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序

看得见月亮。

又大又圆，有些朦胧。

清冷的月光充满视野，照亮夜晚的海面。

直到刚才，自己都还以雀跃的心情仰望这幅光景。月光染上波浪的影子，发出银色的光辉。水平线上有小小的光点，大概是船的灯号吧。光点反复闪烁，然后消失。

这个城镇是坡道之城，山地逼近海岸，大部分的地方都能俯瞰大海。不过，很少有机会能从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俯瞰，而且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不枉费自己费尽千辛万苦爬上来。

他这么想。

然而——

看得见月亮。

有些缺角的十六夜之月。

某人背对着月亮站在那里，俯视着自己，大喊着什么。

那个人背对月光，化为一道影子。

看不清楚长相。

声音逐渐远去。

已经听不见了。

然后，他终于察觉。

自己正从高高的塔上坠落。

轻易到令人惊讶，轻易到令人错愕。

他持续坠落。

每过一秒，海浪的声音就更接近。波涛破碎的声音在自己的背后逐渐变大。

看得见月亮。

虽然在视野中迅速远离。

不过，一切都变得渺小。

变得黑暗。

不久……冲击与痛苦到来。

冬哉第一次发出惨叫。

他想将体内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似地大叫，但呼吸却越来越困难。

身体被冰冷的海水拖入，意识被海浪冲刷。

这次，有人在水底等着逐渐下沉的自己。

————是人类。

长着锐利爪子的手臂接二连三地伸过来。

————是人类。

嘲笑声吹向越来越冰冷的身体。

————只有一半是人类。

被地狱的鬼怪们抓住，四肢嘎吱作响。疼痛扩散至全身，意识逐渐远去。感觉连同悲鸣一起被黑暗吞噬。

然而。

「冬哉！」

这道声音让他醒了过来。

他大叫着起身，发现双亲就在身旁。两人无比担心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没、没事。只是作了个恶梦。」

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短促地喘息。

冷静下来后，他发现自己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深蓝色的窗帘和象牙色的壁纸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只是？」

母亲泫然欲泣地紧抓着他。

「你最近老是作恶梦。还是跟医生谈谈比较好……」

「医生有好好帮我诊疗，没事的。」

「可是……」

「冬哉。」

父亲以坚定的声音制止了似乎要不断重复同样事情的母亲。

「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哦？千万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毕竟你……」

父亲的脸上瞬间闪过苦涩的表情。

然后——

「毕竟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父亲慎重且悄悄地将难以接受的事实说出口。

冬哉坦率地点了点头。

的确，一切的开端就从这里开始。

那是大约两个月前，九月一日所发生的事。

阵内冬哉确实死了。

他漂上岸边，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断气，享年十五岁。

然而，本人对此并没有记忆，也没有自觉。

他实际的感觉是作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后发现事情闹得很大。

而这样的自己开始被恶梦所困扰，是在十月末，也就是这几个礼拜的事。

『你的案子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事件。』

自从女刑警这么告诉他之后。

「没事，已经没事了。真的不要紧。」

好不容易哄过双亲，他喘口气后再度躺下。

然而，安宁的睡眠已不再降临。

叩叩叩……

黑暗中响起声音。

冬哉从床上起身，竖耳倾听。

叩叩叩……

这阵悄悄的敲击声不断重复着。声音并非来自房门，而是从窗户传来的。从那规律的节奏中，他便知道对方是谁。

冬哉叹了口气，拉起百叶窗。

月光悄悄地洒落。

纤细少女的剪影遮住了月光，接着，翻飞的羽翼横过冬哉的视野。

整齐的黑色短发间，有一束编得细细的发束在空中飞舞。胭脂色的水手服制服上披着大陆风格的斗篷，斗篷也随风飘扬。在这仿佛要划破脸颊的冷冽空气中，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她，美得不似人间所有。

抓住那纤细肩膀的巨大爪子，更让人觉得超脱现实。爪子前端有着与之相衬的粗壮脚部，脚部连接着被羽毛包覆的巨大躯体与羽翼。头上是直挺挺的冠羽，金色的双眸，倒三角形的鸟喙收在圆圆的脸蛋中。

是猫头鹰。全身如墨汁般漆黑，只有翅膀前端带着些许红色，由于体型过于庞大，让人无法立刻辨识出来，但那是一只黑色的猫头鹰。少女就浮在猫头鹰的身上。

「晚安，阵内冬哉。」

那澄澈的声音与寒冷的夜空十分相衬。

「晚安，那由子小姐。已经这么晚了啊？」

「是啊，已经这么晚了。」

死神静静点头。

「是我和你工作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