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架于黑暗之上

1

年关将近，彼此见镇上显得更加匆忙。

明明几天前还被红绿两色点缀，到处都响着叮叮当的铃声，现在却到处都已换上新春的装饰。

——好像是这样。

特别热闹的是中华街。红色灯笼挂满整条街，建筑物上覆盖着大量以金银涂成的符纸，闪闪发亮。

——大概吧。

在真正的中国或台湾，新年都是在旧历时期举行，但这里是闻名天下的观光胜地。在预估人潮会很多的师走时期及二月，分别以新年风格装饰，各自举行不同的活动。

——好像是这样。

「全部都是传闻……」

冬哉停下拿着抹布的手，环顾四周。

熟悉的自家客厅也逐渐换上新年风格。有些老旧的桌子上铺着全新的桌巾，还摆着插有松树绿叶及万两红果的小盆栽。古董风格的餐具柜上恭敬地摆着白色麻糬，平常挂着母亲亲手做的花圈的墙上，也换成了仿照破魔箭的和风装饰。

「冬哉！」

背后传来皋月严厉的声音。

「不可以偷懒！那里和二楼的窗户是你负责的吧？」

「我知道啦——」

「如果没在叔叔阿姨回来之前做完，明天就拿不到压岁钱了哦。」

「啊啊，是，谢谢你的忠告……」

冬哉无力地回答，再次开始动手擦窗户。

为何这位堂姐会来参加阵内家的大扫除，问了也只会徒增空虚。须藤家双薪家庭的家事全由皋月一手包办。对她而言，自家的大扫除在期末考结束后立刻开始，到十二月二十八日结束。剩下的三天则理所当然地来阵内家帮忙。

可怕的是，冬哉以外的阵内家成员……也就是父母，也完全认同这种认知。回过神来，冬哉每年都像这样在皋月的煽动下努力打扫。

（去年因为要考试，哪儿都没办法去，却还是被逼着好好打扫。）

冬哉透过玻璃仰望冬季的天空，又叹了一口气。

在这片蓝天的尽头，与海相接的海角上建有一座彼此见瞭望塔。昭和四十年建造，高一百一十米，从瞭望台可俯瞰彼此见湾及充满异国风情的街道，是观光客喜爱的景点，但对冬哉而言，却有着不同的意义。

在夏末的深夜，冬哉被某人从瞭望塔上推落而丧命。半天后，不知为何又复活，像这样再度动了起来，但总之他确实被杀过一次。

然而，他对此毫无记忆。

他也不特别想回忆起来。

因此，他一直放着这个事实不管，甚至打算就这样一辈子忘记下去……

「现在我打算好好面对。」

身为一个存在本身悬在半空中的半不死者，至少想知道变成这样的经过。经过数起事件后，冬哉终于有了这样的想法。

为此，他数度前往现场……打算前往彼此见瞭望塔，但父母和皋月却一直不答应。

毕竟，发生过太多事了。

九月一日早上死亡，傍晚复活，十月时得知自己是被杀的，十一月底又被卷入另一桩杀人未遂事件。

双亲下定决心，不能再放任这样的儿子不管，皋月也呼应了他们……结果，冬哉的寒假变得极为拘束。

尽管如此，只要拜托大鹏的羽翼，或许就能解决，但那只妖鸟在期末考结束前丢下一句「有点事」就飞往那个世界了。据本人表示，这是业务上暂时回家一趟，但已经过了将近十天。

「早知如此，就在期末考时行动了——」

若是那个时期，就算是皋月也得忙着念自己的书，没空管冬哉的事吧。

然而，当时冬哉也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

「那由子老师啊——她很那个啊——」

让死神在学校取得好成绩，现在想想真是愚蠢至极。但当时的那由子顺从地努力用功，按照濑尾和冬哉的指示勤奋地解题，简直就像真正的女高中生。

于是，他终于被牵着鼻子走，认真地扮演起教师的角色。虽然教导别人也能加深自己的理解，对冬哉自己的成绩也有帮助。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我真是搞错优先级了——」

既不能去高塔，也不能半夜狩猎，自己的死因依旧不明……也就是说，情况完全没有进展，也没有好转。

「冬哉！」

从开放式厨房的另一侧传来斥责声。看来擦拭窗户的动作停了太久。冬哉慌慌张张地打算重新开始作业，却大吃一惊。

只擦掉一半脏污的玻璃窗上，没有映出自己的身影。

（早上明明有啊！）

他战战兢兢地往下看，只见自己盘踞在地板上的影子相当淡薄。淡到无法用现在是冬天、在室内这种理由来解释。

冬哉屏住呼吸，缓缓地移动视线。

站在流理台前，正专心擦拭着类似换气扇的东西的皋月身影。

冬哉身上所发生的事，堂姐和双亲都还不知道。如果可以，他希望今后也能继续隐瞒。为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

（不过，该怎么办？擦窗户已经擦腻了，就算说要换其他地方打扫，她也不会听吧。）

话虽如此，若继续擦窗户，被其他人发现的可能性也很高。

冬哉稍微思考了一下，拿出手机，迅速地按着按键，完成一封简讯。

『你现在有空吗？不好意思，帮个忙。你装作突然有急事，来我家一趟。』

收件人是濑尾充的信箱。他很机灵，一定会想出一个好借口来。

然而——

『抱歉，我现在很忙。』

不到五分钟，就收到这样的回复。以他来说，实在很冷淡。

冬哉一脸不悦地阖上手机。

又来了。他心想。最近濑尾的反应总是这样。

期末考后，邀他和皋月一起出去玩时，他也只回「很忙」。在学校时，他的举止并无异样，但一进入寒假，不管怎么约，他都不现身。

去年冬天，彼此都面临大考，用功到不能再用功的时候，明明每隔几天就会见个面，聊聊天或出去玩。

（难道是因为我半死不活，让他觉得恶心？）

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

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而打消。如果是因为这样，应该更早之前就疏远了。自己的真面目被发现后，濑尾的态度也丝毫未变，总是会帮自己一些忙。冬哉不认为事到如今会突然改变。

冬哉无法释怀地叹口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只擦了一半的窗户另一侧，冬天的天空上飘过白云。

「冬——哉——」

皋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双手环胸，以凶恶的眼神俯视着自己。

「你真的不要压岁钱吗？」

「咦咦咦咦，不不不，没这回事。」

「那就给我好好擦窗户！」

「关于这件事，姐姐，我今天没心情擦窗户。如果是打扫浴室或洗车，我应该能发挥实力，所以……」

「不管哪个都跟擦窗户差不多吧？」

「不，没这回事。浴室有浴室的、车子有车子的浪漫，它们在呼唤我的灵魂。『冬哉啊，拿起抹布，来擦拭我吧』这样。」

「擦窗户也是用抹布的工作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就在冬哉持续进行着不可能成功的说服时，门铃高声响起。

「有、有客人、有客人！」

冬哉丢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皋月，急忙赶往玄关。平常他都会先操作放在客厅的控制台确认来者何人后才开门。然而，对现在的冬哉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满心打算趁迎接这位客人时逃出去。

叮咚叮咚叮咚——

看来这位客人相当没耐性，门铃接连不断地响着。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哪位啊——？」

冬哉匆忙回应并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少女。一头整齐的黑色短发中，只有一束编成辫子。肌肤白皙到几乎能骗过白雪，五官也与这清冽的色调十分相衬。

「咦咦咦，那由子？」

冬哉因这意外的访客而瞪大双眼。

少女抬头看了看他。

「有大事发生了，阵内冬哉。」

有着少女外貌的死神开口。

那极为沉重的嗓音令冬哉紧张起来。

「今晚是除夕，听说是人世一年的尾声。」

「是、是这样没错。」

然而，接下来的话。

「我想吃跨年荞麦面————可是没钱。」

2

夜晚。

不知为何，那由子出现在阵内家的餐桌上。

时钟的指针刚过晚上七点，红白歌唱大赛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镜小姐喜欢天妇罗荞麦面还是山药泥荞麦面？都可以？哎呀，真是可靠。最近我们家的孩子食量越来越小了。」

母亲心情愉悦地说着，替那由子煮了荞麦面。通常跨年荞麦面都是在半夜吃，但阵内家固定是除夕的晚餐。那由子并未特别追究，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熟练地炸天妇罗。

「我炸了很多，你尽量吃。」

「好的。」

母亲笑着，那由子认真地点头。

冬哉一边忍受着这股不协调感，一边看着这幅光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事情的开端是擦窗户。为了回避这件事，冬哉对那由子说：「想让我请客就给我擦窗户。」本以为她会抱怨或闹别扭，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以不熟练的手法开始擦起窗户。

就在此时，买完年货的父母回来了。

两人对多了一个帮手感到惊讶，知道她是之前被警察带回家的少女后，又感到困惑。但当冬哉结结巴巴地说明那由子无依无靠，新年也只能一个人过时，他们的态度逐渐软化。

「那由子真的帮了我们很多忙哦。」

皋月的帮腔似乎也起了作用。

帮了忙的是我们才对吧——冬哉打从心底想反驳，但若在此惹那由子不高兴，让她说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等完全无法理解的超自然话题，那可就糟了。他只好乖乖点头，任由皋月主张。

善良的母亲说「既然如此」，便招待她吃点心，就这样连跨年荞麦面也一起请她吃了。

直到刚才皋月也在场，但今年只剩几个小时就要结束，她还是回家了。平常因工作而四处奔波的皋月父母，只有在年末年初会腾出时间，和女儿一起度过。

冬哉一脸复杂地来回看着母亲和那由子，一旁的父亲表情则更为复杂。

趁着两人消失在厨房深处，冬哉拉拉父亲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那女孩是哪里来的？父母是哪里人？」

「啊？」

「没有啦……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讨厌啦，老爸真是的。」

冬哉嘴上轻佻地回应，内心却捏了把冷汗。

那由子没有父母。据说她从懂事起，就已经是冥府的摆渡人了。

然而，总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你看到美女，不都一定会问这种问题吗？」

「怎么可能。」

冬哉看着有些扫兴的父亲，搬出过去用过好几次的借口。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归国子女。拜此所赐，日本的常识完全不管用。」

「归国子女……」

父亲低声呢喃，用力歪着头。

「那应该是我多心了。爸爸只在新婚旅行时去过国外。」

「而且还是关岛四天三夜吧？也太近了。」

「啰嗦。近又有什么不好？妈妈也很开心，这样就好。」

不悦的声音明显是在掩饰害羞。冬哉觉得有趣地目送耸着肩回到客厅的父亲。

父亲随意打开的电视中，映出一座巨大的塔。

那是去年在东京都内完工，号称亚洲第一高的塔。上头挂着很有新年气息的华丽灯饰，周围聚集了大批人潮。

『这里，晴空塔将举办倒数活动。在亚洲最高的地方迎接新年，因此吸引了大批民众……』

主播有些兴奋的声音，对当时的冬哉而言，宛如天启。

（对了，倒数活动……！）

彼此见塔也会举办同样的活动。虽然跟那座塔相比，彼此见塔的规模小得可怜，但这个拥有山海及中华街的城市，夜景还是颇受好评。更何况除夕夜到处都装饰得金碧辉煌，停泊在海上的船只也同时鸣起汽笛。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在太平洋升起的日出。为了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景象，除夕夜的彼此见塔会营业到深夜。

「好——那由子，我们去新年参拜吧。」

冬哉看准时机，开口提议。

双亲的表情瞬间僵硬，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最近这阵子，他们完全禁止儿子在夜间外出。

「新年参拜？」

那由子微微歪头。

「对，新年参拜。你没去过吧？」

「没有。」

「摊贩会卖好吃的东西哦。」

「冬哉。」

父亲以僵硬的声音打断。

「这么晚了，你居然想带女孩子出门。」

「没问题啦。今天是除夕夜，又是观光胜地，人会比平日白天还多。」

「可是你……」

「我会把濑尾也叫来，所以没问题。」

「但是……」

「我说啊——」

没办法，使出最终手段。

冬哉牵起那由子的手，迅速滑过她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插进纤细手指之间，用力握紧。

「你们会不会太不识趣了？」

冬哉将牵着的手秀给双亲看，他们一脸错愕。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好，走吧！」

冬哉立刻脱下棉袄，拿起大衣。他早已偷偷将家居服换成外出服。他将还一脸错愕的双亲留在原地，拉着那由子往外跑。

父亲似乎回过神来，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但冬哉加快速度，将他抛在后头。

「爸爸生气了。」

「没关系、没关系。」

「妈妈会哭吧？」

「没事、没事。」

「濑尾充什么时候会来？」

「那种话，骗人的啦。」

那由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

「新年参拜之后再说。先去彼此见塔。」

冬哉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严肃，她默默点头。

他们走下平缓的坡道，朝着今晚仍在行驶的路面电车车站前进。城镇比以往更加明亮，刺骨的冷风带来喧嚣，传达出除夕的忙碌。

半死人与死神默默地在其中奔跑。

3

「好——得做好觉悟才行……」

冬哉从拥挤电车的窗户眺望映着船灯的海，喃喃自语。

两人一步步接近彼此见塔。对周遭的人们来说，那里或许是个愉快的观光景点，但对冬哉来说却不同。

那是杀人现场。

而且，被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不禁咬紧嘴唇低下头。从决定面对自己死亡的那天起，夜晚的恶梦明显减少。相对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觉悟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害怕前往那个地方。

有考试、没有泰博、父母会生气、警察很啰唆……虽然有各种理由和原因，但结果，今年即将结束的今日，他还是无法前往彼此见塔，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懦弱吧。

「好痛。」

那由子突然出声。

一看，她微微抬起握着的手，皱起眉头。

「啊，抱歉，我们还牵着手啊。」

冬哉慌张地松开手指，放开那由子纤细的手。放开后才发现那指尖是如此柔软光滑，他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

那由子动了动重获自由的手指，微微歪着头。

「好冷。」

说完，她随意伸出右手，似乎是要冬哉再牵起她的手。

「呃，那个……」

冬哉困惑地翻找大衣口袋，找到一直放在里面的手套。当他正要将手套递给那由子时，电车突然停了下来。乘客们纷纷走向出口，车内瞬间空无一人。

冬哉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踏出一步。

当他们离开铁块的瞬间，一阵强风袭来。

是海风。

海风伴随着浪涛声从高耸的悬崖下吹上来，毫不留情地扫过人们。

欢声笑语被海风吹散，所有人都朝着彼此见塔前进。冬哉和那由子则在最后面慢吞吞地走着。

「我本来还期待只要来到这里，就能马上想起所有事。」

冬哉的低语像在抱怨，被冬风吹散。

「没想到意外地没那么简单。」

「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嗯——目前是这样。」

冬哉的视线追着遥远下方破碎的白色浪头，摇了摇头。是因为现在是冬天吗？眼前的景色和那个梦中所见的景色截然不同。

两人就这样抵达了塔的入口。周围的人们全都像是被吸进大厅般鱼贯而入。里面已经人山人海，催促排队的工作人员声音此起彼落。从这里搭电梯的话，转眼间就能抵达上方，但似乎有时间限制。

然而，冬哉却背对人群，绕到塔的后方。

搭电梯能抵达的，是位于地上九十米的瞭望室。那里被强化玻璃区隔开来，可以不受寒风影响眺望外面的景色。

冬哉被认定是坠落在瞭望台。瞭望台比瞭望室还要高十米左右，是个只有扶手的露天平台。那里并未对一般民众开放。

通往瞭望台的逃生梯就悄悄设置在塔的后方。

逃生梯被坚固的栅栏围住，还上了大锁。上头还挂着两、三张禁止进入的牌子，拒绝外人入侵。毕竟除了检查员以外，应该不会有人想爬上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冬哉却认为那道栅栏才是重点。

根据齐木里香刑警的说法，死亡当晚，冬哉和犯人似乎都是徒手攀越这道栅栏。犯人为了不留下痕迹，还擦拭过栅栏。同样的，瞭望台的扶手也被擦得一干二净，找不到任何指纹或其他痕迹。

冬哉打算重现那天、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他将手搭上栅栏，正打算攀越过去时——

一道强光突然亮起，四周变得像白天一样明亮。同时，高亢的脚步声与怒吼声逐渐逼近。

「你在做什么！」

警卫挑起眉梢逼近。

「这里禁止进入！」

「对、对不起。」

冬哉迅速地寻找退路，但不巧的是，他只记得自己是走哪条路过来的。他只能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低头道歉。

「难得来一趟，想说走楼梯爬上去看看。」

「啊——这种人很多。不过，不行哦。」

或许是冬哉诚恳的态度奏效，警卫的语气稍微缓和下来，接着说：

「夏天这里发生过意外，所以现在禁止任何人进入。」

「这样啊。」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走，就先跟塔的所有公司和警察报备。还有，晚上绝对不行。」

「警察」这个单词让冬哉瞬间眯起眼。实际上发生的并非意外，而是杀人事件。所以，当然不会轻易让任何人进入吧。

冬哉礼貌地道歉后，转身离开。

「没办法……虽然觉得去瞭望台也没什么意义……」

那由多突然拉住冬哉的手。

冬哉以为她又要说冷了，便稍微回头。然而，她的脸上却充满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十分僵硬。

「怎、怎么了？」

见她非比寻常的模样，冬哉也跟着僵住。

她突然伸手指向某处。

是海。

不。

是遥远的对岸，此之崎。

冬哉眯起眼，凝视着她手指的方向。

正当他想说「什么都没有啊」的瞬间，遥远的海岬发出光芒。

他立刻明白那并非灯塔的光。灯塔的光会以一定的速度旋转，所以看起来才会忽明忽灭。

那道光只是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不知为何，冬哉感到毛骨悚然。他想别开视线，却办不到。他就像近距离看到鬼火一样，只能睁大双眼。

「那、那是什么？」

冬哉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喉咙却干哑到舌头仿佛粘在上面。那由多用力皱眉，摇摇头。

光芒闪烁，接着扭曲。

光芒的手伸长，越过大海。转眼间就来到这里，仿佛在两个海岬之间架起一座细长的桥。

「那是什么？」

在无人回答他的疑问时，光芒突然消失。

以时间来说，大概只有短短几分钟。

之后只剩下两人困惑的沉默，以及海浪声。

「那是什么啊？」

冬哉歪着头。

那由多摇摇头。

「如果老师在……应该会告诉我们什么……」

她难得发出忧心的语气，视线投向遥远的此处之崎。方才迸发的光芒已然消失，只剩下住宅的灯光和闪烁的灯塔灯光。

「算了，之后再调查吧。好吗？」

冬哉安抚着一脸忧郁的那由多。

那由多一动也不动。

冬哉对她的顽固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催促她回家。

然而——

他的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冬哉眨了眨眼，呆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接着再度伸出手。这次他试着要抓住那由多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却什么也没碰到。

他感受到冻僵的触感和寒冷。

然而，理应存在的指尖却不在那里。

他的手如落在地上的影子般淡薄透明。

「骗人……」

冬哉哑然失声，反复地张开又握紧自己的手指。

接着，他的手仿佛突然对焦般恢复原状。轮廓清晰，质感和体温俱在。冬哉一脸不可置信地将手举至半空中。

那由多微微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冬哉的指尖。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才想问呢。」

「和刚才的光芒有关吗？」

「就说我不知道啦。」

冬哉尽可能佯装平静地回答，但语尾却微微颤抖。

突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所以冬哉没有注意到，他们所站的断崖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发生了什么事。

4

一月八日，早晨。

冬哉独自一人走在上学路上，表情比以往更加阴郁。

由于比平常早了三十分钟出门，他现在非常困。但他不想和皋月一起上学。不只是今天，最近冬哉一直刻意避开她。

不仅是自己的影子，连指尖都变得透明的现象，不仅止于除夕那天。在家、在庭院、在购物地点，都会突然发生。

而且，一定是在他想触碰某人的时候。

每当发生这种事，冬哉都会握紧手指后退，暧昧地笑着蒙混过去。在家里倒还好，高中生儿子主动触碰父母的机会并不多。

然而，一旦在学校被许多人包围，接触的机会就会大幅增加。要是上体育课或打扫时被谁发现呢？该怎么说明才好？

（真糟糕啊。我从没听过身体会变透明的病。是死过一次的后遗症吗？）

想到这里，冬哉露出苦笑。

死过一次的后遗症。这并非蒙混，而是事实。

失去味觉，逐渐失去影子，最后连实体都受损。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接近真正的死者。

回想起来，自己身边最常与他有肢体接触的人就是皋月。她总是像小时候那样不拘小节，拍打冬哉的头、抓住他的手臂，有时还会紧抓着他不放。要是那时又发生那种现象的话？他没有自信能顺利蒙混过去。

在新年气氛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仍带着慵懒气息的城镇中，他缓缓前进。

不久，彼此见北高中出现在长长坡道的尽头。和镇上一样，开学典礼前的校内整体气氛也显得浮躁喧闹。

「嗨，好久不见。」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今年也请多指教！」

第三学期特有的问候声此起彼落，同学们为久违的重逢感到欣喜。

「哦——新年快乐——」

冬哉也努力装出开朗的表情，走进教室。

「早啊，阵内。你拿到多少压岁钱啊？」

「如果很多的话，我们去哪玩吧。」

「哎呀——完全不行。我家亲戚很少，爷爷奶奶也都不在了。」

「父母给的不就好了。我家可是只到初中为止，之后就没有了。」

「哎呀，真可怜。」

在吵闹的对话中，冬哉若无其事地闪躲着随意勒住他脖子、想抓住他肩膀的朋友们，小心翼翼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深深叹口气后，他看向濑尾的座位。

「咦？濑尾还没来吗？」

他在班上算是很早到校的人，总是勉强赶上时间的冬哉抵达时，他通常已经到教室了。

「嗯，还没。」

「真稀奇。」

「濑尾是这样没错，但班长没来也很稀奇吧？」

其中一位朋友边说边指向无人的座位。

冬哉班上的班长是个仿佛将「认真」二字穿在身上行走的女学生。别说班导了，她甚至比有晨练的社团成员还早到校，四处擦拭、整理环境，过着与冬哉完全相反的人生。

「该不会是那个吧？」

另一位朋友突然压低声音。

「最近不是有点成为话题吗？」

「哪个？」

「最近不是常发现吗？神秘昏睡患者。」

「神秘昏睡患者？」

「哇，这个人是认真的吗？明明在网络上已经造成话题了。」

「啰嗦。别看我这样，我有很多事要烦恼，很忙的。快点告诉我啦。」

冬哉半开玩笑地催促对方，对方的表情稍微严肃起来，开始娓娓道来。

「一开始是除夕……不，应该是元旦的早上吧。一艘小船冲进游艇港。」

经过毫无秩序的航行，船首卡进码头才终于停下来的那艘船上共有五名船员，但所有人都昏厥了。

「然后，从那之后，就常常在港口附近发现漂流的船只。而且，每艘船上的人都昏倒了。」

最初的一艘是私人游艇，但不久后，渔船和观光船也混杂其中。因此彼此见市的渔业相关人士、观光景点，以及有海钓兴趣的人们都战战兢兢。

「如果只是昏倒，只要送到医院治疗不就好了？」

对方用莫名戏剧化的口吻询问，冬哉老实地点点头。如果每艘船上的船员都还活着，只要等他们恢复意识再询问事情经过，不就能解决了吗？

「但听说没有人醒过来。而且，所有人都是瞪大眼睛的状态，但不管怎么拍打、摇晃，意识都完全没有恢复。」

「那、那是……」

白色的病房内并排着好几张床，上面躺着睁大双眼的男女。没有任何人动，也没有人发出声音……光是想象这幅光景，就让人感到无比寒冷。

「好、好可怕。」

「难、难不成班长也被卷进去了？」

「谁知道？不过，她家是渔夫吧？所以听说他们家早上特别早起。」

「那她本人就算了，是她父母？」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而已。」

就在他们有些不负责任地结束话题的同时，上课钟声响起。

后门打开，那由子走了进来，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导师从前门进来。新学期第一次的班会就此开始，接着是开学典礼。

在这段时间内，冬哉的视线不断扫向教室或体育馆的门，但濑尾都没有从那里进来。

（应该没事吧。）

他在心中反复低喃。

（她家又不是渔夫，也不会大过年就搭游艇或观光船出去玩……而且，那个啊，什么神秘昏睡患者根本莫名其妙。）

不管他如何说服自己，不祥的预感依旧挥之不去。

典礼结束，放学前的班会也结束时，冬哉决定直接冲去濑尾家。在教室里待得越久，被谁碰到或碰到谁的机会就越多，所以还是尽快离开为上。

就在他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那由子靠了过来。

「那由子，老师回来了吗？」

他稍微放慢脚步，问了从那天起已经重复过好几次的问题。然而，对方只是空虚地摇摇头。

「那只猛禽到底在干嘛啊？我明明想赶快去调查塔的瞭望台。」

就在他碎碎念的期间，两人抵达了鞋柜区。从鞋柜拿出室外鞋，随意换上。

「那由子，你要不要一起去濑尾家？」

「在哪里？」

「东边的高台，此之崎那一带。」

「是吗？」

那由子边说边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奇妙的书。原本似乎是导览手册，但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标签，而且因为反复打开又阖上好几次，已经变成鼓鼓的扇形物体。

「我记得附近有间有名的鲷鱼烧店和蛋糕店。」

「有是有，但我不买哦。」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觉得我会无条件买给你？」

正当他认真地想好好教训一下愣愣地抬头看自己的那由子时，背后传来一道开朗的声音。

「冬哉——」

会用这个喊了上百、上千万次要她别再这么叫的称呼叫自己的人，只有一个人。冬哉也想对这个人说些什么，于是他用烦躁的眼神看过去，接着整个人僵住。

站在那里的不是须藤皋月。

而是身穿浅珍珠灰套装，妆容比平常更精致的母亲。

5

「咦？等等，怎么了，妈妈？你怎么会在学校？」

「你这孩子还是一样不听人说话呢。」

母亲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似地笑了。

「今天是家长恳谈会的日子啊。毕竟是新学期的第一个星期六嘛。」

是这样没错。彼此见北高中以中坚县立高中来说，算是少见地以校方与家长密切合作为宗旨。考虑到现今有工作的家长，会在学期的分界点，也就是第一个星期六举办恳谈会。今年第三学期的开学典礼刚好是星期六，所以今天才会像这样和母亲撞个正着。

「哎呀，你好，镜太太。前阵子真是谢谢你了。」

母亲眼尖地发现冬哉背后正在换鞋的那由子，开朗地向她打招呼。

那由子深深地鞠躬。

「谢谢您送的年菜。」

她恭敬地道谢。

结果，那由子在新年前三天都出现在冬哉家，将母亲亲手做的年菜大部分都吃完了。她认真地听着「喜庆转为小卷」「祈求丰收与渔获，田作」等固定菜色的由来，然后恭敬地将每一道菜送入口中，这副模样特别受到母亲的青睐。

（皋月姐也是，我们家的女人都是这样吗？是看对方吃饭时的反应来判断的吗？）

之后，母亲也单方面地向那由子搭话，那由子虽然没有开口，但还是认真地回应。

冬哉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切。这里是放学后的校舍玄关，附近人影相当多。虽然父母完全相信他用来溜出家门的借口，但他完全不打算在学校里也使用这个设定。要是被同学发现，然后被当成笑话看待，那可就惨了。

「好了好了，不是要开恳谈会吗？快点去会议室啦。」

面对儿子露骨地皱起脸，母亲也跟着皱起脸。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伤脑筋啊。隔几个月才来一次，怎么可能记得住。冬哉，你带我去。」

「我才不要。那边转过去就是三楼，自己去。我忙得很。」

「什么忙啊，你又不像濑尾同学那样要去补习班。」

「我要去濑尾家啊。那家伙今天请假，所以我要去探病。」

「不需要。」

在母子对话间，突然插入一道尖锐的声音。仔细一看，鞋柜前方，有个人影从柔和的阳光中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穿着整齐的和服，系着看似昂贵的红型腰带的女性。

「哎、哎呀，濑尾太太。」

濑尾的父母相当晚婚，听说他母亲的年纪已经可以称作初老了。然而，她纤细的脖子和手上几乎没有皱纹，最重要的是她的姿势和那张清秀的美貌，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许多。

「我家的笨儿子总是受您照顾了。」

冬哉的母亲笑咪咪地打招呼。

濑尾的母亲也低头致意，但给人的印象有些冷淡。

她就这样将视线转向冬哉。冬哉打算尽自己所能地行礼，于是深深地低头致意，然而——

「不需要探病，阵内同学。充他很好。」

「但、但是……」

「他和我丈夫一起到亲戚家去了。本来昨晚就会回来，但出了点小差错。就只是这样。」

说完这些，她便快步往校舍走去。

冬哉的母亲愣了一下，但立刻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多亏如此，冬哉才不用带着母亲在校内走动，免于经历这种对高中男生而言太过羞耻的苦行……

「亲戚家？寒假期间一直都在？」

怎么可能——冬哉心想。

他记得濑尾说过要上冬季补习班啊？而且，如果要出远门的话，应该会传简讯或用其他方式联络冬哉才对。至今为止，他也常常从旅行地点传简讯过来。

不协调感在体内逐渐扩散。最后一次见到濑尾是在结业式回家的路上。当时冬哉还因为圣羊学园的骚动而心神不宁，两人并未特别约好要出去玩，只是随意地道别，之后就没再见面了。

「……怎么办？不去吗？」

冬哉无法立刻回答那由子低沉的提问。

「嗯……如果他没被卷入什么奇怪的事件，明天再去也行。」

「奇怪的事件？」

冬哉将早上听到的事情全告诉微微歪着头的那由子。她没有插嘴，听完一切后，不悦地皱起眉头，低下头。

「怎、怎样啦？你该不会还想坚持说想吃鲷鱼烧吧？」

冬哉为了缓和气氛而开玩笑，却换来一阵沉重的沉默。

她眉间深锁，视线移向他处。

视线前方的坡道下方，大海今天依旧不断拍打着岸边。

6

当晚。

阵内家的餐桌由冬哉准备。说是准备，其实也只是打开电锅的开关，将车站前的熟食店或超市买来的配菜用微波炉加热，再盛到盘子上而已。尽管如此，回到家的母亲仍夸张地表现出喜悦。

「哎呀，真的好累啊。」

她拿着筷子的手也显得笨拙，脸上满是疲惫。白天时明明比平常还用心打扮，甚至显得有些开心，现在却已不见丝毫那种氛围。

「有什么事让你这么累啊？反正一定跟平常一样，导师说些有的没的，大家嗯嗯啊啊点头，然后就结束了不是吗？」

如果是义务教育的小学或初中就算了，高中家长会根本没什么事。

学生的成绩和家庭环境没有极端差异，校方也很少依赖PTA。冬哉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要素会让场面混乱。

「这个嘛……」

母亲有些含糊其辞。

「濑尾同学的妈妈啊，说了些奇怪的话。」

濑尾母亲热心教育的事，已经在第一、二学期的家长会上广为教职员和家长所知。

「反正一定又是说要大家更努力念书之类的话吧？」

「相反、相反。」

母亲皱着眉，随着叹息吐出这句话。

「她说，念书什么的已经没用了。」

「啥——？」

冬哉反问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八度。

母亲更困扰地继续说。

升上二年级后，就必须开始准备考试。届时的分班和其他事都会以第三学期的成绩为依据，因此导师说希望家长也能绷紧神经好好指导。

「只要还住在这个市里，就算费尽心思也没用。」

她如此断言。

不仅如此，她还以亲切忠告为开场白，补上这么一句。

「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留在这里，大家还是快逃比较好。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警告大家。」

「……这太奇怪了。」

「对吧？」

而且还不只如此，母亲继续说。

「回家时，我们还一起走了一段路，她问了我奇怪的问题。」

这次的台词中带着怒意。和濑尾的母亲相比，自己的母亲既老实又朴素，难得见她这样。

「奇怪的问题？」

「她问我，你是怎么让冬哉复活的？」

「…………」

这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母亲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对一度失去孩子的父母而言，这是个欠缺体贴的问题。

母亲看了儿子一眼，他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嘴巴完全闭着。她拿起电视遥控器。

「好了好了，冬哉，去洗碗。妈妈要看电视休息一下。」

「咦咦咦——」

「反正你偶尔才做一次，就做到最后吧。」

「这种时间带，反正也只有新闻节目。」

「我想看新闻啦。K电视台的主播很帅啊。」

母亲一边说出县内地方电视台的名字，一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冬哉很清楚，一旦她变成这样，就算用杠杆也撬不动她。

「真拿你没办法啊——」

冬哉收拾着桌上的盘子，不经意地看向电视屏幕。

屏幕上是艘在冬季的海上无所事事地漂浮着的客轮。规模和市府营运的湾内观光船完全不同。电视画面上看起来是艘纤细的船体，但实际上应该相当大吧。在它四周的拖船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国内首屈一指的豪华客轮新旭日号在彼此见港外十公里处被发现漂流。这艘船原本预定要进入彼此见港，但过了零点后就失去联络……』

听着主播流畅的解说，冬哉突然想起早上同学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站在母亲身后，稍微认真地看向电视。

『乘客及船员皆意识不明，但没有生命危险。船体并无特别的故障，相关单位正进行调查。彼此见港管理局及海上保安厅对此事……』

「哎呀，大家都得救真是太好了。」

与母亲悠哉的感想相反，冬哉的心情越来越黯淡。

他迅速收拾好盘子，急忙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试着连上网络。找到彼此见市民及学生们的留言板，开始搜寻过去的留言。

他接二连三地找到班上同学所说的留言。

船员失去意识，自动航行的船最后漂流到某处，或是撞上什么东西而损坏。

船员们虽然都还活着，但与一般的昏迷不同，所有人都是在睁着眼睛的状态下被发现。之后，即使经过治疗，意识也没有恢复。

然后。

半夜，彼之崎与此之崎之间架起一道光之桥。

「光之桥？」

冬哉呻吟。

没错，自己也在除夕夜亲眼目睹了。只是当时第一次遇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冬哉屏住呼吸，继续阅读网络上的留言。

最初的目击情报和他一样是除夕夜。

接着是三日，然后是五日，再然后是昨晚。

然后，只有在架起光之桥的留言出现的夜晚，才会发生船只事故。

「那个光和大量昏迷者有什么关系吗？」

其中也有人提出煞有介事的考察。

但，无论是俄罗斯或中国的新型武器，还是日本的自卫队在做什么，最后都归结到荒诞无稽的结论。每个都缺乏可信度。

「那由子对那个有反应呢。」

他想起看到青白色光芒时的她，确实露骨地表现出不悦。

「也就是说，那个和那边的世界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至少有大红帽在就好了。

他忍不住这么想。虽然自称大贤者的大妖鸟非常可疑，但至少比自己更了解现状。

「既然能那么流利地说话，至少也该会用手机吧。灵界手机什么的，就算有也不奇怪吧。」

他恨恨地望着丢在桌上的手机，嘴里嘟哝着抱怨。

叮铃铃铃……

这时，模仿广告歌曲的来电铃声响起。

由于时机太过凑巧，冬哉不禁浑身一震，慌张地拿起手机。来电画面显示着陌生的号码。

「……喂，我是阵内。请问是哪位？」

他有些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

「喂，我是梨花。新年快乐。我现在在你家附近。」

对方回以已经听惯的台词。

「齐木小姐……又来了啊？新年快乐。昨天和前天你不是都打过来了吗？」

『哎呀讨厌啦。今天我换了手机号码，所以想通知你才特地打过来的呀。』

一如往常高高在上的主张让冬哉觉得连回话都嫌麻烦。

『所以呢？你身边如何？有没有异常？』

「没有。」他回以平凡无奇的答案后便沉默不语。

『那就好。最近市内流传着奇怪的传闻。』

「奇怪的传闻是指光之桥吗？」

『对对，就是那个。不过，那个啊，你可别去看哦。』

「我不会去啦。」

在这个场面下，也只能这么回答。

其实，冬哉和那由子在除夕那天去彼此见塔的事，齐木已经知道了，还严厉地告诫过他。大半夜的和女孩子单独外出实在太危险了。不管除夕还是元旦，都尽量不要出门，她再三叮咛。

「就算你这么说，那我不就真的只能去学校了吗？」

『或许连学校都不要去比较好哦。』

齐木的声音始终很平淡。

但是。

『毕竟杀了你的凶手可能就在那里啊。』

内容却十分辛辣。实在让人无法听进去。

「你是笨蛋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哎呀，你有确切证据吗？还是你想起什么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接着传来的叹息声，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呢？沉默持续了片刻。

『……总之，你要小心。注意身边所有的事物。』

齐木以僵硬的声音说完后，便挂断电话。

冬哉无法忍受涌上心头的厌恶感，将手机扔了出去。手机无力地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净说些自以为是的话……」

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也做出选择了。

寻找那由子的镜子，让自己活下去。

寻找自己的死因，找出制造出死因的凶手。

然后。

找出凶手为何要杀害自己……的理由。

这些事应该只有自己能做，为此他才不能在这里磨蹭。

冬哉勉强压抑住想大叫的焦躁，就这样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即使如此，到了明天。

濑尾就会来学校。

最可靠的朋友。

如果是他，一定会愿意听自己诉说……冬哉这么想。

然而。

隔天、再隔天，他都没有来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