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真実

1

吹过高耸树梢的风带着浓浓的海潮味，不时还传来阵阵浪涛声。若是白天，这里应该会有许多游客一手拿着相机或手机四处走动吧。然而，现在西洋庭园却是一片寂静。明治初期所建的洋房与整齐的庭园，如今只有稀疏的冬蔷薇妆点着。

彼此见市是个观光胜地，因此名胜古迹众多。

这座县立庭园美术馆也是其中之一。原本是某富豪极尽奢华之能事所建的别墅，战后由K县买下并开放收费参观。

洋房建于此崎的前端，可眺望大海，洋房旁则有阶梯状的庭园缓缓向外延伸。

听说在这座精心设计、可尽收美景于眼底的庭园中，摆上一张白色桌子，一边享受古风服务生的招待，一边品尝下午茶，是相当受欢迎的活动。但对冬哉来说，这实在是相当奢侈的娱乐。光是入场就要花上一本漫画杂志的钱，而茶和点心的费用更是可以看两场电影，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因此，他最后一次造访这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小学的社会科参观活动。

「不过，现在倒是免费了。」

冬哉望着沉睡的蔷薇园彼方彼此见塔的灯光，自言自语道。

从那里到这里的距离，真的是一口气就飞过来了。完全无视无人的售票处和高耸的围墙，轻而易举地就进来了。接下来只要不被警卫发现，找出进行仪式的家伙们就行了。

（虽然「只要」是最麻烦的。）

那由子所看到的光，毫无疑问地就在这座美术馆园内。

但是，就连大鹏也不知道发出那道光的人长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如果所有人都戴着白色的三角头巾，光明正大地在地上画魔法阵就好了，但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

庭园内一片漆黑，只有海风不断吹拂。

「……下午茶，没开。」

那由子发现放在庭园角落的桌子，喃喃说道。

「玫瑰果酱蛋糕……」

「已经八点了，所以打烊了。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虽然夜视能力比还活着的时候好，但在无人的庭园里徘徊实在不怎么有趣。那由子一如往常的反应虽然可靠，但另一方面，冬哉也觉得她似乎不太了解事态的紧迫，因而感到焦躁。

「那道光之桥——或者该说是网，已经完全到达海边了。昨天还只是勾到海岸线的一部分，如果再往内陆深入，就会有更多人被抽走灵魂而倒下哦？到时候，连你最喜欢的整根香蕉都会没人卖了，懂吗？」

「这……」

那由子微微歪着头，然后深深点头。

「那很糟糕。」

「没错，很糟糕。所以……好痛！」

冬哉正打算继续说教，却被大鹏用力拍了一下头。他转过头瞪了大鹏一眼，却看到黑色猛禽正用与之相称的眼神窥视着庭园深处。

「看，有个与这个地方不相称的女人。」

正如大鹏所言，有个女人正走在树林间。看似连身裙的裙摆随冷风摇曳，但她身上却没披着大衣。

若是一般人，应该会大喊「出现了」，并感到毛骨悚然。但冬哉早已习惯死人，他很干脆地判断出「有活人经过」。

然而，现在除了警卫之外，应该没有其他活人。

「好，我们跟踪看看。」

他们压低声音，蹑手蹑脚地跟在女人身后。那由子也和他一样跟了上来。

女人毫不犹豫地穿过庭园美术馆后方，推开写着『STAFF ONLY』的铁栅栏，消失在另一头的树林中。

冬哉一边留意着不弄出声音，一边推开那看起来很老旧的栅栏，越过它。眼前是一条小路，地上散落着铲子和铁锹等园艺用品，充满后方工作人员的气息。女人笔直地走在那条路上。

「那个背影……」

那由子微微皱眉。

「好像在濑尾充家看过的女人。」

「真的吗？」

冬哉觉得自己的反问意外地大声，连忙吞了回去。几乎就在同时，前方的人影又多了一个。

仿佛从黑暗中渗出一般，又出现了一个女人。

高挑纤瘦的轮廓，被一袭和服所包覆。若是在白天的阳光下，那身和服的颜色应该会很淡，但此刻在月光下却散发出朦胧的风情，袖子随风飘扬。

「不会吧。」

冬哉对那个站姿有印象。

和他身边的人很像，又好像不太像。

「濑尾的妈妈……？」

冬哉的低语让濑尾雅子有了反应。

尽管距离远到不可能听见，她却明确地转过头来，微微歪着头。

「怎么了，阵内同学？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冬哉心想，那是我的台词吧，但犹豫着不敢说出口。

此处位于巨大洋房的阴影处，海风无法吹到。然而，周遭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加冰冷，甚至有种紧绷的感觉。

「你的父母在做什么？如果是我，绝不会允许儿子在半夜带着女孩子到处乱晃。」

冬哉没有回答这句讽刺的质问，只是在视线中注入力量。

（到处乱晃的应该是你吧？）

冬哉作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应该在隔壁市医院的她。一想到朋友肯定正在四处寻找逃走的母亲，冬哉便踏出一步。虽然他无法对朋友的母亲动粗，但至少得争取时间。

「那个……」

冬哉正想慎选词汇开口，雅子却直直地盯着他。

「不过，这样正好。上次被充给打断了，我有事想问你。」

她眯起细长的双眼，抬起纤细的下巴，与冬哉四目相交。

「你是怎么复活的？」

冬哉眨了眨眼，看向身后的那由子与乌鸦。那由子一如往常平静，但大汉却将头歪了180度，明显表露出不信任。

「需要多少牺牲？一百人？一千人？还是更多？」

「牺牲？」

「你是在去年夏天复活的吧？当时并没有留下那么多的人类死亡纪录……真不愧是阵内俊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隐瞒到这种地步？」

冬哉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濑尾母亲以极为熟稔的口吻说出的名字是自己的父亲。只是，一股寒意缓缓地沿着背脊往上窜，冻住冬哉的舌头，夺走他的声音，视线也牢牢地被钉在原地。

在已经无法思考的视野中，濑尾雅子仍悄悄地笑着。

「明明是那么困难的仪式，真不愧是残忍至极的杀人犯。为了夺回自己的孩子，这点小事当然办得到……」

杀人犯。

冬哉觉得这句话的发音格外清晰，终于能微微皱眉。从刚才的对话听起来，简直像是父亲杀了谁一样。

就在这个瞬间。

雅子的笑容出现裂痕，愤怒从裂缝中迸发。

啪！尖锐的声音响起。

冬哉被狠狠甩了一巴掌。他连闪躲的时间都没有，中意的眼镜也飞了出去。

那由子推开踉跄的冬哉，冲上前去。她将冬哉护在身后，回瞪雅子。她做出抓取的动作，大镰刀便出现了。

「那由子小姐！」

她看也不看慌张的冬哉，将锐利的刀尖对准雅子。

「你不需要保护那种小鬼哦？」

即使看到突然出现的巨大刀刃，雅子也毫不动摇。

「那家伙是杀人犯的儿子。明明比谁都该受罚，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懂。而且……」

声音越来越低沉，但其中蕴含的热度却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竟然丢下我女儿，一个人厚颜无耻地复活……」

即使在失去眼镜的模糊视野中，冬哉仍觉得雅子身上似乎正冒出怨念。

（女儿？）

第一次听说。

如果是雅子的女儿，那就是濑尾的姐姐或妹妹。

然而，冬哉从未听濑尾提过。他们彼此都是独生子，应该都笑着分享过因此而生的辛劳才对。

「没错，女儿。我最最宝贝的……名字叫矢代由羽子。」

重复的名字中，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热度及柔和的温暖。

然而——

「是你的父亲，阵内俊宏杀的。」

接下来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且尖锐。

那由子的手指在眼前发出紧绷的声音，抓住黑色的长柄。冬哉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推开她，让她远离雅子。

「阿姨，你在说什么啊？」

发出比想象中更坚定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老爸做了什么？杀人什么的，这种过分的诬陷……」

「诬陷？你说这是诬陷？」

雅子打断冬哉的话。

「十八年前的二月三日，东京都世田谷区国道二四六号线。」

流畅地吐出的地名宛如咒语。

「你的父亲……阵内俊宏开车撞死了我的由羽子。」

冬哉被这番话再次夺去声音。

雅子那双压倒黑暗、在深处发光的双眼，冬哉无法移开视线。幸好现在没戴眼镜。要是视野清晰，不小心直视那双眼，自己的眼睛恐怕会被射穿。

「小鬼们，小心！」

冬哉的嘴一张一合，耳边传来泰迪的怒吼。

「人类要攻过来了！」

冬哉迅速环顾四周，的确有许多人的气息。冬哉原本以为依地点来看，应该是警卫或警察，但出现的却是一群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男女。有年纪与冬哉父母相仿的人，也有年轻女子及强壮的青年，甚至还有脸色不佳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在附近过着普通生活的人们。在路边擦身而过时，彼此甚至不会回头。

然而，他们全都以极为冷酷的眼神盯着冬哉。

「为什么只有你……」

其中一人喃喃道。

以此为开端。

「为什么你能复活？」

「告诉我。」

「该怎么做才好？」

「告诉我啊。」

人们一边说着，一边缩小包围网。

咻！

那由子挥动手臂，大镰刀发出划破风的声音，众人因此停下脚步。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

人们缓缓地逼近。

「还不住手，蠢货！禁止对生者出手！」

「可是……」

那由子因泰迪的斥责而退缩。

趁着这个空档，那个女人动了。她从雅子背后窜出，挥动单手。冬哉预想自己会被打，于是用手肘顶回去。

他的手被某种东西压住。

啪叽！

电击器炸裂，冬哉的意识瞬间被夺走。

那由子看着在背后倒下的冬哉，微微倒抽一口气。

「……你这家伙。」

她眯起的双眼闪过怒意。

那由子重新握紧一度收起的镰刀，用长长的刀柄接连打向拿着电击器的女人及靠近冬哉的男人。死神猛烈的一击，令对方束手无策地昏倒。

「不是叫你住手了吗！」

那由子用锐利的刀尖威吓介入的泰迪，接着冲向下一个猎物。

看似无力的人们各自拿出武器。无力的女人大多拿着电击器，男人则多是拿着铁锤或球棒之类的钝器。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外行人，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武器冲过来。

那由子精准地迎击。

大镰刀的刀刃虽然没有染血，但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由子，住手，那由子！」

泰迪的尖叫已经变成惨叫。然而，她的战斗尚未结束，直到最后一个人……濑尾雅子的喉咙被刀刃抵住为止。

「……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吧。」

即使近距离看到危险的光芒，雅子仍很平静。她缓缓地对呼吸没有一丝紊乱的那由子说：

「你想要我的镜子吧？」

「镜子……」

低语的那由子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起伏。

「没错，镜子。我要用那面镜子把死去的女儿带回来。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之后的事情都无所谓。等一切结束后，那面镜子就给你吧。这样如何？」

「把亡者带回来……」

淡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别说傻话了。你以为能收买身为冥土官吏的我们——」

那由子的镰刀瞄准大吼的泰迪头顶再度挥下。泰迪发出「咕耶」的呻吟声，黑色身体坠落地面。

在变得安静的庭园中，那由子微微歪着头环顾四周。她俯视倒在数米外的冬哉，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雅子没有催促她。她只是凝视着抱着镰刀站在冬哉身旁的那由子。

不久。

那由子缓缓抬起头，直盯着雅子。她确实地收起纤细的下巴，离开动也不动的冬哉身边。

「交易成立。」

在月光下，年迈的母亲微微一笑。

2

冬哉感到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

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那是某处地板的触感。

他甩了甩头试图甩开朦胧的视野，但脸上没有眼镜。这样就算等上一百年，他似乎也看不清楚四周。

「痛痛痛痛。」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双手无法自由活动。

人生十五年又十一个月，至今从未体验过的触感嵌进手腕。粗糙又刺人的触感，似乎是麻绳之类的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啊……」

「你被监禁了，蠢蛋。」

冬哉自言自语，没想到却得到一个意外清晰的回答。他努力地眯起眼睛，发现有东西在离地两米左右的地方摇来晃去。

「难道是老师？」

「难道什么啊？不然看起来像什么？」

虽然泰王一副愤慨至极的模样，但冬哉可没在暗夜中见过乌鸦，更别说是黑猫头鹰了。光是能辨识出轮廓，冬哉就该好好称赞自己一番了。

「啊啊啊啊，真是的！好难受！好烦！」

泰王一边嘎嘎叫着，一边扭动身体。看来它也跟冬哉一样被绑住了。不过，这边是无力的半死人，那边可是天下无敌的大妖鸟（自称）。它应该能轻易地咬断绳子，飞到某个地方去才对。

「这条绳子啊，是绑在神木上的那种。」

冬哉一脸狐疑地望过去，泰王有些尴尬地告诉他。

「就算是吾辈，也没办法轻易地咬断或挣脱。」

「为什么？是谁？怎么做到的？」

冬哉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够绑住只要一生气就会巨大化，轻易就能扭断人类脖子的大猛禽。

「是那由子。」

泰王苦涩地说道。

「那个蠢货，居然被邪法之徒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啊……」

冬哉瞪大双眼。

最近饱受冲击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再接受新的冲击了。他睁大眼睛，仰望泰王那摇摇晃晃、无所适从的模样。仔细一看，它被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而且还是倒吊着。

「咦咦咦？那由子同学？对方说要给她什么？如果是法国料理、寿司或怀石料理还能理解，但拜托不要是平常那种整根香蕉吧？」

冬哉努力地以玩笑话面对紧绷的神经，试图缓和气氛。然而他的努力——

「是镜子。」

却被妖鸟的这句话给粉碎殆尽。

「镜子……该不会是……」

冬哉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泰王则大大地扭动身体。

「吾辈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对方说仪式结束后，要把你和那个女人争论时拿在手上的镜子给她，所以……」

冬哉感到视野大幅倾斜。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能钓到那由子。

没有父母，连自己为何成为摆渡者都不清楚的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那面镜子，也是她自己的寄托。那面镜子被冬哉弄碎，最近一直无法修复。

在濑尾家看到的镜子是此镜，据说还有另一面彼镜。若将那由子持有的镜子视为彼镜，她会想要另一面镜子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啊。因为那面镜子，我们才会被一并卖掉啊……」

这个事实比想象中更令人难以承受。本想轻松带过的台词，却在内心深处沉重地沉淀。

再加上不久前才被毫无印象的弹劾所折磨，冬哉感到痛苦万分。

「我还以为我们稍微变熟了呢。」

「所以吾才说那不是人类。」

「才没这回事。一开始确实很那个，但最近变得很可爱啊。」

「吾才说你多管闲事！」

泰王一边洒落黑色羽毛，一边怒吼。

「冥途的官吏不需要私欲，你却在她身上灌输一堆有的没的，让她增长了私欲，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如果是以前的那由子，一定会二话不说地服从吾，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帮助邪法之辈！」

「就算你这么说……她愈给就愈吃，所以就……而且……」

冬哉说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

吃东西时的那由子很可爱——这是母亲和刚才那句话……冬哉也这么认为。

「你这蠢货！就算对方是猫狗，也不能因为会吃就一直给啊，饲育手册上不也这么写吗？」

「呜呜。」

接二连三的斥责，让冬哉无言以对。

「听好了，接下来你将亲身承受自己的失败。」

泰王又抛出更严苛的现实。

「你以为你用的火绳枪那类武器对那家伙管用吗？说起来，你有自由操纵过那武器吗？」

「没有。」

「对吧？如果那由子认真起来，你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冬哉找不到话回应如此断言的妖鸟。

『你已经死了。』

那由子无机质的台词在脑中浮现，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接下来会是「所以，再杀一次也没关系」吗？

「就算这样，我逃走也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如果不能阻止邪法，我们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你的父母也不会平安无事。与其在这里烦恼，不如想想办法，快点！」

「就算你这么说……」

「还有，另一件事。」

妖鸟的声音更低沉了。

「你的朋友……那个叫充的小鬼没问题吗？」

「你说没问题是指？」

「刚才那个般若女是他的母亲吧？」

从刚才的举止看来，邪法的主谋者应该是濑尾雅子，妖鸟如此指出。确实，冬哉也这么认为。

「那么，他儿子或许也参与了邪法的计划。」

「怎么可能。」

冬哉立刻回答。

「濑尾不是会协助随机杀人那种事的人。」

「但是，据我所知，他的姐姐已经死了……而且还是被你的父亲撞死的。」

妖鸟冷淡地越说越激动，冬哉惊愕地瞪大双眼。

没错。

濑尾雅子是这么主张的。但是冬哉不知道，他从未听过这件事。

「十八年前……我和濑尾都还没出生啊。而且，我爸妈当时是不是结婚了都很难说……」

「事到如今，事实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太公望毫不留情。

「如果那个女人这么相信，也对儿子这么说的话呢？这才是问题所在。任何人都会想夺回自己的亲人，这就是人类不是吗？」

「不可能。」

冬哉毫不犹豫。

「只有那家伙绝对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断定，接着扭动身体环顾四周。由于双脚也被绑住，他无法顺利起身，但还是费尽千辛万苦勉强站了起来。

他腹肌用力，反复短距离跳跃，抵达房间的另一端。墙壁并非笔直，而是呈现平缓的曲线。虽然没看到窗户，但有一扇门。冬哉对这些形状有印象。

「这里该不会是濑尾家的别屋？」

邪法集团的首领是濑尾雅子，用电击枪电昏冬哉的也是在这里遇到的女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濑尾知道这件事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

眼前的门打开了。

类似手电筒的光线瞬间射入冬哉已习惯黑暗的双眼。他因刺眼而眯起眼，当再度睁开时，眼前伫立着一个熟悉的高个子。

「好久不见，阵内。」

耳熟的声音缓缓地宣告。

3

「……濑尾！」

冬哉呼唤后，濑尾充轻轻点头，从口袋中取出某样东西。

那是可以收在掌心的蝴蝶刀。他迅速抽出细长的刀刃，一步又一步地走近。

「嘎啊！」太公望高声鸣叫。

冬哉听着这近似悲鸣的叫声，努力不将视线移开。如果是其他人还很难说，但这个朋友不可能对自己刀刃相向。他如此深信，直直地盯着对方。

濑尾微微一笑，高高举起手，刀刃笔直落下。

锐利的刀尖先砍进绑住冬哉双脚的绳子，接着将绑住双手的绳子也切断，他终于恢复自由之身。

「……谢啦，真是帮了大忙。我正想说想上厕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冬哉刻意开朗地说着，抬头望向还被吊在天花板的天狗。在微弱的光线中，妖鸟看起来比在夜色中眯起眼时更加悲惨，黑色羽毛几乎被绳子给埋没，呈现一圈一圈缠绕的状态。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他边低语边伸出手，将天狗放下来。重获自由的黑猫头鹰抖了抖身体，不悦地别过头。

看着这副光景，濑尾将食指抵在唇上，指向出口。冬哉将之视为「安静地跟我来」的信号，点点头。拳头大小的天狗停在冬哉肩上。

如冬哉所料，一人一鸟被关在濑尾家的别屋。小门的另一头并非户外，而是那由子抓着镜子大吵大闹的那间壁龛。

本以为会直接穿过走廊来到主屋，但濑尾却往房间角落走去，碰触地板。

喀咚。

沉重的声音响起，地板的一部分脱落。另一头有道阶梯，一直延伸至黑暗中。

「地、地道？在这种地方？」

濑尾对惊讶的冬哉做出「跟我来」的动作，走下阶梯。

「要下去吗？不知道会通往哪里哦？」

「当然要去。跑到外面和那群人碰个正着才恐怖。」

踏出脚步后，脚下的阶梯意外地稳固。既非水泥也非柏油，而是圆润的石阶，可以想象有无数人在这道阶梯上上下下，已经持续了数十年。

体感上大概走了两、三层楼的距离吧？终于，道路变得笔直。脚下踩着有些潮湿的土壤，空气冰冷刺骨，裸露的肌肤几乎要感到疼痛。

濑尾默默地前进，冬哉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他母亲的怒吼和扭曲的表情不时闪过脑海，但他没有打算说出口。

（我老爸杀了濑尾的姐姐……这是真的吗？）

然后，她是否知道这件事？

冬哉思考着，道路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抬头一看，头顶上方五米处有个圆形的洞，淡淡的月光从那里射进来。

「这里该不会是井底吧？」

冬哉试着触摸左右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石头被巧妙地堆叠起来。

「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嗯，正确答案。从那里上去。」

濑尾指着冬哉的背后。仔细一看，那里每隔十公分左右就钉着一个生锈的把手，一直往上延伸。

「真麻烦！」

太保叫了一声，用力拍动翅膀。膨胀到几乎塞满井内的黑色身体和锐利的爪子，立刻将冬哉和濑尾吊起来。还来不及抗议，两人就被拉出井外，高高地飞舞在空中。

妖鸟甩开地底的沉闷空气，划破冬日的寒风不断上升。看着脚下展开的景色，冬哉终于明白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哪里。

耸立在海岬前端的白色西式建筑。

通往大海的阶梯状庭院。

县立庭园美术馆。

「濑尾家的地下室和美术馆相连吗？好厉害。」

「应该说，是到此之崎为止。以前那里好像是神社，由我母亲的家族管理。」

冬哉为了不输给迎面吹来的风而大声说话，濑尾的声音则低沉又细小，必须竖起耳朵才勉强听得见。

太保毫不留情地盘旋，甩动两人。原以为会再次回到庭园美术馆，没想到它却笔直地朝对岸的彼之崎飞去。

「等一下、等一下！从敌人身边逃走是要怎么办啊？」

「蠢货，吾辈不是说了那由子已经到那边去了吗！毫无对策就冲进去怎么可能赢啊！」

边说，太保边大幅摇晃身体。

「首先，吾辈还没完全相信这个小鸡。」

「又说这种话。」

「他可是邪法之徒的儿子哦？而且，听说他和你父亲有段孽缘，谁会无条件相信他啊。」

「老师！」

妖鸟无视冬哉的责难，仿佛在说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持续摇晃着脚。冬哉一边喊着好痛好冷，一边挥舞着手脚，濑尾则默默垂下视线。

当彼此展望台的防撞灯近在眼前时，太保加快速度，开始急速下降。几乎垂直地持续飞行，直到接近海岬前端才终于松开爪子。冬哉和濑尾被狠狠摔在海边。

「痛痛痛痛痛。」

虽然立刻采取防护姿势，但腰部和背部还是重重撞到地面，冬哉痛得呻吟。

濑尾似乎比他更擅长倒地。她仔细拍掉衣服上的沙子，立刻站起身。

接着，缓缓俯视冬哉。

她的背后，月亮……以及彼此见塔的灯光闪耀着。在逆光中，看不清濑尾的表情。强劲的海风吹拂着她黑色的短发，衣摆也随风飘扬。

「我觉得老师说的很有道理。」

他低语的声音几乎要被海浪声盖过。

「阵内你太没有警戒心了……上次也是。」

「上次？」

冬哉问。

他本想若无其事地问，声音却有些颤抖。

背对月亮的好友身影，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呼唤着应该被压进他自我深处、记忆最深处的某样东西。

（为什么你不想起来呢？）

脑中突然响起阿尔特的声音……那应该是齐木里香说过的话。

（其实你根本不想想起来吧？）

疾风追赶着云朵。

月亮微微被遮住，黑暗笼罩着两人。

讽刺的是，对半死人冬哉而言，黑暗比强烈的逆光更能让他看得清楚、更了解状况。

在这样监视的视野中，濑尾静静伫立着。

在教室、上学路上、出游时的各个地方，总是看到的那张笑脸。那张他再熟悉不过、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脸。

那张脸在下一秒扭曲。

被一种分不清是笑容还是哭泣的表情妆点。

「杀了你的人是我，阵内。」

冬哉发不出声音。

仿佛在强调似的，濑尾重复道：

「把你从那里推下去的人——就是我。」

她笔直地指向高耸的塔。

「……你在说什么……」

濑尾对呻吟的冬哉微微一笑。

她将修长的手指伸进怀里，从那里取出某样东西。

「这是……」

镜框是接近黑色的深蓝色，镜架部分有些许透明的花纹，这是冬哉最中意的地方……没错，这是冬哉的眼镜。

升上高中时新买的名牌眼镜，是他手边最中意的一副眼镜。

「为什么会在濑尾你手上？」

死亡时应该和自己一起坠入海中，成为海藻了吗？还是和手机一样挂在某处，被人发现？

「你真的不知道？」

濑尾平静地问。

他的语气甚至可说是悲伤。他直接往前踏出一步。

冬哉动弹不得。不，是不想动。

脑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运转，不断发出「快做点什么」的命令，但满溢而出的东西实在太多，思考完全被阻塞。

「你听说了吧？我姐姐的事。我妈跟你说了吧？」

「是……听说了。」

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被海风吹散。

「我无法相信。什么十八年前……我和你都还没出生啊。」

「没错，还没出生。」

濑尾如唱歌般重复。

「明明还没出生。」

他高挑的身躯微微颤抖。

月亮是圆的，海浪很高。海浪声轰隆隆地压迫四周，只有在黑暗中破碎的波涛是白色的。濑尾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被大海吞噬。

（啊啊……今晚是大潮啊。）

冬哉想着有些偏离重点的事，就在这个瞬间。

此之崎闪耀光芒。

「又来了……！」

玄武王全身羽毛倒竖，大叫。

「那些家伙又来了！」

光芒在水平线上奔驰。

以比平常快上数倍的速度扩散，从海浪的另一端涌来。

「老师父，得快逃！」

冬哉撑起还在疼痛的身体，伸出手。

玄武王回答「知道了」后，再次开始巨大化。现在彼此见湾的夜晚没有靠近的人，四周没有半个人影。妖鸟的身影也不会被任何人责怪吧。

「濑尾，快点！」

冬哉看到翻飞的翅膀出现在头上，催促道。

然而，濑尾却一动也不动。他仿佛冻结般呆立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逼近的光之波涛。

「快点，半死人！」

冬哉对玄武王的怒吼点点头，抓住濑尾的手臂。他原本打算硬拖着濑尾走，但该使力的手指却变得透明。伸出的手臂空虚地穿透濑尾的身体。

「都这种时候了……」

「阵内，你……」

冬哉恨恨地出声，濑尾则惊讶地瞪大双眼，几乎就在同时——

邪法编织的光网抵达彼此见。它捕捉到他们所在的海边，继续朝内陆挺进。前天夜里夺走冬哉父亲的灵魂，让他的身体停止运作，今晚它会前进到哪里，冬哉无法亲眼见证。

他只是拼命地想用不存在的手抓住濑尾。

眩目的光之漩涡包围他的意识，一切弹开消失。

4

看得见月亮。

又大又圆，有些朦胧。

十六夜朦胧的夏月。

冬哉仰望着它，爬上长长的阶梯。那是沿着巨大高塔设置的铁制阶梯，独特的铿铿脚步声随海风飘散。

从数公分的缝隙间，可以俯瞰遥远的下方。他每前进一步，下方就确实地远离，背脊有些发凉。

「你该不会怕了吧？」

走在前头的濑尾微微回头。

「不，没事。没事没事。」

冬哉努力开朗地回答，再次前进。铿铿的脚步声在阶梯上响起。

暑假最后一天，日期即将变换。

当濑尾邀他爬彼此见塔时，已经是半夜了。

明天还要上学，冬哉虽然觉得麻烦，但对方毕竟是濑尾，他无法拒绝。

两人不经意的对话带有些许严肃，最后变成人生咨询，那是几天前的事了。

冬哉滔滔不绝地抱怨着，像是自己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或专长、才刚上高中就被问到未来出路，自己也答不出来、还有不管过了多久都交不到女朋友等等，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没完没了的抱怨。

（所以，他才想稍微帮我一把吧——大概。）

冬哉很感谢他的用心，所以不想拒绝。

观光用电梯早已停止，两人绕到彼此见塔后方，越过作业员用的阶梯栅栏。冬哉原本担心会有监视器，但濑尾说「这我早就计算好了」，轻松地爬上阶梯。

随着愈接近上方，夏天的微风也变得愈来愈冷。

走到离地一百米的地方意外地费力，当他们抵达目的地的瞭望台时，冬哉已经完全气喘吁吁了。

「真没用，你得再锻炼一下。」

「少、少啰嗦，我是文科的。」

这确实有点丢脸。明明两人爬了同样的高度，濑尾却只流了点汗。不对，他家在对岸，离这里最远的此之崎附近，移动距离远比冬哉来得长。

「喂，阵内。」

濑尾对调整呼吸的冬哉轻声开口。

「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他的语气十分沉重。

「瞒着我？」

冬哉反问，但濑尾没有立刻回答。他抓着银灰色的栏杆，视线投向栏杆外的海面，过了一会儿。

「其实，我和你从出生前就认识了。」

「什么啊？」

冬哉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对方说出如此荒唐的话，表情却极为认真。

正因为如此认真——

「你该不会要说『我们前世是一起打倒魔王的光之战士』吧？」

冬哉半开玩笑地回应。若是平常，两人会因此笑成一团，把这件事当成无聊的笑话……若是平常。

然而——

「你真的没听你爸说过吗？」

濑尾沉重地回答。

「听我爸说过什么？」

冬哉的提问毫无恶意。

只是单纯地对说出莫名其妙话语的朋友提出疑问。

然而——

「你爸……」

濑尾的声音、表情、气息，每一秒都愈发紧绷。

「就是像这样，对你隐瞒一切，什么都没告诉你，把你养大。然后，就这样一直……直到最后都不让你知道，就这样结束。」

濑尾边说边抓住冬哉的肩膀。

这完全出乎冬哉意料，加上对方出乎意料的力道，他顿时失去平衡。背部传来坚硬的触感，他吓了一跳。自己被压在栏杆上？不……是被推往栏杆的另一头？

「喂，濑尾！这样很危险啊。」

冬哉手脚乱动地抗议，话中还带了几分笑意。他直到现在都还怀疑对方是在开玩笑。

然而——

「活着也没什么好事，不如别出生还比较好吧？」

濑尾近在咫尺的声音冰冷，令冬哉屏息。

冬哉确实记得自己曾脱口而出这句话。在对班上无聊的纷争及不顺遂的社会结构忧心忡忡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过。

「濑尾……」

冬哉喊了对方，却接不下去。

他战战兢兢地与对方四目交接，发现对方眼神认真。冬哉终于明白，那道光芒是真正的杀意。

冬哉认真地开始挣扎，濑尾却纹风不动，只是不断用力。

「濑尾！」

冬哉一度放松身体。

紧绷至极点的平衡崩解，濑尾的身体倾斜，手臂的力量也稍微放松。冬哉没放过这个机会，他使尽全力抬起膝盖，坚硬的膝盖头朝对方腹部顶去。

「你干嘛啊，突然这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冬哉靠在栏杆上，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濑尾则按着腹部蹲下。

「所以……」

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无法原谅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

「就算你这么说，突然被推一把，还被叫去死，我怎么可能接受啊！」

冬哉拼命地大喊。

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这是他人生中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为什么啊？你不可能会因为『突然想杀人』这种蠢理由就做出这种事吧！」

「听了我的理由，你会接受吗？」

濑尾低着头继续说。

「接受之后，就愿意去死吗？」

那冰冷的声音让冬哉僵在原地。

仿佛要确认冬哉的反应，濑尾缓缓抬起头。

「……我有跟你说过，我的父母都是再婚的吗？」

冬哉第一次听说，立刻摇头。

「我母亲和前夫之间有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异父姐姐。那个姐姐在高中毕业前夕意外身亡。下雨天，被一辆转弯不及的车撞上，当场死亡。」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冬哉连附和都做不到，只是静静等待好友继续说下去。

「那辆车的驾驶就是阵内俊宏……你的父亲。」

「我不知道。」

冬哉以颤抖的声音低语。

身上的汗已经完全干了，紊乱的呼吸也早就平复。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呼吸困难，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种事……老爸什么都没说。」

「我无法原谅。」

濑尾毅然决然地说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后方，尖锐的视线笔直地射过来。

「我的母亲总是跟我提起姐姐。说她是个漂亮又聪明，让她引以为傲的女儿。还说绝对不会忘记那个孩子被杀的怨恨。」

濑尾讽刺地歪着脸，笑了。

「然后，她总是说，充跟姐姐比起来真是个没用的孩子。」

「别说傻话了。」

这次轮到冬哉加重语气。

「如果你是没用的孩子，那还有哪个小鬼是能用的啊？你初中时总是第一名，上了高中也一样。」

「姐姐好像念过比圣羊更好的高中哦。」

「你白痴啊。要这么说的话，我可是更……」

话说到一半，冬哉才注意到。

没错。濑尾很优秀。头脑好，外表也好，个性也比冬哉好上太多。

这样的他，却因为冬哉父亲的过失，被拿来跟已故的姐姐比较，一路被贬低着长大。

「你为什么不知道，阵内？」

濑尾重复道。

「我的母亲没有忘记姐姐的死，一刻都没有忘记。她就这样带着遗憾将我养大。然而，你的父亲……阵内俊宏却完全没有让小孩知道自己的罪过。所以，你才能这么普通地长大。」

一字一句都仿佛渗着血，带着刻下恨意的音色。

「你非常普通地、理所当然地在温暖的环境下长大……最后还说什么活着很麻烦、交不到女朋友。」

他倏地眯起眼。

防撞警示灯的红光，将他的身影染上不祥的色彩。

「明明有皋月学姐在。」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是至今最平静的。

「那个人，明明总是只看着你……」

悲伤地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忍耐着痛楚的声音。在鲜明的红光中，濑尾被击倒，视线游移。

冬哉也垂下头。

视野模糊，看不太清楚。刚刚在扭打中飞出去的眼镜就落在脚尖前方不远处，但他没有心情去捡。

两人就这样一动也不动，连看彼此一眼都没有，就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只有海浪与风声压过一切。

「……我懂了。」

冬哉说出这句话，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濑尾皱起眉头，将视线转回他身上。在问出「懂了什么」之前，冬哉继续说：

「我懂了，但我还是不能被你杀掉。」

『听了理由后，你就愿意死了吗？』

在激情的尽头，冬哉脱口而出的愚蠢问题，对方还来不及领悟，冬哉已经将手搭在背后的栅栏上。手臂使力，用尽全力往上攀爬，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就爬了上去。

「阵内？」

银色的细长围篱另一侧，濑尾正看着他。他用非常愚蠢的声音呼唤冬哉。

「老爸很过分，你的父母也很过分，我也觉得你很过分。」

冬哉努力地想笑，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不过，与其让你变成杀人犯……我宁可自己死掉。」

说完，他直接背对濑尾。

第二道栅栏也意外地轻松攀爬上去。冬哉打算最后再看濑尾一眼，于是转过身。

「阵内！」

本以为濑尾会在栅栏另一侧安全的地方看着，没想到他已经来到眼前。

「阵内！」

明明刚刚还打算把他推下去，冬哉觉得有点好笑。

同时他想。

没错。

自己并不是想活下去才活到今天。

不知不觉间出生，只是过着每一天。没有像濑尾那样被迫承受痛苦，极为普通、随处可见的人生。

既然如此，为了赎罪而献出生命又有什么不对？

冬哉将重心移至脚跟。

他站在栅栏顶端，仅仅三公分的圆形铁棒上，其实只有短短数秒。漫长的坠落开始了。

他看见月亮。

有些缺角的十六夜月。

濑尾攀着栅栏，拼命呼喊自己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久，冲击与痛苦袭来。

冰冷的水将身体拖入，意识被波浪洗涤。这次在水底有谁正等着逐渐下沉的自己。在反复梦见的恶梦中，必定是冥界的怪物们。它们用强壮的手臂与锐利的爪子抓住他，将他拖入更深处。

然而。

喵呜呜呜呜……

突然，他听见猫的叫声。那是几乎要被海浪声盖过，微弱而哀戚的声音。甜美的女高音逐渐缠绕上来。

————不可以死。

抓住冬哉身体的，是极为纤细的手指。悄悄的耳语倾注而入。

————不要死。

凑近的脸庞是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少女。然而，冬哉不知为何对那张脸有印象。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确实见过的面容。

————不要死，救救我。救救我的母亲、女儿和弟弟。

还来不及问她是谁。

少女的手臂完全抱住他的下一秒，冬哉的意识便弹飞了。

然后，当他醒来时。

他走在那个小镇上。

分隔阳间与阴间的河川与红色栏杆的桥所在的小镇。

与那由子初次相遇的黄泉小镇。

5

他感受到自己眼皮的震动。

四周似乎很暗，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明白。

（该不会又在尸袋里了吧……？）

冬哉有些胆怯地睁开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月亮。

冬日的月亮格外鲜明，轮廓清晰可见。这让他明白，这并非方才梦境的延续。

（那与其说是梦——）

更像是记忆吧。在死亡前那空白的数小时。

比起至今为止见过无数次的恶梦，那一切更加鲜明且合乎逻辑————除了在海底遇见的少女这部分。

（那是谁啊？）

她希望冬哉能救救自己的母亲、女儿和弟弟。竟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托付这种愿望。

背部与肩膀传来沙子的触感。海浪声听起来很近，脸颊有些湿润。

「可恶……」

冬哉对着某人简短地咒骂。之后，他缓缓地转动脖子，试着移动身体。指尖稍微使力，感觉很温暖。

仔细一看，自己一度变得透明消失的右手正紧紧地握住某人的左手。

那只手比他的手还大，接着是长臂、宽肩，以及以男性而言略显纤细的脖子，再往前看去，是一张虽然极度憔悴，但十分熟悉的面孔。

「濑尾……」

听到冬哉的呼唤，他微微动了动身体。似乎还活着。

「濑尾，你醒醒啊。」

冬哉粗鲁地挥动他的手臂，用力摇晃。

苍白的眼睑颤动，从睫毛缝隙间露出略带黑色的瞳眸。冬哉原本还担心要是他父亲那种毫无生气的眼神该怎么办，但——

「阵内……？」

他口中吐出的字句清晰，双眸也寄宿着意志的光芒。

「太好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

濑尾缓缓地对探头过来的冬哉摇头。

「你才是……刚刚你的手变得透明……」

「最近偶尔会这样。不过，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了。」

他松开握着的手，试着在自己脸旁挥动。他原本打算用一如往常的开朗语气说话，但似乎还是有些阴郁。濑尾的表情变得十分阴沉。

难以形容的沉默笼罩两人，那是种仿佛在试探彼此的尴尬寂静。

只有规律的海浪声一波又一波地打来。

「濑尾，你骗我。」

冬哉无奈地主动开口。

「你根本没杀人，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濑尾的肩膀颤抖，瞪大双眼。

看到他的反应，冬哉确信刚刚那果然不是梦，同时感到有些苦涩悲伤。

「你想起来了吗……？」

濑尾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力地垂下头。

「嗯，好像……是这样。」

冬哉也无力地回答。

沉默再度降临，这次比方才更久。

「我完全没有打算隐瞒自己做过的事。」

濑尾缓缓地开口。

「我原本想，只要我的罪行曝光，你父母和我父母都会很痛苦。然而，你却早早复活，而且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语气中没有怨恨。

那天在塔上激烈争执的片段已不复见。

「所以，我慌慌张张地做了很多手脚。」

「像是擦掉塔上栏杆的指纹之类的？」

「嗯。」

「那很辛苦吧？」

冬哉仰望身后远处的塔顶，感慨万千地继续说。

「非常辛苦。」

一想到濑尾一手拿着抹布，一边避开他人目光，一边认真地到处擦拭的模样，冬哉就感到难以言喻的心情。

「尽管如此，我原本以为不久后就会被警察发现，或是你会想起来……」

然而，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毕竟警察是假的，冬哉的记忆也跟废物没两样，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不。）

冬哉在心中低语。

（我果然还是不想想起来吧。）

即使像这样面对面，冬哉也完全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既然一度失去性命，应该要更生气才对，但冬哉并未感受到那由子背叛时的冲击。

是因为接连发生太多事，导致感觉麻痹了吗？冬哉深深叹息。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伫立原地好一会儿。

「喂——！你们这些小鸡！现在是悠哉聊天的时候吗！」

怒吼声从高空传来。

抬头一看，只见大鹏从月夜的另一端直线滑翔而来。虽然现在只有普通猫头鹰的大小，但大鹏并未减缓速度，毫不犹豫地停在冬哉头上。锐利的爪子刺痛头皮，冬哉发出惨叫。

「好痛痛痛痛！」

「吵死了！到处都乱成一团了。现在这个镇上还能正常运作的大概只有两个岬角和山上了。」

「那我家呢？离海岸线很远耶？」

「那一带也完全没有人烟了。」

「怎么会……皋月学姐也是吗？」

少年们屏息，接着面面相觑。两人不约而同地催促巨鸟，借由它的翅膀前往阵内家。

月影时而朦胧。

眼下的城镇十分寂静，因为车灯几乎都没有动静。也看不到电车或公交车的灯光，当然也看不到像是行人的人影。

「真的大部分都被干掉了啊……」

冬哉的低喃混着沉重的叹息。

就这样，两人抵达自家，眼前却是一片更凄惨的景象。

穿过还亮着灯的玄关，冲进客厅。

在微弱的间接照明中，电视正开着。四十吋的画面中，只有艺人们开心的喧闹声充斥整个房间。

皋月就靠在前方的沙发上——双眼圆睁，一动也不动。

「学姐，皋月学姐！」

濑尾拼命呼喊，却毫无反应。她和冬哉的父亲一样，只是睁着毫无生气的双眼。

冬哉冲上二楼，冲进双亲的寝室。

母亲倒在窗边的床铺旁。冬哉急忙抱起她，仔细端详她的脸，结果还是一样。母亲睁着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双眼，直直盯着虚空。

「妈……」

冬哉紧抱着温暖的身躯摇晃，母亲却一动也不动。

冬哉咬着唇，让母亲躺回床上。先回自己房间一趟，戴上备用眼镜后，再回到寝室。他翻找床头柜，想找出抛弃式隐形眼镜。那是母亲在花粉症季节使用的，但应该能达成最低限度的目的。

冬哉自己从未打开过这个抽屉，里头虽然整理得井然有序，却无法立刻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他将乱七八糟的小盒子一一取出，又一一放回去，这时，一个奇妙的东西映入眼帘。

一叠白色的纸张被塞在药盒下方。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抽出纸张，发现上头用钉书钉仔细地钉着，封面写着「调查报告书」、「城崎征信社」等文字。

「征信社？」

他打开淡淡的灯光，开始检视内容。

去年十月……也就是在冬哉被某人杀害后，立刻开始调查，直到上周才整理成这份文件，向双亲报告。上头列出冬哉身边所有人的名字，还详细地描述了每个人。

其中也有濑尾充和雅子的名字，还有一份特别长的报告。

十八年前的交通事故受害者……八代由羽子当时是高三生。

雨天的夜晚，她在世田谷区的国道上遭遇车祸。她没有告诉父母或任何人，独自前往离家很远的医院，母亲雅子因此被丈夫和亲戚严厉指责，认为她没有尽到监护责任。夫妻关系因此恶化，不久便离婚。

一年后，她和濑尾的父亲贵再婚。

夫妻俩一开始住在东京都内，但在充小学五年级时搬到濑尾母亲的老家彼此见市。理由是儿子升学。濑尾的母亲似乎从当时就希望儿子能进入圣羊学园初中部。濑尾雅子的老家在彼此见市也算是历史悠久，据说和此之崎的庭园美术馆的前主人也有往来。

（我爸从东京的大学毕业之后，立刻就回到这里工作了啊……）

也就是说，车祸的肇事者和受害者家属原本就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且在那之后，双方不期然地在附近生活。

然后，冬哉和充在升初中时认识。

他好几次带濑尾这个好朋友回家。但是，因为濑尾的姓氏从矢代变成濑尾，加上和母亲不同，不太能参与学校活动，所以冬哉的父亲没有发现……过去自己害死的少女的家人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那份报告书上只写了濑尾的背景，没有特别提到任何会将冬哉的死和她连结起来的事情。

但是，父亲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冬哉会被杀，都是自己的错。过去害死的女儿的家人，这次的目标肯定不是自己，而是儿子。

所以，他想逃走。

他想让冬哉远离彼此见市、远离濑尾和她的母亲。

「妈妈也看过这个吧……对吧？」

冬哉试着询问动也不动的母亲。

虽然没有回应，但冬哉知道这是正确答案。

母亲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赞同了丈夫吧。就算对儿子有所隐瞒，也不会对妻子。冬哉所知道的阵内俊宏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也可以告诉我啊……」

父亲引发事故，害死了人。如果知道父亲罪孽深重的过去，自己一定不会把濑尾逼到那种地步。就算发现彼此的过去，也能保持距离，避免今天的悲剧发生。

还是说，父亲他们认为对冬哉而言，这个事实太过沉重，他一定无法承受？

（就算是这样……或许也没办法吧。）

自己确实还是个孩子。只是装出一副能干的样子，却连一个人都……连自己都救不了。

冬哉叹了口气，把调查报告扔到一旁。

好不容易找到细长的胶囊型眼药水，他想替躺在床上的母亲点眼药水，却一直点不好。没点进去的眼药水变成水滴，沾湿她的脸颊和眼角，闪闪发光。

「我都不知道替别人点眼药水这么难……」

冬哉自言自语，再次举起小小的药水瓶。

「妈妈明明就做得那么轻松。」

冬哉的视力开始受损，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没有特别的原因，医生说这是遗传自父亲。冬哉一开始戴眼镜时，因为不习惯，常常揉眼睛或弄坏眼镜，导致眼睛充血。

每当这种时候，母亲就会一边轻声斥责，一边让冬哉躺在她的腿上，替他点眼药水。冬哉心想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被这样对待，真是屈辱。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像小时候那样躺在母亲腿上，令他很开心。他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内心五味杂陈。

就在眼药水即将用完时，冬哉终于达成目的。

「妈妈，我一定会让你恢复原状。」

他仔细地擦拭母亲湿漉漉的脸，再次回到楼下。

「这个，替姐姐点上。」

他将一瓶眼药水交给呆站在沙发前抱着皋月的濑尾。

「我老爸也因为这样住院了。医生说为了不让眼球干掉，要定期点眼药水。」

当冬哉提到父亲时，濑尾的肩膀大大地颤抖了一下。冬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那张缓缓转向自己的愤怒表情。

「你爸也是？像这样？」

「嗯，前天开始的。」

冬哉简短地说明父亲昏倒被送到市民医院的事。

「如果产生那道光的是濑尾的妈妈……那她应该已经报仇了吧。」

「报仇……」

冬哉不经意说出的这个词汇，似乎让濑尾感到畏缩。他皱着眉，更用力地抱紧皋月。

冬哉将眼前的身影与那天晚上的记忆重叠。

那天晚上，濑尾充露出鬼一般的表情，打算将冬哉推下瞭望塔。

那天晚上，濑尾充哭喊着，呼唤着坠落的冬哉。

现在在这里的濑尾，究竟是哪一个濑尾呢？冬哉实在无法判断。

濑尾看着递过来的眼药水，轻轻摇头。

「你来点吧，这样学姐也会比较高兴。」

他边说边指着桌上，那里放着三个杯子。

一个是他母亲爱用的花纹杯，另一个是皋月从自己家里带来的兔子图案马克杯，最后一个则是冬哉从小学开始使用的马克杯。不管怎么看都很难说是时尚，但冬哉也想换一个了，只是这个杯子非常坚固，不管怎么粗鲁对待都不会破。

杯中装着玄米茶。应该是刚泡好的，还有一点温度，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还有，那个。」

濑尾接着指向厨房吧台。

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装着满满的红紫色饮料。冬哉含在嘴里也分不出是什么，但闻起来很熟悉。

「这是山楂果汁？」

「是啊。」

「我只在学校自动贩卖机看过。」

「学姐特地买来的吧……因为这是你的最爱。」

濑尾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但学姐真的对你——」

「濑尾。」

冬哉不由得打断他，总觉得不能听下去。他将眼药水硬塞给濑尾，朝房间暗处出声。

「老师，走吧。」

冬哉压低声音，轻声呼唤。一声「哦」传来，重量压上他的肩膀。

他没有再对濑尾说话，直接往玄关走去。

然而——

「阵内。」

就在他将脚伸进鞋里时，被叫住了。

「你又要去此之崎吗？」

被他以沉稳的语气询问，冬哉犹豫地点头。

「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果然不能放着不管吧？不管是皋月姐还是妈妈……爸爸也是。」

濑尾直直盯着冬哉。冬哉咬紧牙关，迎击他的视线。

冬哉现在认定的敌人是濑尾的母亲。当然，她会抵抗吧。虽然没有和人互殴的经验，但冬哉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总觉得胜算很低。）

重新审视对方高大的身材，冬哉在内心咬牙。成为半死人后，只有夜视能力变好，力量方面完全没有增加。

「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阻止？」

仿佛看穿冬哉的虚张声势，濑尾质问。

「对方人多势众，还拿出电击棒，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把人绑起来监禁哦？」

「唔。」

「就算你顺利摆平那些人，之后呢？就算要阻止邪法或仪式，不按照正确步骤进行的话，不是会很不妙吗？」

「唔唔。」

冬哉瞬间被驳倒，支支吾吾。在演变成暴力事件之前，就已经输了。

仿佛要支援这样的他——

『镜子啊。』

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冬哉和濑尾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他们拼命地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

『这里啦，这里。』

揶揄般的声音从冬哉的口袋里响起。他战战兢兢地摸索，拿出随意塞进口袋的手机。

「为什么？我明明没开机啊！」

他慌忙打开手机，确认屏幕。

上头浮现『警察的莉嘉』这几个字。

6

奇妙的寂静充斥彼此见镇。

镇上几乎没有行人。

就算看到人影，也全都是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人。长椅上，直到刚才似乎还在聊天的情侣靠在一起静止不动；红绿灯旁，正在散步的人握着狗绳一动也不动。一旁的小狗仿佛无法理解为何主人不起来，不停地绕着圈子。

冬哉、濑尾和太保走在无人的镇上。

脑袋昏昏沉沉，脚步也摇摇晃晃。电击棒的威力似乎还残留在体内，被电到的手臂还隐隐作痛。虽然回家后有先擦了药，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早知道就先好好处理一下，然后吃点东西再出门就好了。）

每走一步，疲劳就累积得愈多，这点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得前进。

（接下来还得和那个莉嘉对峙呢。）

大致上的事情都已经告诉濑尾和太保了。但在这个组合、这个时间点，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团队合作。

太保强烈反对濑尾同行，但冬哉驳回了。他告诉太保，如果濑尾要再次加害自己，那也是在看到皋月得救之后的事，让这个能言善辩的妖鸟闭上嘴，结果就陷入现在这种无言默默前进的窘境。

持续了约十分钟毫无意义的行进，两人一鸟来到大马路上。这是条通往海岸线国道的道路，这里也毫无人的气息。车子全都停了下来，到处都看得到驾驶人瘫软地靠在方向盘上。

路上，女人的声音朗朗响起。

「是的，彼此见市西下六丁目，便利商店前。白色轿车和机车翻倒，驾驶人昏倒了。火？还没起火。」

齐木里香一手拿着手机在说话。

深蓝色裤装套装和长大衣，小小的耳环和OL的举止，完全一如往常，反而让人火大。

「你特地去通报的吗？」

「是啊。死者一口气涌上来，对我来说也不太好。工作量一口气增加，很麻烦的。」

「你这女狐狸……」

冬哉一口气逼近。其实他很想揪起对方的领口猛摇，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雏！」

冬哉被她打断。她脸上带着前所未见的愠色。

「那边的鸟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

神秘女子投以略显满足的视线。

「东司隶校尉阁下……您在此啊。」

「我算是元老级的了。以这边的时间换算，大概有六百年左右了吧。」

自称齐木里香的女子感慨万千地越说越激动。

「毕竟，这块土地的风气很麻烦，不能松懈监视。」

「辛苦了。」

「等一下、等一下。」

冬哉对擅自进行下去的对话感到不耐。

「好好说明一下啦。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骗我？」

「所以，我叫你注意你的用词，你这蠢货！」

冬哉被黑色的鸡翅狠狠地甩了巴掌。或许是觉得他踉跄的样子很有趣，齐木呵呵呵地轻笑。

「简单来说，我是彼此见市的监视官。顺带一提，如果你带着的鸟儿和摆渡者是普通员工，那我大概就是部长吧。地位相当高哦。」

「不是人类？」

「现在不是。」

齐木爽朗地笑了。

冬哉和濑尾只能茫然地点头。

「哎呀，反应真冷淡。我还以为你们会更惊讶呢。」

「今天已经惊吓连连，脑袋已经爆了。」

「讨厌，早知道就明天再来了。真想看看你们吓得滚来滚去的样子。」

以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口吻说完后，齐木稍微正色。

「总之，因为我的职务就是如此，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插嘴。你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在这块土地上进行唤回死者的邪法吧？」

以多数活人的魂魄为代价，让少数死者复活。当光之桥再次出现时，就会有人从那个世界回来。

「不过，大部分都不顺利，不仅死者没有回来，施术者也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严重时还会被唤回的对象杀死。」

「这次……也不会成功？」

濑尾细声询问。

「大概吧。彼此见确实离那个世界很近，但也不可能轻易扭曲法则。」

「那我家爸妈和表姐会怎么样？」

「现在还活着哦。因为是活着被抽离魂魄的状态。不过，撑不了多久。一旦仪式完成，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被所有法则切割，然后消失。」

那必定会招致肉体的死亡。

魂魄的消灭一词令冬哉颤抖。至今为止所遇到的亡者，有几成是被那由子分离魂魄与魄，然后送往彼岸。人类的意识与人格部分在魂中，因为会成为因果，被已经结束的人生所束缚，所以那由子斩断魂，只取出魄，让亡者获得自由。

一言以蔽之，就是完全重置。因为被削去太多，所以那个人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转生。

而消灭比那更严重。

身为生物的存在完全被抹消，然后消失。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那很不妙吧？」

「当然不妙。」

冬哉低吟，齐木一脸认真地附和。

「所以，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阻止。」

「阻止啊，无论如何。」

「别说得那么轻松！」

玄武的翅膀再次炸裂。这次还加上了踢击，冬哉被踢飞后滚倒在地。

「好痛痛痛痛。」

「你这家伙，吾辈和那由子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玄武悄悄地将嘴凑近因疼痛而呻吟的冬哉耳边。

「如果校尉大人动用武力，那可是吾辈的失职。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肃清的对象。而且，现在那由子为了私欲而屈服于邪法之人，搞不好一碰面就会被抹杀。」

「那该怎么办？」

「就说你们自己会收拾善后。」

「善后？要怎么善后？」

「不知道。」

「怎么这样。」

「所以才说，用镜子啊。」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齐木一脸事不关己地插话。

「那边那位的家里不是有传家之宝魔镜吗？」

那个世界的官吏指着濑尾，继续流畅地说：

「只要抢走那个就行了。他们打算把魂魄储存在那里，然后用它来交换死者。」

「听说那面镜子其实有两面，另一面在哪里？」

「在你手上吧？正确来说，应该是某人让给你的。」

「让给我？」

冬哉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他只是在那个世界的河川中捡到，然后不小心弄破而已。

「那也是个相当危险的道具哦。我再三向上头报告说人类无法使用，但一直没得到回应。」

非人类的女子似乎真的很困扰地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总之，加油吧。说起来，濑尾雅子之所以会开始这种愚蠢的仪式，都是你害的。」

「那是因为……」

冬哉的话有些中断。要一口气说完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我是敌人的儿子？」

「应该说……」

她的回答十分明快。

「实际上有人复活了，这个前例就在眼前。这让她认真起来了。」

「是这样吗？」

濑尾虽然皱着脸，但并未否定齐木的话。冬哉心情黯淡地看着这一切。

「那么，加油吧。」

另一方面，齐木则显得十分开朗。

「如果真的不行，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们想想办法。」

「想办法……要怎么做？」

「毁灭。」

齐木将大拇指朝下，笑得更灿烂了。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明亮。

太阳从水平线探出头来。

魔物类的生物应该都很怕阳光，但她却悠然地伫立在原地。

太公望发出紧绷的声音。冬哉和濑尾什么都没说，但两人的脸上都浮现了愤怒与焦躁。

「那么，再见了。我很期待哦。」

齐木里香挥了挥手，消失在朝阳中。

「那个老太婆是怎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别乱说话。那位大人是因为可怜我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被骗了，应该说是被她耍了。」

「吵死了。这种情况，她已经很客气了。你真的想让这个城镇和所有一切都被消灭，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她做得到这种事吗？」

「你就是因为被用了类似的手法才会这么生气吧。」

被严厉的语调告诫，冬哉的愤慨无处发泄。濑尾一个人从他身旁快步离去。

「濑尾，你要去哪里？」

「回家。」

明白他的意思后，冬哉倒抽一口气。当他问「你是认真的吗？」时，濑尾回答「是认真的」。

「设下陷阱的是我爸妈。由我去说服他们才是正确的吧？」

接着，他稍微垂下视线。

「搞不好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我要先说。」

犹豫了一会儿后，他开口。

「听说你复活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明明那么想杀了你——他细声说道。

「你活着，我在医院对你说『哟，濑尾』的时候……我觉得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以，他才打算湮灭证据。

他急急忙忙地隐藏了原本觉得就算曝光也无所谓的犯罪。

「如果……如果就这样你没想起来，像以前一样生活就好了……但现实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嘴角刻划着自嘲的笑。

眼前的朋友，至今从未露出……就连想杀自己的时候都没露出这样的表情。

濑尾就这样背对着他，迈开脚步。

冬哉一度低下头。

他只能看见与身高相称的濑尾的长影子，正一点一点地远去。

如果就这样默默目送他，下次见面时濑尾可能已经失去这个影子了。就算濑尾雅子没有对儿子下手……也无法保证他的魂魄能平安无事。比人类更恐怖的冥府官吏正觊觎着这个城镇。

「我相信你……」

这样的话语从冬哉口中溢出。

「我相信濑尾。」

濑尾停下脚步，但没有就这样转过身来。

「怎么可能。」

取而代之的是，玄武王大叫。

「有句话说，笨蛋死了也不会变聪明，你就算死了还是笨蛋吗？你一个人死掉也就算了，但这件事可是关系到这个城镇的未来，还有吾辈的将来哦？要是你因为盲目的信任而误入歧途，那就太迟了。」

如子弹般射出的咒骂，比平常的说教更沉重几分。

「嗯，是这样没错……但如果你现在还打算杀我，早就动手了吧？尤其是被绑住的时候，那可是绝佳的机会。从头浇上汽油点火，或是直接扛到海里丢下去，方法多得是。」

「阵内……」

濑尾终于回过头来。

他小心翼翼地缓缓回头。

他的脸颊上已满是滂沱的泪水。

（好久没看到这家伙哭的样子了。）

某种感慨在冬哉心底油然而生。最后一次看到他哭，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记得是硬把不情愿的濑尾拖去看动物电影时，他看到小狗丧命的场景而嚎啕大哭。

明明都相处了将近四年。

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他的苦恼、他的杀意，自己一直都不晓得。而这就是……自己对他犯下的最大罪行。

「濑尾……」

冬哉想说些正经话，于是往前踏出一步。然而，累积的疲劳终于绊住了他的脚步。濑尾撑住他双膝跪地的身体。

「阵内？」

冬哉直直看着近在眼前的濑尾的脸，竭尽全力地笑了。

「濑尾，你这副模样糟蹋了你的帅脸，超丑的。」

仿佛一如往常的放学后，两人在嬉闹着无关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