去。

「旅行社东日本（旅行代理店）说愿意加入讲！」

真名惊讶地睁大眼睛，眨了好几下，然后把脸转向旁边。她紧抿着嘴唇，那是她在思考时的表情。

咦，怎么了？她不高兴吗？

真名重新面向困惑的我，问道：

「旅行的施主是玲奈小姐吗？」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提出条件，说只要他们加入讲，就在这里买下三人的旅行机票？」

真名的声音平静、温柔，却严厉。我怯怯地点头。

「不行。不准你再做这种事。」

「为什么？」

「惠礼讲不会用金钱报答恩情。对任何人都是。」

惠礼签的布施对阎罗王的审判有效。就算个人可以接受，营利企业也不可能因为这种理由而行动。

「可是，我们得筹钱才行。讲的钱再半年就要用完了。」

「和讲有关的人，大家都相信我们。相信我们不是为了钱而办讲。

淳子做的事，背叛了那些人。」

真名工作时的模样，明亮的棕色长卷发，绿色高领毛衣，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和ID卡。早已看惯的休闲打扮，如今在我眼中却像军服一样威严。

我头昏眼花，好像贫血。应该说，我确实贫血了。手脚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冷。

「……对不起。」

我拖着变得又硬又冷，不听使唤的双腿，跌跌撞撞地逃走。

途中我才发现，喝到一半的咖啡还放在长椅上。我停下脚步，心想得回去拿，却动弹不得。

仔细想想，我好像被骂了。『讲不是为了钱而办的』这种事，不讲我怎么会知道？瞒着真名办事是我不对，如果她要责备我，我也能接受，可是她那样讲——

不对，这是借口。现在我该做的不是找借口，而是和真名讨论善后。

这时手机响了。是真名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对不起，我刚才说得太过分了，还骗了你。

说讲的所有相关人士都相信那种事，是骗你的。因为，你就不相信。一定还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我好像能体会真名的心情。真名的工作是让人相信，我却不相信她，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气。

「没关系，我没事。话说回来，东日本旅行社那边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既然是双方谈好的事，他们不会到处乱说。」

真名说，原则上当事者之间谈妥的事不会外流。例如职业运动选手的年薪，媒体只会「推测」，就是这个道理。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那么——明天见。」我道别后正要挂电话。

「等一下。

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去旅行。非常期待。」

真名开心时也不会发出兴奋的声音，但还是有开心时的声音。和表达想法时的清晰声音不同，是悄悄话般的低语。听到她的声音，我心情轻松许多。虽然发生意料之外的问题，但幸好有去。

「我会努力要他们布施旅行用品。」

兴奋的心情稍微冷却。要凑齐旅行用品，或许得费一番工夫。

说到费工夫，我这边也还有一件事要费工夫。

最后一件事——瞒过父亲。

当天晚上，玲奈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我们住在度假饭店。当然没提到真名。

「因为～白天有小直在是没关系，但晚上我想和聪先生独处嘛～小直也说难得来冲绳，不想住在市区的公寓，想住度假饭店。」

父亲现在住在短期出租的附家具集合住宅。玲奈预定四天三夜的行程中，有两天住在父亲那里。我和真名四天三夜都住在饭店。

我也接了电话，说我们是体贴新婚的两人。父亲虽然嘀咕着「度假根本不算旅行」，但没叫我们取消，也没怀疑我们的说法。

挂断电话后，玲奈开心地大叫。

「度假～饭店～！」

原本是说好住在父亲的临时住处。是我提议不想住在度假饭店。

玲奈和我联手，预约了住在度假饭店的旅游行程，事后才取得父亲的同意。我帮忙玲奈编造借口骗父亲，作为交换条件，玲奈也帮忙我瞒着父亲带真名去旅行——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克服了最后的难关，我也松了口气。这时玲奈说：

「小直的辛苦才正要开始呢～」什么意思？「小直和聪先生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惠学姐在旅行地点会孤单一人吧～？小直会担心得不得了吧～？」

想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我心想真名是那种个性，而且在度假饭店也不愁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所以没放在心上。不过现在仔细想想，我好像因为太投入计划，做了很不负责任的事情。像那样怂恿旅行社的人加入讲学，是我失控了。这不也是吗？

就算真是如此，事到如今也无济于事。我迁怒地瞪着玲奈的脸，她坏心眼地笑着回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