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走向终结的日常

1

「欸欸，你啊……对，就是你。」

午休时间。

不负轻浮眼镜这个绰号，冬哉尽可能开朗地向一名女学生搭话。她是D班的学生，至今从未交谈过。不过，看起来很乖巧的她并未无视冬哉，而是有些困扰地停下脚步。

「我是B班的阵内，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奇迹之人』。对对对，第二学期时死过一次。」

以搭讪的开场白来说，这台词有些不搭调，但很不巧，他现在目的并非如此。

「你在D班是第一名吧？然后，你不是有去车站前的英青补习班吗？对吧——太好了！」

对方只能回答YES或NO，冬哉一口气切入正题。

「我们班的濑尾充也有去那间补习班，那家伙有好好去上课吗？」

幸好，那女孩似乎记得濑尾。她沉思了一会儿，接着缓缓摇头。

（这样就是第三个人了……）

冬哉在心中低喃，郑重道谢后离开现场。一背对对方，镜片下的双眼便锐利地眯起。

「那家伙……这样不就真的失踪了吗？」

濑尾没来上学已经第四天了，冬哉完全失去耐性。

依旧没有回信，电话也不接。不只手机，也试着联络他家，但不是没人接，就是被那位母亲以样板式的冷淡态度挂断电话。

为了慎重起见，冬哉像这样逮住几个和濑尾上同一间补习班的学生，但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从年底开始，他就没来补习班了。」「也没看到他。」

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冬哉心想姑且再问几个人，于是转过走廊。他判断现在这个时间，餐厅那边的人会比教室多。

「冬哉——」

皋月突然从他前方探出头，表情和冬哉一样严肃，声音也带着刺。

「冬哉，你太过分了，我不记得把你教成这种孩子。」

「咦？」

冬哉因这意料之外的责难瞪大双眼。

这态度似乎让皋月更加火大，她往前踏出一步，一副随时要揪住他领口的气势继续说：

「那由子都已经在了，你干嘛还去搭讪啊！」

「啊？」

堂姐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冬哉的思考暂时停止。

「就是那个啊，冬哉，你最近都先一个人上学，不跟我碰面吧？你干嘛那么害羞啊。」

「啊？」

「但是啊，花心可不好哦。那由子是那种人，或许不会啰哩啰嗦地念你，但这种不道德的事，我皋月姐姐可不允许哦！」

「啊啊啊？」

冬哉抱头苦思，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她理解，但立刻就想到了。

（糟糕……她从妈妈那边听说了什么吗！）

冬哉没有和皋月说过除夕那天离家的借口。他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特地告诉皋月，但自己主动提起又很奇怪，而且很麻烦。

「我不知道你从妈妈那边听说了什么，但那是误会，是误会。我和那由子老师绝对不是那种会因为搭讪而生气或被骂的关系。」

冬哉在内心咂嘴，心想早知道就该在她被灌输奇怪的观念前先自己解释清楚，同时拼命地辩解。

「而且，刚刚那也不是搭讪！我只是问她濑尾有没有去补习班而已。」

「濑尾同学怎么了吗？」

冬哉以强硬的语气重复，皋月便收起责备的语气，不安地询问。

「我知道他没来学校……」

「听说他也没来补习班。而且，寒假补习和模拟考也全都缺席。」

「濑尾同学？他明明那么认真啊？」

「很奇怪吧？」

而且，不只是儿子，连父母都很奇怪。冬哉将从母亲那边听来的濑尾母亲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皋月的表情便愈发阴沉。

「所以，我打算今天放学后去濑尾家看看……姐姐要不要一起来？顺便带个蛋。」

冬哉一副刚刚才想到的样子邀请她。

「嗯，我要去我要去。」

皋月完全没有表现出「为什么是我？」的反应，只是坦率地点了好几次头。

（唔哦——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吗？）

对仰慕皋月的濑尾来说，她是最棒的伴手礼吧。万一濑尾因为某些原因拒绝冬哉的访问，只要皋月在，对方就不会冷淡以对。

然而，对皋月来说，冬哉还只是「堂弟的朋友」。冬哉其实有点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她跟自己一起去濑尾家。

就这样，放学后。

两人前往濑尾家。

2

濑尾家位于彼此见市东边，靠近此之崎的住宅区。在这座城市里，越过一个大坡后，接下来的地形就相对平坦，算是很罕见的。因为从港口搭马车或车比较容易进来，所以很久以前就有很多大房子林立。

冬哉在皋月的建议下，在学校附近的西点店挑选伴手礼，一手提着袋子，脚步却有些沉重。

冬哉自认跟濑尾很熟，但拜访他家的次数却只有一次或两次，而且还是刚升上初中时的事。那两次拜访都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虽然房子又大又气派，但在冬哉眼中却显得空荡荡的，而濑尾那堆满电脑和影音设备的房间则像是要塞，毫无生活感可言。

最糟糕的是濑尾父母的应对。母亲姑且端出昂贵的点心和饮料，但始终以打量的眼神看着冬哉，至于父亲则根本不知道人在哪里。因为工作繁忙，几乎不回家。冬哉还记得濑尾开玩笑说「就我的角度来看，他的遭遇率跟金属史莱姆差不多」。

于是，之后濑尾和冬哉就都聚集在虽然狭窄，但舒适度远胜过前者许多的阵内家。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再次造访这个修罗之家。

而且……

「那由子，你看那个。那栋房子很稀奇吧？明治时代，这附近的地主从英国找来建筑师建造的。」

「是哦。」

「那栋房子是法式的。再过去那栋是日西合璧，很漂亮吧。」

「嗯。」

「我们念同一所小学，低年级的社会科参观活动都会绕这一带，然后去此之崎的庭园美术馆。」

「哦。」

「啊，那由子比较喜欢吃饭而不是看房子吗？那间美术馆里有间可爱的咖啡厅哦，推荐玫瑰果酱蛋糕！下次一起去吃吧。」

「好。」

看着边走边滔滔不绝的皋月，以及一脸理所当然地跟在她身边的那由子，冬哉不禁抱头。

「……为什么连那由子都跟来了？我可没邀请你啊！」

那由子微微转过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开口：

「鲷鱼烧。」

「不买。」

「刚才的蛋糕卷。」

「那是要带回去的。」

「不能吃吗？」

「当然！」

冬哉的声音自然而然地粗暴起来。

「那由子也看到了吧？濑尾的妈妈很难搞。连我都得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要是你在这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本来能谈成的事也谈不成了。」

所以，回去。

以他来说，这算是相当强硬的语气了，但那由子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我就不说话。」

「你啊，行动比说话更严重。」

「那我就乖乖待着。」

「真的吗？」

冬哉投以怀疑的眼神，那由子则倏地靠近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肘。

冬哉吓了一跳，想要抽身。

现在皋月也在场，要是被她看到那由子的手穿透自己的身体，那就百口莫辩了。然而，幸运的是那由子的指尖抓住了冬哉。透过厚重的大衣，确实的触感传了过来。

「之前看到的光……从这边看得到。我一直很在意。」

那由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冬哉注意到她是为了不让皋月听到，不禁感到惊讶。他完全没想过那由子是会顾虑到这种事的女人。

「如果老师在的话，应该会叫我调查。所以……」

「……我知道了。」

冬哉有些看呆了那由子近在咫尺的纤细嘴唇，接着慌张地点头。

「不过，鲷鱼烧不行。」

「蛋糕卷呢？」

「那个更不行。」

「啧。」

「你咋舌了？这个女人刚刚咋舌了？」

「好了好了好了。」

皋月出言安抚。

「那由子也是担心濑尾同学啊。毕竟是男朋友的挚友嘛。」

「你快点忘掉那个设定啦！就说不是了，不是！」

三人吵吵闹闹地前进，不久后从路面电车的车站往上走约十分钟，便抵达了濑尾家。

这附近偶尔会看到这种日西合璧的家。因为庭院又宽又深，从门外无法看清全貌。门本身也是以汽车出入为前提的大小，和一般家庭的门大不相同。

「好、好厉害。濑尾同学是这种家世的人吗？」

「是啊，皋月姐姐。这是超级推荐物件哦。头脑方面看那个样子，肯定是东大或京大，要下手就趁现在！」

冬哉努力宣传挚友的同时，靠近大门。对讲机的旁边挂着一个堂堂正正的门牌。

『濑尾　贵

雅子

充』

冬哉看到后，才第一次知道濑尾父母的名字。那个母亲居然和下任皇后同名，他心想这还真像。

『来了。』

疑似本人的声音响起。

「那个，我叫阵内。充同学已经请了好几天假，我们是来探病的……」

冬哉有些结巴地说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冬哉警戒着，怕对方会叫他们回去。

『我现在就开门，请进。』

没想到对方很干脆地答应了。

喀嚓一声，门打开了。

出现的不是濑尾，也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一名女性。冬哉心想，就算房子再大，也不至于连佣人都有吧。冬哉内心感到疑惑，但女性没多说什么，径自招呼三人进屋。

穿过色调深沉的门，从适合以大厅形容的玄关进入屋内。长长的走廊上铺着地毯，擦得光亮的窗外是一片日式庭园。

皋月东张西望，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那由子则几乎没移动视线，只是跟在冬哉身后。冬哉自己也困惑地盯着带路的女性背影。

（我记得濑尾的房间应该在二楼。玄关进来后不远处有楼梯，上去后马上就能看到。）

冬哉记得自己和濑尾聊过，说他家不经过客厅就哪儿也去不了，真羡慕濑尾能从自己房间直接出去。

（算了，都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而且这房子这么大，说不定她已经搬到其他房间了。）

冬哉一度如此下结论，但当女性毫不犹豫地往走廊尽头走去时，他还是忍不住出声。

「难、难道是别屋？有那种东西吗？」

「是最近改建的。」

女性以平板的声音回答，连头也没回。

冬哉对她的态度感到有些扫兴，皋月则一脸困惑地看着表弟和那由子。那由子则一如她先前的宣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一行人继续沉默地前进，穿过大池塘和漂亮的庭园树后，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

冬哉不禁瞪大双眼。

眼前出现一栋与濑尾家至今所见的风景格格不入的建筑物。

大小正好与茶室差不多，但装潢却截然不同。外观呈圆筒形，没有像样的窗户，但比起组合屋或货柜屋看起来坚固许多。

「好像把大电线杆切短一样……」

皋月脱口而出的比喻正中红心。冬哉越来越困惑，他不认为濑尾会想住在这种品味低劣的建筑物里。

「请从这里进去。」

冬哉战战兢兢地穿过那扇门，环顾四周。

与单调无味的外观不同，里头铺着榻榻米，甚至还有壁龛。然而，窗户却在相当高的位置，而且只是在水泥墙上凿出一个细长的横洞，因此室内整体显得有些昏暗。

（这……不是濑尾的房间吧？）

没有床、书桌，也没有他引以为傲的电脑。不仅如此，连衣柜或壁橱等收纳空间都没有。

「好、好奇怪的房间啊。感觉不太像濑尾同学的风格。」

冬哉也点头同意皋月战战兢兢的低语。几年前他所见过的濑尾房间虽然也毫无生活感，但与这里的方向性完全不同。

那由子依旧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然而，当她看向壁龛的瞬间，表情骤变。她睁大双眼，笔直地朝那里跑去，甚至粗鲁地抓起摆在那里的盘子。

「喂，你在干嘛啊，那由子小姐！」

冬哉也发出惨叫，朝那里跑去。竟然伸手去碰有钱人家摆在壁龛里的东西，要是有什么闪失，光靠高中生的零用钱根本赔不起。

「是镜子。」

那由子握着盘子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我的镜子！」

仔细一看，那由子指着的确实是面镜子。由于镜子太过老旧且蒙上一层灰，远远看去只像是个盘子。

「不会错，这是我的镜子。我的……」

那由子像是在呻吟般重复着，用纤细的指腹轻抚着镜子。

「怎么可能，你的镜子不是……」

冬哉话说到一半，连忙闭上嘴。皋月就在两人身旁，她用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眼神看着他们。不能和这个不知分寸的死神一起说些不该说的话。

「冷静点，那由子小姐。让我看一下……」

冬哉边说边伸出手。

他想从那由子手中拿走镜子，确认镜子的背面。根据那由子的主张，上头应该写着「那由多之子」……也就是她名字的由来。

然而——

啪哩！

冬哉的指尖剧烈颤抖。类似触电的冲击瞬间窜过他的身体。

同时——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蠢动、爆裂。

这股冲击瞬间吞噬了他的意识，那由子、皋月，以及这个奇妙房间的一切都离他远去。视野急速关闭，什么都看不见。

不。

他看见了月亮。

那是有些缺角的十六夜月。

又大又圆，带着淡淡的光芒。

皎洁的月光充满整个视野，照亮了夜晚的海面。

而有个人背对着月亮站在那里，正俯视着他，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是那个梦。）

冬哉一边用全身感受坠落的感觉，一边想着。

去年，当他知道自己被某人杀害后，便经常梦到这个恶梦。每天晚上都重复着从彼此见塔坠落而死的场景……

那么，接下来的发展他也已经知道了。

他将摔落海面，受到疼痛与冲击的折磨，被拖往水底。彼岸的居民们正等着他，打算将他引诱至最深处，这个世界的尽头。

看吧，痛楚传来了。

水好冷。

接下来就只剩下被恐惧折磨……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和往常的梦不同，海底很明亮。

微弱的光芒亮着，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耀眼。

————喵呜呜呜……

他听见猫叫声，那是虚幻又微弱的叫声。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海底耶？

冬哉瞪大双眼，视线所及之处有个人影。

纤细的轮廓一看就知道是少女。冬哉对那身着白衣、仰头看着自己的脸有印象，确实是认识的人。

然而，他想不起来。

少女与他对上眼后露出微笑，接着张开双手，仿佛要抱住坠落的冬哉。

冬哉并不害怕。

但他对碰触少女的手感到犹豫。少女毫不在意地继续伸出手，就在彼此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时——

「冬哉！」

耳边传来皋月的尖叫。

瞬间，仿佛布幕被拉开般，视野切换了。姐姐因泪水而扭曲的脸庞近在眼前。

「冬哉，你怎么了？没事吧？」

被她意外强健的手臂剧烈摇晃，冬哉呻吟着。在还有些朦胧的视野中，那由子瘫坐在地。

「冬哉，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皋月的脸色比他本人还苍白。冬哉注意到她正抱着自己，慌忙抽身。

「不，我真的没事，只是站起来时头晕而已。」

以前他也曾有过同样的体验。

那应该是圣羊学园。被被杀害的少女附身，体验了她死亡的过程。

那么，这次呢？

难道是被镜子附身了吗？如果是，那名少女又是谁？

「你说头晕……可是你完全失去意识了耶？而且是突然就倒下了耶？还是去检查或治疗一下比较好吧？」

「不，我真的没事。比起我，你还是先照顾那由子吧。」

冬哉甩甩还有些朦胧的头，将视线转过去。

那由子就坐在他身旁，呆呆地坐着。那面镜子则掉在离她脚尖数米远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没有破。

「这个叫做此镜。」

凛然的声音响起。从紬袖中伸出的手指拾起镜子。那由子也回过神来伸出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镜子已落入眼前和服贵妇人的手中。

「濑尾的妈妈……」

濑尾雅子以锐利的视线回应冬哉有些粗鲁的呼唤，接着说：

「这是我家代代相传的镜子，你随便乱碰会让我很困扰。」

「骗人。」

那由子呻吟。

「那是我的镜子。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的……」

她边说边迅速转身。

冬哉还来不及阻止，那由子已从雅子手中抢过镜子。

「等等，那由子！」

「没有……」

那由子以颤抖的声音低喃，半依赖地抬头看着冬哉。

「背面什么都没写……」

冬哉也看向那由子手中的镜子。他可不想再碰了又昏倒，所以只用眼睛仔细地从头到尾检视一遍。

镜子背面确实什么都没写。

虽然镜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但找不到她所说的背面文字。

（嗯，我想也是。）

冬哉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弄破了那由子的镜子，碎片寄宿在他体内，自此他便以半死人的身份生活着……一切的开端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如果那面镜子在这里是完整的，那之前那些又是什么？）

冬哉的视线在拿着镜子呆愣的那由子，以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的皋月身上来回，接着看向另一名女性。

濑尾雅子露出浅笑，从僵直的那由子手中拿起镜子。

「这面镜子还有一面，名字叫做彼之镜。」

她怜爱地轻抚镜面。

那由子闻言微微睁大双眼，冬哉则屏住呼吸。

「那、那面镜子怎么了？」

「…………」

冬哉气势汹汹地询问，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轮流看了看两人，又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而，在她开口前，门打开了。

濑尾充随着粗鲁的脚步声一同现身。

他正是冬哉等人前来拜访的对象。

「濑尾！」

「濑尾同学！」

「阵内、皋月学姐，连镜小姐都来了。」

他迅速扫视一行人，看到皋月也在，他不禁轻声呻吟。

但他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径自走向母亲并抓住她的手臂。

「妈，你在做什么？爸不是说别再回来了吗？」

「充。」

儿子语带责备，母亲则以更严厉的声音回应。

「我不接受你的指使。」

「又来了。」

濑尾咬紧下唇，用力拉扯母亲。

「放开我，充！」

濑尾压制住怒吼挣扎的母亲，就这样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呆愣的三人。

「镜子……！」

最先回神并追上去的是那由子。

冬哉也急忙跟上，皋月也随后跟上。带领三人至此的女子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穿过长长的走廊，冲进主屋，却不见濑尾母子的身影。

「啊——真是的——大房子就是这点麻烦。」

「啊，二楼有声音。」

听到皋月的提醒，仔细一听，的确，头顶上传来像是争吵的声音。

「二楼……从哪里传来的？」

那由子不清楚濑尾家的构造，开始到处打开门又关上。

或许是听到这声音，濑尾再度现身。

自从第二学期的结业式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他明显憔悴许多，脸色也很差。

「濑尾，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他对着关心自己的冬哉露出疲惫的笑容。

「抱歉，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没事。我妈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濑尾说明，也就是所谓的神经衰弱。原本她是个聪明且冷静的人，却渐渐开始失常，甚至与父亲争吵。最后，她对濑尾的态度也变得很奇怪，甚至无法正常对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呢？」

「不知道……我实在想不到。」

濑尾的表情更加阴沉，低下头。

「所以，年底她住进隔壁市的治疗所，但马上就逃走了。前阵子也是，她擅自跑去恳谈会，给医生和大家的父母添麻烦。」

「啊啊……」

冬哉点点头。这和母亲说的一致。

「然后，每次都是我到处找她，把她带回来，但频率越来越高……」

看着好友宽阔的肩膀无力地垂下，冬哉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明明这么辛苦，自己却完全不知情。

「濑尾同学，你这样没办法来学校了吧？」

「学姐……」

面对担心地询问的皋月，他露出一丝笑容。

「不，等她稍微稳定下来，我打算再继续上学。」

「你父亲呢？他不帮忙吗？」

「他工作很忙，而且他本来就不怎么关心家里的事。」

「怎么这样，好过分。」

「皋月姐，每个人家里都有自己的状况吧。」

冬哉安抚着泫然欲泣的皋月，重新转向濑尾。

「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说。我们会尽己所能。」

「谢谢。」

濑尾笑了。

「不过，现在先别管我。等事情稍微稳定下来，到时候再正常地见面吧。」

然而，那张无力的笑容中，丝毫感受不到他平时的沉着与爽朗。

冬哉和皋月都无言以对。

「镜子……」

一直安静听着的那由子突然开口。

「我想看看刚才的镜子。」

「那由子……」

冬哉锐利地瞥了她一眼，但她仍继续追问濑尾。

「那和我弄丢的镜子很像。如果有什么线索，我想知道。无论如何都想。」

濑尾也从冬哉口中听说了她的镜子的事。他困扰地看了冬哉一眼，又确认般地看向皋月，然后缓缓摇头。

「抱歉，我没什么印象。」

「可是……」

「等我母亲冷静下来时，我会再确认看看。这样可以放过我吗？」

他边说边伸手转动客厅的门把，沉重的门发出嘎吱声缓缓打开。冬哉和皋月明白他是在暗示「请回吧」，于是默默地走出门外。

只有那由子仍伫立在原地，一直盯着二楼看。在冬哉催促了两三次之后，才不情愿地跟着离开。

「发生了太多事，我的脑袋都快爆炸了。」

回家路上，皋月悄然低语。

「那由子的镜子是什么？和濑尾同学的妈妈有什么关系？」

冬哉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发生了那么多怪事，会被问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若要老实交代一切，就不得不把冬哉身上发生的事也说出来。

那由子看向冬哉。

冬哉焦急地想着，必须立刻介入两名少女之间，想办法蒙混过去才行。然而，他自己也还处于混乱之中，无法判断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道。」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那由子如此回答。

「不知道？」

她点点头，继续说：

「我有一面很重要的镜子，但弄丢了。我想要设法把它找回来。今天在那间房子里，我看到了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那由子如此作结。

皋月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那由子已经不再理会她，径自转身，一个人快步离去。

冬哉有些惊讶地目送她的背影。那由子没有说谎，但巧妙地避开了冬哉之前说「不想被知道」的部分。冬哉实在不认为那由子是会如此体贴的女孩……

（那由子或许有所成长了。）

相较之下，自己却完全没进步。

那么重要的朋友，明明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陷入困境，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想着要依赖他。

看到表弟的嘴和脚步都变得沉重，皋月似乎也无言以对。

三人各自沉默不语，走下长长的坡道。

冬日的太阳早早西沉，夜晚即将笼罩大海和城镇。

3

一月即将结束。

噩耗接二连三地渗透彼此见町。

晚上出海的人们失去意识被发现的事件不断增加，终于连电视都开始全国性报道。虽然只是在浮夸的节目中，以兴趣为出发点的报道方式，但其影响力仍非网络所能比拟。不只是冬哉这样的年轻人，连父亲和祖父的世代都开始耳闻海上的怪谈。

结果，彼此见的小镇……特别是海岸线的人影消失了。

周末时分，因观光客而热闹非凡的港口、中华街，以及彼此见塔，几乎不见平时的人潮。原本就有些寂寥的冬日港口，如今更是冷清。

港口的船只数量锐减，不仅如此，连进入彼此见湾的船只也不断减少。

沉郁的气氛不仅笼罩冬哉的心，更逐渐压垮整个小镇。

就在这个时候。

「冬哉，我们要搬家了。」

父亲如此说道。

由于太过突然，冬哉一时之间无法反应。他瞪大双眼，偷偷窥视母亲。尽管表情有些不情愿，但她也点头同意父亲的话。

「呃，搬家……要搬去哪里？」

「东京。」

「咦咦咦？上学单程就要花将近两个小时耶。」

他初中时，父亲曾对他说「你要上市内的公立高中」、「上私立或远一点的公立高中很花钱，爸爸的微薄薪水负担不起」，冬哉听了便拼命念书，好不容易考上通勤最方便的北高，事到如今为何又说这种话？

然而，父亲继续说：

「转学吧。」

父亲说得斩钉截铁，冬哉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怎、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却换来更严厉的回应。

「不突然，其实我之前就在考虑了。」

「之前是什么时候？」

「知道你从彼此见塔摔落的时候。」

父亲的语气和眼神都很认真。

他以不容许半点反驳的坚定态度断言：

「日本的警察很优秀，我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抓到害死冬哉的犯人，至少在年内就能解决。然而，都过新年一个月了，还是毫无进展。」

搜查毫无进展，不仅如此，市内还频频发生怪异现象。状况每况愈下，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父亲以坚定的声音主张，不能把家人留在这种地方。

「东京的大学医院有味觉障碍的专家，彼此见这里没办法，但只要住在东京就能去那里接受治疗。高中也是，东京的私立、公立高中多得是，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可大了！」

冬哉拍桌大吼，总算打断父亲滔滔不绝的发言。

「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考进这所高中耶？和班上同学也不是说一声『好』就能马上变成好朋友。更何况，濑尾现在正面临重大危机……」

「你别再和濑尾同学来往了。」

冬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甚至无法立刻理解父亲对自己说了什么。

冬哉努力睁大镜片下的双眼，回望父亲。对方的表情愈是认真，他愈是搞不懂父亲的意思。

宛如将平凡浓缩而成的普通大叔。

每当有人问起，冬哉总是如此形容自己的父亲。然而，他并没有轻蔑的意思。父亲虽然没说过什么值得尊敬的话，但冬哉也不记得父亲曾对自己说过什么必须嘲讽、轻视的话。

这样的父亲？为什么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却对自己说这种连小时候都没听他说过的话？

「……我已经找了几所可以转学的学校，你就从里面选个喜欢的吧。」

父亲将几本小册子丢在因愤怒与困惑而说不出话的儿子面前，接着起身离席。他的背影仿佛写着「不准有任何异议」。

「那是怎样……？」

「爸爸他很担心你啊。」

冬哉以颤抖的声音询问母亲，却只得到安慰。

「冬哉的事件必须多加小心，市内发生的事也很可怕，濑尾同学本人就算没事，他母亲也……对吧？」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才必须留在这里帮上大家的忙啊。我复活的时候，濑尾帮了我多少忙，妈妈你们应该也很清楚吧？」

父亲暂且不提，冬哉认为母亲应该能理解他这份重情重义的心，所以才如此诉说。

「濑尾同学拜托你了吗？」

母亲的声音也带着某种冰冷。

「他有求你帮忙吗？」

「不，那个……」

「那就别管他了。」

她毅然决然地断言，接着也消失在厨房深处。

只留下冬哉一人呆然伫立。

在双亲心中，搬家与转学已是既定事项，留给儿子的选择余地只有这几本小册子。领悟到这点，冬哉咬牙切齿。他拿起彩色小册子撕碎，撒得到处都是。接着他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走上楼梯，粗鲁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拉出旅行用的波士顿包。

「谁要待在这种地方啊，可恶！」

他将手边能换的衣服一股脑儿塞进去，手机充电器及当下可能需要的东西也全扔了进去。冬哉将整理好的行李扛在肩上，全速冲下楼梯。双亲一如往常地挡在玄关大厅，试图阻止他。

然而，冬哉并未走向该处，而是打开客厅的窗户，穿过庭院，翻越围墙。

「冬哉！」

背后传来拼命的呼喊，但他并未回头。他跌跌撞撞地滚进隔壁人家的庭院，接着从内侧打开那家的门，走到马路上。之后只要走下长长的坡道，搭上路面电车，一切就结束了。离家出走就这样简单地完成了。

没错。

只要他认真想逃，随时都能逃走。

会给邻居添麻烦，而且在暴怒的双亲面前，他也不好意思回家。只是因为这样很麻烦，所以至今为止才没付诸行动。

听从双亲不准他离开家、不准他一个人乱跑的叮咛，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们。擅自死掉又复活，让他们担心……然而，冬哉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明明必须抛下父母和学校，去面对那个世界的种种。

「那两个笨蛋父母！」

冬哉一边咒骂，一边确认钱包里的钱，接着打开手机。

多亏了压岁钱，手头比平常宽裕。他找出因家庭因素而独自生活的同班同学的信箱，迅速地写了一封信。只要向他哭诉，应该能撑个两三天吧。

冬哉没说要一直待在他家，总之先撑过这几天，再想办法制造出能和双亲沟通的余地……正当他沉思时，女人的尖叫声将他拉回现实。

「呀啊啊啊！」

「那是什么？」

每个人都往窗外窥探，表情异常僵硬。

冬哉也跟着将视线转向窗外。

路面电车沿着海岸线缓缓地画着弧线前进。车窗外的风景原本是近在咫尺的海潮声，现在却完全变了样。

「光之、桥？」

水平线上，一条蓝白色的线缓缓地延伸。

那道光令人不安地摇曳着，却笔直地划过海面。

有人发出小小的悲鸣，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也有人害怕地远离窗边。

冬哉拼命地睁大眼睛，注视着窗外。这是他第二次看到那座光之桥。不知为何，他觉得比之前更不对劲。

（难道说，比之前离海岸更近……？）

除夕那天看到的光之桥，连接着此崎与彼崎的两端。冬哉现在的位置是彼此见湾的最底部，不可能和之前看到的一样。

然而，今天的光之桥却显得格外鲜明。

仿佛伸手可及的光辉，连接着海浪的尽头。

载着动摇不安的人们，路面电车大幅度地转弯。海景从车窗消失，光之桥也跟着不见。

车内弥漫着一种既安心又有些遗憾的复杂气氛。只有两节车厢的电车就这样在彼此见市内前进，最后在国道旁的车站停下。由于这条路线是从住宅区通往市中心，下车的人少，上车的人多。随着新乘客的增加，车内也已不再有方才那股微妙的紧张感。

在一脸放松或疲惫的人们当中，冬哉被方才感受到的异样感所折磨。

（昏倒的人数增加，是因为那座光之桥已经逼近到海岸附近了吗？那么，如果那座桥真的抵达岸边，会变成怎样呢？）

正当他认真思考时，口袋里的手机大大地震动起来。是方才那位友人传来的简讯。

看到对方回复愿意让他暂住一阵子，冬哉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份安心感，他暂时忘了。

父亲的不安原因之一，就是那座奇妙的桥。

4

隔天，冬哉没去学校。

父母应该已经通报校方，皋月也一定在等着他。要是露脸，最后一定会被她逮住，事情肯定会变得更复杂。

那由子的事让他有些在意。

其实，那之后她似乎一个人突击了濑尾家好几次，但每次去对方都不在家，她因此气鼓鼓的。冬哉当然斥责了她，用三个闪电泡芙、两个肉包和两个当季的磅蛋糕说服她「不要擅自行动」、「下次要去的话，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算了，最近她也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稍微离开一下也没关系吧。）

冬哉也不打算一直离家出走。只要躲个几天，调查完想调查的事，这段期间内，父母能重新考虑一下就好。他是这么想的。

早上送借住的朋友离开后，再睡一觉。之后，他搭电车到数站外的市内。那里是他所住的县的县政府所在地，先进的港都中，各种行政机关栉比鳞次。

从JR转乘地下铁，走在高楼风和海风交错的道路上。在巨大高楼林立中，配上一脸严肃的制服警察的警备，酝酿出一股威压感。他走向其中一栋建筑。

刻在门柱上的文字是K县警察本部。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见这里的齐木先生。」

他向附近的制服警察出示名片并询问，接着被带到大厅旁的接待处。

一位相当可爱的女警，一手拿着听筒询问。

脱离家庭束缚的冬哉，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杀人现场……那个彼此见塔。

（从下面眺望了那么久，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下只能直接去现场看看了。）

如果玄能够回来，这个愿望只要几分钟就能实现，但那只猛禽类依旧音讯全无。那由子也只是一再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可能成为重要证据的遗体到处乱跑，搜查根本毫无进展」——齐木曾这么说过。如果诚恳地拜托他，说是为了协助搜查，他或许会愿意解除彼此见塔的封锁。

冬哉抱着这样的期待，打了好几通电话到齐木的手机，但每次都只有语音信箱的冰冷回应。他留下一堆「请回电」的信息，却完全没有回音。

（真是的，那个老太婆。明明没事的时候老是打一堆骚扰电话来，我有事找她的时候却完全不理我，真是太过分了。）

冬哉一边想着要是被本人听到可能会被大卸八块的事，一边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等待。

过了一会儿。

「那个……」

接待处的女警一脸困扰地向他搭话，听筒还握在她手上。

「搜查一课里好像没有齐木刑警这个人。」

「啊？」

冬哉发出极为愚蠢的声音，对方的表情因困惑而更加扭曲。

「没有？是突然调职之类的吗？」

「不，他们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人。」

「咦咦咦咦咦？」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那、那么，野坂警部补呢？他也不在吗？」

冬哉以近乎悲鸣的声音询问，女警将嘴唇凑近听筒说了两三句话。

「请稍等。」

冬哉被带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大约五分钟后，一名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粗犷的脸上挂着一脸倦容的中年男子现身。

「好久不见。」

冬哉迅速起身，深深一鞠躬。

野坂眨了眨眼，一脸狐疑地皱眉。

「你是谁？」

这反应让冬哉大失所望。这年头世道不太平，警察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杀人案或许多到数不清，但他认为自己的案子是稀有案例中的稀有案例。

「我是阵内冬哉，去年夏天从彼此见瞭望塔上摔落，死过一次的那个人。」

「死过一次？」

野坂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死了为什么还活着？是变成鬼跑出来了吗？」

「不，是死后又复活了……」

「哦，那还真是灵巧啊。」

野坂一脸认真地表示佩服。冬哉以为对方在挖苦自己，于是目不转睛地回望对方，对方却露出比自己更困惑的表情。

「那么，这位阵内小弟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我不是来找野坂先生，而是想见齐木里香刑警。她是不是调职了？」

「齐木？」

野坂的脸色更加难看。

接着——

「那家伙是谁？」

他口中吐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你说谁……」

冬哉的声音严重走调。

「我们课里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去年秋天你不是和她一起来过吗？然后，我被拖到彼此见警察局，你向我说明我的案子可能是杀人案。」

冬哉一边快速地说明，一边从钱包中抽出野坂的名片，递到他胸前。野坂毫不松懈地以充满猜疑的眼神看着冬哉，同时接过名片，视线扫过。

「这确实是我的名片……」

冬哉听到这句低语，瞬间松了口气。

「不过，我并不知道那起事件，和你也是初次见面。」

「咦咦咦咦？」

「顺带一提，我们课里没有齐木这个刑警。应该说，我根本就没有女性部下。这是千真万确的。」

「怎么会……」

冬哉哑口无言，野坂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啊——如果你有什么担心的事或复杂的内情，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从那边右转上三楼，有个生活安全部少年育成课。那里的人会很亲切地听你说话。别想太多，好吗？」

最后几乎变成安慰的口吻。完全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小孩，比起愤怒，冬哉更感到困惑。野坂像是赶走麻烦似地消失在深处，刚才的女警也窥探似地盯着他，但冬哉仍呆立在原地。

在制服警官的催促下，他半被赶出去似地来到外头。

他慢吞吞地往车站方向前进，直到完全看不见县警大楼时，冬哉才终于回过神来，拿出手机。一边安抚自己颤抖的手指，一边按下已登录的号码。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警察的莉香』。

平常的话，响过几声后，本人沉稳的女低音就会接起电话，或是传出平板的语音信箱通知。

然而，这次却传来短短的笑声。

『……被发现了。』

通话噗滋一声切断，之后只剩下空虚的机械音。

手机从冬哉的指间滑落。

在柏油路上轻轻弹跳后，无力地横躺。银色的电话在自己薄薄的影子上发出黯淡的光芒，冬哉完全提不起劲立刻捡起来。

5

视线的尽头，黑暗之海的另一端闪烁着红光。那是彼此瞭望塔的防撞灯。它规律地闪烁着，告知在夜空中交错的直升机或飞机自己的所在位置。

从让冬哉借住的同学房间，可以清楚地看见瞭望塔。

对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的冬哉而言，这并非什么稀奇的景象，但今天不知为何，视线就是无法离开。今天从早上开始，他便一直眺望着那座塔。

「阵内，把窗帘拉上。」

一从学校回来，屋主立刻不悦地说道。

「要是又看到那道光之桥，感觉很不舒服。」

「欸？从这里看得到吗？」

「看得到啊，还很清晰。昨天也因为看到而引起骚动了不是吗？」

「不，我完全没注意到……」

冬哉无力地笑了笑，照着同学的指示拉上窗帘。

昨天的冬哉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齐木里香这个人并不存在。

冬哉花了一天所明白的，就只有这件事。

不只县警局，彼此见市内的警察局他也都去过了。有时是一个人被带去，有时则是和那由子一起被拖进去，然后被训话训到天荒地老。他清楚记得在狭小的侦讯室里，当他说出「能不能给我来份猪排盖浇饭」时，对方嗤之以鼻地回道「你电视剧看太多了，要自掏腰包的话，我可以帮你叫外卖」。

然而，记忆中的警察局却不在那里。那里停着好几辆红色的特殊车辆，身穿蓝色连身工作服的男人们正忙碌地工作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你所见，是消防局啊。」

「警察局？那在对面的街区。」

「你问这里什么时候变成消防局的？从战后就一直是了。」

冬哉以一种被狐狸迷惑了的心情听着亲切的署员说明。

或许应该直接去彼此见警察局确认自己的事件究竟如何了，但他没有再继续走下去。

『……被发现了。』

只有那道声音在脑中不断回响。

口袋里放着关机的手机。光是没被丢到一旁就该谢天谢地了，他实在没有勇气再次按下通话键。

冬哉抱着头，滚倒在有些灰尘的榻榻米上。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公寓里响起古典的电话铃声，冬哉吓得跳了起来。

「喂——？」

朋友以悠哉的声音接起电话。看来是他的手机来电铃声。

（能不能别用这种毫无年轻人气息的来电铃声？喜欢的偶像歌曲或广告歌之类的，要多少有多少吧？）

冬哉以非常任性的理由痛骂一顿，正打算再次躺下。

「咦？阵内？呃……怎么了吗？」

突然听到朋友口中冒出自己的名字，他再次停下动作。

简短的对话后，他挂断电话，一脸苦涩地对冬哉说：

「刚才打来的，是我社团的学长。他说须藤学姐脸色大变地在找你。」

「啊——皋月姐姐啊。她当然会找我啊。」

这位表姐比一般父母还要过度保护，不可能对冬哉已经离家出走三天一事坐视不管。

「不，不是那样。你家好像出事了。」

「出事——？」

冬哉回望朋友，脸上满是不信任。对方以意外认真的表情继续劝道：

「你爸出车祸了，要你赶快联络。」

再继续下去，我可无法负责。总之，你先跟家里联络一下。在朋友的坚持下，冬哉无奈地打开自己的手机。

电话来电与简讯合计约有二十则，几乎塞爆了手机。大部分都是皋月和母亲打来的。

冬哉屏息，试着听最新的语音留言。

『冬哉，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爸出事了！他被送到市民医院了，你赶快过来。』

母亲急迫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任何虚假。其他留言和简讯也只提到父亲在医院，要他赶快过去。

「到底是什么事故，受了什么程度的伤啊，可恶！」

冬哉对女人不得要领的应对方式咂舌，打算冲出朋友家。

「喂，阵内！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啦！」

朋友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公交车或出租车？为什么？）

要到市民医院，路面电车绝对是最快的方式。公交车迟迟不来，出租车又很贵。冬哉歪着头，急忙赶往车站，这才明白朋友为何要那样说。明明是应该还在运行的时间，却不知为何被封锁，还贴着『本日停驶』的告示。

「又不是台风或下雪，为什么停驶啊？」

他一边诅咒着自己的倒霉，一边拦下出租车赶往医院。

出租车以白蓝双色的车体在有些堵车的道路上前进。

「为什么不走沿海的国道？要去市民医院的话，走那边比较近吧？」

冬哉确认车窗外的景色，不耐烦地问道。

「呃，因为……昨天才发生那种事，感觉很不舒服。」

「昨天才发生那种事？」

「你不知道吗？」

中年司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开始说明。

「昨天，沿海国道上开车的人和搭乘市电最后一班车的人全都昏倒了。」

冬哉的脸色瞬间刷白，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由于开车的人全都失去意识，到处都发生了事故。电车在自动驾驶下继续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紧急停止。虽然没有脱轨，但乘客和工作人员全都失去意识，一个接一个被送进医院。

「难道……老爸……」

冬哉的父亲搭乘路面电车前往市内最大的总站，再转乘JR前往隔壁市的公司上班。虽然不像濑尾的父亲那么忙，但工作繁忙，每个月有数次会搭末班车回家。

「不会吧……应该不是老爸吧？」

希望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或是在坡道上跌倒这种程度的事……他一边祈祷一边抵达夜晚的医院，冲进柜台。

冲进柜台告知的病房后，首先看到的是哭得不成人形的母亲。

然后，父亲躺在床上。

他空洞地睁着眼，眼球一动也不动。

「医生说他没有任何异常……」

母亲无力地说。

「心脏和大脑都没有异常，但他一直维持那个样子……」

定期打点滴，滴眼药水避免眼球干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母亲说完后便崩溃大哭。

冬哉屏息靠近父亲枕边。

他以为父亲会立刻将视线转向他，口中吐出怒吼。

然而，父亲一动也不动。

只有细管中无色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告知旁人他还活着。

「爸……」

没有人回应他微弱的呼唤。

冬哉一度垂下眼，下定决心后直视父亲的脸，仔细观察。

他还有呼吸。

据说也有脉搏。

然而，父亲那双无神的眼睛与死者极为相似。譬如说在路旁、在人群角落，悄悄混在生者之中的亡者。不诉说任何事，不怨恨任何事，只是静静待在原地的人们。被因果束缚，唯有借由魂魄分离才能前往彼岸的罪人。

冬哉不知道理由，也不知道方法，但他知道。

虽然不知道是半魂魄或四魂魄，但有人让父亲濒临死亡。夺走他一部分的生命，只留下躯壳。

冬哉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话是前天的事。

单方面结束对话，这是他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话。

「混账」，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对父亲说的话。

「怎么会有这种事……」

微弱的低喃落在昏暗的病房里，母亲的呜咽声愈发高亢。

尽管如此，父亲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向他。

6

冬哉抱着不停哭泣的母亲离开医院。这间完全看护的医院没有任何住宿设施，母亲从昨晚就几乎没休息，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冬哉想让她尽快回到熟悉的自家床上休息。

确认母亲睡着后，他正打算下楼到客厅。

叩叩叩。

他房间的窗户传来声响。

那是久违的声响，冬哉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叩叩叩。

规律的声响。

冬哉微微屏息，拉开窗帘。

冬季夜空在擦得光亮的窗子上展开，那由子就在其中。

与飘逸黑发同色的斗篷。

仿佛将刺骨寒风直接冻结的人形，拥有如此伶俐的美。

而那对强而有力的翅膀与之重叠。

黑色羽毛随风飘散，妖鸟与少女一同降落在冬哉的窗边。

「老师，你回来了啊！」

「是啊，吾辈可是十万火急地赶回来呢。」

「都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还十万火急什么啊！这段期间，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

「别大吼大叫的，半死人。这边和那边的时间流逝速度完全不同，所以偶尔会发生这种事。」

大鹏鸟喀喀地敲着嘴喙，继续说道。

「都是因为你，吾辈才和这块土地扯上关系。此岸明明如此广阔，偏偏是这种麻烦又诡异的地方。」

「这块土地？果然有什么吗？」

冬哉打断妖鸟似乎要没完没了的抱怨。

「最近镇上的样子很奇怪。出现奇妙的光桥，很多人都陷入灵魂被带走的状态。」

他控诉的声音有些哽咽。

「昨天晚上，连我老爸都被卷进去了……」

冬哉垂着头，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那由子微微眯起眼。大鹏鸟看了看他们两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吾辈也不知道这件事……说起来，这块土地原本就有很多传言。」

「传言？」

「正是。彼此见的彼是彼岸的彼，彼此见的此是此岸的此。」

突出的两个海岬，东边被比喻为现世，称为此之崎；西边被比喻为阴间，称为彼之崎。至于究竟是谁这么称呼的，如今已不可考。

不过，妖鸟说，从很久以前……从这块土地开始有税金和户籍的概念时，人们就理所当然地这么称呼了。

「啊啊，我之前在图书馆看过有记载这件事的书。所以，这里才会变成灵场吧？」

「正是。这里充满与土地之名相符的灵力，而且还有人为了这个聚集而来。」

是名字招来了力量，还是力量招来了名字，如今已不可考。但无论如何，彼此见之地因为其地形和名字而成为灵地，想利用这块土地的人络绎不绝。

「利用？就算有灵力，又不是石油或温泉，总不能钻个洞挖出来吧？」

「是仪式。」

妖鸟严肃地说道。

「有个蠢货想出邪法，将人的魂魄聚集于此，以这股力量将死者带回现世。」

「带回？」

「你还不懂吗？蠢货。」

「……让死者复活？」

那由子代替泰博，替冬哉说出答案。

「有人以活人的魂魄为代价，想让死者渡过彼岸？」

「正是如此。」

泰博似乎很满意弟子的正确答案，黑色羽毛大大地鼓起。冬哉只能瞪大双眼，等待怪猫头鹰的说明。

「吾辈不知仪式的详细作法，也不清楚有多少人因为这个邪法而前往阴间……本来的话。但现在这样吾辈很困扰，因为这会变成吾辈的过失。」

泰博说，它被上司责备「到底在做什么」，才慌慌张张地回到这里。它看起来毫无悔意。

冬哉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视线游移。他看了看泰然自若的泰博，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那由子，最后看向自己的手。

虽然现在像这样清楚地长着肉，但自己的手总是显得透明而不可靠。这和眼前的死神与怪鸟一样，毫无真实感。

（但这是现实。）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令人喘不过气。

黑猫头鹰会说人话，死神以少女的姿态想吃点心，理应死去的自己在这个世界昂首阔步，如果这些都是实际发生的事，那么接下来……那个难以接受的仪式也必须承认。

「……只要破坏那个仪式，我老爸就能得救吗？」

「这个嘛，很难说。但不这么做的话，他确实会连魂魄一起消失。」

那么，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冬哉咬紧发白的嘴唇，站起身。他跑到厨房，将手边的点心尽可能塞进提篮里，再回到自己房间递给那由子。

「我有事要办。不好意思，你就吃这个等我回来。」

那由子来回看着堆积如山的点心和冬哉的脸，静静点头。冬哉努力无视泰博还想说教的样子，朝数个街区外的须藤家走去。

穿过白天时鸡只昂首阔步的宽广庭院，来到巨大的橡树前，冬哉打开手机。这棵树最高处附近，挂着淡橘色窗帘的房间就是皋月的房间。小时候，冬哉常爬上这棵树，再从阳台进入皋月的房间，结果被皋月的母亲骂：「从玄关进来！」

冬哉犹豫了一下，按下三号的快速键。屏幕上显示出皋月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冬哉？』

对方没等铃声响完就接起电话。急迫的声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像是不知所措。

「嗯，是我。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刚刚从妈妈和老爸的医院回来，现在在你家的庭院。」

『咦？』

窗户另一端传来有人移动的声响，不久后，皋月冲到庭院来。她只在家居服上披了件大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洗完澡吧。

「不用穿成这样跑出来啊，开个窗户不就好了。」

「是、是没错……比起这个，冬哉，听说你离家出走了，是真的吗？你打算再也不回来了吗？」

「不，没到那个地步。只是老爸单方面说要搬家，要我转学，所以……」

「转学……？」

皋月听到这个字眼，明显动摇了。关于这部分，她似乎还没听说。

「不过，老实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妈妈也病得很严重。」

「嗯嗯，是啊……你说得对。」

皋月像是在说服自己般点头。

「然后，虽然很难启齿……但我必须去一个地方，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妈妈吗？」

「去？」

她倏地抬起头。

「去？去哪里？」

她直视着冬哉，直截了当地问。

去哪里？

就连他自己都还不清楚。

「呃，那个……去教训把老爸打成那样的家伙。」

「你要跟谁打架吗？」

皋月继续追问，声音严厉到几乎可说是逼问了。

「不可以做这种事。再说冬哉你几乎没跟人打过架，也不擅长柔道之类的吧？」

「啊啊，嗯，我是这样没错。」

「那由子不是吗？」

话被中途打断，冬哉沉默不语。正当他犹豫着该如何解释时，皋月往前踏出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打算握住他的手。冬哉一如往常地想要避开，但皋月技高一筹。她没有伸出右手，而是用左手抓住冬哉的手肘……不，是打算抓住。

然而，她的指尖只是徒然地划过空中，就这样垂落。

冬哉看着近在眼前的表姐脸上满是惊愕，打从心底后悔来到这里。只要用手机或简讯拜托母亲照顾妈妈，事情就解决了，为什么自己要傻傻地跑来呢？

皋月沉默地凝视着哑口无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表弟。

「……小冬，你哪里怪怪的吧？」

终于。

「你死过一次又复活……但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恢复原状了，对吧？」

她悄然低语，再次伸出手。就像小时候那样，握住冬哉的手，想要温暖他。

「嗯。」

冬哉看到皋月的指尖什么也没抓到，眼角泛起泪光，于是他屈服了。只能屈服。

「嗯，你真清楚。」

「因为我是姐姐啊，我是小冬的……」

皋月一字一句地低喃，深深垂下头。在仿佛冻结的空气中，她那柔软的发梢凌乱地摇曳着。

冬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发梢，终于下定决心。

「像我这种人，叫做半死者。」

他一字一句地说明。

「半死者？」

「对，就是二分之一的不死者。然后，那由子小姐是三途川的摆渡人。因为我搞砸了很多事，所以她才会留在这个世界。」

他尽可能地慎选用词，尽可能地温柔说明。比对濑尾说明时更加小心翼翼，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然而，皋月眼中的泪水并未消失，不仅如此，还沿着那圆润的脸颊不断滑落。

「……抱歉瞒着你。但是，我实在不想让皋月姐你更担心。」

「担心什么？」

皋月的肩膀剧烈起伏，抽抽噎噎地哭着。

「担心什么啊，那根本无所谓。所以，你快活过来啊。不要只有一半，好好活过来啊。」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冬哉也一时语塞。

如果能这样该有多好……

然而，他总算没把这想法说出口。

「老爸或许能得救。」

他终于能说出这句话。

「不只是老爸，现在所有变得奇怪的人或许都能得救。所以，我要走了。」

冬哉发出意外轻快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那就拜托你了！」

他从还想问些什么的皋月身上移开视线，开始奔跑。穿过熟悉的须藤家院子，沿着夜晚的坡道一路狂奔。

途中，冬哉好想回头。他想确认身后的皋月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他还是没有回头。

他必须尽快赶去，完成该做的事。就算没人告诉他，他自己也很清楚已经没有时间了。

所以。

他一个劲儿地跑着，跑向那由子身边。

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所抛下的东西究竟有多沉重。

7

视野中，红色光芒逐渐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每眨一次眼，冬哉的心跳就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彼此瞭望塔。

两人一鸟正要踏入他殒命的场所。

一如所料，只要借助太保的翅膀，这段路程花不到五分钟。妖鸟在海风中振翅，大大地盘旋一圈后，将冬哉与那由子送至塔顶的瞭望台。

数层楼下的瞭望室设有强化玻璃，还设有小卖店与饮食区，但此处与之相比显得相当简陋。脚下姑且是水泥地，但柱子与扶手都只是用裸露的钢筋搭成。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里原本就只有瞭望塔的维修人员会出入，根本没必要追求华美或舒适。

冬哉大口喘息，降落在瞭望台上。

「想起什么了吗？」

那由子和除夕夜一样问道。

冬哉也和当时一样只能摇头。

只要来到这里，就会有某种戏剧性的变化，让他想起一切……即便无法如此，至少能激起记忆之海的涟漪。然而他的期待却轻易地被粉碎了。无论他环视彼此见的灯火，或是拼命俯瞰碎裂的浪花，他都什么也想不起来。

有人抓着这个扶手，俯视着自己。

（但那不是梦吗？）

身体划破风，坠落的触感还残留在某处。

（但那只是我这么认为而已吧？）

而且，在那片海中……应该有发生什么事才对。

冬哉紧握扶手，视线直直地投向大海。海风咻咻地吹着，感觉一不小心就会直接摔下去。

不愧是市内最高的地方，扶手相当坚固，比他的腰还高，而且还是双重的。

（要不小心或一时冲动越过这个，根本不可能……）

他只能如此判断。

这也就表示，他承认自己并非意外身亡，但冬哉却冷静到连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莉嘉是假的，所以我一直期待她说的话也全都是假的。」

那由子微倾着头，抬头看着苦笑的冬哉。

「假的？」

「啊啊，我还没跟你说过吗？在圣羊的骚动后，你也被那个县警的女刑警狠狠地训了一顿吧？那家伙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冬哉将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两人。那由子连一声附和都没有，但乌鸦却竖起冠羽，全身羽毛膨胀。

「不仅本人伪造身份，连被带进去的建筑物都不存在？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了。那里不是警察局，而是消防局。」

「怎么可能……」

乌鸦难得表现出如此动摇。冬哉为了窥探陷入沉思的妖鸟，身体微微倾斜。

「发光了。」

那由子低语。

她的手指指向彼方，黑暗的尽头，此之崎的方向。

冬哉发出惊呼，乌鸦也发出低吟。

青白色的光芒满溢对岸的海岬，缓缓地伸出手。

「那就是你们说的光之桥吗？」

「嗯，没错。」

「仔细想想，那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网子吧。」

被那道光缠上的人，都会变得跟父亲一样。只有身体机能正常运作，但没有灵魂。变成连眨眼都办不到的空壳，只是持续呼吸。

「可恶……」

从紧咬的牙关间，漏出无法完全压抑的呻吟。

比起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不安，愤怒更胜一筹。

「你们确认过光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吗？」

被这么一问，那由子深深点头，乌鸦也自信满满地鸣叫。

「本大爷立刻带你们去。快点，小鸡们。」

妖鸟威风凛凛地张开黑色羽翼，高声吼叫。

「麻烦事就一次解决吧。如此一来，吾辈也能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