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终焉的彼方

1

缓缓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有些廉价的灰泥以三十公分的正方形划分，每个格子中都雕着龙或凤凰。过去或许相当别致，但如今处处斑驳，早已看不出任何风情。

冬哉呆呆地仰望天花板，发现自己又在陌生的地方醒来。不过，这次有好好地盖着被子，手脚也自由，身上也没有特别疼痛的地方。

「……这里是？」

他开口询问。

「是那由子的巢穴。」

得到一个沉重的回答。仔细一看，台灯上停着一只大鹏。与一眼就能看出是古董的家具及现在几乎看不到的花唐草壁纸相辅相成，看起来就像古典摆饰。

一看，四周已经有些昏暗。

大部分的地板面积被两张床占据，淡绿色的地毯从缝隙中露出。到处都有像是香烟烫过的焦痕，令人不忍卒睹。

濑尾躺在另一张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对高大的他来说，这张床似乎太小了，他将手脚缩成一团。

「一开始吾辈打算回你家，但邪法之徒已经包围了你家。但这个小鬼的家又太远，而且还是敌人的根据地。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到最近，而且不需要客气的地方。」

「不需要客气？」

冬哉的视线扫过放在大鹏脚下的记事本。虽然看起来很廉价，但似乎是这间饭店的特制品，上头印着耳熟的名字。

「难道是那个？中华街那间很老的饭店？」

冬哉顾虑到一旁的濑尾，压低声音询问。

「没错没错，她大多都住在这里。」

「可是，那个啊？那时候人家说没有叫镜那由子的客人啊？」

「这种骨董级的破烂饭店，一晚也要五千日圆，她怎么可能付得起。」

就像光明正大地违法进入彼此见北高中就读一样，那由子也光明正大地住在这间饭店，但似乎没有被任何员工发现。

「这是诈欺吧？」

「这间饭店吾辈从没看过它客满，所以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打扫和洗衣都是她自己做，偷偷借住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问题可大了。冬哉虽然这么想，但刻意不说出口。要是过度指责，对方回说「那我全部结清，你付钱」的话，那就伤脑筋了。

冬哉短短地叹口气，从床上下来。

他走向浴室，迅速地洗了把脸。

用手边的毛巾擦了擦清爽的脸，环顾房间。

墙边有固定式的书桌，但非常狭窄。旁边有一扇像是固定式衣柜的门。整体来说是挤得满满的空间，只有窗边的米黄色桌椅周边算是唯一能放松的空间，但窗外就是隔壁大楼的墙壁，无法享受眺望风景的乐趣。

尽管如此，首先在桌上就证明了这里是那由子的生活空间。

桌上放着一整套高中教科书，笔记本摊开。到处都是红色的字迹，是冬哉和濑尾的字。他们反复教导连初中程度都不懂的那由子数学公式和公式。

半开的衣柜里吊着几件衣服。

有几件高中夏季制服和便服。色调明亮的便服全都是皋月说「太紧了，我穿不下了」而让给那由子的。在「太紧」之前，应该要加上「胸部」这个主词。如果是有自卑感的女生，这时候一定会闹别扭，但那由子只是淡然地收下并穿在身上。

最让冬哉震惊的是，放在桌上的包装袋残骸。

「那家伙竟然把垃圾丢在这里。」

那是冬哉家附近的便利商店常有的零食。

「那不是垃圾。」

乌鸦一脸严肃地继续说。

「吾辈也说过好几次要她快点丢掉，但她说那对她来说不是垃圾。」

然后，它催促冬哉仔细看看日期。在淡淡的间接照明下，他看到保存期限是去年的九月底，正好是她进入冬哉人生中的时候。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买给她的零食包装袋，所以不是垃圾。」

「第一次……？」

冬哉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记得是在新泽舞奈和爱梨让他烦恼不已时，那由子被警察带来他家。之后，因为话题聊到，他带她去便利商店买了零食。那应该是第一次。

『整根香蕉　200日圆』

『高级泡芙　250日圆』

那是他看惯了的、平凡无奇的包装。两个加起来，价值也不过一枚大硬币。

「那由子小姐，为什么……」

那仔细摊开、整齐排列的样子揪紧了他的心。明明越看越觉得那只是垃圾。

「那家伙本来是只能施予的一方。」

乌鸦停在他深深垂下的肩上。

「夺走魄，给予救赎，让亡者渡河，这就是她的意义。被某人所给予的日子，不可能会到来。」

近在咫尺的低沉嗓音，让冬哉更加悲伤。

他突然看向自己的手腕。

（但是……）

那里还清楚残留着绳子的痕迹。绑住他的人也是那由子。乌鸦说，她受雅子之命，淡然地完成工作。

（结果，还是赢不了镜子啊。）

即使他带给她的每一件事都有其意义，但那也毫无意义。因为她没有违背当初的目的，出卖了自己。

这令他痛苦、难受，比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还令他难受。

冬哉垂头丧气，濑尾在他身旁大大地伸展身体。

他应该也相当疲倦吧。他罕见地露出呆滞的表情，环顾四周。

「唷，你醒啦？不好意思，听说你把我扛到这里来？」

冬哉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搭话。

「嗯。」

濑尾也一如往常地回应。

「我明明大剌剌地穿过大厅，却没半个人注意到，吓了我一跳。」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至少会从窗户偷偷溜进来。」

「对我们而言，这可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哦。太麻烦了。」

泰王一副「那又怎样」的态度，用鸟嘴发出声音。

「我本来想说至少要帮你付钱。」

濑尾苦笑说，结果被骂别多管闲事。冬哉看着变得和缓几分的一人一鸟，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使用这个诈欺伎俩的人，其实是老师啊。」

冬哉甩甩头，转换话题。

「诈欺伎俩是什么意思啊，诈欺伎俩！」

「呃，高超的心理幻术？」

「正是如此。」

冬哉慌忙改口，泰王则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

「你能像里香那样骗更多人吗？像是让不存在的建筑物看起来存在，或是制造出实际存在的某人的克隆人之类的。」

「……吾辈没办法像校尉殿下那样。」

妖鸟不悦地别开视线。

「不过，如果只是短时间、小规模的话倒是可以。你的学校里的人，现在都以为那由子从入学时就在这里了吧？」

「啊啊，是啊。那真是了不起。」

冬哉将「虽然到处都很粗糙」这句揶揄的话藏在心里，继续说：

「用那种方式同时骗过雅子阿姨和她愉快的伙伴们，趁机把镜子拿过来如何？办得到吗？」

「也不是办不到……」

猛禽的双眼骨碌碌地转动。

「吾辈会暂时专注在那边哦？毕竟那需要相当的时间和集中力。而且，对那由子完全没用。」

也就是说，冬哉必须一个人和她对峙，泰王如是说。

「吾辈的话，最坏的情况，也能把她的头扭下来。」

「别说……那种蠢话。」

「吾辈也不想那么做。」

回应的话语前所未有地沉重，带着苦涩。

「那家伙好歹也是吾辈的弟子，也是吾辈职务上的伙伴。吾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毁灭。不过，如果她继续失控下去，吾辈也做好了觉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泰王以小小的苦笑作结。

「唉，吾辈也被你毒害了啊。明明应该不缺渡者才对。」

「老师……」

「先不说这个！」

黑猫头鹰突然转向一旁催促。

「既然多少定好对策了，就快点准备。再拖拖拉拉下去，那些家伙说不定又会做坏事了。」

冬哉和濑尾也点头同意这句话，迅速整装。

「阵内，这个给你。得吃点东西才行。」

他递过来的是尺寸几乎与人脸差不多大的大肉包。据说是他把钱放在其中一个摊位，然后把东西拿走。

（那由子忘了啊。）

虽然已经完全冷掉了，但肉汁的香气仍沁入空腹。视线落在包装纸上，他不自觉地轻叹一口气。

（我第一次买给你吃的就是这里的肉包。）

为了在不远处的摊位上引起纠纷的那由子，他赔偿了肉包。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真是的，你这女人真傻……」

吃完肉包，顺便灌下宝特瓶里的水后，冬哉站起身。

泰王率先走向窗边，轻盈地高高飞起。吹进来的风已带着傍晚的气息。濑尾也跟在它身后，急忙走向窗边。

冬哉一度回头望向那由子的气息还很强烈的那个地方。

接着，他也离开了那个房间。

2

此之崎的镇上还残留着人的气息。

并排的房舍依旧平静地伫立着，路上也没有人倒在地上。

偶尔会看到打开窗户担心地窥视市中心的人，或是一手拿着手电筒战战兢兢地走着的人。

虽然真的很久没看到活人了，但人数与平时相比还是少得可怜。这一带仿佛屏住呼吸，蜷缩着身子。

（果然……没救的人远比得救的人多。）

这个事实让冬哉的心情更加沉重。

俯瞰着美丽的街景，泰王开始下降。

「此之崎的最前端是哪里？」

「我想是那里。」

濑尾指着。

美术馆建在海角的最前端，可以看到露台大大地向外突出。

「那个扶手的前端应该是最边缘吧。」

「盖在最边缘啊，好可怕！」

「要是能从那里急速下降就省事多了！」

泰王有些遗憾地叫道。

「因为这样就会突然和那由子面对面了。」

「而且，那里视野这么好，从那边应该可以清楚看到我们。」

如果不能在着陆的同时迷惑所有人，强行突破就太过鲁莽且危险。

得出这个结论后，两人与一只选择在庭园美术馆中林木特别茂密的一角降落。月光被大树的枝叶遮蔽，显得阴暗苍郁。普通人若没有手电筒，连走路都有困难，但冬哉与泰王却能轻松前进。

「如果他们有红外线夜视镜怎么办？就是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

冬哉一边为夜视不良的濑尾带路，一边担心着，但没多久便发现这只是杞人忧天。

穿过冰冷的冬风与不绝于耳的海潮声，两道灯光逐渐靠近。带着些许蓝色的光是LED手电筒的光。对方没有灯光便无法行动，如此一来，他们就能抢先一步压制对方。

冬哉眯起眼，观察拿着灯光的人。

是两个高大健壮的青年。他们各自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手则拿着类似金属球棒的东西。

「看来是斥候。」

「似乎是。」

泰王变成手掌大小，黑色羽毛膨胀。平日琥珀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光越来越近。

冬哉与濑尾屏息躲在树荫下。尽管身处黑暗的树林中，两人组却以稳健的步伐前进。一人照亮脚下，另一人则四处探照，寻找可疑人物，感觉相当熟练。

（居然熟练到这种程度，表示他们已经在这里干过很多次坏事了吧。）

冬哉很想咂嘴。

愈看愈觉得那两个青年很强壮。他们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仿佛随时都能劈开自己的头颅，冬哉更加屏息。

冬哉肩上的泰王身体抖得更大了。

青年们已经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之处。

当双方距离缩短至一米左右时。

他们手中的灯光突然照向冬哉他们所在的方向。虽然立刻躲进树荫下，但距离实在太近。

（被发现了……？）

然而，灯光只是静静地从屏息的冬哉与濑尾上方通过。青年们没有放慢脚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老师，你真厉害。」

当两盏灯光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时，冬哉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招骗过了这附近的人吗？」

「恐怕是。不过，小心点。其中也有精神特别强韧的人类。对这种人，即便是吾辈，也无法一次就施术成功。」

冬哉一边点头回应忠告，一边进入美术馆。玄关处聚集了几名男女，似乎是在把风，但没有人发现冬哉他们。

「真的没被发现耶。」

濑尾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喃喃自语，冬哉也点头。

「不过，机关还是骗不过。小心点。」

「啊——比如监视器之类的。」

「那么，先去警卫室吧。想办法关掉主电源。」

进入宽敞的入口大厅，走过铺着地毯的长廊。或许是考虑到附近居民的警戒，建筑物内只开了紧急照明灯。天花板挑高，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花草图案，白天看起来一定很华丽。然而，在微弱的灯光中，一切都显得非常诡异。

「那里，除了相关人员外禁止进入。」

在走廊尽头，发现一扇意味深长的门扉，太保出声提醒。门后是截然不同的朴素装潢，水泥墙裸露在外，冬哉他们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在更昏暗的另一头，有个人影正朝这边靠近。冬哉比任何人都更早认出那是谁。明明才过了一天，那矍铄的脚步、挺直的背脊，以及包裹着纤细身躯、色调雅致的和服。

是濑尾雅子。

面对突然登场的最终魔王，冬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濑尾。他吞下声音，紧咬着嘴唇，准备迎接母亲。

（如果是那个超级老妈，该不会看得见我们……不，看得见濑尾吧？）

冬哉脑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然而，这次也以杞人忧天告终。濑尾雅子从两人与一只鸟的面前走过，那双毫无迷惘的双眼直直地望向前方。

冬哉放松肩膀，然后窥探濑尾的脸。

「嗯，老样子了。」

正当冬哉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时，对方先开了口。

「不管有没有被法术迷惑，那个人都看不见我。」

如果这句话里带有一丝讽刺，冬哉或许会感到更轻松。然而，濑尾的语气始终平静，只是严肃地告知事实，仿佛只是冷静地陈述自己的立场。

「濑尾……」

冬哉叫了她，却接不下去。

濑尾轻轻摇头，迈步在走廊上前进。冬哉慌忙跟上。

于是，两人与一只鸟立刻找到目标房间。

他们缓缓打开门，窥探内部。

约有十个屏幕纵横排列，身穿制服的警卫在屏幕前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那家伙真碍事，要咬碎他吗？」

「老师，别这样，尽量别闹出流血事件。」

「反正他看不见我们，我们偷偷进去，自己动手就行了。」

濑尾若无其事地做出结论，蹑手蹑脚地靠近控制台。她纤长的手指敲打各个按键，屏幕一个接一个消失。

「怎、怎么回事？」

警卫跳了起来，喀嚓喀嚓地操作控制台，但濑尾的动作更快。

不久，所有屏幕发出噗滋一声，完全沉默。

「这样暂时无法复原了。」

「哦哦，好厉害。」

少年们如脱兔般逃离警卫室，彼此相视而笑。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突然就去露台好像不太妙。」

再次回到入口大厅，不经意抬头的濑尾，脸色越来越苍白。冬哉肩上的太保也鼓起羽毛，张开翅膀威吓。

两人看着冬哉身后，遥远的后方。

然而，他很清楚。

就算不回头，也知道谁在那里……冬哉立刻就明白了。

3

冬哉下定决心，做好觉悟，将视线转向自己身后。

刚才穿越的门扉前，站着一个人。

纤细的身躯裹着黑色长袍。

整齐的黑发中，只有一缕细细的辫子垂落。

白皙的面容上，凛然的双眸、形状姣好的鼻子，以及艳丽的唇瓣。

没有表情，只是安静而伶俐，因此显得格外美丽的非人少女。

「那由子……」

那由子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她缓缓举起手上的巨大镰刀。

冬哉连屏息的时间都没有，第一击就来了。那一直线地朝他飞来，打飞了他的眼镜，也削落了他几根浏海。

冬哉大大地后仰，那由子没有放过这个空档，下一波攻击紧逼而来。这次她反手握刀，以刀柄末端刺向他的侧腹。冬哉没能完全避开，腹部传来一阵疼痛，瞬间呼吸困难。

「那由子！」

「阵内！」

大凤凰与濑尾的尖叫重叠。

那由子轻松地躲开朝自己滑翔而来的黑色羽翼，更进一步地朝这边逼近。就算是妖鸟，其姿态仍为猛禽，无法当场急转弯。她迅速地画出弧线，逼近弟子的背后。

她再次朝压着腹部蹲下的冬哉挥下武器，大凤凰的爪子在刹那间胜过了她的速度。

微弱的悲鸣。

黑衣裂开，红色的血飞溅而出。

「你这笨蛋！吾辈不允许你再继续胡作非为！」

大凤凰的利爪陷入那由子纤细的肩膀，它大声喝斥。

然而，那由子毫不畏惧。

她迅速地将镰刀换到空着的那只手上，锐利地横扫。见到巨大刀刃的闪光近在眼前，大凤凰失去平衡。那由子没有放过这个空档，将黑色的躯体打落地面。果然，或许是因为施展了大型法术，它似乎无法发挥全力。那由子用脚尖踩住发出痛苦呻吟的妖鸟，继续跳跃——朝冬哉而去。

「你是认真的吗！」

冬哉终于能正常发声。

他拼命地闪避力道减弱的攻击，持续大喊：

「你真的要帮他们吗！」

那由子没有回答。

每当纤细的手臂举起巨大的镰刀再挥下，空中便划出一道红色的轨迹。死神也有痛觉，被划开的伤口一定相当疼痛，但她却毫不畏惧。

「你真的……想杀了我吗！」

冬哉避开刀刃，滚落地面大喊。此时，手中已有了熟悉的重量。粗犷的握把上有着穗饰，只要扣下略重的扳机，铁灰色的枪口便会亮起青白色的火焰，这是一把幻想的枪。

冬哉半反射性地将枪口对准那由子。

死神的进军戛然而止。

那双如钢铁般闪耀着光芒的眼睛，正俯视着冬哉。

「……开枪啊？」

以挑衅而言，这语气未免太过平静。

冬哉的脸颊抽搐，指尖颤抖。

「不射吗？」

凛然的嗓音中，仅残留着确认的音色。

冬哉透过枪口仰望那张白皙美丽的脸庞。距离不过两米，不可能射偏。比起那由子使用的武器，自己的武器在这个场面中更有利。只要再一点点，只要再稍微在手指上施加力道，冬哉就能打倒那由子。就能当场让这个背叛自己、与自己为敌的女孩无力反击。

然而——

冬哉的手指和身体都动不了。

无论怎么激励自己，力量就是无法涌现。

「阵内……」

濑尾低声呢喃。他只能背靠走廊尽头的墙壁，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

那由子的眼睛捕捉到他的身影。

刀刃咻地一声挥下。冬哉还来不及动，死神的大镰刀已朝向新的目标。

「不要动。」

镰刀的刀刃紧贴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濑尾脖子，那由子继续说：

「不要动，跟着我走。」

「别说傻话了。」

濑尾低声呻吟。发现危险的光芒近在自己喉头，声音有些沙哑，但他仍直视那由子。

「我哪有什么当人质的价值。我……我可是想杀了阵内啊？」

面对他半是劝说的这番话，那由子不为所动。

「是吗？」

她一如往常地微微偏着头。

「不过，那都无所谓——对吧？」

最后她直率地询问冬哉。

4

那由子将冬哉、濑尾以及泰风带到那个露台。

虽说是露台，但面积相当大。平常这里会摆上五六组桌椅，作为休息区广受游客欢迎。

眼下是大海，彼方可见彼之崎，能将彼此见湾一览无遗的景致，确实很适合当作休憩场所。

然而，现在大海在月光的照射下，波涛汹涌，彼此见的港口不见船只。民家的灯火并非百万盏，而是被几处火光与烟雾点缀，闪烁的灯塔光芒染上不祥的红色。

但冬哉最先注意到的并非上述任何一项。

而是露台扶手附近，放在离海最近、聚集最多月光之处的镜子。

与过去他在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夹缝中所打破的那面镜子极为相似的此镜。

（可恶，都是因为那东西……）

冬哉以略带恨意的眼神看着镜子，咬牙切齿，接着悄悄地将视线转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那由子。

那由子的侧脸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海风强劲地吹拂着她的头发与衣服，她却纹风不动地伫立着。

「充……」

濑尾雅子的声音与喧嚣的海浪声重叠。

那由子毫不留情地将晕厥的泰风一圈圈捆住。幻术似乎因此被破解，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冬哉与濑尾。

「今晚是最后了，这样一切终于能结束了。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妨碍我？你不是也想见由羽子，想见你姐姐吗？」

濑尾雅子一脸困扰地歪着头。

她的语气仿佛深信自己与儿子的愿望完全相同。

濑尾的脸大大地扭曲。

「我才不希望那样。」

雅子仿佛打从心底无法置信地望着儿子，接着叹了一口气。那是一口深到夸张的叹息。

「真是的，你总是这样，充。老是背着父母擅自行动……由羽子才不是这样的孩子。」

濑尾的肩膀微微颤抖。原本平静的脸庞瞬间痛苦地扭曲。相反的，雅子则露出微笑。她以可说是至今最温柔的动作，轻轻牵起儿子的手。

「不过，放心吧，充。那孩子马上就会回来了。有了这么棒的榜样，你以后一定……」

「别开玩笑了！」

冬哉打断老母亲越说越激动的话语。

「为什么说得好像都是濑尾不好！你姐姐也有瞒着你做过一些事吧！」

「你在说什么？」

雅子毅然决然地回应。细长的双眸中翻腾着憎恶，持续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由羽子不是会瞒着父母的孩子。」

「骗人。」

冬哉舔了舔嘴唇，压低音调。

「我、我老爸出车祸的时候，那个由羽子姐姐一个人跑去很远的医院吧？跑到根本不是上学路的地方，然后……」

冬哉心中萌生些许犹豫，话语自然变得断断续续。他自己也明白这不是加害者儿子该说的话。

即使如此。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病……但她也有不能告诉父母的事吧。别说得好像都是濑尾不好。」

冬哉不想再看到朋友在眼前被侮辱、被逼到绝境。

冬哉突如其来的发言令濑尾瞪大双眼。不，或许他只是无法相信，一直被教育成如女神般完美的姐姐居然也会有这种事。

雅子没有回答。

她傲然地抬起下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背对冬哉他们。远远围观他们对话的人们一步步地缩小包围圈，逐渐靠近。

「啊啊，是奇迹的人。」

「复活了。」

「明明死了，却复活了。」

「我才没复活！」

冬哉无法忍受令人不快的视线，于是大喊。

「你们仔细看看我的影子，很淡吧？而且一天比一天淡。」

他踏响地面，提高音量。

「镜子照不出来，也没有味觉。就算把最爱的食物塞满嘴，也一点都不好吃。」

冬哉说到这儿，肩膀剧烈起伏。

要吐出接下来的话需要一些勇气。他看看濑尾，又看看那由子，终于下定决心。

「人类啊，没办法轻易地完全复活啦！」

突然间，他想。

啊啊，说出来了。

至今隐约感觉到，但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的事，终于说出口了。

化为言语的瞬间，这句话带着疼痛与重量盘踞在冬哉心中。濑尾痛苦地别过脸，那由子微微瞪大眼睛仰望他。如果皋月在场，一定会嚎啕大哭吧。

但是。

「所以，别再这样了。别再这样了。就算想夺回重要的人，也不能让别人重要的人死去。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冬哉呐喊着，齐木里香的微笑闪过他的脑海。

「有无法颠覆的道理，也有那个世界的规则！如果硬要扭曲，谁也得不到救赎，谁也无法存活。这种事，你们和你们重要的人也不希望吧？」

半死人的控诉仿佛吐血般，动摇逐渐扩散。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游移，有人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往后退。

但是，对濑尾雅子不管用。

「那又怎样？」

她已经不再看冬哉或儿子，继续说道：

「你重要的人……那个阵内俊宏也在那里吧？」

从随风飘动的袖子中，她指向夜晚的街道，依然笑着。

「那是仇人，我女儿的仇人。我丝毫没有惋惜的心情。」

「妈！」

濑尾飞扑似地逼近。

「我也可能会死，即使如此你也要继续吗？」

「充……」

「就算能夺回姐姐，我也无法夺回。即使如此，你还是要继续吗？」

雅子的眼神第一次动摇。

她抬头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发出微弱的呻吟。冬哉安心地吐出一口气。雅子在友人面前表现出动摇，让他非常开心，安心到想哭。

（这样应该能稍微解决了吧？）

正当他看到一丝光明时——

「已经太迟了。」

那由子低语。

声音阴沉而深沉。

冬哉瞪大眼睛，回望她。

那由子没有回应。黑色双眸专注地望着镜子。

古老的镜子一开始只是微微发光。圆形的轮廓被蓝白色镶边，在黑暗中描绘出一个小小的圆。

光芒瞬间增加、扩散。

没有声音，也没有热度。

然而，光芒愈发增强，最后笔直地释放出光芒。

那道光最初让冬哉觉得是「桥」，最后又觉得是「网」。光芒迸发，不断延伸至对岸，最后抵达。

——彼此见灵场。

曾经读过，也曾被告知的词汇在他脑中苏醒。

——彼之崎为彼岸，此之崎为此岸，以此引渡亡者。

「来了……」

这句带着狂热的低语是谁说的呢？

一个接着一个，邪法之徒紧抓栏杆，张开双臂，继续朝夜空呼喊。

「回来了！」

「我家的孩子！那是我家的孩子！」

「我老婆！我的老婆！」

「爸爸、爸爸——！」

仿佛回应这满溢泪水的疯狂呼唤，光之桥持续闪耀，彼端出现人影。

冬哉绝望地凝视着这幅光景。

渡过桥，逐渐逼近的人影。

那绝非生者。

空洞的眼神、驼背、沉重的脚步……每个都是他在那个世界见过的模样。和渡过红桥，准备告别各自人生的人们没有丝毫不同。

不仅如此。

有人拖着染血的脚，有人从裂开的额头流出鲜血和脑浆。有身体已经融化的胎儿，也有只能匍匐前进的老人。无法前往那个世界，被因果束缚的亡者们……每个人的模样都一模一样。

「由羽子、由羽子！」

濑尾雅子也用格外响亮的声音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濑尾呆呆伫立，无力地看着光芒的尽头。

太保终于恢复意识，痛苦地呻吟。

那由子轻轻拉了拉冬哉的手，就像在家里、在学校、在镇上时偶尔会做的那样。

「阵内冬哉。」

她将困惑的冬哉带到镜子附近。

「我来送你回去。」

她轻轻微笑，放开手。

不给冬哉询问她要做什么的时间，她用双手举起镜子。

通往彼之崎的光芒立刻中断。

噗滋。

甚至觉得好像听到这样的声音。死者影子被吹散消失，海上只剩下月光。

「那由子？」

她不理会此起彼落的悲鸣和恸哭。

「就算付出许多牺牲，也没人能送回许多亡者……」

她用双手将镜子抱在胸前，将仍不断溢出的光芒对准冬哉。

「但是，如果牺牲多数，只救一人……不，只救一半的话，或许可以。」

冬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不禁屏息。

她手中拿着眩目的光芒，已经看不见她的脸。就连镜光也模糊了她的轮廓。

「你为什么……」

冬哉呻吟。

「没办法。」

那由子回答。

「春天要买樱饼给我，夏天是水羊羹。」

一如往常，毫无抑扬顿挫的平坦、平静的声音。

「秋天还想再吃栗子馒头……一起吃。」

光听这些话，一如往常的要求。

「如果你不再是人，谁来买给我？我身边没有其他人了。」

和在点心店或便利商店前顽固地不走开，闹别扭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只有你。」

她的一字一句，都深深渗入冬哉的胸膛。

「那由子……」

冬哉无法动弹，光芒持续聚集在他身上。不可思议的兴奋感涌上心头，手脚似乎充满了力量。

如果就这样默默接受，自己真的能复活吗？夺回影子，和那由子一起吃着什么，一起欢笑，一起活下去……这次以一个完整人类的身份。

这是个甜美的诱惑。复活后，踏上崭新的人生，这是其他人无法办到的事。

但是。

（爸爸、妈妈……皋月姐。）

家人的惨状在脑中苏醒，齐木里香残酷的微笑也跟着浮现。

他的手又有了重量。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那把枪的重量。

——救救我。

冬哉心中回荡着一个声音。

——救救我的母亲、女儿和弟弟。

朦胧的印象不知不觉间有了清晰的轮廓。

——用你的手救救他们。

那是他被杀的那天晚上，在水底遇到的少女。

穿着陌生的制服，长发飘逸的少女。

冬哉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苦笑。

看到那女孩时，他确实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是当然的。

她的模样和那由子有些相似，和濑尾雅子更是相像。

然后，那在海底响起的猫儿般的啼叫声……不，是婴儿的哭声。那是和圣羊报应的女儿在一起，无法诞生的孩子的哭声。

「那由子。」

冬哉以安抚的语气说道。

「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他缓缓举起手，瞄准目标。

「但是，不行。要是这么做，我的父母都会死，皋月姐也不会得救。那由子也从姐姐那里收到很多衣服和鸡蛋吧？你不是很开心吗？」

冬哉知道在光芒的另一端，死神倒抽了一口气。他打从心底觉得，她能有这份犹豫的心情很值得尊敬。

「我不能擅自使用……那些原本还能继续活下去的人的生命。」

现在扣下扳机很简单，只要指尖稍微动一下就够了。

枪口闪出火光。

枪声轰然响起，响彻夜空。

下一秒，此之镜从那由子手中飞出，消失无踪。

冬哉手中的枪也立刻失去原形。它短暂地发光，最后滚落在他的脚边。

在恢复黑暗的视野中，许多人倒在地上。

平安无事的只有冬哉和那由子，濑尾姐弟俩。

冬哉低头看着曾经是自己枪的东西，小声地叫道。他拿起它，对着月光，阅读上头的文字。

「给那由多的孩子。」

确实可以这样解读。

瘫坐在儿子身旁的濑尾雅子身体颤抖，那由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转过头。

「我的镜子……？」

「好像是。」

「怎么可能？」

雅子呻吟道。

「怎么可能，为什么？那不是放进由羽子棺材里的吗？」

冬哉已经不再惊讶。

「由羽子姐姐瞒着你们偷偷去的医院，是妇产科吧？」

雅子的喉咙剧烈震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冬哉看着雅子和濑尾，以及那由子，淡淡地继续说。对他而言，这是一段苦涩至极的话语。

「由羽子姐……其实怀孕了吧？」

沉默降临。

海浪声重重压在众人身上，寒风削去他们的骨肉。

在无法动弹的众人之中，只有雅子知道一切。两名少年和那由子的视线集中在枯瘦的高个子身上。

雅子挑起眉，但立刻无力地垂下头。濑尾惊讶地看着深受打击的母亲。

「我不想承认……」

雅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那孩子……我的由羽子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检点的事。不可能……我这么想。」

「妈……」

「她是个完美的孩子。我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她会背着父母做那种事……」

雅子抓着白发斑斑的头，终于跪倒在地。濑尾犹豫地将手放在母亲背上，缓缓地抚摸。

「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那由子小姐大概是你的侄女，由羽子小姐的孩子。濑尾，你没能出生的侄女。」

「不是吗？」他问，转头看向身后。

在失去所有光芒，只有月光皎洁的夜色中，死者依然存在。

越看越可爱的少女。然而，她的脖子上却有道凄惨的伤痕，深红色的血缓缓地从那里流出，将她染成一片赤红。

「由羽子！」

「姐姐？」

雅子和濑尾同时叫道。

少女对两人微笑，接着伸出手，伸向冬哉身旁的那由子。

那由子犹豫地抬头看向冬哉。

他点点头，那由子才战战兢兢地朝由羽子伸出手。

————其实我一直都在。

由羽子低语。

————我一直在妈妈和弟弟身边，然后一直等着。

那由子睁大湿润的双眼。

————来吧，把我带走吧。

被死亡拆散的母亲与孩子，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一个奇迹，就此迎向终结。

在弹飞的视野中，冬哉回过头。

在白色露台上，他的朋友正被月光所照耀。

回到他所属的世界，生者所在的此岸。

冬哉挤出最后的力气，勉强挥了挥手，但那是否映入友人的眼中……他无法确定。

5

回过神来，冬哉已身在那个小镇。

既非东洋亦非西洋的街道，荒凉的河岸，滔滔不绝的河川上架着红色的桥。现在虽然没看到，但应该还有百鬼夜行吧。微弱的咆哮声不时传入耳中。

桥头有个人影。

冬哉以为是亡者而转头，对方却开心地笑着挥手。

「呀呼——！我是里香——！」

「呀啊——」

冬哉口中发出比被鬼追时更夸张的惨叫。他试着全力后退，但背后却被某种东西压住。他忍着痛睁开眼，黑色猫头鹰巨大的脸庞近在眼前。

「你这小鸡！要对那位大人尽礼数，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老、老师，您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哦哦，当然好啊。虽然被某个蠢蛋用注连绳一圈圈绑住，又被某个笨蛋丢着不管，但我还是精神饱满呢。」

泰博一边挖苦地说着，一边放开冬哉。冬哉被丢在砂砾上，痛苦地挣扎了好一会儿。

「痛吗？欸，痛吗？」

齐木里香……或者该说自称齐木里香的人蹲在他身旁，天真无邪地问道。

「当然痛啊！」

「好奇怪哦，明明已经死了大半了啊。」

冬哉闻言，倏地停止动作。

的确很痛，但没有影子。过去隐约可见的灰色影子，如今却遍寻不着。

「这次我死了几分之一？」

「哎呀，讨厌啦，你不能再慌乱一点吗？」

「因为一直发生各种事，我的脑袋已经完全当机了。」

「真希望明天以后再发生呢。不过，到时候彼此见市三十万人当中，大概会有二十五万人轻松地来到这边吧。」

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发言，冬哉哑口无言。

「不过，恭喜你。多亏你的活跃，这次的牺牲者只有一个人！」

「那个牺牲者该不会……是我？」

「正是如此。」

齐木拍手叫好，但冬哉当然无法跟着一起庆祝。冬哉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而呆立原地，齐木继续说：

「多亏你想起自己死亡的全貌……想起你和矢代由羽子的事，所有的缘都连结起来了。分别在阳间和阴间的镜子呼唤彼此，成为一个圆，然后消失。这是没有你这个关键人物就无法完成的事哦？」

「哦……」

「讨厌啦，我还以为你会更开心呢。」

「就算你这么说……」

在被告知完全死亡之后，要人怎么开心啊？冬哉的怒骂涌上喉头，但一旁的巨鸟正拍打着嘴，让他在意得不得了。要是随便抱怨，这次可能真的会被扭断脖子。

冬哉为了隐藏愤怒和无奈，用力别过脸。

他不经意地看向视线前方，发现河岸的尽头又出现人影。

这次有两个人。

都是少女。

「那由子……」

那确实是那由子。她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手牵着手，半呆愣地伫立着。

「那由子！」

冬哉跳起来，跑过去。

即使是没有影子的死者身体，手脚还是能随心所欲地活动。他立刻就跑到少女们面前。

「阵内冬哉……」

那由子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他。

「你跑到这里来了？」

「啊啊，嗯……是啊，就是这样。」

「…………」

那由子用力皱眉。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另一名少女轻轻靠过去，仿佛在安慰深深垂下头的那由子。

「矢代由羽子。」

齐木从冬哉背后出声。他回头一看，她不知何时已不再是刚才的模样。

「这样你满意了吗？已经想过去那边了吧？」

她穿着下摆很长的独特黑色服装，绑起来的头发上戴着小小的帽子。对服饰不甚了解的冬哉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但他隐约想起小时候曾在某处见过的阎罗王，就是类似这样的打扮。

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手指，曾是齐木的女子如此宣告。

「时间到了，矢代由羽子。带着女儿到那边去吧。」

那白皙的指尖笔直地指向河川对岸……彼岸。

「女儿？」

冬哉不禁逼近。

「女儿是指那由子吗？」

「你刚才不是自信满满地自己这么断言吗？」

只有语气还和说「我是莉香」时一样轻松，冥府官吏如此说道。

「这孩子之所以会失去记忆，无法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是因为在出生前就和母亲一起丧命了。通常这种情况下，孩子会由父母牵着手渡过那座桥，但因为和那面镜子的因果，连这也无法如愿。所以她才脱离轮回之轮，只能在这里摆渡。」

她以淡然的眼神看向两名少女。

「不过，已经没事了。所有的因果都解开了。你们两个一起到那边去吧。然后，得到新的人生，再次回到此岸。」

她说，这是唯一的方法。

雨水降落地面，化为河川流向大海。然后，再次升上天空，又化为雨水……人也一样。只有这样，才是人类被允许的重生。

「……阵内冬哉呢？」

在沉重的沉默之后，那由子缓缓开口。

「可以一起去吗？变成雨，回到地面上？」

冬哉也回头看向齐木。如果可以，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了。

「那是不可能的。」

齐木干脆地断言，干脆到令人厌恶。

「无论有什么理由，他犯下杀害自己的大罪，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你应该明白吧——她对那由子和冬哉说。

「阵内同学必须留在此岸，不断磨耗自己的心，持续偿还这个罪孽……不管要花上几年、几十年。」

面对这残酷的宣告，冬哉紧咬下唇。

他想起学校中庭的亡灵少年。脖子上还挂着绳子，站在自己结束生命的树旁，哪儿也去不了，只能一直伫立在那儿。

自己会被束缚在什么地方呢？是那座高塔上吗？在那个只有偶尔会有维修人员造访的地方，独自一人俯瞰彼此见的海与城镇，冬哉想象着自己的模样，不禁感到失落。

齐木看着这样的他，笑了一下。

「不过，莉嘉也不是魔鬼，看在阵内同学这次的活跃表现上，就给你一点福利吧。看我的，职业转换！」

齐木边说边大大地挥动单手，那滑稽的动作，让人觉得她手上没握着魔法杖反而不可思议。

冬哉眯起眼，想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在他身旁的太郎高声鸣叫，那由子则惊讶地注视着这边。

「到底怎么了……」

话才说到一半，他便因惊讶而哑然失声。

自己原本穿着脏外套和休闲裤的服装，现在却完全变了样。

仿佛要触及地面的黑色服装、同色的鞋子，手上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正好和那由子一样。

「等等，咦？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这是渡者造型。」

「刚、刚才的职业转换是……咦？不会吧？」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将在这里工作，以此作为赎罪。」

「啊……」

齐木对着哑口无言的冬哉，一派轻松地说道。

「没办法啊，那位小姑娘已经得到回归轮回的资格，所以你不用再负责了。话虽如此，也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不要。」

面对挺起胸膛、一副自己想到好主意的上司，率先反驳的居然是那由子。

「不要，如果要走，阵内冬哉也要一起走。不一起走我不要。」

那由子像个孩子般摇头。她甩开母亲温柔的手，抓住冬哉的手肘。从那里传来的力道与热度，让冬哉想哭。

这女孩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深入自己的内心？而自己又是否做了什么值得那由子说出这种话的事？

冬哉让那纤细的指尖滑过自己的手指，缓缓地握在掌心。这么一握，才发现那真的是纤细到令人吃惊的小手。如果就这样牵着这只手，逃到某个地方……那由子的纤弱，甚至让人产生这样的梦想。

然而，由羽子的视线打断了他邪恶的迷惘。她越过那由子的肩头，直直地盯着他。那担心的眼神，确实就是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的眼神。冬哉也是在母亲这样的眼神守护下长大的。虽然已经无法在那个家里再见到她了。

「……你好好地出生，过完你的人生，然后再来这里就好了。」

冬哉尽可能地温柔且真挚地重复着。不是为了掩饰，也不是为了敷衍，而是为了眼前的女孩，他拼命地诉说。

「到时候，我们就能再见面了。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但到那个时候，我的罪或许也已经偿还完了。」

「不要。」

「不要什么啊，你快走啦。」

面对依旧顽固的她，冬哉感到有些棘手……但同样地也感到开心，于是他微微苦笑。

「之前，我有说过吧？我死了之后又复活，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是在圣羊学园空无一人的前庭，圣诞节前夕的事。冬哉对无法阻止悲剧发生、无力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哭着这么问。

「这一定就是那个意义。把你送走，就是我的工作。」

将这个没有出生的女孩送往彼岸，然后，总有一天再回到此岸。这恐怕就是自己的使命，也是上天赐予的伤停时间的使用方法。冬哉几乎可以肯定。

父亲、母亲、皋月、濑尾的脸庞在心中浮现。难以割舍的思念至今仍确实地存在于心中。原本以为平凡无趣的生活，如今才深深体会到其中真正的可贵。

然而，冬哉已经将这些抛在脑后。虽然觉得寂寞……但并不后悔。

「可是……」

那由子细声低喃。

「可是，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当人……」

「不，你是人。」

这次他清楚地说道。

「而且还是非常高等的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你也是个超级好人。」

这个奇特的女孩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由子是个非常幼小……比婴儿还要稚嫩的存在。

「对吧？别担心，没问题的。不管转生到哪里，你一定都能好好地活下去。我阵内冬哉可以保证。」

冬哉拼命地低语，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这次他想将自己的想法与热情透过这只手传达给那由子。

那由子轻咬下唇，低着头，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细长的美丽双眸湿润，泪水不停滑落。那是强忍着不放声大哭，拼命忍住泪水的表情。那由子的脸庞扭曲到冬哉从未见过的程度。

然而——

「……那由子小姐，你好美。」

冬哉口中自然地吐出这句话。

他的唇在不知不觉间落在那由子的脸颊与眼睑上。

那由子没有抵抗。

不仅如此，她还把湿濡的脸庞压在冬哉的黑衣上，开始微微啜泣。

冬哉正犹豫着该如何触碰她颤抖的肩膀时——

「时间到了。」

无情的声音响起，由羽子牵起那由子的手。

那由子摇了好几次头。

「那由子小姐，快走吧。」

冬哉催促着，轻轻放开她的身体。

那由子迟迟没有动作。

「那由子小姐，快走吧。」

冬哉咬紧牙关，然后开口。

他拼命地努力不让声音颤抖，不让眼泪流下，重复着这句话。

「活下去。」

那由子的肩膀大大地颤抖……终于抬起头。那是冬哉所熟知的凛然表情。虽然还是有些面无表情，但那确实是那由子平常的神情。

冬哉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轻轻拍了拍那由子的肩膀，将她推到由羽子面前。十八年前死去的少女直直地凝视着冬哉，深深地鞠躬。

然后。

两个人影走过红色的桥。

那由子被母亲牵着，不时回头望向冬哉。她的去路无人知晓。时间的另一端，道理的彼方，那是冬哉所不知道的遥远旅程。

新的摆渡人站在岸边，一直目送着她们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只有河川的潺潺流水声与妖鸟拍打翅膀的声音传入耳中。

当纤细的身影被吞没在对岸时，阵内冬哉——过去曾被如此称呼的少年闭上眼睛。

为了在今后无止境的日子里，也绝不会迷失在眼睑内流动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