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来自圣域的呼声

1

半夜的隧道里，没有半个人。

然而，却有许多人影蠢动着。

在昏暗的橘色灯光下，所有阴影都晕染成暧昧的色调。

在被灯光照亮的车道正中央，有个年轻人呆呆地伫立着。

从龟裂的柏油路面上伸出一只手。

有个男人的上半身垂挂在圆形的天花板上，以空洞的眼神望着这边。

五十米外的另一端，隧道入口处的景象更凄惨。在与外界相隔的半圆形切口上，长满了人头。而且，每个都痛苦地扭曲着，其中甚至有人滴着血。

浮现斑点的水泥墙、柏油路上的白线、到处凹陷的护栏，都酝酿出与白天时截然不同的色调。

（这是哪来的恐怖游乐设施啊？）

与蠢动的人影对峙，阵内冬哉叹了口气。

这里是离他家不远的沿海单向隧道。施工中事故频传，造成多人死亡。原本在此的墓地被拆除后，亡灵便在此徘徊。由于潮流的关系，这条隧道旁的海滩上经常漂来溺死的尸体。虽然听过各种各样的传闻，但冬哉并不清楚真相为何。

只是，这里确实有许多幽灵，而且像这样四处散布着怨念，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最异常的并不是幽灵。）

他从流行的眼镜镜片下环视四周。

一名少女伫立着。

在淡淡的朱红光芒映照下，刻划着深深阴影的脸庞显得格外美丽。然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不具备年轻女孩该有的活泼。

服装也很怪异。

纤细的身躯上穿着长摆黑衣，白皙艳丽的手上拿着一把大镰刀。刀柄比她的身高还长，缓缓勾勒出弧形的刀刃散发出实战中磨练出来的光辉。

「那由子，小心别被撞到哦。」

冬哉肩上停着一只大猫头鹰，它正以沉重的口吻提醒着。它的名字叫大公。它也一样很异常，身上包覆着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野生猫头鹰身上的漆黑羽毛，还以男人沙哑的声音说着人话。

「虽说半夜几乎不会有车经过，但这里毕竟是公众道路。在送亡者到那个世界时，自己却被轮胎辗过，那可就太难看了。」

被唤作那由子的少女没有回答，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她只是默默地举起大镰刀，踏出一步。

由异常的少女与异常的亡灵们所展开的异常夜晚即将开始。

「算了，我自己也够异常了……」

冬哉的自言自语充满自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几乎没有任何影子。明明那由子在这个现代挥舞着大镰刀，脚下却有着清晰的影子，但冬哉的影子却只有淡淡的墨色。

阵内冬哉已经死了。

但他也还没死。

他和众多死者一样，本该渡过最后的河川，前往那个世界，却不知为何失败了，结果变成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不知是否对这异常状况有所感触，亡灵们似乎并未特别注意他。他们的意识全都集中在那由子一人身上。

「你们背负着因果，被束缚在这块土地上……」

踏入现场后，她第一次开口。

声音绝对称不上大，却凛然响亮，压过周遭一切。

连冬哉也看得出来，死者们明显地瑟缩着身子。

「如果你们想前往彼岸，就牵起我的手。我一定会送你们过去。我是摆渡人，是横渡生死之河的人。」

没错。

这个女孩是冥府的摆渡人。

她的职责就是将死者从此岸送到彼岸。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死者们发出咆哮。

一开始是其中一人高声仰天长啸，其他人也陆续唱和。遗憾的是，那由子的呼唤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交涉决裂了。」

冬哉耳边传来大公不耐烦的低语。

「半死人，该你出场了。小心点。」

「是吗？有那么强的灵吗？」

「一个一个都微不足道，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在他们窃窃私语时，那由子高举起大镰刀————那是信号。

脖子扭曲的年轻男子笔直地冲过来。

那由子轻松地砍倒他。

下一个亡者闪着锐利的爪子扑向她。那由子长裙翻飞，轻巧地避开。在闪避的同时挥出镰刀，亡者四分五裂。

那由子的战斗原本应该称为虐杀，却有种莫名的戏剧性。典雅的裙摆翻飞、长长的三股辫、装饰在大镰刀上的玉饰，让这场杀戮看起来更像是一场舞蹈。

然而，对手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从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接二连三地涌出，多到几乎要满出来。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正当冬哉这么想的瞬间——

从天花板长出的女人重重地压在那由子身上。她也迅速地避开，但姿势在刹那间失去平衡。以时间来说，只有短短数秒的空档，但对拼死的亡灵们来说，却是绰绰有余的空档。

纤细的身躯立刻被拉倒，死灵的影子、影子、影子蜂拥而至。

「那由子！」

原本只是旁观的冬哉也慌张地冲了出去。

他拨开在车道正中央交叠在一起，仿佛一个生物的灵体，试图将那由子拉出来。

腐臭扑鼻而来。冬哉甚至不确定自己抓到的死灵身体是否有触感，只觉得非常冰冷。他强忍着恶心感，拼命地使力，却没有任何手感。然而，将冬哉推回去的力量却是货真价实，他甚至无法触碰到那由子。

不仅如此。

其中一个亡者抓住冬哉的左手。冰冷的指尖紧紧地嵌入他的肩头。

「好痛！放开我！」

冬哉因疼痛而扭动身躯，同时瞪着对方。

那是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从皱巴巴的西装缝隙间渗出血，从腹部到脚尖都染成一片漆黑。有些稀疏的头发明显凹陷，甚至可窥见一部分的头盖骨。原本可说是福相的圆脸，但眼窝却凹陷，里头的双眼闪烁着阴暗的敌意。

（年纪和老爸差不多吧……）

冬哉拼命挣扎，同时不经意地想。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会在这种寒冬的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应该会和家人同住，为了明天而沉沉睡去。

然而，即使拥有生前的躯体，里头装的却未必是生前的魂魄。生与死，原本就是如此明确地将生物区分开来。

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冬哉紧咬下唇。

就在此时，他听见那由子微弱的声音。

虽然只是大口吸气、喉咙发出声响的声音，但在熟知她的冬哉耳中听来却等同于尖叫。她就是个无法正常表达喜怒哀乐的女孩，也是个连求救都不知为何物的死神。

「那由子！」

冬哉抛开感伤，全身战栗。对方感到畏惧，少年手中涌出光芒，几乎同时发生。

他带着确信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沉甸甸的握把触感爬过掌心，坚硬的扳机喀嚓一声扣在指尖。

砰！

尖锐的发射声响起，男子翻了个筋斗倒地。

砰砰砰砰砰！

冬哉接连扣下扳机。

橘色的世界中，枪口闪着微弱的蓝白色火光。每闪一次，亡者便一个接一个倒地、碎裂、消失。

这些子弹究竟是从哪里配给来的？飞散的弹壳是否与现实中的相同？缺乏枪械知识的冬哉脑中甚至没有浮现这些疑问，只是拼了命地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不久，隧道中的影子只剩三个。

摇曳着黑衣裙摆的少女、肩膀上下起伏的少年，以及振翅飞翔的猛禽。

「……看来没有镜子的碎片呢。」

乌鸦的嘶哑嗓音响起。

「真的吗？」

冬哉环顾四周。他已疲惫不堪，连转动脖子都显得困难，但他无法轻易相信乌鸦的话。他凝神细看，仔细检查隧道的每个角落，但那里只有方才那些亡灵的残骸……化为珠状的魂魄散落一地。

「可恶，又没中！」

颤抖的唇瓣吐出忿恨的声音。

冬哉会在这种深夜、在这种地方四处奔走，就是为了那面镜子。

冬哉本应在彼此见海岸溺死，之所以能再次回到阳世、半死不活地四处活动，都是因为那由子所持的镜子碎裂，而他身上沾染了其中一部分碎片。

然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恢复人身也无从得知。

只是，当他用偶尔出现在手中的枪消灭死灵时，他身上会浮现与镜子相同的图案——只有这个现象确实存在。

为了探究其中的意义与原因，冬哉才会与那由子共同行动，四处为死而仍滞留于阳世的亡者们引路。

「为什么是随机的？为什么镜子有时会出现有时又不会？今天我打倒了那么多人，却连一个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冬哉抱怨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那由子与泰虎没有回答。他原本就不认为会得到回应，但冷淡的沉默却让疲惫的身躯更加沉重。

视线的尽头，无人的半圆形边界亮起白色灯光。是汽车的车头灯。冬哉看着那道驱散四周黑暗、逐渐变大的灯光，拉起那由子的手。就在两人一起闪到路旁的瞬间，一辆双门跑车驶过。车上坐着一对华丽的男女，他们看也不看站在隧道中的少年少女一眼，径自扬长而去。

短暂的瞬间，被照亮的世界显得明亮，而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却格外淡薄……令人感到无助。

「算了，没有也没办法。」

冬哉重新打起精神，轻轻伸展身体。

疲劳让手脚变得沉重，只要一停下来，困意就会让脑袋深处变得朦胧。

「赶快回家睡觉吧，就这么办。」

「你在说什么？」

冬哉穿过令人窒息的隧道，正打算赶快回家时，却被锐利的爪子一把抓住脑袋，就这样被吊在半空中。

「好痛痛痛痛！脖子好痛！我要得颈椎病了！」

「那就自己抓紧啊，你这小鸡。」

冬哉无奈地用手抓住泰虎的脚。

身体轻飘飘地浮起，一口气加速，视野不断流动。

橘色的光芒消失在后方，下一秒，脚下的建筑物立刻化为小盒子般的模样。耀眼的灯光连绵不绝，缓缓地描绘出弧形。城镇以弧形为界，再过去就是大海。充满光芒的海岸线描绘出两个突出的海岬。

两个海岬中，东侧称作彼之崎，西侧称作此之崎。彼之崎上闪烁着数个格外强烈的红光，那是彼此见瞭望塔的防撞灯。

看着这幅景象，冬哉的心情更加黯淡。

自己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然后死掉的……不，是被杀掉的。

2

县立彼此见北高中，一年B班。

安静的教室中，只听得见书写用具的沙沙声。

平常吵闹的学生们，现在也个个认真无比。他们弯着背、皱着眉，拼命地与考卷奋战。

黑板上大大地写着『古典　小考』，一脸严肃的老师翘着脚坐在黑板前。

阵内冬哉也在教室最后方的座位上努力地解题。虽然老师说这只是小考，但这是期中与期末考之间的考试，最后成绩一定会被算进去。再加上他在这个学期一开始就住院，之后也因为检查、治疗而经常请假。如果想维持一定的成绩，现在正是重要的关头。

但是，好困。

结果，昨晚被那由子拖着绕了附近两座隧道，因此完全没念书。

而且，一回到家就被父亲逮个正着。

「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啊？」

父亲似乎一直等着他，双眼充血地瞪着他，怒吼道。

「你可能不是单纯掉进海里死掉，而是被某人给杀掉的哦？」

趁着冬哉没有记忆，犯人现在也若无其事地在世间走动。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动机。那么，就有可能被对方再次盯上。父亲声嘶力竭地主张。

不用说，冬哉也明白。

但是，那边的犯人或许警察会想办法处理，但这边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可以依靠。

（在被活着的人杀掉之前，感觉好像会被那个世界给逮住啊。）

就连像这样坐在座位上，焦躁感也逐渐逼近。

不管吃什么，还是没有味道。

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比其他人都还要淡薄，有时甚至无法在镜子或窗户上看见自己的身影。生死的中间地点，自己的天秤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不知何时会往那边倾斜。

（总觉得……干脆休学比较好吧？）

如果把上学的时间全部用来寻找镜子，或许能获得更好的成果。但是，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跟父母说明才好？

冬哉一边想着这些多余的事，一边好不容易写到考卷最左边的题目。但是，他看着题目，不禁想叹气。

（呃……请用一百字以内描述此时光源氏的心情？我这辈子可没过着能理解这种母控兼萝莉控超级现充混蛋心情的日子啊！）

他在心中痛骂。对象是超级畅销书的登场人物，还是出这种题目的老师，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苦思冥想地写下答案，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

那由子就坐在那里。

她穿着制服，动着自动铅笔的模样就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但这女孩只是为了追杀半死人的自己才来到这所学校。她谎报所有经历，欺骗周遭所有人而待在这里。当然，她没有从小学、初中毕业。她直到天亮都还和自己一起追着死灵跑，不可能答得出什么像样的答案……冬哉原本是这么想的。

冬日阳光从窗外射入，那由子的影子落在桌上。影子的一部分突然站了起来。那是个直径约五公分的圆形，上头还长着一对耳朵，是冠羽。是太保。

它仔细地盯着那由子的手边，用羽毛尖端指了指试卷的一部分。那由子点点头，在那里画上圈圈。

（等等！这是什么作弊方法啊！这根本是违法又不公平到极点了吧！）

虽然很怀疑是否真有合法又公平的作弊方式，但竟然能让历经数百年的妖鸟大贤者（自称）帮忙。虽然不知道文章题要怎么处理，但如果是选择题的话，要全部答对也不是梦。

（好羡慕，太可恶了，羡慕到好可恶！）

冬哉虽然非常愤慨，但并不打算向老师告状。反正就算说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毕竟她可以自由进出那由子的影子，而那由子就算成绩优异，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冬哉的成绩起伏不定，足以颠覆眼镜角色＝秀才的刻板印象。临时抱佛脚的社会和理科成绩在中上，但数学和英文等实力差距会显现出来的科目，从下面数上来还比较快。至于古文嘛，嗯，普通，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

（啊啊，不过，这家伙要是突然跃上第一名，濑尾可能会很困扰吧。）

冬哉觉得有些抱歉，悄悄地转移视线。坐在靠走廊的位子上，他的好友濑尾充正拼命地写考卷。

不同于放任主义的阵内家，濑尾的家人对成绩很啰嗦。他无法进入学区内最好的私立学校，而是就读彼此见北高中这件事，似乎至今仍令他们叹息。濑尾的双亲认为，以儿子原本的实力来说，北高中「低了好几个等级」，无法在那所学校名列前茅是「愚蠢到令人难以置信」，濑尾曾几何时对此苦笑。

濑尾之所以没考上志愿学校，是因为他在考试前一天身体不适。冬哉也认为，若非如此，他一定会上别的学校。

（不过，濑尾的爸妈似乎不这么想。）

第二学期刚开始不久，冬哉就死了又活过来，然后住院。当时帮了他很多忙的不是别人，正是濑尾。因此，他疏于念书，第二学期的期中考成绩下滑，父母似乎对他更加严厉。他原本是开朗又老实的人，最近却经常露出严峻的表情，显得相当消沉。

（果然，之后还是好好念那由子一顿比较好。作弊绝对不行。）

冬哉暗自下定决心的瞬间，宣告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考完了考完了！」

「呼——总算结束了——」

「呐，第三题你懂了吗？」

同学们纷纷放下笔，发出安心的声音。

那由子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东西，冬哉用眼角余光看着她，也走向濑尾。

「嗨，你等一下要去补习班吗？」

「嗯，只有比较晚的课。」

「那在那之前，我们去看电影吧。我有电影院的折价券，可以用到年底。」

「你真有精神啊。我一到晚上就会想睡了。」

「唉，真是缺乏青春活力的人。我几乎都熬夜哦。不过，为了玩乐，我就能努力。」

「把那份努力用在念书上，不用熬夜就能考试不就好了？」

「唔。」

正当冬哉被濑尾带着苦笑说出的正确言论堵住嘴时，教室的门被用力打开。

3

「那由子——！」

须藤皋月笑容满面地现身。

冬哉对堂姐大胆的登场方式感到好笑，对皋月有好感的濑尾也微微露出笑容，班上同学则窃窃私语着「啊啊，是卖蛋的人」。

被叫到的本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稍微瞥了门口一眼，皋月看起来并不在意。她笑嘻嘻地打开包包，从里面拿出装满鸡蛋的盒子。

「今天是感觉不错的半熟蛋哦——」

那由子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盒子，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拿起一颗，以称不上灵巧的手势剥壳。

「啊，壳要丢在这边哦。」

皋月在她的桌上铺了张纸。仔细一看，纸上隐约印着算式，似乎是数学讲义。

（真是可怕的组合啊……）

冬哉厌烦地望着两位少女。

那由子轻易地接受皋月的水煮蛋，而且在冬哉阻止前，她已经吃了好几颗。第一颗沾盐巴，第二颗沾酱油，第三颗沾蛋黄酱，当她正在烦恼第四颗要沾什么时，冬哉慌慌张张地抢走。虽然不清楚死神的内脏是否与人类相同，但光是看着就觉得胃酸上涌。

皋月对此感到非常开心，称那由子为「我史上第一个肯定鸡蛋的好人」，之后便时不时地跑来照顾她。

须藤皋月是冬哉母亲哥哥的女儿。两家距离只有几百米，因此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往来。亲切又细心的皋月从冬哉还小时就非常勤快地照顾他。冬哉虽然很感谢她，但彼此都已经上了高中，身高也已经追过她半个头，希望她别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

就这层意义而言，皋月的多管闲事从自己转移到那由子身上，可说是再好不过了，但把这两人放在一起，就有种搞笑乘以搞笑的危险性。

更何况。

那由子是死神。

完全不打算对人类的生死抱持敬意。

不知道会在哪里引起什么麻烦，甚至把皋月也卷入……拜此之赐，冬哉比之前更不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镜子，别吃那么多。」

冬哉今天也如此叮嘱。

但那由子没有回头。

『那由子』这个名字是取自那面镜子背面所写的文字，她似乎也对此感到熟悉与喜爱。相反地，『镜』这个姓氏是冬哉在不得已之下随便编造的，因此就算被这么称呼，她也毫无真实感。通常，她都会理所当然地无视一、两次。

但即便如此，冬哉除了两人独处时，还是避免直呼她的名字。

「我说镜同学啊。」

光是重复这句话，冬哉便能感受到班上同学……特别是男生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那由子给人冷淡的印象，但五官清秀美丽，与同年龄的少女们相比，显得格外沉着稳重，因此虽然被远远围观，却也备受瞩目。这位冰山美人与被揶揄为轻浮眼镜男的冬哉亲密地交谈，似乎让众人感到相当不自然。如果只是被羡慕地调侃倒还好，但冬哉可不想被无端嫉妒或在背后说坏话。

「镜同学，蛋一天只能吃三个哦。」

果不其然，那由子正打算将第四颗蛋送入口中，冬哉从她手中抢走蛋。皋月和濑尾同时笑了起来。

「来。」

笑了一会儿后，皋月牵起那由子的手。

「说好了哦，从今天开始要一起练习哦。中间还有段考试，离圣诞节也没多少时间了，一起加油吧！」

说完，她便拉着那由子往走廊走去。面对亡者时天下无敌的死神，嘴巴里还嚼着东西，就这样乖乖地被拖走。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冬哉一时之间还无法掌握状况。直到两名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终于恢复神智。

「咦？等等，她们去哪里了？那两个人去哪里了？」

冬哉惊慌失措，濑尾也露出相似的表情，但还是给了他一些提示。

「谁知道……从对话的脉络来看，应该是学姐的社团吧？」

「皋月姐姐的社团，是指戏剧社？」

「嗯，我记得她们现在应该在体育馆练习。」

「体育馆啊。」

冬哉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顺便抓起那由子的书包，急忙赶往体育馆。濑尾也跟在他身后。

打开沉重的门扉，往里头一看，只见数名学生正闹哄哄地吵成一团。

皋月就在人群的中心。

但没看到那由子的身影。

「姐姐，那由呢？」

「嗯？她正在试装。」

皋月打开一叠像是剧本的纸张，不停地在上面写些什么。她没有注意到冬哉的脸色，似乎也无意注意。

「服装是指？」

「圣剧的啊，圣剧的天使角色。」

「圣剧？天使？什么意思？」

面对语气有些强硬的表弟，她也皱起眉头。

「啊啊，我记得……」

冬哉歪着头，一旁的濑尾终于理解似地点点头。

「是每年和羊群一起表演的戏剧吧。」

「对对，就是那个。」

「咦？这是怎么回事？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才不是。」

面对吵闹的冬哉，皋月嘟起嘴。

「我有好好地向冬哉说明过哦，是你自己没在听。」

被这么断定，冬哉有些畏缩。皋月的长篇大论有一半是教育指导，有时他就会左耳进右耳出。这件事很有可能也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漏听了。

「是、是这样吗？」

「是啊。」

「那真是抱歉，麻烦你再说明一次。」

「冬哉你真的都不认真听我说话耶！每次都这样！」

即便是皋月也有些不悦，但冬哉又问了两、三次，再加上注意到社员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只好放弃，指向体育馆的舞台。那里有一群披着大块布的学生。

「我们戏剧社和羊的戏剧社有合作关系。」

「羊是指……那个羊？」

冬哉有些惊讶地回望皋月。

这里所说的羊，并非长着角、毛可以织成衣服的草食动物。

私立圣羊学园。

这是天主教一派在彼此见港开港的同时设立的学校，是彼此见市内最古老、偏差值最高、升学到最高学府的升学率也最高的学校。濑尾家对独生子的期待，也是希望他能进入这所学校。

「在学业方面，对方完全在我们之上，但戏剧方面是我们赢。不过，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升学学校，戏剧社员……特别是男生社员，每年都在减少，听说情况很严重。」

皋月接着说，所以两校的戏剧社才会在这个时期携手演出圣剧。

冬哉也知道北高的戏剧社从几年前开始就在全国大赛中得奖。

「对方有好处，但我们没有吧？我们社团是全国等级的，帮助弱小社团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啊！而且是很大的好处！」

皋月握紧拳头，极力主张。

「圣羊除了教堂之外，还有讲堂！非常漂亮又古典，简直就像歌剧院，跟这种体育馆的舞台完全不一样。能在那种地方表演的机会可是很少的。」

「哦——那还真是……」

老实说，冬哉无法想象那有多厉害，但也不打算对皋月的热情泼冷水。

姑且先表现出佩服的样子。

「但也不需要连镜子都搬出来吧？北高的戏剧社是强者云集，更不用说了。」

冬哉立刻用不悦的眼神扫视四周，那由子的身影依旧不见踪影。

「她的角色没有台词。」

皋月完全不介意，挺起胸膛。

「只要穿着服装，稍微动一下就好了。也就是说，以形象为优先。那由子充满神秘感，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神秘感啊……」

这点冬哉可以同意。

然而，死神演天使，这未免也太讽刺了吧？

（换个角度想，虽然可以说是同业竞争者，但比起死神，天使给人的感觉要好上许多。）

不过，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对皋月和濑尾而言，那由子只是「最近和冬哉混在一起的同班同学」，就算有些奇怪的地方，也只是一名「普通高中生」。

（难得她们这么想，我干嘛要多嘴啊。）

若要说出那由子不是人类，就不得不连带说出自己也非人类。

他想避免这点。可以的话，他想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冬哉的思绪被一阵欢呼声打断。

他回过视线，也跟着屏息。

那由子身穿一袭长裙的纯白服装，背上背着一对人造的翅膀。

柔和的午后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一头黑发显得格外醒目，那张过于端正的冰冷美貌上，一如往常地贴着一张扑克脸。但，或许是服装的效果，看起来确实庄严且充满神秘感。

只不过，虽说是天使，但看起来实在不像手持百合花告知圣母受孕的天使，反而比较像挥剑将恶魔打入地狱的那类。

「哎呀——很适合很适合。这样的话，那边学校的人一定也会接受的。感觉会是个很棒的圣诞节呢！」

皋月当然不知道冬哉心里在想什么，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不然冬哉也来帮忙吧？虽然没办法给你角色，但后台总是人手不足，所以非常欢迎哦！」

「这不就是体面的免费劳动吗？恕我拒绝。」

「我觉得总比平安夜没有任何预定行程，然后嘴里碎碎念着『好想快点交到女朋友，圣诞节干脆爆炸算了～』要好得多哦。」

「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会帮忙的，皋月学姐。」

与龇牙咧嘴的冬哉相反，濑尾沉稳地说道。

「虽然只能在补习班没课的日子，但还是能腾出时间。」

「咦咦咦，濑尾你是认真的吗？现在开始准备的话，期末考会受影响哦？」

「只要抓到诀窍就没问题了。」

冬哉体谅他沉稳回答的心境，没有继续追击。然而——

「你看你看你看，濑尾同学真是个好孩子！让冬哉当你的朋友太可惜了！」

「那你就让他当你的男朋友啊……」

面对笑容满面的皋月，冬哉忍不住讽刺地回道。虽然声音非常微弱。

大概是没听清楚，皋月歪着头。

几乎就在同时，濑尾的拳头落在冬哉的后脑勺上。以玩笑而言，这声音未免也太响亮了，冬哉不禁呻吟。

「我也会带这家伙去的，你放心吧。」

濑尾维持着笑容说道，皋月也跟着笑了。

只有那由子保持沉默，仿佛在说她没有任何感想似的，不耐烦地拨开长裙摆。影子中的抬儿轻轻哼了一声。

开始西斜的阳光从体育馆的巨大窗户射入。高扬与寂寥交织而成的放学后独特氛围充斥四周，大家笑闹着，冬哉也笑了。

4

一小时后。

冬哉独自踏上归途。

他走下校门后长长的缓坡，搭上公交车往西行。皋月和那由子还要留下来练习话剧，濑尾也因为要去补习班而中途下车。

「你可别一个人乱跑哦。」

他没有忘记叮咛。

冬哉心想，就算他不说，自己也不会乱跑。

自从知道自己的死因并非意外之后，他极力避免一个人外出。晚上移动时，他总是让抬儿载着，白天则选择人多的路走。现在也是，其实从公交车站牌走当地人使用的那条小路，不用几分钟就能爬上斜坡，但他刻意选择人多的地方。

虽然麻烦，但生命无可取代。

（虽然我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正这么想时，口袋里的手机高声震动起来。小小的液晶屏幕上显示着「未知来电」。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最后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

阴沉的女性声音响起。

『我是莉嘉，现在在你背后……』

低沉的嗓音令他瞬间毛骨悚然，但立刻就察觉对方是谁了。

「别开玩笑了，齐木小姐。」

他有些愠怒地说，急忙环顾四周寻找对方。果不其然，回过头的视线前方，齐木里香正躲在电线杆后。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外头罩着一件笔挺的外套，看起来就像个社长秘书。

然而，她的真面目是K县警局的刑警。

「开玩笑的是你吧，冬哉？」

女刑警边将手机收进口袋，边激动地说。

「既然还没锁定犯人，就不知道对方何时会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对你下手。然而，你为什么老是做些轻率的举动呢？」

「要是哪天真的被人从背后偷袭，再度被扔进海里，我可不管哦。」齐木里香又补上一句。

「我有好好思考过，尽量避免单独行动，万一真的落单也会选择在人多的地方。」

「那是指白天吧？」

齐木的声音如冰水般逼来。

「我收到报告，说有人在晚上看到你在外头。」

冬哉差点就「啧」了一声。

明明是从窗户进出，拜托台胞在夜空中飞行，到底是在哪里被警察发现的？他完全没有头绪。

（该不会连那由子挥舞大镰刀的样子都被看到了？不，如果是这样，他们一定会以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为由闯进来，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冬哉脑中思绪纷飞，齐木在一旁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冬哉将侧脸对着这道令人无法放松的视线，尽可能以讽刺的口吻说：

「请快点查清楚到底是谁把我从塔上推下来的。」

「那是你们的工作吧？」他差点想补上这句话，但还是忍住了。

冬哉知道大人不喜欢小孩子把「工作」这个词挂在嘴边，要是惹对方生气就麻烦了。

「你的案子很难办。」

不知是否明白冬哉的顾虑，齐木简单地继续说：

「毕竟，最大的线索——遗体竟然像这样活蹦乱跳的。」

「真过分。」

这过分的说法让冬哉忍不住吐出真心话。

齐木笑了一声。

「通常从高处坠落，遗体的伤势会遍布全身。撞击面大致呈四角形，就算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内出血也很严重。更别提自杀的人不会头下脚上地跳，所以脚部大多会复杂性骨折。然而，你的撞击面很小，骨折的也是手臂。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呢？」

正因为齐木有着温暖柔和的美貌，所以看起来更加冷酷。同样不人道，却与那由子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么说来，当时也是这样呢。他想。

冬哉复活后过了一个月。

他的手机在岩场一角被发现。尽管从高处坠落且浸水，还是成功从里头回收了资料。

大部分都是些天真无邪的邮件或下载的音乐等没什么意义的东西，但有两个资料显示了他死亡前的行踪。

一个是来自不明来电的电话。

警方向电信公司求证，已经确定那是从彼此见中央车站前的公共电话打来的。

另一个则是背着月亮的彼此见塔照片。

那是用手机镜头不甚清晰的镜头所拍摄，模糊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的一张照片，但问题在于拍摄时间。

八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是冬哉被冲上岸死亡的四小时前。

警方立刻调查彼此见塔。

观光客使用的电梯在塔的营业时间结束后，也就是晚上九点之后就不会再运作。虽然只能爬设在外头的阶梯上去，但那也被铁栅栏给封锁了。

栅栏上采集不到任何指纹……这成了决定性的证据。

为了紧急时刻的安全考量而设置的阶梯，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检查。当然，检查员会亲手打开铁栅栏，用自己的双脚爬上去。有时会戴着手套，有时则不然。然而，上头却完全采集不到指纹，这只能说是有人刻意擦掉的。

同时，警方也调查了彼此见塔瞭望台的扶手。

在许多事件中，要推测坠楼死亡的真相时，扶手上残留的指纹会成为有力的线索。被某人推落、自己翻越、偶然翻越过去时，指纹的附着方式会完全不一样。

然而，那里和栅栏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这燃起了警方的猜疑心，让成功复活的高中生被定位成明确的杀人事件受害者。

在昏暗的警局一室中听到这些说明时，里香也和现在一样，既开朗又淡然。

虽然被挖出的几项事实令人恐惧，但里香以简直像是在念时尚杂志目录般的口吻述说，也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与这个女人相比，冬哉甚至觉得那个看起来身经百战的野坂警部补还比较好相处。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警方能派那位警部补过来，但自那之后，造访冬哉的必定是这位美女。

（如果是不久前，我应该会因为被美女纠缠而开心得不得了。）

冬哉深深叹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每天都被卷入足以颠覆过去价值观的重大事件。

齐木看着他这副模样。

冬哉知道她正在看着自己。

所以，他尽可能地露出讨好的笑容，但没什么自信能成功。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她将脸凑近。

高个子的齐木因为穿着高跟鞋，身高几乎与冬哉差不多。那张美丽的脸庞逼近眼前。

「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白皙的脸上，深玫瑰红的唇瓣缓缓地动着。

「其实……你只是不想想起来吧？」

这句话令他感到无比恐惧。

冬哉甚至不敢呼吸，只是回望着眼前的女人。冰冷的话语确实敲打着自己的内心深处，从刚刚开始就感到呼吸困难。

（不想想起来？）

月亮出来了。

（我……不想想起来吗？）

俯视着自己坠落的人影。

（但是，为什么？）

冬哉拼命摇头，将视线从齐木身上移开。几乎是用推的拉开距离。

「……我并不是不想协助警方。」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沙哑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真的只是想不起来而已。」

无力的断定，齐木点头。虽然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总之——」

她稍微严肃地抿紧嘴唇，重新面向冬哉。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晚上要特别注意，绝对不要一个人走动。」

「好——」

「还有，也要注意周遭的人。现在谁也不知道犯人潜伏在哪里。」

「好——」

冬哉立刻回答。虽然很有精神，但回答中却欠缺诚意。自己还有彼岸的事要处理，就算对方是公权力，也无法完全遵守对方的嘱咐。

而且，自己还有那由子在。

连地狱的极卒都能一刀两断的女人，怎么可能输给现世的人类？和她一起行动的时间，其实才是最安全的。虽然被女人保护很没面子，但对方是冥府的摆渡者，自己则是孱弱的半死人，两者根本是不同等级。

不过，或许还是得严格计算出席日数，将晚上的活动挪到白天进行。

或许是看穿了冬哉的盘算——

「从今以后，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你，请做好心理准备。」

齐木补上一句惊人之语。

「呃。」

「呃是什么意思？呃？」

齐木第一次发出怒吼。她似乎真的感到不悦，挑起眉瞪着冬哉。

「像我这样的美女打来的电话，可是有很多男人不惜花钱也想接呢。」

「这、这种话是自己说的吗……」

「是啊，这是事实。」

齐木若无其事地对畏缩的冬哉说完后，转身离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阵内家门前。那规律的脚步，转眼间便将那柔韧的背影带往坡道下方。

「不想回忆起来吗……」

不可能。

白天被生者烦扰，晚上则与亡者面对面。

光是普通地活着就很麻烦了，若是半死人，麻烦程度更是三级跳。

如果能解决此岸的纷争，至少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出门，也不用再被天狗的锐利爪子像无力的猎物般攫走。

然而，为什么呢？

齐木的话，与每晚造访的恶梦一同苛责着他。

5

三天后，皋月再度站在一年B班的门口。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那由子。或许是以为能拿到鸡蛋，她迅速地离开座位，往皋月的方向走去。冬哉与濑尾也跟在她身后，对皋月非比寻常的模样感到惊讶。

「怎么了，姐姐？脸色很差耶？」

「哪里不舒服吗？」

皋月一度摇头，接着低声说道：

「圣诞节，或许会消失……」

冬哉与濑尾瞪大双眼，那由子则微微歪着头。

「那会消失吗？」

被那由子以极为平淡的声音询问，皋月困扰地摇头。

「圣诞节本身不会消失啦。别讲这种会与所有基督教徒为敌的话啦。」

「比起基督教徒，只要世界上还有玩具店或百货公司，圣诞节就不会消失吧。」

冬哉打趣地说，濑尾则以柔和的语气吐出毒辣的话，皋月听了更加沮丧。濑尾立刻露出「糟糕」的表情，将话题转到她身上。

「是指话剧会消失吗？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饰演女主角……圣母玛利亚的女生，是二年级的羊，叫藤卷春香……她拒绝上学了。」

看着郁闷地开口的皋月，冬哉做好了「这会是场漫长谈话」的心理准备。皋月的脑袋绝对不差，但不太擅长有条理地说话。特别是像这样情绪低落，或是相反地情绪亢奋时，原本就容易混乱的对话回路会更加无法顺利运转。恐怕现在话题也会东跳西跳，迟迟无法抵达结论。

冬哉无奈地侧眼看向那由子。

她也极度缺乏集中力。就算不是这样，她原本就是个对别人所说的话不怎么感兴趣的女孩，皋月那乱七八糟的说明，她真的能听到最后吗？

正当冬哉内心苦恼不已时——

「作祟……」

皋月轻声说出一个不得了的词汇。

「听说演圣母玛利亚的女生可能会被作祟杀死。」

四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冬哉与濑尾大吃一惊，那由子的双眸则微微浮现感兴趣之色。在依旧嘈杂的教室门口，只有那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冰冷。

皋月补充说明「虽然还不太清楚详情」，但内容大致是「圣羊学园内蔓延着作祟，学校里一片骚动」、「包含女主角在内，有几个人因为害怕而拒绝上学」、「现在根本不是戏剧社练习的时候」。

濑尾基于常识，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保持沉默。她的脸上写着「如果不是皋月说的，她一定会嗤之以鼻」。

如果是在这个夏天之前，冬哉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甚至会率先嘲笑皋月吧。「作祟什么的，太不现实了。」「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会当真的人才有问题吧」……他能想到无数句台词。

然而，自己现在已成了比幽灵更不现实的存在，因此他实在无法轻易地这么做。

面对眼前化为困惑雕像的学弟妹们，皋月越来越畏缩。

「……然后，我想起来了。」

她难得地陷入漫长的沉默。

「小冬，你有点灵感吧？那个，自从……之后。」

她似乎不想直接说出「死」这个字，只有这个部分含糊带过。

冬哉意外地回望她。

冬哉复活后不久，的确在濑尾和皋月面前做出好几次可被解读为灵异现象的言行举止。

然而，自从他厘清自己的立场后，便摆出一副早已忘却那件事的态度。皋月在那之后也从未提及他的怪异行为。

（还以为她已经忘了……）

冬哉的表情越来越难以选择，他看着已经完全垂下的表姐的脸。

皋月像是下定决心般，正面迎视他的视线。

「饰演女主角的女孩，她叫藤卷春香，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我们虽然对基督的事不太了解，但对那所学校的人来说，能饰演圣母是非常光荣的事，藤卷同学也非常高兴……可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她的眼睛直直地贯穿冬哉。

「呐，小冬，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怎么可能有。」要一口回绝是很简单。

当时那件事，只是死亡与复活这种异常体验所引发的短暂混乱，现在已经没事了。只要断定自己没有所谓的灵感，她应该也会轻易相信吧。

然而——

皋月是真心在担心那个饰演圣母的女孩。

冬哉脑中绝对会浮现「不希望辛苦的练习白费」、「想在壮丽的讲堂中演出」等盘算，但表姐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冬哉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就是这种人。

而且，濑尾也在一旁看着自己。

他也知道冬哉的怪异行径。

知道却什么也没说。不仅如此，那由子和大鹏打算杀害冬哉时，他还赶来救了自己。他是冬哉的恩人，也是难得的朋友。皋月则是他的意中人。

「我、我……」

冬哉断断续续地越说越激动。他的脑袋持续高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你们期待我有什么灵感，我也很困扰。」

他没有说谎。

自己因为半死不活，所以能和死者沟通，但没有灵感。就算被期待，能做的事也有限。

皋月脸上满是失望，濑尾则垂下视线。

然而——

「虽然没有，但我最近认识了这方面的专家，我会拜托那个人。」

这次两人同时瞪大双眼。

究竟是在哪里认识这种怪人的？两人的脸上都写着这个疑问。

「正确来说，不是我，而是镜小姐认识的人。」

那由子的眉毛微微上扬。

那由子的表情明显不悦，但冬哉已经不再胆怯。既然自己决定要出面，就只能把这位死神也拖下水。毕竟冬哉的武器只有那把枪，而且还不确定是否能自由自在地使用。如果真的有作祟的恶灵存在，到时候只能先让那由子上场。

而且，这么想的人似乎不只冬哉。

「很好，就由老夫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低沉的声音压过四周。

皋月吓得跳起来，濑尾则慌张地环顾四周，但声音的主人并不存在。

「老夫名为陈大鹏，正是那小子所说的帮手。现在正使用稀世的灵能力与你们对话。」

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得意洋洋，原来如此，是从那由子的影子中传来的。

「咦、咦咦咦咦咦？」

皋月往后退，摆出备战姿势。

濑尾瞪大双眼，还在寻找声音的出处。

「找也没用，老夫的本体不在这里。老夫正附身在这那由子身上与你们对话。」

（哎呀……）

泰王自信满满地说道，冬哉听了不禁抱头。皋月眨了眨眼，视线在那由子的脸和脚下忙碌地来回。

「难道是腹语术？那由子，你好厉害！」

「这叫附身，附身！你们这些脑袋不好的小鸡！」

「附身是什么？」

很不巧，冬哉也不知道。

他困惑地看向那由子，但不知是她也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想说，她只是目不转睛地回看。

「附身应该是指神灵或灵魂附在身上……」

濑尾一脸困扰地说明。

「我记得是像恐山的巫女那样。」

「恐山！这个我知道！」

皋月脸上浮现喜色，但冬哉只知道她的名字。自然而然地，他完全跟不上状况。

「这样啊。那么，现在的那由子看起来虽然是那由子，但其实不是那由子，而是那个什么陈什么的人。」

「正是如此。」

泰王在影子中咯咯咯地笑，仿佛能听见得意的振翅声。

「总而言之，这位大灵能力者会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就放心吧。」

6

约定的时间是星期三下午五点。

皋月会带着「扮演害怕作祟的圣母的女生」到圣羊学园附近的车站前，然后一起前往那间学园。

虽然离冬哉他们家有点远，但濑尾说这样她去补习班前顺路，圣羊的学生也方便过来，所以才选了这里。

「为什么我也得去？」

放学后，冬哉邀那由子一起去，但那由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打从心底感到不解地歪着头。

「……所以我说，我为我擅自行动向你道歉了啊。昨天不是买了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蛋糕和和菓子给你吗？你也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冬哉仰天长叹。

这女孩把冬哉当成钱包，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尽管如此，昨天的吃相实在太过离谱。

和皋月她们分开后，那由子从便利商店的架子和冷藏柜上，把所有点心从右到左一把抓起，全部丢进购物篮里。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们去的时候刚好是补货前，整体来说商品都所剩不多。否则，冬哉就算把钱包倒过来也付不起。

「就是说啊。」

白狛罕见地赞同冬哉。

「说起来，如果真的有作祟之灵，那由子，你本来的任务就是让祂平安地前往彼岸。多亏吾辈灵机一动地插手，小鬼才没有被那两人无端地怀疑和怨恨，你也能尽情地吃点心。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白狛得意洋洋的说词让人感到一抹不安。说起来，那真的能算是度过难关吗？实在令人怀疑。

多亏白狛那荒谬的即兴演出，皋月完全相信『可靠的灵能力者』的存在。濑尾那边应该没那么简单吧。不过，冬哉被这突发状况吓破胆的态度，似乎让她感受到某种可信度。她以自己也一定要同行为条件，答应前往圣羊。

「嗯，我承认那是个相当乱来的手段。」

冬哉重新振作，尝试说服那由子。

「而且，你也答应要帮忙圣诞公演吧？那么，就不是完全无关吧？」

「我的确答应了。」

那由子轻轻点头。

「不过，就算没有那件事也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收到报酬了。」

「报酬？又是水煮蛋？」

「不，我请人用那些蛋做了蛋包饭。里面放了香蕉，看起来跟整根香蕉很像。」

「顺便问一下，有几个？」

「九个。」

她干脆地回答，然后——

「一个被老师拿走了。」

——有些懊悔地补充。

「那种东西竟然有九个……」

那由子无视抱头的冬哉，径自迈开步伐。她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教室，再次飞奔出去狩猎，冬哉见状慌张起来。

「在收到报酬时契约就成立了。也就是说，你必须努力让那出戏顺利演出！」

「是这样吗？」

那由子讶异地皱眉，声音落在脚边。

盘踞在那里的黑色物体的一部分又跳了一下，变成猫头鹰的模样。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

「是这样吗？」

那由子以完全不同的抑扬顿挫重复刚才的台词，老实地点头。

「你不愿意听我说的话吗？」

「老师比较古老，所以知道得比较多。」

「没错没错。」

天狗高声地「呵呵呵呵」笑。

「明明只是只雏鸟，竟然敢跟我较劲，真是个狂妄的家伙。」

被从弟子手中抢走香蕉蛋包饭的猛禽类如此轻视，冬哉虽然有些不爽，但立刻又重新振作。多亏这只奇怪的猛禽，自己才不至于对皋月有所亏欠，这是事实。对他来说，这件事比较重要。

然而，有一件事他还是得说清楚。

「对了，你用那只老鹰作弊对吧？我觉得那样不太好。」

「没办法。」

那由子完全不觉得有错。

「我和你们不一样，没有时间用功念书。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冥府的河边当摆渡人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因为你的关系，可能会害某个成绩好的人名次下降。老实说，我无法认同。期末考绝对不能这么做哦？」

冬哉没有具体说出濑尾的名字，而是以一般论为标准来指责她。

少女模样的死神讶异地皱眉，再次歪着头。

「所谓的成绩好的人，是指成绩优异的人吧？」

「没错。」

「那我不可能。」

「咦——？」

这次换冬哉低头看着那由子的影子。

「你不是有请老老师教你吗？」

「他说他看不懂异国语言，也不擅长算式。」

「啊啊……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英语和数学，说不定连物理和生物的成绩都在不及格以下。

「总之，下次考试的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念书，所以不能再找老老师了，知道吗？」

「你的成绩有好到可以这么嚣张吗？」

「虽然没有好到可以嚣张，但也不至于需要作弊。」

「那就别这么狂妄。」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让像老老师这样的贤者来应付这种小高中考试，实在不太好意思。」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出自真心，但黑鸢似乎并不讨厌。

「对摆渡人来说，自己学习也是不可或缺的。你也是这么想，才会来这种已经没什么用处的地方吧？」

「咦？是这样吗？」

冬哉意外地低头看着那由子。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可以拿到皋月姐姐的蛋，或是喜欢合作社的面包之类的。」

「……如果你这么想，那也无所谓。」

那由子只丢下这句话，便快步走出教室。她的背影仿佛写着「对话到此结束」。老鹰早已沉入她的影子中，完全感觉不到它的气息。

冬哉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走下坡道，搭乘路面电车摇摇晃晃地前往目的地。冬季的太阳早早西斜，被夕阳映照的海面与其说是蓝色，更接近深绿色。翻腾的波浪呈现淡淡的白色，四处散落着。

7

时间是将近下午五点。

离圣羊学园最近的车站南侧，是常见的购物中心入口。地面并非柏油，而是铺着漂亮的磁砖，隔着圆形的回车道，可以看见喷水池与玻璃帷幕的建筑物入口。

皋月指定的地点，是位于入口旁的咖啡厅。这是日本全国各地，只要有人潮聚集之处，必定会有的咖啡连锁店之一。

冬哉与那由子来到店门口时，濑尾已经到了。他坐在咖啡厅前的桌子旁，巨大的身躯因寒冷而蜷缩着。

「为什么不进去？」

「你真的没在听皋月学姐说话耶。」

濑尾无奈地眯起眼，高挺的鼻梁皱了起来。

「羊之学生基本上禁止在上学途中吃外食。如果穿着制服进餐厅，会被骂。」

「所以，外面就可以吗？这什么歪理啊。」

「嗯，我也这么觉得。」

「我记得那里从市外通学的学生比较多吧？社团活动结束后，肚子饿了也不能去其他地方吗？」

「至少，离学校最近的地方是没办法的。」

「咦——好麻烦哦。濑尾，幸好你没念那种麻烦的学校。」

濑尾没有回应冬哉一如往常的玩笑话，只是淡淡一笑。

冬哉见状，察觉到他依然处于忧郁之中。

「……放心啦，濑尾。听说羊的戏剧社几乎没有男学生，所以皋月姐不会被抢走的。」

听到他安慰的话，濑尾微微睁大眼，接着真的笑着点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他的笑容，冬哉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那由子在冬哉身后大大地伸展身体。冬哉回头一看，只见她一边窥视店内，一边罕见地表现出坐立难安的样子。

「怎么了，镜同学？我正在和濑尾说话耶。」

「我从没来过这家店。」

「是吗？」

「有什么好吃的？」

「饮料类是不错，但点心类以价格来说，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

虽然面无表情，却能明显感受到她失望的心情，真是有趣。濑尾似乎也一样，她微微地笑着。

「如果你不排斥太甜的话，芝士蛋糕应该不错吧？还有法式咸派。」

「这样啊，那我就点那个。」

那由子斩钉截铁地宣告后，一个人走进店里。

「啊，喂。」

冬哉慌慌张张地想跟上。

这家店的饮料大小标示为小杯、大杯，对不熟悉的人而言很陌生，加上有许多名字念起来很拗口的饮料。可以想见不谙世事的那由子和店员之间会有一番鸡同鸭讲的对话。

「喂，阵内。」

冬哉正要走进店里，却被濑尾的声音给拉住。

他回头一看。

「你和镜同学之间真的没什么吧？」

出乎意料地，对方以认真的眼神迎击。

冬哉没问「什么都没有是指什么？」，就算不问，他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很不巧，他还没迟钝到那种地步。

「我比较喜欢好应付的女生。」

这是真心话。

然而，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寻找适当的回答。

现在他正拼命地将自己和明天的生存紧紧地维系在一起，无法思考更多事情。也因为如此，他不能离开了解事情全貌且能共同作战的那由子，但就算对象不是她，自己要做的事也一样。

「……你这说法真失礼。」

看出冬哉的话中没有谎言和犹豫，濑尾似乎恢复了平常的步调，用略带调侃的语气断言。

「所以你才不受欢迎啊。」

「你才失礼咧。」

冬哉夸张地表现出愤慨，嘟起嘴。当然，他也没忘记要开玩笑。

（太好了，是平常的濑尾。）

朋友的郁闷令人难受。

特别是像濑尾这样的人。

冬哉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正打算再开一两个玩笑时——

濑尾再次绷紧了脸。

「不过，抱歉，我现在问的不是这个。」

他用僵硬的声音继续追问。

「你乍看之下很会交际，女生对你也不会有戒心，不知不觉间和班上女生感情变好也不奇怪。但是，镜同学不管怎么看都是个难搞的人，而且还有奇怪的熟人……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混在一起的。第一学期，你有和她去哪里吗？暑假呢？」

面对他一针见血的指摘，冬哉差点想咂嘴。

那由子追着冬哉，窜改了学校里所有人的记忆，以同班同学的身份潜入。然而，她的工作实在很粗糙，到处都有破绽。和冬哉相处时间最长的濑尾，就算察觉到不对劲也不奇怪。

「呃，这个嘛……」

这次冬哉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镜片下的眼睛忙碌地动着。他看看天空，看看濑尾，又看看脚下，但哪里都没有写上适当答案。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

「你该不会是……因为镜同学才死掉的吧？」

决定性的一句话打中了他。

「不是。」

冬哉不假思索地断言。

「我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不记得了，所以不太清楚。」

冬哉慌忙补充。

不出所料，濑尾眼中流露出怀疑之色。

（早知道会这样，干脆说我们正在交往，而且超恩爱还比较好吧？）

「不是啦，所以啊……」

冬哉拼命寻找能说服对方的借口。

「我不是因为这样死过一次吗？而且，你看，还被隔壁班那个喜欢超自然现象的怪女生缠上，很辛苦不是吗？所以，我想说稍微接触一下灵异方面的事，就认识了那个陈老师。然后，镜同学就在那里。」

「灵异啊……嗯，你确实很辛苦呢。」

对于这番吞吞吐吐的借口，濑尾用力点头。

「……警察那边怎么样了？」

濑尾主动改变话题。

「啊啊。」

冬哉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声音，内心却想着「得救了」。他积极地朝这个话题跳过去。

「那个美女刑警啊——很奇怪。我明明不想跟她扯上关系，她却突然出现。」

「意思是搜查有进展吗？」

「不，好像完全没有。她甚至打过类似骚扰的电话给我。」

「你还真悠哉啊。」

冬哉有些过度激动地回应，濑尾则皱起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

「冬哉——濑尾同学——」

皋月一边挥手一边从圆环的另一头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的少女。

冬哉与濑尾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带着「下次再聊」的意思。

正如冬哉所料，那由子在店里对每一道餐点都要求店员详细解说，让店员十分困扰。

8

「这位是藤卷春香同学。」

等所有人都拿着饮料坐定后，皋月终于开口。

「我是藤卷，请多指教。」

少女低头致意。

她有着端整的五官，举止也十分优雅。圣羊虽然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天主教学校，但并非所谓的贵族女校。这所学校在县内外都相当有名，听说严格的校规也是基于质实刚健的校风。然而，春香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大衣，搭配同色的裤袜，脖子上围着绣有羊型校徽的白色围巾，看起来就像个温柔婉约的千金小姐。大衣底下应该是一件袖子蓬松的黑色古典连身裙，想必会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位千金小姐。

不过，她温柔的气质与语气，反而突显出她内心的痛楚。

「虽然还没有传到外面，但其实我们学校发生了事件……」

春香断断续续地，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开始说。

最初的异变，发生在九月第一个星期一。

早上，学生们到校时，圣羊学园的操场，平整的地面被写上一个「大」字。那是纵横超过十米的巨大字迹，还使用了鲜艳的红色油漆，立刻引起全校的注目。

校方将那视为「单纯的恶作剧」，大致清扫完毕后，斥责了警卫们，但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可是，之后不久就频繁发生意外。」

「意外？」

「是的。」

春香郁闷地点点头。她的脸色苍白，似乎不只是因为暴露在寒风中。

「有人从楼梯上摔下来扭伤脚，有人被体育馆的沉重门板夹到，有人在科学实验中器具破裂而烫伤。」

这些意外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但是——

「受伤的人，名字全都带有『大』字。」

大川、大野、大桥。

这三人就是那些意外的牺牲者。

「然后，下个星期一，这次是在教职员办公室前的布告栏上贴出『小』字。」

同样是红色油漆。

然后，这周也有人受伤。名字是小林、小川、小野村。

「咦——那只是单纯的偶然吧？」

「如果只有两次，的确是这样。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冬哉半开玩笑地提出疑问，春香则用更加阴郁的语气回答。

「可是，如果持续到第三次、第四次，事情就不同了。」

隔周的星期一，这次是『木』字。荒唐的是，油漆直接喷在校园内最粗壮的树干上。

又有人受伤了。

荒木、木村、木泽、泽木。

再隔周，『高』字被贴在校舍的墙壁上，小高、高田、高村，再加上两个姓高桥的人受伤了。

「受伤的人变多了？」

「是的。一开始都是三个人，但大概从这时候开始，每次都会变成四个人或五个人，每次都不一样。之后每到星期一就会出现不同的字，然后……」

春香说到这里一度闭上嘴。接下来的沉默沉重又痛苦，让众人对接下来她要坦白的内容有所预感。

「然后……前天，我们发现了『藤』这个字。」

「啊啊。」现场充斥着叹息。

冬哉、皋月、濑尾都以沉痛的表情看着春香。只有那由子一人一如往常，只是专心地将蛋糕送入口中。

「所以藤卷同学担心下次受伤的会是自己。」

皋月补充道。

「那当然会担心啊。」

「这也难怪。」

冬哉与濑尾也点头表示同意。

「有找到原因或犯人吗？」

「完全找不到犯人。至于原因……」

春香再度支吾其词。

「有传闻说，是以前自杀的学生在作祟。」

此时，那由子第一次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春香。她只是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皱起眉头，没有特别说什么或问什么，但似乎已足以让春香感到害怕。圣羊的新圣母微微颤抖着肩膀，噤声不语。

冬哉担心那由子会说出什么异想天开的话，幸好她立刻将视线从春香身上移开，再次动起叉子。

就这样，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

「的确，如果只是恶作剧，也未免太费工夫了……」

冬哉终于开口，春香听了频频点头。

「如果是恶作剧，那倒还好……不，比起作祟，恶作剧还比较好。」

如果是恶作剧，至少还能知道原因，也能理解。

「可是，现在只能认为是作祟，所以、所以……」

她终于说不出话来，双手掩面，拼命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

看到她这副模样，皋月也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那由子，再看看冬哉。

那由子什么也没说，冬哉什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能追到那个灵体，将之化为魂魄，事情应该就能解决，但在看到对方之前，他无法断言。

（虽然说是作祟，我原本想象的是更小家子气的东西。）

没想到竟然有二十人以上牺牲了好几个月。而且还是在教会学校，实在令人遗憾。连迷途的羔羊都会拯救的基督，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呃，根据陈老师的说法……」

冬哉搬出不存在的灵能力者之名，煞有介事地说明。

听完冬哉的说明，春香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

「那么，我带你们去圣羊。」

「你没事吧？」

皋月关心地问，春香僵硬地笑了笑。

「我还不敢去学校……可是，什么都不做也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