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花园的阴影下

1

若要简单描述之后的发展。

只能用「糟透了」来形容。

星期六下午一点。

冬哉在那间咖啡厅前的长椅上抱头苦思。风冷而潮湿，隔着玻璃看店内感觉十分温暖，但因为穿着黑色制服，所以无法进去。他用颤抖的手抓着杯子，试着用热气温暖脸颊，但不到五分钟就冷掉了。

「濑尾、皋月姐姐，快点来啊。」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冬哉冷得发抖，斜眼看着在旁边吃点心的那由子。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但心情极差的氛围却化为电流传了过来。

昨晚，远藤千里在那之后立刻被送到医院，诊断出左手挫伤，需要三个礼拜才能痊愈。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灵或妖怪。」

尽管痛得表情扭曲，她仍气势汹汹地说：

「竟敢对我出手，胆子还真大啊！」

另一方面——

「那不是亡者干的。」

那由子坚持己见。

「确实有类似亡者的东西出现，但不是她做的。」

冬哉只能在意见分歧的两人之间左右为难。

「你啊，比起我，更相信外行人说的话吗？」

那由子停下吃蛋糕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冬哉。

「比起我这个救命恩人，你认为那个女人说的话更正确？」

她难得地真的动怒了。

「好了好了好了。」

冬哉为了安抚她，将自己的摩卡咖啡递到她面前。虽然已经完全冷掉了，但冬哉原本就打算最后要给那由子，所以才故意点了甜食。反正自己也尝不出味道。

「真难得啊，你竟然会为了自己镜之外的事情这么生气。工作真的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

那由子一把抢过冬哉的杯子，露出白皙的喉咙，一口气喝光。

「会肚子痛哦？话说，你会生病吗？应该有体温调节功能吧？」

「当然有。」

那由子不悦地低吼，终于举起那把大镰刀，甚至说出「因为很麻烦，干脆全部砍了」这种话。

「就算把一切都交给她，变成魂魄，怪异现象也一定会持续。到时候，你就会承认我说的话是正确的。」

「我承认！就算你不用做到那种地步，我也会承认，反对暴力。」

冬哉好不容易才阻止了现在就要冲进圣羊校内，以生剥鬼般的魄力将少女灵揪出来的那由子。

「但是，那由子，我也在教堂后方看到可疑的人影，那又是怎么回事？」

出现在墙上的影子。

那并非普通人类能阔步的高度，很适合在讲堂持续敲门的对象。

然而——

「那也不是。」

那由子说。

「正是如此。」

太保也同意。

「说起来，那根本就没有生物的气息，应该是某种机关吧？」

「机关？」

「现在都叫什么来着？机械？机器人？」

「机械啊……会是什么呢？用投影机之类的可以吗？」

冬哉以前曾在濑尾家看过电影，记得当时没有屏幕，而是直接将影像投影在白色墙壁上。教堂的墙壁也是白色的，但在那种月光下真的能办到吗？冬哉没有足以判断的知识，这部分只能问濑尾了。

「有人……有活人正在演出作祟。」

总结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但说出口后，反而更觉得不可靠。

「为什么？要怎么做？」

二十名以上的牺牲者，受伤的程度及经过也相当多样，完全无法想象要怎么做才能造成这种状况。

「真是的，既然跟死人无关，那我就去跟莉嘉说吧。镜子没出现的话，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好处，如果是专家，应该能马上查出来吧。」

「很难说，他们可是连你的事件都还没解开呢。」

「是没错啦——」

冬哉抱头趴在桌上，金属冰冷的触感让他发出惨叫，立刻又坐起身。

此时，眼前出现皋月的笑容。

「冬哉，你拜托我的事，我已经调查好了。」

皋月喘着气，挺起丰满的胸部。

「这么快？好快！」

「我一问春香，她马上就告诉我了。」

皋月脸上瞬间浮现得意的表情，但立刻又消失。她露出马上就会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并不怎么愉快的表情。

「关于篠田美咲的事，春香知道的还不少哦。」

那是当时震撼整个学园的大丑闻。

当时就读初中部三年级的篠田美咲从教堂钟塔上跳下。虽然没有留下遗书，但手机里留有「好想死」的未寄出简讯，再加上她本人也有相当沉重的理由，因此被判断为是有所觉悟的自杀。

「理由是？」

「呃……」

皋月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

「听说她的肚子里……有小宝宝。」

「她、她怀孕了？还是初中生？」

「没错，还是初中生。所以，大家认为她应该是钻牛角尖了。」

「对方是谁？」

「这部分好像还不清楚。」

「这样啊……」

冬哉想起昨晚短暂出现的少女身影。虽然知道她的头盖骨上有很大的伤口，但想不起她的腹部状况如何。难道她是在肚子还不明显时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被欺负之类的吧？」

「好像没有。听说那个篠田同学非常可爱又亲切，就像天使一样。好像还担任圣歌队的独唱哦。然而……」

这所学校的圣歌队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加入，而且独唱者更是名誉与敬意的象征。皋月沮丧地越说越小声。她似乎已经对素未谋面的自杀者产生移情作用，情绪相当低落。

「啊，不过，春香说她也没直接见过对方。」

「没见过？明明是同一所学校？」

圣羊学园是采一贯制的学校，一个年级有四个班级。冬哉无法想象从上小学开始就待在这么小的学校里，却完全没见过面的状况。

「春香是从高中才入学的，所以和从小学直升上来的学生在各方面似乎都有所不同。她还说，大家之所以都不愿意回答冬哉你的问题，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果然，和本人熟不熟还是有差。」

「哦——」

冬哉点点头，视线落在丢在桌上的那叠纸张。上头写着学生会调查到的所有被害者姓名与事故状况。

被害者们明明积极地描述「自己遭遇了什么事」、「自己看见了什么灵」，但一问到可能成为原因的那个人，大家却都闭口不谈。原来这曲折的状况是出自这样的原因啊。

「……也就是说，被害者几乎都是直升组的？」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皋月一脸困扰地歪着头。

「要问问看春香吗？」

「嗯，拜托你了。」

冬哉点点头，再次望向被害者名单。他一一确认，看有没有什么共通点浮现出来。

「二年级的人特别多耶……」

在增加到二十五名的被害者中，将近半数是二年级。接着是一年级，最少的是三年级。

「二年级的话，就是和篠田美咲同学同年级的人吧。」

皋月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指出这点。

「对哦，是这样没错。还有没有其他共通点呢？」

「嗯……这个也问问看春香好了。」

皋月拿出手机，以熟练的手势输入每个人的名字。

「藤卷同学已经离开学校了吧？『藤』字的诅咒应该也已经结束了。」

「关于这点……」

皋月停下手边的动作，脸色一沉。

「她好像说在事件解决之前都不想来学校。就算自己不会再遭遇意外，但还是无法忍受再目击到有人受伤，或是被恐怖的现象所困扰。」

「她看起来的确很纤细。」

冬哉也无意嘲笑春香。

就连接近死者、能与死灵对话的冬哉，也觉得那所学校有某种不明的诡异之处。要人在那种非比寻常的蠢动中若无其事地度过，未免太过残酷。

「照这样下去，星期一可能又会有其他字的预告。」

听到皋月感慨万千地这么说，那由子抬起头。

「这样啊。」

她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沉默不语，一个人动着叉子，现在却突然恍然大悟似地用力点头。

「确实如此。」

「呃，那由子同学，你突然怎么了？什么确实如此？」

冬哉战战兢兢地问，那由子露出沉思的表情说：

「作祟的家伙是在星期日晚上到星期一早上预告，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

「也就是说，只要在这段时间待在学校就能抓住对方，这样比较快。」

凡事讲求效率的那由子似乎相当满意自己提出的点子，立刻准备起身。

「等等，你要去哪里？」

冬哉慌慌张张地拉住她。

「你该不会打算从现在开始到星期一都守在那里吧？」

那由子若无其事地点头，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行啦，不可能的。」

「可是……」

「没有可是也没有点心！不可能！」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皋月的手机响起简短的旋律。

「是春香传来的简讯。呃……『受害者当中有少数人是圣歌队的成员，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共通点』。」

「圣歌队，就是篠田美咲也参加的那个？」

「应该是……」

「嗯——」

二年级生与圣歌队。

将受害者归类在这个框架里有意义吗？还是没有？

「现在应该先假设是有意义的，这样比较好吧？」

「大概吧。」

表姐弟一脸若有所思地对望，那由子则在他们身旁再度迈开步伐。

然而，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肩膀。

「严禁单独行动哦，镜同学。」

濑尾不知何时来到这里。

面对柳眉倒竖的那由子，他丝毫不为所动。回以一个笑容后，濑尾重新转向冬哉他们。

「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毕业纪念册之类的？搞不好会发现篠田美咲不为人知的过去哦。」

2

星期六的校舍空无一人，空气也格外冰冷。虽说是熟悉的校舍，但假日时的感觉还是大不相同。

那由子在其中大步前进，冬哉他们则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一行人朝着与讲堂或学生会办公室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进。穿过教室林立的一般校舍，来到位于教堂对角线上的大型建筑物——图书馆。

这栋建筑乍看之下是古色古香的红砖建筑，但实际上落成至今还不到十年。过去图书馆是设在一般校舍内，但要塞入大量厚重书籍有其困难，所以才另行增建了这栋建筑。仔细一看，红砖的颜色比其他校舍或教堂明亮许多，表面也相当光滑。据说修道院时代使用的红砖烧制技术早已在日本失传，只能仰赖替代品。

然而，对冬哉而言，这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问题不在容器，而是内容物——图书馆内的毕业纪念册。

河合裕美在一楼入口处等着。春香似乎已经事先联络过她，所以冬哉一行人没有多做说明，她便直接带他们前往毕业纪念册的所在地。

图书馆最深处的资料室，玻璃隔间小房间的一角，毕业纪念册就放在那里。从明治时期开始的毕业纪念册整齐地排列在写着「禁止携出」的书架上。书背相当古色古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独特的气味。

其中有一本是两年前的全新纪念册。

「篠田美咲是哪一班的？」

冬哉满怀期待地问，但皋月只是大大地歪着头。

「不知道。」

「不知道？」

「因、因为春香是从高中才入学的。」

「河合同学知道吗？」

「抱歉，我也是从高中才入学的……就连那个学生的名字，我也是这次才第一次听到。」

「但你们同年级吧？没从直升上来的同学那里听说什么吗？」

「还真是彻底执行了呢。」

虽说是高中生，但其中也有尚未成熟的人。就算有一、两个人把这起骇人听闻的事件当成笑话来讲，也不足为奇。

（我死而复生的时候，大家也是这样。就算我直接死掉，也一定有人会到处乱说。）

冬哉只是稍微回想一下班上同学，就立刻想到好几个。

「我想大家大概都不太愿意想起这件事……直升组的同学从小学就在一起了吧？该说他们都是青梅竹马吗？总之有种奇妙的连带感。」

听到她沉重的语气，冬哉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或许存在着某种从外侧无法窥知的深渊。

冬哉等人只好埋头寻找被害人的名字。

「呃——那么，首先是远藤千里远藤千里……」

翻开坚硬的厚纸书页。明明是新的，却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啊，有了！这里，三年二班……咦？」

找到名字的皋月，不知为何瞪大了眼睛。

冬哉和濑尾探头看她手边，也露出相似的表情，只有那由子一个人若无其事地低语：

「简直判若两人。」

正是如此。

长方形的小照片中，少女抬眼看着这边。让人联想到竹叶的单眼皮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但头发又长又沉重，眼镜也是那种以前被称为「瓶底」的俗气款式。更重要的是，表情完全不同。那混浊阴郁的表情，实在难以想象是那位潇洒的学生会长。

「这是什么戏剧性的大变身啊。」

「骗人的吧？才两年就变这么多？」

「话说回来，这真的是本人吗？不是贴错照片？」

「我想应该是本人。」

河合谨慎地插嘴。

「我听说她一上高中就一口气改变形象。」

「直升高中才改头换面？这有意义吗？」

「不，既然往好的方向改变，应该算是有意义的自我改革吧。」

「不过，好厉害。人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啊。」

三人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只有那由子在旁边默默地翻着页面。

「大川、小林、泽木……」

她以唱歌般的节奏念出一个个名字。冬哉从千里冲击中回过神来，急忙自己也翻阅起相簿，和被害者名单做比对。

「三年二班……被害者也太多了吧！」

在三十人的班级中，有将近半数的人受害。尤其是初期的「大」字和「小」字，六名被害者中就有四名是贰组出身。

「河合同学，可以顺便请你看看吗？被害者名单中有没有『直升组』以外的人？」

突然被递过来的纸束让河合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还是马上浏览一遍后摇头。

「一年级的我不太清楚……但二年级和三年级都没有。全部都是直升组的孩子。」

「这样啊……」

冬哉低吟着陷入沉思。

他不认为这会直接连结到答案，但似乎会成为某种提示。

「欸，篠田同学的照片也有哦。」

皋月低低地、有些犹豫地说道。

仔细一看，毕业纪念册的最后一页上放着一名少女的照片。

蓬松的头发绑成两束，开朗的脸庞对着镜头。五官可爱又端正，笑容仿佛聚集了光芒般耀眼。

冬哉胸口一紧。虽然头发凌乱、鲜血滴落，模样十分凄惨，但那的确是那个死灵少女。伫立在昏暗走廊尽头的亡者脸庞。

除了篠田美咲这个名字外，还有一行字。

——永远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

之后，四人无言地一页一页翻阅毕业纪念册。

在修学旅行、运动会以及其他各种活动的照片中，都有美咲的身影。每张照片中她都开朗地笑着，是班上核心人物。

其中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

发型沉重的眼镜少女正摊开厚重的书本阅读。篠田美咲则在她身旁，像是要窥探她的手边似地靠过去。眼镜少女是远藤千里。虽然她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虽然没能一起毕业，但至少在照片上放了很多她的照片啊。」

「真的是个很受大家喜爱的孩子呢。」

濑尾和皋月的声音也变得阴沉。

「初中生怀孕，这的确很严重……但也不至于死掉啊。」

皋月的眼角泛着泪光。

「既然被大家这么重视，应该可以找到什么方法，不用死也能解决吧？」

或许如此。

冬哉也点头。

死亡是绝对的。一旦死了，就绝对有办不到的事。他每天都在亲眼目睹。

其中，自杀可说是最糟糕的。大部分的自杀者都受因果束缚，连从自己的死亡场所移动个几米都办不到，只能一直看着时光流逝。除非像那由子这样，遇到能够拯救他们的帮手。

然而。

「……一定有什么旁人无法理解的苦衷吧。」

濑尾低沉地接话。

「就算看起来很开朗，不管周遭的人怎么想，一定有什么无法弥补的……」

这句话充满真实感。冬哉和皋月看着她那张感受得到深沉热情的侧脸，不禁屏息。

就在他们无法询问这句话的真意，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后。

「你们几个。」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僵硬的声音。

「为什么其他学校的学生会跑到这里来？」

是前几天在夜里责备冬哉等人和学生会干部的老师。当时因为太暗所以看不清楚，现在才发现他是个身材高挑，穿着合身西装，领口系着品味不错的领带，五官端正的青年。比起老师，他更像是一名公司职员或银行员。冬哉记得他的名字是柳原。

「不好意思。」

河合连忙解释。

「他们是戏剧社的客座演员。」

「戏剧社？戏剧社社员跑到这种资料室来有什么事？」

柳原老师以坚决的口吻拒绝继续交谈，严厉地将一行人赶出去。冬哉等人无可奈何，只好将相簿放回书架，快步走回原路。途中，河合说他得回去社团，皋月也跟着他一起离开。

濑尾望着皋月频频回头离去的背影，以及河合一副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般快步离去的背影，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将刚才知道的事情总结一下……被害者大部分都和自杀的篠田同班，而且都隶属于圣歌队。」

「还有，所有人都是从初中直升上来的，没有一个是从高中才入学的。」

濑尾思考了一会儿，以「如果真的有作祟这种事」为前提，开始说道：

「如果单纯地想，就是篠田同学的幽灵因为怨恨同班同学或圣歌队而作祟？只是大家都不说，但私底下其实有霸凌？」

「可是，会有人把霸凌致死的对象照片那么仔细地贴在相簿里吗？应该会想赶快忘记，连照片都擦掉吧？」

「或许是罪恶感使然。」

濑尾继续追问。

「日本的神社中，不是有些祭祀着死法凄惨的天皇或贵族吗？例如菅原道真或崇德上皇。」

「对，还有平将门之类的。」

冬哉回想起以前沉迷的游戏，如此回答。

祭祀凄惨死去的英雄，将他们的力量视为神的力量加以崇拜，借此缓和罪恶感，转移愤怒。濑尾似乎是在说这种心理。

「可是啊，就我看来，总觉得印象不太一样……」

冬哉想起昨晚篠田美咲的身影。

她是个看起来很梦幻、很悲伤的女孩。实在不像是会以怨恨为武器伤害他人……更别说是伤害同班同学的人。

「如果不是作祟，那就是人为的了。也就是说，有其他活着的犯人，是那家伙在搞鬼。」

「活着的犯人？」

「活着的犯人？」

濑尾困惑地低语。

「星期天晚上在学校各处留下预告，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让二十几个人受伤的犯人？要怎么做才办得到？」

「我哪知道啊。我才想问你呢。濑尾，你不是喜欢推理小说吗？我可是连两小时推理剧的犯人都猜不出来的那种人哦。」

「就算你这么说……」

「大家都在说谎。」

那由子突然断言。

「作祟根本不存在，却假装成那样。」

「不，现在就下结论还太早了。」

冬哉安抚她。

「二十几个人一起说谎？怎么可能。再说，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

那由子干脆地摇头。

「不过，至少那个叫远藤的女人在说谎。篠田美咲没有作祟，只有这点可以确定。」

「这个嘛，我也同意。」

那由子抬头看着立刻表示同意的冬哉，眼神仿佛在说：既然如此，就用行动来证明。

然而，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立刻把篠田美咲砍成两半。如果她没有作祟，是个善良的死者，那就更不能这么做了。

正当冬哉烦恼着该如何说服她时——

「我也想听听看。」

突然传来一道开朗的女高音。

3

「你说你知道什么？」

一名少女穿过常绿树丛，朝这边走来。

纤瘦的黑色连身裙配上锐利的眼镜。是远藤千里。虽然她脸上贴着消毒用的胶带，手臂上挂着白色三角巾，看起来很痛的样子，但说话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这女人在监视我们吗？）

冬哉脑中浮现这个疑问。

这并非不可能。虽说是星期六，但校内还是有学生。从校门走到这里的路上也看到好几个人。图书馆柜台的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只要他们各自用手机或什么的互相联络，要掌握冒牌学生的动向应该很容易。

「你们真是冷淡啊。」

千里笑了一下。

「我们学生会明明说会全面协助，你们却擅自行动。」

虽然她的语气很淡然，但冬哉听起来却像是隐约的恫吓。甚至觉得听得到「不准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擅自行动」的副声道。

「不，那个……今天是假日，而且也不觉得昨天受伤的人会来学校。」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很忙的。星期六几乎都是假日出勤哦。」

「既然如此，就更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冬哉也努力开朗地说道。

濑尾虽然表情僵硬，但还是露出笑容。千里也跟着露出笑容。

然而。

「所以呢？你们查到什么了？」

接下来抛出的问题中潜藏着冷冽的寒意。

正当冬哉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时。

「我们知道你在说谎。」

那由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说谎？我吗？」

千里的眉毛严厉地挑起。冬哉的喉咙发出「呃」的哽咽声。

但那由子毫不在意。

「你说你不太了解篠田美咲，但那是不可能的。」

「…………」

「你们是同班同学，而且关系很亲近。但你却说你不知道。」

千里没有回答。

然而，冬哉却能清楚地看见那由子眼中敌意正一分一秒地增长。

但那由子却没发现，也没察觉。

她以毫不留情的语气继续弹劾。

「昨晚也是，现场没有幽灵，至少没有会伤害人的幽灵。但你却说你受伤了，这是为什么？」

千里的喉咙微微上下移动。

冬哉做好了觉悟，准备迎接她口中吐出的怒骂声。

「你说没有会伤害人的幽灵？」

她发出的是平静的疑问。

「你的意思是说，有幽灵在场？」

那由子坦率地点头。

「那由子，等等！等一下！」

冬哉扑上前想用蛮力堵住那由子的嘴，却被她轻巧地闪过。冬哉狼狈地跌倒在地，他恳求那由子至少花个一秒思考一下，现在说出这件事究竟对自己有利还是不利，但一切只是徒然。

就在他狠狠撞上干枯的草皮时——

「篠田美咲在场。」

那由子打出致命一击。

千里的细长眼睛瞪得老大。

「是吗？」

薄薄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细微的低喃。

「美咲在场啊……」

她垂下睫毛，遮住脸上的表情。那由子抿紧嘴唇，严肃地盯着她。

「啊啊啊，真是的！」

冬哉从草皮上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就说吧！」

原本打算帮忙而靠近的濑尾被他那副气势吓到，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的伤或其他的作祟都是幽灵搞的鬼，那就会变成是那个篠田美咲搞的鬼。对我们来说，必须解决那个篠田的幽灵，这样OK吗？」

冬哉特别强调「解决」的部分。

还是说「处分」比较好？冬哉一边想着这样听起来会不会更过分，一边继续说：

「反过来说，如果这家伙说得没错，作祟什么的根本不存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千里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冻结般的表情看着冬哉。只是，她的脸颊有些苍白，指尖颤抖着。

冬哉加强语气。

「你和那个跳楼的学生是同学吧？那女孩是会像这样随机伤害朋友的女人，是这样没错吧？」

千里终于低下头。

她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胜负已定。冬哉这么想。虽说对方比自己年长，但他并不喜欢让女人哭泣，但为了顺利进行话题，这也是不得已的。

然而——

「没错。」

千里并没有哭。

「美咲很恨……」

然而，她平静的表情已不复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怎么可能不恨！」

不是平常泰然自若的男性口吻，而是与年龄相符的少女反应。细长的双眸中闪过钢铁般的光芒，就连歇斯底里的声音也与她甜美的女高音十分相衬。

冬哉愣住了。

比起挑衅意外地奏效，他更惊讶千里这么快就露出马脚。

「小丫头，我先说清楚。」

那由子的影子中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

千里身体一颤，濑尾则大大地往后跳。

「生者会污染死者。你们应该也知道，灵体会因为无法承受遗族的悲叹而迷惘吧？同样的，生者的恶意也会污染死者。如果你们继续这样恣意妄为，篠田某某会变成怎样呢？……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吧。」

泰造无视右边的恐惧与左边的哑然，阴沉地继续说，然后再次沉默。

有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动作。

冬日的风摇曳着各自的衣摆，吹乱头发。

「……真是场荒谬的猴戏。」

千里再次开口。

虽然带着怒气，但她又用平常的平静态度武装自己。

「我真是失策，竟然帮了你们。今后别以为还能自由进出这所学校。」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后，直接转身离去。远藤千里以不容任何异议的坚定步伐走回校舍。

「……调查就到此为止吧。」

看着一连串的对话，濑尾终于开口。

「为什么？」

那由子问道。

「什么为什么？」

冬哉介入傻眼的濑尾与歪着头的那由子之间，安抚双方。

他抓住仍想继续留下的那由子衣领，半拖半拉地往校门走去。

他拜托濑尾：

「皋月姐的立场变得很微妙，我有点担心，你去接她吧。我和那由子在那间咖啡厅等你。」

濑尾便往讲堂走去。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听到皋月的名字，也只能让步。他快步消失在中庭深处。

冬哉转向那由子……不，是转向那由子影子中的泰造。

「你又没跟我商量就戏剧性地登场了，你到底想干嘛？」

「哪有想干嘛。」

黑猫头鹰以仿佛会发出「砰」一声的速度现身，大大地拍动翅膀，停在冬哉的面前。

「就像刚才说的，如果那个自以为是的小鸡知道是谁在搞鬼，早点阻止对方才是亲切的做法。」

「亲切？亲切啊……」

冬哉抱头，心想「这家伙没别的词好说了吗？」

「拜你所赐，调查行动被中止了。」

「中止也无所谓。」

那由子的意见总是很单纯。

「赶快把篠田美咲交出来。这种时候，只有一半也无妨。」

「所——以——说——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啊？」

「这是最快的方法。」

「我说啊……」

冬哉一脸扫兴，正想继续说下去时，那由子纤细的手指覆上他的嘴。碰到嘴唇的柔软热度让冬哉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刚才老师说的都是真的。」

那由子淡淡地继续说。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语气几乎像是在开导。

「被灌注了每星期都会增加的恶意，背负着根本不存在的作祟之罪，没有人能保证她能一直保持正常。」

冬哉犹豫了一下，接着抓住那由子覆在自己嘴上的手。手指传来确实的触感。

「就算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

「这样下去谁也得不到救赎。」

「救赎？」

那由子大大地歪着头，以白皙而面无表情的脸庞对着他。

不知何处传来歌声。

来吧，朋友，所有朋友

欢欣雀跃，前往伯利恒

对话随着清亮的歌声中断，一如往常地寡言踏上归途……冬哉原本这么以为。

「送走是我们的工作。」

她突然粗声粗气地说。

「这就是我们的存在理由，这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除了被你偷走的镜子之外。」

「那、那由子？」

面对她可说是激昂的反应，冬哉不禁后退。

那由子的控诉并未停止。

「然而，为什么你却要阻挠我？你根本不在乎身为摆渡人的我所说的话，只重视人类？」

「我才没有阻挠你！」

面对单方面责备的她，冬哉终于也大喊。

「优先级！这是优先级的问题！你虽然以效率为最优先考量，迅速地将魂魄分给摆渡人，但被分走魂魄的死者可受不了！变成一半的死者要转生，得花上非常久的时间吧？」

「是这样没错。」

「既然知道，那我希望你尽量采取不会把人分成两半的方法！至少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

冬哉继续说，脑中闪过过去见过的死者身影。自行了断性命，无法前往任何地方而痛苦不已的高山和志；为了通知妹妹陷入困境而回到阳间，却无法被理解的新泽爱梨。

「我虽然现在像这样复活了一半……但说不定是被杀的哦。虽然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没有怨恨也没有因果，但搞不好会从杀人现场动弹不得地度过好几年、好几十年。」

如果死亡并非人类的终点，而是在那之后还有后续的话，希望那会是救赎。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那会是温暖的某种东西……即使那只是短暂的片刻。

「你的工作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抬头看他，仿佛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话，然后就这样别开视线。

「你傻了啊？」

太保无奈地鸣叫。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她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表，但并不是人类。」

「是吗？我最近觉得这说法其实大错特错。不管什么事，都需要学习不是吗？」

如同他习惯死者、熟悉彼岸之理，那由子也逐渐习惯生者、熟悉此岸的运作。

「至少，现在你比我更像一个正常活着的人类。津津有味地吃东西，亲近给你东西吃的人，照镜子时也有影子。」

那由子只是回望他。

然而，冬哉知道，她的眼中正扩散着细波般的困惑。

「你傻了啊。」

太保重复。

「人类总是说，万物能一直像人类一样是最大的幸福，强迫他人如此行动。真是多管闲事。」

妖鸟忿忿不平地说道，这次轮到冬哉感到困惑。

自己只是觉得那由子看起来很像人类，所以才这么说，有那么糟糕吗？

「再说啊。」

太保的冠羽倒竖，声音也高亢起来。

「连自己死因都不知道的半死人，还敢对别人说三道四，真是笑死人了。你先好好面对自己，再学人家多管闲事吧！」

太保说得没错。

冬哉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垂下眼镜下的双眼。

那由子也低下头。

冬日的风与歌声穿过沉重的沉默。

牧羊人听闻神谕

群起赶路

吾等速速共赴彼处

速速前来拜谒

速速前来拜谒吾主

教堂的钟声在高空响起。

「我是摆渡者……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意义，无法融入人类的常理。」

那由子轻声低喃，声音小到几乎要被钟声与歌声淹没。

她以眼神制止还想说些什么的冬哉，并对太保示意。黑色羽翼翻飞，白色手指抓住瞬间膨胀的巨鸟脚。

「那由子！」

死神与妖鸟无视冬哉的呼喊，飞上天空，消失在树林彼端、天空的尽头。

钟声响起。

歌声也愈发高亢。

所以，冬哉……恐怕那由子也没注意到，有人正从背后逼近。

「阵内。」

这声呼唤让冬哉瞬间停止呼吸。

这所学园里，现在这个场合，会用这个名字叫他的人只有一个。

回过头，视线前方，枯木林立的间隙中，站着一如想象中的人物。

「濑尾……」

4

星期天，半夜。

冬哉房间的窗户没有响。

看看时钟，刚过十点不久。虽说是室内，但空气依旧冰冷，要从被窝里爬出来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他半强迫地剥开棉被，从床上爬起来，拉起百叶窗。原本以为那由子会出现在这里，但窗外只有一片熟悉的住宅区景色。

「那个女人……」

嘴上虽然咒骂，但力道却不足。

昨晚的对话之后，那由子就没有出现在冬哉面前。为了以防万一，他打了好几次那由子的预付卡手机，但毫无反应。

（说起来，她到底在不在收讯范围内都很难说。）

她似乎偶尔会回三途川的岸边，但平常都潜伏在中华街的某处，详情冬哉也不清楚。

无论如何。

那由子打算不带冬哉潜入圣羊吧。冬哉不认为她会改变「星期天晚上逮住犯人」的主张。

然而，另一方面，不管怎么想，冬哉都不认为作祟的原因是篠田美咲。

那么，是谁？一想到这里，他便陷入瓶颈。即使到了下星期，千里也处于那种状态，恐怕无法像之前那样潜入圣羊，他不可能再靠自己进行调查。

结果，一切就如那由子所言……今晚是最后的机会。然而，冬哉想避免她发现犯人后痛殴对方，或是追着篠田美咲，将她变成魄。

他叹口气，传了封简讯给濑尾。如同事先商量好的，对方立刻有了回应。

等了三十分钟左右，他穿上大衣下楼。明明已经尽量放轻脚步，双亲的房门却立刻打开。

「冬哉。」

责备的声音落下，是父亲。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警察不是也说了吗？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不是一个人，濑尾马上就会来接我。」

「濑尾同学？在这种大半夜？」

「我们约好要去看星星。那个叫什么流星雨的正好在这时候出现，不趁这个时间去就来不及了。」

「流星雨……」

父亲的声音变得含糊。

这并非谎言。从几天前起，电视和网络上就零星出现这个流星雨的话题。据说若是晴朗的夜晚就能观测到，爱好者们似乎都兴奋不已。不过，冬哉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照着濑尾教他的说词讲而已。

在他说明完之前，冬哉口袋里的手机高声响起。打开门，果然也穿得很厚的濑尾吐着白烟站在那里。自行车的前篮里还很周到地放着疑似天文望远镜的行李。

「你按门铃就好了啊。」

「那样的话，连你父母都会被吵醒吧。」

「他们已经醒了。」

冬哉轻轻用下巴比了比背后，濑尾尴尬地低下头。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抱歉……」

「不、不会。不好意思啊，濑尾同学。我家的笨儿子麻烦你了。」

「不会，是我拜托他的。因为从心花山看得很清楚，所以请他陪我一起看。」

那座山上有八幡神社，白天是热闹的观光景点，但入夜后就杳无人烟，一片漆黑，确实是最适合观星的地点。

「虽然我个子高大，但很怕走夜路，常被笑说这样很奇怪。明亮的地方还好，但一到黑暗的地方，总觉得会看到鬼。」

看着濑尾爽朗又诚实地这么说，冬哉在内心苦笑。

（什么会看到鬼啊，你啊，这根本不是在讽刺人吧。）

父亲来回看着濑尾和冬哉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似的垂下肩膀。

「那爸爸开车送你们去吧，上车。」

「不用啦，骑自行车去就好了。」

「可是……」

「真的没关系。」

就在父子俩争执不下时，楼梯上传来寝室门打开的声音。看来母亲也醒来了。

「我出门了！」

「冬哉！」

父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冬哉无视他，跳上自行车。要是连母亲都参战，情势只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现在还是先走为上策。

「……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濑尾回头看着阵内家逐渐远去的灯光，这么问道。

「没事没事。虽然可能会有点小骚动，但有你陪着我，应该能发挥很大的效果。老实说，我爸妈还比较信任你呢。」

「那还真是光荣啊。」

濑尾轻声笑道。冬哉骑在她旁边，松了一口气。

沿着平缓的坡道往下骑，来到国道上。两人在红灯前停下自行车。

「啊啊……」

看着冬哉映在黑暗柏油路上的斑马线白线上的影子，濑尾喃喃说道：

「你的影子真的很淡呢。」

仔细一看，确实如此。

在皎洁明亮的月光和路灯下，自行车的影子明明是黑的，但跨在上面的冬哉的影子却是淡灰色，看起来非常虚幻。

灯号变了。

四线道上满溢的车头灯再次流动。濑尾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踩下自行车踏板。

（这家伙没有改变，真是太好了。）

冬哉半哭丧着脸，追在她身后。

昨天，和那由多起冲突后。

「你、你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冬哉战战兢兢地问。

「『现在虽然像这样复活了一半』那附近。」

濑尾平静地回答。

冬哉抱头苦恼。如此一来，那由多不是人类，以及玄武王巨大化飞走的事，全都被她看见、听见了。

冬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借口，濑尾继续对惊慌失措的他说：

「虽然很难相信……但感觉说得通。」

她如此说道。

接着，她又补充说，她发现冬哉的影子日渐淡薄，对食物和饮料也几乎不感兴趣，甚至有时镜面照不出他的身影。

「你、你发现了吗？真的？」

「当然啊。早上开始上课到放学回家，大约八小时。再加上放学后和假日，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你爸妈还长。不过，我是在刚刚才觉得你很奇怪。」

在图书馆和那由多的对话。听到那些，他的疑惑才转为确信。

「你一直坚称『自己没有半点灵感』，但你和镜同学的对话是以『你见过篠田美咲』为前提进行。就连引起这起骚动的藤卷同学和同年级的河合同学，应该都不知道篠田美咲长什么样子。」

她指出的每一点都正确无误。

冬哉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看着苦恼呻吟的冬哉，濑尾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我……因为镜同学的事，一直觉得你有点奇怪。」

冬哉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回望濑尾。濑尾以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你已经没办法全部复活了吗？不会有一天突然从半死变成全死吧？」

冬哉被这句话揪紧了胸口。

在这个场面，就算被骂恶心或脑袋有问题也不奇怪，但濑尾却担心起自己的未来，这份心意真的令他感激。

所以，他决定全盘托出。

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或许我其实一直想跟别人说。）

冬哉追着濑尾快速奔驰的自行车，心里这么想。

现在，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阻止那由多的失控，解决圣羊发生的异变——这些大事，只要濑尾在身边，他觉得自己就能好好完成。

就这样，他们下坡又上坡，下坡又上坡，重复了约一小时。

在一片漆黑中，出现了一座极具特色的教堂。围绕着圣羊校舍的树木仿佛吸收了黑暗，显得更加深沉幽暗。仿佛只有这一带与繁华的彼此见町隔离开来，令人更加不安。

「好了，该从哪里进去呢……」

冬哉仰望高高的栅栏，喃喃自语。

爬满藤蔓，施以优美装饰的栅栏，白天看起来像是妆点学园的美丽围墙，但在月光下却成了拒绝他们、凶恶的障碍物。一根根扭曲的铁栅栏如箭矢般尖锐，仿佛要贯穿所有靠近的人。

「镜同学打算怎么入侵圣羊呢？」

「大概又打算利用乌鸦翻墙吧。她不是那种会动脑偷偷潜入的人。」

「这样啊……那我们只能动脑了。」

濑尾柔和的笑容中，带了点狰狞。

「你知道这后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耶，我没来过。」

「是墓地。外国人墓地……不过也有日本人的墓。」

「哦。」

冬哉点点头。观光手册上偶尔会看到。许多死在彼此见的外国人埋葬于此，因此有许多造型现代的墓碑，据说其中也有著名人物长眠于此，因此参拜者络绎不绝。

「那里的栅栏有一部分很低，应该可以翻过去。」

「真的吗？太幸运了！」

冬哉喜形于色，濑尾则一脸同情地补充：

「只不过，栅栏的另一侧是悬崖，得努力爬上去才行。」

5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啊啊啊啊！」

冬哉带着怨灵般的怨恨重复着。

「害我费了这么多工夫，真是的，害我费了这么多工夫啊啊啊啊！」

冬哉与濑尾付出与「决死」一词相衬的努力，花了一个小时成功入侵圣羊学园。在一片漆黑中，他们先爬上墓地的栅栏，再慢慢爬下陡峭的悬崖。

当然，两人都弄得满身泥泞。心爱的手套变得和一般工作手套没两样，拼命踩踏冰冷泥土的脚趾也阵阵发疼。

「别这么说嘛。」

濑尾苦笑着劝道。

「你也有错啊。」

「为什么？」

出乎意料的反驳令冬哉皱起眉头。濑尾的苦笑更深了。

「镜同学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相信她吧。」

「咦？」

「照你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是那个学生会长是对的，而镜同学说的都是错的。所以她才会像那样闹别扭吧。」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话说回来，闹别扭？那家伙闹别扭？」

「你在说什么啊？」

濑尾傻眼至极。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她说她是人类。既然是人类，一般都会闹别扭吧。如果希望对方相信自己，对方却不站在自己这边的话。」

「希望对方相信自己……」

濑尾所说的话，听在冬哉耳里显得格外新鲜。他支支吾吾地反刍自己的发言。

的确，他从未全面支持那由子。虽然没有……

（咦？这该不会表示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对待那家伙的态度很半吊子？）

濑尾俯视一脸沉思的冬哉，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好了，我们得认真找才行。要是被镜同学抢先就麻烦了。」

接着，他迅速迈步走进圣羊的森林。

「阵内，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找？」

「当然是从至今为止没有出现预告的地方开始找啊。」

这个「犯人」很讲究演出。

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留下预告。

因此，像是操场等至今出现过预告的地方，就可以从候补地点中剔除。

「……你啊，明明就不是笨蛋啊。」

濑尾愈发傻眼地嘀咕。

「吵死了！你真的很没礼貌耶！」

冬哉大吼大叫了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压低声音。

「话虽如此，学校这么大，要是能顺利找到就好了。」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走进树林间，然后呆立在原地。

枯木之间有个人影。

那轻飘飘的白色身影，有着少女的轮廓。黑色洋装翻飞，头发凌乱。

「……篠田美咲？」

句尾之所以加上问号，是因为她看起来和几天前的模样有些不同。当时她像个死者般朦胧，现在轮廓却每秒都在崩解又恢复，不断重复着崩解又恢复的过程。

「怎么了，阵内？她在吗？」

「在。变得很不稳定……」

听到两人的对话，美咲微微动了动，然后消失。

「消失了！」

冬哉慌张地环顾四周，然后屏住呼吸。

树林更深处，还有另一个身影。

黑色斗篷、肩上扛着巨大镰刀的少女。细长的麻花辫与绑在长柄上的流苏随风飘扬，黑色大猫头鹰停在她纤细的肩上。

「那由子！」

冬哉大叫并冲了出去。他全速直线奔去，抓住她的手。那由子微微皱眉，但没有特别想甩开的意思。

「……我不会马上就把你劈成两半。」

她不悦地低语，冬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就在这时——

「雏鸟们，你们在做什么！那里，那里！」

黑暗的另一头，玄武王伸出手。

那里有个白色身影。那轻飘飘、无所事事地摇晃着的身影突然举起手。

「在招手。」

「她想带我们去哪里？」

那由子立刻跟上，冬哉犹豫了一会儿后也跟了上去。

（该不会是不知不觉被带到悬崖边，然后在耳边说「你要是死了该有多好」之类的吧？）

虽然和美咲的印象大相径庭，但对方毕竟是死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濑尾，很危险，你先回去吧。」

「别说傻话了。」

他毅然决然地拒绝。

「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回去。如果会碍手碍脚，我会好好逃走的。可以吧？」

最后的问题是向那由子和玄武王提出的。

「为什么你要跟来？」

「雏鸟增加是怎么回事？」

一人一鸟冷冷地回答。

冬哉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但没时间犹豫了。

美咲像是毫不在意生者与半生者的争执，不断往前走，反复招手。

「啊啊，真是的！」

「得快点才行。」

结果，冬哉和那由子都这么说着，只能在夜路上狂奔。

不久，一行人被带到一个开阔的地方。

圆形的庭院中央有个巨大的影子。是教堂。在深沉的黑暗中，其威容依然清晰可见，从高高的塔上俯视着人类。

美咲的灵在教堂前又消失了。

这次不管等多久都没有出现。

「是想带我们来这里吗……」

冬哉慎重地环顾四周。

建筑物周围没有光源，一片漆黑。星期五晚上在这里看到可疑的人影，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根据濑尾的计算，只要巧妙地打光，就能在墙上制造出谜样的人影。

（可恶，这次我不会再被骗了。）

然后，他发现。

无论何时都紧闭的教堂大门，现在微微开启。

冬哉迅速叫来那由子和濑尾，把手伸向门把。虽说是门把，但不是民宅那种单手就能握住的大小。门本身就有三、四米高，门把也跟周刊杂志差不多大，上头还仔细地刻着十字架与百合花的雕刻。他屏息握住门把，打开能窥视教堂内部的缝隙。

里面也是一片漆黑。

但能清楚看到里头有个人影。小小的灯光忽明忽灭，不知道是手电筒还是手机的亮光，总之，他们需要照明。

（不打自招了。）

就连半死人的自己，夜视能力也日益增强。更别说是足以作祟的大怨灵，怎么可能需要人工照明。

在那微弱的灯光中，人影仍在蠢动。

无法看清每个人的长相，但可以知道他们正把梯子架在祭坛上，似乎在做些什么。

（喂喂，这样好吗？连我这个异教徒都觉得你们会遭天谴耶？）

梯子上的人影高举一只手。

宾果！

看到对方手上握着的东西，冬哉差点没大喊万岁，濑尾也深深颔首。

滴着凶恶颜色的——是刷子。

冬哉只用指尖告诉濑尾教会的开关位置，自己则拿出手机。接着，他看了那由子一眼并用力点头。

「很好，现行犯！」

冬哉大吼一声，跳进教堂内部。濑尾同时扑向附近的开关，啪嚓一声，光线倾注而下。

在与白昼无异的明亮中，数道悲鸣响起。

冬哉毫不在意地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你们这些家伙，这下……」

他气势汹汹地发出的弹劾，却在中途烟消云散。

并排在现场的，全是熟面孔。

学生会长、被铭菓喜代次与那由子称为少女的少女，以及经常与她们共同行动的数人。

「学、学生会成员……」

冬哉的声音有些走调。

濑尾瞪大双眼，那由子也挑高了眉，环顾教堂内的众人。

然而，最令她在意的还是写在祭坛上方的文字。

『柳』

以鲜血般的颜色，大大地写在基督像的腹部上。

「你们，为什么……怎么会……」

冬哉哑然失声，耳中传来一阵骚动。

教堂彩绘玻璃的另一头，传来猛烈的脚步声，以及刺眼的数道灯光正朝这里逼近。

「被警卫发现了，都是因为你突然开灯。」

千里尖锐地咂舌，冲进祭坛后方，其他成员也陆续跟上。那里设有一道小门。冬哉并不知道，那是祭司在弥撒时使用的出入口。

当他犹豫着是否该跟上时，门已经关上，喀嚓的上锁声响起。

「啊，你们！怎么可以自己跑掉！」

冬哉焦急地环顾四周。

「不行，阵内！从大门冲出去会撞上警卫！」

濑尾的提醒令他咬牙切齿。

「那你说该怎么办啊！」

其他能进出的地方只有刚才敞开的大门。然而，若是在这个时间点冲出去，肯定会被警卫逮个正着。

少年们正感到不知所措，那由子则毫不犹豫地打开一条生路。

「老师！」

「好！」

黑猫头鹰高声回应弟子的呼唤。

转眼间膨胀的鸟嘴撞破彩绘玻璃。冬哉与濑尾连发出抗议声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鸟爪勾住，一口气带到高空。彼此见的城镇迅速变小。

「那片彩绘玻璃……不知道要多少钱……」

「天晓得。既然建筑物本身是重要文化财产，那装饰玻璃应该也不便宜吧。」

在泰风的鸟爪中，濑尾惊魂未定地回答。

那恐怕是高中生的金钱观所无法想象的数字吧。

「现在是拘泥这种事的时候吗？你这小鸡。」

巨鸟低吼。

「冒充作祟的蠢蛋是何方神圣，你不是都亲眼看到了吗？」

正因为如此，才想拘泥于这种事吧。

事实很沉重。

远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自己曾劝那由子，突然追杀美咲的话，谁也得不到救赎。

然而，如今他已没有自信，这是否为正确的判断。

「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些家伙……」

冬哉轻声叹息。

叹息声混在冬日的寒风中消失。

6

星期一的上午十一点三十分过后。

冬哉、那由子及濑尾来到圣羊学园附近的墓园。

此处距离学园约一百米，是座位于高台上的西式墓园。四处林立的并非卒塔婆，而是石造的十字架，俯瞰着学园。

平日的白天，除了冬哉等人外不见其他人影。冬日的太阳高挂天空，静静照耀着绿意盎然的雅致洋房群。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姿态。

然而，里头却比平常更加骚动不安。

天主教的象征——基督像上刻着红色的文字，学园的宝物——教堂的彩绘玻璃被打破。

面对这堪称最糟的事态，教师们与神职者们暴跳如雷，学生们则因这胆大包天的行径而颤抖不已。

然而——

这次与以往不同，现场留下梯子，直觉敏锐且嘴巴不饶人的学生们纷纷谣传「最近的恶灵不爬梯子就没办法爬上祭坛吗？」

——这些全都是透过皋月得来的情报。

冬哉透过手机的邮件画面得知这些消息。

「那些家伙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还能抱着油漆撤退啊——」

冬哉叹了口气，将手机收进口袋。

「真是的，那手法之俐落，已经超越令人傻眼的程度，反而令人佩服了。」

濑尾也深表赞同。

在一脸不悦的少年们身旁，那由子无所事事地俯瞰学园。

光是她那超乎常理且放荡不羁的个性就难以应付了，现在她的心情更是差到极点。从早上开始就用整根香蕉、巧克力闪电泡芙，甚至连那个樱饼都拿出来钓她了，她还是完全不消气。平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蛋更加冷峻，仿佛连那张美丽的脸庞都冻结了。

（这次也难怪她会这样……）

冬哉已经连安慰她的力气都没了。

被说成作祟之灵还被四处追赶，结果真相竟是学园的管理者自导自演。

然而，正因如此。

「得让那些家伙吐出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冬哉对那由子这么说。

「死人不会说话，这是事实。人一旦死了就无法解释任何事。但就算是这样，被塑造成恶灵，换作是我绝对无法忍受。」

昨晚篠田美咲之所以现身引导冬哉他们前往小礼拜堂，或许就是为了揭穿千里等人的阴谋。

美咲自杀的原因不单是怀孕，或许还被同学欺负？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濑尾。

当时冬哉立刻否决这个意见，但现在他二话不说地点头。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罪行推到死人身上，还编出那种谎言。得让他们一五一十地招出来。」

为此，今天三人一起自主停课，大白天就往圣羊学园出发。要是等到放学后，对方逃之夭夭就麻烦了。他们打算在大白天突袭，逮住一脸若无其事地去上课的千里。姑且不论出席日数还很充裕的濑尾，对各方面都岌岌可危的冬哉而言，这可是相当大的损失，但他不想让这场骚动继续拖延下去。

「不过，他们会老实招供吗？」

太保揶揄道。虽然外表是手掌大小的可爱吉祥物，但语气比平常更带刺。

「对方可是不惜伤害自己的手臂也要贯彻谎言的强者。无论好坏，都不是半吊子的觉悟。」

「我觉得他们不得不招供哦。」

冬哉说完，再次打开自己的手机。

画面中，学生会成员们在小礼拜堂中慌张地来回走动，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清楚地拍到了。

「只要把这个交给圣羊的教职员室，或是传到网络上，事情就无法挽回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或许还能装傻到底，但既然出动了所有成员，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你这家伙还真恶毒啊。」

「讨厌啦——请说我是聪明人。」

冬哉轻佻地说着，催促妖鸟。

太保拍动翅膀，瞬间恢复原本的模样。因为要是被别人看见，肯定会引起恐慌，所以才特地来到这种地方。

「那边的小鸡就不用了。」

太保巨大的双眼瞪向濑尾，以高压的语气说道。

「昨晚是勉强忍耐，但吾辈的脚本来只有两只，三个人就超载了。」

「可是……」

「别让吾说第二遍。要是敢再说第三次，吾就立刻拧下你的头。吾辈原本就与生者毫无瓜葛，都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半死人。」

太保倒竖冠羽，发出低吼。锐利的鸟喙比人的脸还大，要是从头顶被笔直地刺穿，肯定会当场死亡。

「濑尾，抱歉。早知道会这样，一开始就不该带你来。」

「不，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濑尾轻笑，转向那由子。

「镜同学，这家伙就拜托你了。」

见濑尾深深低头，那由子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最后，她还是以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点头。

挂在黑色的脚上，越过墓地的栅栏，那里就是圣羊的后院。虽然栅栏和悬崖让人费尽千辛万苦，但凭藉太保的翅膀，三秒就能解决。

比昨晚轻松好几百倍，冬哉滚进羊群的领域。

「这么善良的少年竟然连续两天都得犯下非法入侵罪，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死了，又活了一半。」

「那由子小姐，你这回答虽然正确，但很伤人啊。」

在令人郁闷的对话后，冬哉犹豫了一会儿。

麻烦事接踵而来，那由子的心情也差到极点。然而，冬哉至今仍没有道歉的机会。

（她真的在闹别扭吗？如果是的话，那果然是我的错吧。）

冬哉有些……不，是相当犹豫，但还是开口了。

「前天的事……我觉得是我不好。」

那由子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回望冬哉。

「我并不是认为那由子小姐身为摆渡人是错的，或是只相信远藤千里。」

没错，那由子从头到尾都是正确的。这点昨晚已经得到证明。

回想起来，她总是正确的。

只能挖出正确答案并摆在眼前，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的反而是自己。

「只是，就算正确，该怎么说呢，希望你能稍微考虑一下做法，应该还有改善的余地吧，我只是想说这个……嗯，真的。那由子是正确的，这点我随时都明白。」

所以，这或许是自己的软弱才让他说出这些话。

冬哉无法再继续说下去，那由子抬头看着支支吾吾的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简洁地回答。

「知、知道了？」

冬哉还来不及问「你知道什么了？」，那由子已经大步向前走。她就这样一脸若无其事地穿过鞋柜区，走过走廊，最后抵达目的地的教室前。途中，古风的钟声响起，各教室的门纷纷打开，午休时间开始了。

总之，现在先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情上吧。

冬哉暂时做出这样的结论。

只要解决这个麻烦，应该就能冷静地好好谈谈了。

冬哉深吸一口气，站在写着二年参班的门口。

「午安——远藤学姐在吗？」

他往里头窥探，窗边的少女立刻转过头来。眼镜下的细长眼睛充满警戒地望向这边。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可以吗？」

冬哉用右手晃了晃手机，露出笑容。

他努力地、坏心眼地露出开朗的笑容。

7

三个人带着与阳光灿烂的学生会办公室完全不相衬的表情伫立着。

那由子依旧面无表情，千里的表情则有些严肃。冬哉心想，自己大概也和千里露出同样的表情吧。

收纳着好几个文件盒的架子、老旧的椅子和桌子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清晰，显得闲静优雅。冬哉这才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在白天时进入这个房间。若非发生这种事，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踏进这里吧。

「你大概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的把柄了吧。」

千里指着冬哉的手机，以相当挑衅的口吻点燃战火。

「你可别忘了，你也是非法入侵和破坏彩绘玻璃的现行犯。我们要是被逮捕，你也是同罪。」

「唔。」

被戳到痛处，冬哉一时语塞。

千里提高音量。

「你到底想干嘛？把我叫到这里来？再拖拖拉拉下去，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

「想干嘛……」

冬哉的语气也自然变得尖锐。

「我可不认为你的脑袋差到必须从头到尾一一说明。」

面对冬哉的挑衅，千里不为所动，甚至还露出一抹浅笑。

「没想到圣羊学生会的成员竟然会假借作祟之名，到处让学生发生意外。我才想问你到底想干嘛，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面对冬哉的指责，千里突然沉默下来。

她倏地别开视线，形状姣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还真是周到啊，竟然还特地预告，然后让二十几个人受伤。你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是计划性地从暗处袭击吗？」

千里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有些苍白的侧脸转向冬哉。

这更令冬哉感到不快。

「难不成篠田美咲自杀的原因也是你们？」

面对冬哉的怒吼，千里第一次有了反应。

「不是。」

她沉重地断言。

「美咲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她是被杀的。」

她的声音低沉，表情不带一丝轻佻。那由子不禁停止追问，她认真到连那由子都眯起眼睛。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冬哉知道自己的声音尖锐到超乎想象。

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而是被杀。

这似曾相识，是近到令人厌烦的话题。

高耸的教堂尖塔。

少女从那里坠落的身影历历在目地浮现在脑海里。塔上还有另一个人影，不知道是谁，只是感受到一股无情的视线。

「被杀的话，就代表有人杀了她吧？为什么你们放着不管？」

冬哉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齐木里香的声音掠过脑海。

『如果是自杀，遗体脚部大多会复杂性骨折。』

然而，他所见到的美咲头部有伤。

喉咙好痛，好像快吐了。

美咲身上发生的事与自己的梦重叠。每晚重复上演，却与真相相去甚远，只有恐惧与焦躁不断累积的那场恶梦。

篠田美咲也看到了吗？

冬哉以意志力撑住几乎要瘫软的膝盖，瞪着千里。

千里再度沉默。

她以一副不打算再回答任何问题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冬哉。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我真的要把这张照片散布到网络上哦！」

「住手！」

门被打开，尖锐的叫声响起。

冲进来的人影挡在冬哉面前。

「住手、住手！不是会长的错，不是只有会长的错！」

是饭岛景子。

她披头散发，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张开双手保护千里。仿佛想在短短一瞬间，将千里从冬哉面前藏起来。

「我知道你是共犯。」

冬哉有些疲惫地回答。他不想听饭岛的说词，已经知道她有多忠心，她不可能说出客观的意见。

然而——

「那我们也是共犯？」

门口传来不同的声音。

冬哉只转动眼珠往那边看，不禁愣住。他摸了摸自己的镜架，重新仔细地看。

是第一个被害者，大川忠宏没错。冬哉自己去见他，直接听他说话。

不只他。

那里有几十名学生。

有人头上缠着绷带，也有人手臂吊着。

「我们所有人都是共犯。」

大川以僵硬的声音重复。

漫长的告白开始了。

8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

同样也是圣诞节将近的日子。

篠田美咲说她要放弃进入圣羊高中部就读。

三年二班的同学们当然非常惊讶。

只要没有特殊原因，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会从初等部升上中等部，从中等部升上高等部。在学业、设施、环境等各方面，没有比圣羊更好的高中，至少在同一个学区内没有。

然而，这时的美咲有「重大理由」。

「我怀孕了……我想生下来。」

出乎意料的告白，让所有人受到仿佛脑袋被揍了一拳的冲击。她才刚满十五岁，连结婚都不能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大部分的人就算在谈男女朋友，也顶多是牵牵手、接接吻，就喜忧参半了。

「我还没跟父母说，但一定会说服他们。对方是谁？我当然知道，他答应我会好好照顾我。」

她红着脸说，表情充满幸福，压倒了为成绩、零用钱、社团活动等芝麻小事烦恼的同学们。

「至少一边上学一边养小孩如何？我们也会帮忙。幸好这所学校信奉天主教，堕胎对这个教派来说是重罪，所以校方一定会接受……」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着梦话，试图挽留她，但她只是微笑着摇头。

「这样会给对方添麻烦。」

阻止也没用。

最后所有人都这么想，放弃了。

从小学就一起学习成长的他们，很清楚篠田美咲是什么样的人。与楚楚可怜、柔弱的外表相反，她一旦决定要做，就会贯彻到底，一定会成功。她是个柔中带刚，如钢铁般的女孩。

如果是她。

或许能面对十几岁就当妈妈这种荒唐事态，抓住幸福。大家甚至对她抱持这种期待。

所以，尽管不自然，大家还是祝福她，拼命祈祷她能幸福。

然而。

「……三天后，篠田死了。发现遗体的人是……」

大川微微动了动低垂的视线，犹豫的视线前方是千里。虽然她脸上没有表情，但无力垂下的双肩诉说着她的内心。

「我实在不认为那家伙会自杀，对学校和警察也一直这么说。可是，手机上写着『想死』……」

「那种东西，谁都能打。」

一年级的高桥智绘以僵硬的声音接着说。她和篠田美咲是同一个圣歌队的成员。

「一定是杀了学姐的家伙自己打的！」

她双颊泛红地大喊。

在场所有人都一起点头。冬哉环视这些被附身般的脸庞。

「呃，那个啊……」

他努力以平静的语气开口。

「我知道大家都不认为篠田同学是自杀，但警方却不肯采信。可是，为什么要因此演出作祟的戏码呢？」

「为了把犯人逼到绝境。」

冬哉对呆呆地低语并递出几张便条纸的男学生有印象。但他的注意力被便条纸上的文字吸引，没想起对方的名字。

————这是复仇。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事吧？

————诅咒正在接近。

————学生们是活祭品。

————你后悔了吗？

————下一个就是你。

纯白的纸上，每张都只写了一句话。毫无特色的明体字，看起来却极为恐怖。

「只要出现预告文字的那天，我们一定会把这东西放在对方的桌上。我想对方应该相当困扰，迟早会招供……应该说，希望他招供。」

「对方？」

一直保持沉默的那由子突然开口。

「是指犯人吗？」

她沉重的语调与清冷的气质，突然撕裂了现场的气氛。冬哉已经习惯了，但其他人却都惊讶地看向那由子，接着像是互相礼让般地交换眼神。

「美咲的交往对象，也是犯人。」

果断地开口的是学生会长本人。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面对冷静的质问，千里抬起眼。镜片后方的双眼因狂热而摇曳，声音中带着怒意。

「我知道她和谁交往。美咲为了对方着想，决定退学。美咲为了生那家伙的孩子，愿意付出一切牺牲，可是……！才两年就忘了这些事，还说要和理事长的女儿结婚。」

千里吐血般地控诉。

「不可原谅！是那家伙杀的！是他杀的！」

「那家伙是指？」

那由子天真地问，但冬哉已经猜到是谁了。

星期天晚上，写在基督像上的文字。

手边的便条纸上的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是柳原老师吧？」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寂静。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名女学生战战兢兢地问。

「因为不想给对方添麻烦而退学，也就是说对方是学校的相关人士。然后，『下一个就是你』是最后通牒。也就是说，符合最新预告条件，姓氏里有柳字的人就是目标。如果对方还有一定的地位，那就更可疑了。当然，我也是因为自己是外来者，所以才不知道其他人的事。」

冬哉回想起见过两次的柳原，一一列举。

看起来像是大学毕业才没几年的年纪。可说是充满知性，五官端正且举止得体。如果是他，大部分的女学生都会轻易上钩吧。

「你比外表看起来聪明呢。」

「你该不会是想夸奖我吧？」

冬哉苦笑，现场掀起一阵涟漪般的笑声。虽然都带着些许冷淡。

「如你所说，没有证据。」

大川叹息着吐出这句话。

「但是，篠田死了，没有其他人会因此得利。更进一步说，那座教堂的钟塔只有学生无法进入。钥匙放在教职员办公室，只有老师和警卫才能拿出来。篠田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的？」

「咦咦咦咦咦，警察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

「谁知道。可能是校方没说，也可能是警察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自杀，所以就这么结案了。」

「怎么会……」

这事实太过惊人，冬哉哑口无言。

（有空打骚扰电话给我，还不如好好工作啊，莉嘉！）

就算在心里咒骂，当然，那个女刑警和警察们也听不到。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千里苦笑道。

「所以才采取行动。一开始只有三年级二班的人，但要是太团结，反而会被怀疑，所以也把学生会和圣歌队的人牵扯进来。在这样的过程中，同伴也越来越多。」

就这样。

他们秘密的计划，波及到认识篠田美咲本人的直升组学生。

星期一早上，收到诅咒的预告。

知道内情，认为「自己的姓氏也有那个字」的人，开始制造意外。

（所以，从途中开始，每周的牺牲者人数才越来越多啊。）

令人畏惧的钢铁般的团结。

冬哉再次看向塞满学生会办公室的学生们。

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令人不忍的伤，紧咬着嘴唇。

美咲的死就是这么令人悲伤吗？无法说出真相，就这么令人遗憾吗？

然而，那由子却毫不留情。

「愚蠢。」

她毫不留情地朝他们头上挥下这把简短的利刃。

「你们根本没把昨天老师说的话听进去。」

她尖锐的措辞令在场所有人寒毛直竖。

「你想说什么？」

大川低声问道。

他应该是替共犯们发声，但那由子并不懂这种微妙之处，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所以，就是……」

冬哉只好代为说明。

「你们做的事会给死去的篠田小姐带来不好的影响。再不收手，她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恶灵。」

反应当然不甚理想。

有人傻眼、有人失笑，甚至有人直接指责「这家伙脑袋有问题」。

「只要柳原认罪就好了。」

千里顽固地说。

「这么一来，美咲也能瞑目了……」

在场的少年少女们一同点头。

「都是那家伙不好。」

「对啊，都是那家伙。」

「让他知道厉害。」

「悔过罪行。」

「忏悔。」

「都是那家伙。」

「不好。」

怨恨的话语接二连三。

冬哉不禁回望大家的脸。

同样穿着黑色衣服、黑色鞋子。在满溢的阳光中，他们的身影却显得极为阴暗。是排在墓碑前献上祈祷的吊问者？

不对。

不对，倒不如说……

冬哉屏息后退。

那由子在一旁抬头看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的眼神如此询问。冬哉无法回答。

作祟并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杀人凶手与被害者。

在这个场面中，「救赎」是什么？

冬哉无法回答。

众人以紧绷的视线交会，谁也没有动作，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这股紧张感被从外头传来的女性尖叫声打破。

9

「怎、怎么了？」

「从中庭传来的！」

在某人的提醒下，所有人冲到窗边。

冬蔷薇一两朵稀疏地绽放，常绿树的叶子茂密，除此之外只有枯萎的花坛，有个女学生倒卧在花坛间。

「好痛、好痛好痛……！」

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少女按着手肘附近，痛苦地打滚。

「喂，你没事吧？」

「快点去保健室！」

几个像是教职员的大人从校舍飞奔而出，迅速地将女学生抬走。

「那女孩是？」

「一年壹班的下柳。」

「是吗？」

「是帮凶吧？」

「大概。」

冬哉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我看到了！」

仿佛要证实他们的猜测，少女大喊。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子！一脸可怕的表情瞪着我！」

学生会办公室里掀起一阵笑声。

那是沉醉于自己所设的陷阱，满足的笑声。是享受游戏的孩子们的笑容。

不仅如此。

「老师，您没事吧？老师！」

又传来一声尖叫。

仔细一看，中庭入口附近又倒了一个人。身上穿的不是黑色制服，而是暗灰色的套装，修长的手脚。远远看过去也能清楚辨识的苍白脸孔。

「老师，请您振作一点！」

「为什么连柳原老师都……？」

「不知道，突然就倒下了……」

陷入恐慌的学生们包围着他，不知所措。

「柳原……！」

千里的低喃染上喜色。

「终于、终于……」

她如梦呓般重复，接着冲了出去。其他人也一齐跟在她身后。

「喂、喂！」

冬哉也无可奈何地追在后头，那由子则跟在他身后。

一口气冲下四层楼的阶梯，跃入中庭。

方才喊着好痛好痛的少女似乎已经被抬走，不见踪影。柳原老师被学生们包围着，以沙哑的声音持续呻吟。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啊……！可恶，到底是谁……」

这番牢骚让原本三年贰班的伙伴们怒火中烧。

千里也瞬间露出如般若般扭曲的愤怒表情，但立刻又恢复成平常伶俐的面容。她嘴角微微上扬，激动地说：

「还在说这种话……真想看看你还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可是……」

饭岛一脸困扰地问：

「如果这样还不肯自首，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到时再想下一个办法。一个让他更加痛苦的，慢慢折磨他的办法。」

冬哉打了个冷颤。

毫无迷惘的淡然口吻，以及那张微笑的沉稳侧脸，比歇斯底里大叫时更令人不寒而栗。仿佛看着一个有着人类轮廓，却非人类之物。

「你们看那个。」

另一个非人类的少女拉了拉冬哉的袖子。

「快看，那个。」

顺着她纤细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瞪大了双眼。

篠田美咲就在那里。

因为是白天吗？她的身影比昨晚更淡更虚幻。滴落的鲜血依旧鲜红，徒留凄惨的印象。

然而，她的表情却比以往更清晰可见。

以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知所措的眼神，已逝的少女向冬哉倾诉。

「什么？你想说什么？」

「谁知道。」

美咲以形状模糊的手指指向柳原，不断摇头。明白对方无法理解后，她便转向千里。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望着倒卧在地的柳原，冬哉抓着她的手，再次摇摇头。如果有肉身，如果有可以感受到温度的手臂，无论如何都要将力量传达给她——冬哉的举动就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想阻止他们？」

冬哉不由得问。

「杀了你的人不是柳原吗？」

最先对这小小疑问有所反应的不是美咲，而是千里。

「你说了什么吗？奇迹之人？」

生者带着如刀刃般的视线逼近，死者则以泪湿的双眼点头。这异样的光景该如何形容才好？

冬哉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能将所见所闻如实陈述。

「她就在你旁边，篠田美咲。然后，她想告诉你杀了她的人不是柳原。」

这番话连冬哉自己都觉得可疑至极，若由自己以外的人说出来，他肯定会怀疑对方脑袋是否正常。

然后，不出所料——

「你在说什么蠢话。」

千里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

那笑容极为冷酷。

在她身旁的美咲扭曲了。张开的嘴呈现呐喊的形状，脸色铁青。没有声音。

冬哉注意到那由子微微动了一下，慌张地抓住她的手臂。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接着，他连那由子的肩膀也一起抓住，使尽全力阻止她。原本三年二班的同学们都以充满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们，但冬哉现在没空管那些。

他毫不客气地拖着那由子往无人的后院前进。他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粗鲁，但对方是死神，不这么做，下一秒大镰刀就会出现，自己的手臂和身体就要分家了。

当啷当啷当啷。

在他们争执不休时，钟声响遍了四周。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

「真可惜，时间到了。」

千里笑了一声，转身离去。黑色制服们也如追随她一般，一个接一个被吸进校舍里。

当冬哉意识到不妙时，已经太迟了。倒地的柳原和包围他的学生们都不见了。中庭仿佛退潮般，只剩下抓着那由子的冬哉。

「喂，那边的！」

中年教师高声怒吼。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回教室！」

「是，对不起！」

冬哉像个优等生般老实地回应，抓着那由子的手臂跑了起来。校舍里没有教室能容纳他们，只能沿着原路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