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吾友啊——

我亲爱的同胞。

继承我教诲的众多子嗣的后裔。

在极东之地钻研不懈，将魔术精炼得炉火纯青的爱子啊。

玲珑馆的当家，于东京这世界尽头之都参与「圣杯战争」的参与者。为了实现所有魔术师都暗藏于心的大愿，将一切奉献给这场残酷的战争，啊啊，此刻正要如字面般奉献一切的吾友啊。

身为帕拉塞尔苏斯的我，敬你，也怜你。

因为以圣杯实现殷切愿望的尝试，如今已毫无意义。

但是，你无须悲伤。

也无须忧虑。

我只希望你灵魂的视野、意识与感觉能正确地扩大。如此一来，即使你无法得救——

在遗憾、后悔与血泪的尽头。

你将得到理由。

没错，就像我一样。

即使个人或家族的愿望无法实现。

大愿仍会在某种意义上实现。

借由美丽而灿烂，与根源相连的可爱公主之手。

「你背叛了我吗，术士？」

声音融入夜空。

即使是在东京都内，满布星月光辉的天空仍显得莫名澄澈，甚至令人觉得有某种清净之物降临。

清净、清澄。真的是这样吗？

至少，美丽就在那里。

绚烂而烂漫的少女。

以及如影随形跟随她的高大青年。不，正确来说是壮年。至少在化为英灵之前，他的人生应该相当漫长，因此他拥有生命时实际体验的时间很长，那么称他为壮年也不为过。

然而，他的外观是流丽的青年——

他的脸孔并未朝向「这边」。

在玲珑馆宅邸的前庭，过去的主人跪在石板地上咳血，颤抖着朝他伸出左手。行使超越人智的神话与传说之力的英灵——一名使役者魔术师，只将视线投向他。

无言。只是无言。

他以动作表示，现在没有半句该对男人说的话。

「这样啊……」

呻吟声。

一抹朱红从男人的嘴角流下。

「你的结界很完美。即使是神话时代的魔术师，要越过结界，更进一步以魔术干涉美沙夜……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是，确实……」

确信的语调。

「如果是你……」

愤怒的语调。

「在结界内侧，想必是轻而易举吧。」

后悔的语调。

更重要的是，绝望的语调。

昔日的主人，曾称他为朋友的玲珑馆当家，其话语并未得到术士的回应。他仅将视线投向沐浴在月光与星光下微笑的少女。

静静地，恭敬地，低头说道：

「沙条爱歌小姐。继日前的狂兽，今晚您也将再屠一骑英灵。若事态顺利推展，将再屠一骑。」

「嗯，没错。」

「一切都如您所愿。」

「嗯。」

「——即使如此，您似乎仍有所不满。是奥多摩一族的歼灭吗？只要您开口，华伦・海尔亨姆将全心全意回应您的期待。请别忘了，您是唯一能与世界对等之人。」

「嗯……不，算了。奥多摩那边就由我跟那孩子去。」

「遵命。」

两人交谈着。语气十分轻松。

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男子强忍痛楚，从石板地上站起，明确理解到这段对话的含意。换言之，他们要歼灭那名强大使役者——骑兵的主人，以及其一族的魔术师。即使不及「神殿」等级，由数十名魔术师合力打造的奥多摩山中魔术工坊，仍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而他们竟要以两人之力闯入，甚至说出歼灭这种话，实在有勇无谋。

不，应该不是有勇无谋。

他们已经像这样，成功入侵了无庸置疑能称为「神殿」的工坊。

而且，还显得游刃有余。

怪物。

这两个字闪过男子脑海。

不行。这名少女与英灵——与身为使役者的术士并肩而立，甚至露出微笑，自己绝不可能独力杀死她。压倒性的存在。毫无疑问该称为天才，但男子脑中浮现的词仍是怪物。

为什么？

她的才能确实很优秀。

也已经令他不敢大意，认为她很可怕。

然而，修习四大魔术，甚至抵达贤者之石境界的大魔术师——伟大到足以成为英灵的帕拉塞尔苏斯，居然会侍奉她？无论再怎么天才，她终究是人类，不可能有办法让使役者屈服。

既然如此。

浮现脑海的，果然还是强烈的疑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屈服于那个女孩？

称呼我为朋友的你，居然会……帕拉塞尔苏斯大师，我确实与你并肩同行过。正因为彼此是志同道合的魔术师，我们之间确实有其他使役者不可能有的连结……」

他如此相信。

他的话语总是充满睿智，同时充满身为人的慈爱。许多魔术师在修练途中舍弃的人性，他却尊贵地挂在嘴边。这样的人格，确实有资格与神话与历史上的英雄、豪杰们，一同成为英灵。

但是。

有个简单明了的事实。

他的爱女美沙夜，被下了诅咒。而且比最初察觉时更加浓厚、深沉，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下诅咒的，正是——

「回答我，术士……！」

没有回答。

即使这个玲珑馆当家如此大喊，也只听得见夜晚的寂静。

过去称呼他主人的青年，已经不在了吗？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呢喃。

轻柔地，温柔地，交织着些许恶作剧的音色。

对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子说：

「玲珑馆的叔叔，你不用那么害怕嘛。」

是个美丽的女孩。

即使在深夜，也仿佛置身于百花齐放的花园。

圣杯战争。魔术师与英灵的七人七骑厮杀。她来自与这种血腥杀戮极为遥远的世界，从充满温暖光辉、微笑与祥和的乐园窥视着这里。甚至令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少女。

光辉。

公主。

她就是如此的存在。

「你有暗夜的太阳船，有可怕的热砂狮身兽，还有许多宝具，理应是无敌的同盟伙伴。所以，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吧？」

她微笑着。

轻柔地。

「在东京湾战斗的我的剑兵……还有弓兵和枪兵。说不定，骑兵会战胜三骑呢。」

她微笑着。

眯细了眼。

「所以，打起精神来吧。你还没有失去朋友。只是和我稍微亲近一点而已，他还在现界哦。」

她微笑着。

仿佛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对什么感到愉快？是自身的优势吗？跪在石板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她的男子不明白。他没有察觉，少女纯粹地享受着为了心爱的某人竭尽所能的行为。

他只是感觉到。

感觉到她那双在月光与星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眼眸深处，存在着无底深渊。

「你的朋友，术士。今晚也来帮我，感觉还不错哦。多亏如此，即使在骑兵召唤出来的光辉大复合神殿中，我心爱的他也能挥剑。

这是非常尊贵的事哦。

因为，那把剑是荣誉，甚至能超越时间。」

少女如此说道——

哼起歌来。

那是，在月光洒落的庭园中跳舞的妖精之歌吗？

那是，祝福圣杯战争的圣者之歌吗？

还是说。

那是欢迎来自深渊之物的，兽之公主的终焉预言呢？

「在过去。

在现在。

在未来。」

嘻嘻。

混杂着些许笑声。

「跨越一切时刻。

那是众多人类所无法实现的梦想本身，尊贵『荣耀』的形态。」

转呀转。

宛如大朵花儿般舞动着。

「由常胜之王所挥舞的，那是闪耀之剑。星光的一滴——」

转呀转。

笑着，转着，高高举起左手。

「——呵呵。他的剑撕裂东京夜空的景象，想必很美吧。

所以，得快点结束才行。因为从远离海边的杉并或奥多摩深山里，或许无法清楚看见光芒呢。」

如此说道。

少女恶作剧般地闭起右眼。仿佛在说「你懂吧？」，是想传达某种言外之意的举动。不懂。是想亲眼确认成果的意思吗？无法继续思考。已经到极限了。

「咕、呜……」

仿佛少女的举动成为导火线般，男子呻吟。

前庭的石板地溢出赫色。啪唰，水声响起。

视野剧烈摇晃。

从全身的剧痛，能立刻理解肉体正受到急遽的损伤。那并非受到某种攻击所致。损伤与疼痛，全都是从自己体内发生的。即使能以魔术治疗来拼命抑制其进行，也有限度。

结果就是如此。

关于出现在东京湾上的大复合神殿中，此刻正进行中的激战，男子无法得知正确状况。作为固有结界存在的那个领域，魔术性的远视与透视都行不通，也阻绝使魔的侵入。

但是，一个事实严然存在。

在那场决战之际——

复合神殿的主人骑兵，与剑士、枪兵、弓兵的「三骑士」进行死斗的过程中，术士确实背叛了骑兵。换言之，男子的使役者术士，背叛了以契约魔术缔结同盟的对象。

违反契约。

既然以血印署名术式文书的自我强制证明书，一旦毁约，就会受到相应的报应。具体而言，就是自己体内的魔术刻印会像这样伤害男子。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丧命。

颈部与太阳穴上浮起的粗大血管，危险地膨胀脉动着。

直到最后两名使役者为止，缔结了互助关系的同盟，一旦毁约就只有死路一条。契约就是如此，强制力就是如此。魔术刻印自动侵蚀肉体，唯一能阻止的方法，就是立刻中止相当于背叛的行为。

「术士！我以令咒命令我的朋友——！」

男子大喊。

强烈意识到令咒的存在。

对应该还是自己使役者的术士，只能用令咒强制从属了。要他立刻停止对骑兵的背叛行为，然后用剩下的令咒解除爱女身上的诅咒，排除这个等同怪物的少女。

不过，实行顺序相反。

要先杀掉这个最大的障碍与问题。

接着，再拯救女儿美沙夜。

背叛行为的中断，最后再处理也无妨。

「把沙条爱歌……！」

用尽令咒的画数，恐怕就无法赢得圣杯战争了。

但男子认为无所谓。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使用令咒的时机。

他感觉到内脏与骨骼正被削去。这是契约魔术的效果。常人恐怕无法忍受这种自身内部逐渐被侵蚀的感觉。男子惊愕地接受自己竟然有足以忍受这种感觉，继续说话的精神力。

要忍住。话语。再来，只要一句话。

杀了她。

说出来就没事了！

只要术士解放宝具的真名，连使役者都会灰飞烟灭。无论得到多么天赋异禀的才能，终究只是区区一名人类的少女，根本不足为惧！

「呵呵。」

笑声。

如银铃般。

少女的眼眸，从极近距离窥视男子。

她究竟是何时接近的？

应该有距离才对。

没有行使魔术的迹象。只是，少女就在数公分的极近距离。被清澈眼眸投来的视线射穿，男子的话戛然而止。舌头动不了。

「……！」

动不了的不只是舌头。

手也是。脚也是。全身上下都无法动作。

「能请你下去吗，叔叔？术士正式让给我。我对Mr・帕拉塞尔苏斯还有其他事想请他做。」

「……开、什么、玩笑……」

男子动起理应无法动弹的嘴唇，用舌头说出话来。

同时，口腔内满溢鲜血，连逐渐微弱的呼吸都受到阻碍。不知是契约魔术的效果，还是违逆了少女的视线。无论如何，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发出声音，正是意志力强韧无比的体现。

面对这股执念、这股气魄，楚楚可怜的少女会如何回应？

怜悯吗？

哀伤吗？

会以同情回应他的想法吗？

「呵呵。这样啊，既然如此——」

她微笑了。

令人联想到灿烂盛开的花朵。

「我就帮你制造下去的理由。

已经组装到一半了，现在就完成它。」

她微笑了。

眼眸、嘴唇与话语中，洋溢着无垢的美。

「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这么做了——」

她微笑了。

如花般灿烂。

如天使般无垢。

然后如■■般残酷、无情。

关于使役者反叛。

借由圣杯现界的英灵，原本是主人魔术师的力量，是执行圣杯战争这项魔术仪式不可或缺的存在，也是在七人七骑互相残杀的战争中，用来取胜的有用武器。

但是，他们有时也会「离开」主人。

可能性最高的，是目的不一致。

例如，希望A这个存在消灭的主人，与希望A这个存在维持的使役者，两者无法相容。迟早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性格不一致。

由于英灵拥有自己的人格，因此也有不承认魔术师为主人的状况。

也有可能因为某种理由，魔术师主动将主人权让渡给他人。

只要魔术师同意，事情就能平稳地进行，但以威胁、拷问等强制手段达成目的的可能性也十分充足。

应对方法不多。

目的不一致的话，只能行使令咒等手段强制执行。

性格不一致的话，只能慎重地构筑关系。

然后，要阻止强制让渡——实际上的夺取，除了细心注意身边状况外，别无他法。

别制造弱点。

如果存在，就守住。

如果办不到，就只能舍弃。

当然，如果能舍弃，就不叫弱点。

（摘录自一本老旧的笔记）

我想，这一定是梦。

我——

我——玲珑馆美沙夜，静静地如此认知。

看着自己和周围的事物，感受着，感到些许惊讶。

这是个轻飘飘的地方。

轻飘飘，亮晶晶。

由各种色彩构成的空间里，到处都有星星在闪耀。星星。见到如此抽象的星形，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稚气。

因为，这是我的梦。

梦——

从梅斯梅尔开始，经过长久发展而有今日成就的心理学，也对梦有所解释。

说其中一小部分与魔术相通，或许有些夸张，但实际上，尝试解析精神作用的尝试，从遥远的过去就存在于魔术的历史之中。

我还不敢说自己擅长精神控制的魔术。

不过，某种程度上。

我能够瞬间自觉自己身在梦中。

据说在圣杯战争中，魔术师与英灵在魔力路径相连的构造上，也会将彼此的记忆当成梦来观看。听过这件事以后，我开始稍微注意自己的梦。

我明白自己不是圣杯战争的参与者，没必要注意。

但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象，假如我是主人。

总而言之。

我静静地掌握自己的状态。

记忆的连续性不太完整。

只能模糊想起睡着前的事。我姑且知道，自己正在圣杯战争中。使役者们在后院森林的战斗——骑兵放出的光辉照亮夜空，是几天前的事了？两天前？三天前？

想不太起来。

没办法，因为这是梦。

这里是梦中。

是天空吗？嗯，应该是吧。

我浮在空中。飞在空中？与其说是飞，感觉更接近游泳。正确来说，阻力比在水中游泳还小。

能自在地在风中游泳，飞在空中，轻飘飘又亮晶晶的地方。

仿佛是小孩梦想中的某个地方。

我身在这样的空间。

浮在空中。

飞在空中。

老实说，感觉很舒服。

但还是有几处不太自由。

或许是因为周围和自己都轻飘飘的，视野一直无法固定，浮在空中的感觉也很奇妙。虽然没有踩在地面的踏实感，还不至于盖过浮在空中的舒适感，但就是莫名地令人不安。

而且，肌肤没有感觉。我立刻明白，自己没有触觉。就算捏自己的皮肤，应该也不会痛。

天空，像在天上，又像在海里。

抽象的星星闪耀。

我心想，如果把半梦半醒的感觉直接变成空间，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这时——

「你好。」

有人说话。

是谁的声音？我听过这个声音。

有人在笑。

不，是我的意识模糊地联想到。这个空间的某处，一定有说话的人，有在笑的人。

我游在，飞在，那片充满各种颜色的——模糊不清的雾霭中。

只要想，就能移动。

对于还没学会飞行魔术的我来说，这种感觉很新鲜，虽然有种舒适感，但还是不太对劲。

上下左右，能自由移动的感觉还不赖。

即使如此，「无法固定」的感觉还是令人坐立难安。

能不能快点醒来呢。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移动了相当长的距离。

没有尽头。

这个空间似乎会一直延伸下去。

如果有尽头的话，会是什么形状呢？

我这么想的瞬间。

眼前的雾霭突然散去——

有什么东西在我面前。

有人浮在那里。

那个人比我更自在地在轻飘飘的空间里优雅地飞舞、跳舞。

「你好。」

是个女孩子。

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呃，是谁呢？

「好久不见，美沙夜。」

她叫了我的名字。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认识我吗？

我认识她吗？

她是谁呢？

模糊的记忆中隐约可见小时候的记忆。

是某个公园还是庭园呢？

好像在某个绿树花草茂盛的美丽场所见过面。

比自己大几岁的你。

「我们之前见过一次吧。」

对。几年前。

但是，我觉得很奇怪。

她的样子和当时一模一样。

因为是在梦中吗？是这样吗？

你——

「你长大了呢，好可爱。睡衣和兔子拖鞋都很适合你哦。」

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呵呵，今天啊，我……」

那个——

「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她露出了开朗的微笑。

漂亮的人，温柔地笑着。

就像凯尔特传说中的妖精，或是绘本和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点了点头。

我注视着她那灿烂的笑容。

在那个轻飘飘，闪闪发光的非现实空间中。

我完全没有想过不能点头。我那时相信了那个人。

因为——

如果她真的是我的朋友。

爸爸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或许，我就能找她商量了。

不。

不对。

尊敬，怜悯，意义，视野？　不，那些又如何。那些不过是欺瞒罢了。无论罗列出几百，几万的话语，事实只有一个。没错，我——

我，炼金术师梵・霍恩海姆，借由显现于东京的圣杯之力，以「为你而生的力量」之姿现界，认同你为朋友，甚至将你视为一个人类敬爱，却如此轻易地背叛了你的愿望与灵魂。

残酷的背叛。

无情的反叛。

这就是一切。

我蹂躏了爱子的父亲，践踏了应当慈爱的尊贵想法，将其粉碎得不留痕迹。

因此，吾友啊。

你绝无任何责任。

有的只是数百万之多的——

我的罪恶。

仅此而已。

但是，如果。

真正闪耀之人。

连我无法抗衡的世界都能对抗的话呢？

睁开眼睛——

父亲露出未曾见过的样貌。

已经不是在梦中了。

从床上睁开眼睛的美沙夜，看见父亲像野兽般张嘴流着口水，不知在喊些什么。敬爱的父亲就在两米前方，她一瞬间怀疑那是谁。明明是每天都会见到的玲珑馆家现任当家父亲，他却露出判若两人的表情。

行使某种魔术的副作用？

不对，父亲是极东屈指可数的魔术师，不可能陷入这种状态。

但是。

「美沙夜。」

声音嘶哑。

嘴唇干裂。

露出牙齿，呼吸急促。

眼睛布满血丝，四处游移，无法聚焦。

脖子和额头浮现粗得难以置信的血管，不断跳动。

「父、亲。」

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父亲的叫声掩盖。

叫声。没错。

「————————！！」

叫声。叫声。叫声。

仿佛要震破鼓膜的叫声，撼动美沙夜的头盖骨。刚从梦中醒来，无法正确理解自己身处状况的意识模糊不清。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在思考之前就被震慑。

（父亲，怎么了？）

不明白。

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自己的寝室。

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在大叫。

叫声。叫声。叫声。

不能害怕。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发抖。父亲在大叫。父亲处于非比寻常的状态。房间里除了父亲，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道是灵体化了还是真的不在，看不到术士的身影。如果他在附近，应该会立刻赶来，所以不在。

所以，自己必须处理父亲的「异常」——

「美、沙……夜……美沙夜、美沙夜、美沙夜！」

「父亲大人，是的，我是美沙夜。您认得出我吗？」

「美沙夜。」

听得懂人话？

这个希望瞬间粉碎。

「美沙夜。」「难道。」「意识的角落。」「术士。」「不行、不行。」「最坏的情况。」「准备。」「最坏。」「最坏。」「术士。」「在这副身躯腐朽之前。」

父亲的嘴唇吐出话语。

混杂着叫声的片段。罗列。无法理解意思。

「美沙夜，你……」

「是，父亲大人，我在这里。我是美沙夜！」

美沙夜以颤抖的声音告诉父亲。

她从半坐半躺的姿势，一口气起身。

为了尽可能贴近父亲的视线，她赤脚站到地上。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在状况整理与情报取得都只完成一半的状态下，她不知道。就在她决定先靠近父亲的瞬间，父亲静静地吐出尖锐的话语。

「你会死，美沙夜。」

「……？」

会死。

话语的尖锐，使她不禁退缩。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父亲那过于尖锐，有如刺穿一切的气势，震慑了美沙夜。从决定留在东京这个圣杯战争的舞台，留在玲珑馆这个参与者之一的根据地时，她就做好了某种程度的觉悟。所以，即使恐惧，她也不会对「死」这个字感到迷惘。光是听到这个字，不会让她害怕。

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是因为父亲的语气。

还有他的眼睛。父亲睁大的眼睛没有对焦，但美沙夜从那眼中看见了强烈的意志，强烈得无与伦比。

父亲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美沙夜倒抽一口气，父亲接着说出的，是太过直接的话语。

「你的身体里——」

伴随着紊乱的呼吸。

「被埋入了诅咒。」

以混着血的声音。

「致死的诅咒。」

用打结的舌头。

「没有解咒的手段。」

冰冷地，但不时夹杂着叫声。

诅咒？埋入这副身体里？

美沙夜在心中歪头。别说没有自觉，她根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就算理由与圣杯战争有关，到底是谁——

于是，玲珑馆美沙夜喃喃问道。

是谁？

——是谁对我下了诅咒？

「是我。我对你……」

——父亲大人？

「我是■■。诅咒……啊啊，诅咒……」

——对我下了诅咒？

「你会死。是我。我的■■……」

——让我死？

「必须得到圣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当圣杯战争」「再度于东京举行时。」「到、到时候。」「你、你就能得救。」「不、不对，不对！」「你不会得救。」「你被诅咒了。」「在得到圣杯之前。」「你绝对不会得救。」「所以。」「所、所以。」「圣杯。」「————————！」

父亲的话又断断续续，最后是惨叫。

他发狂了。

大叫。大叫。连脖子、额头上的血管，都像在发狂似的。

美沙夜没发现。

那是因为毁弃契约的反噬。

美沙夜没发现。

父亲忍受着肉体从内部崩解的剧痛，对美沙夜身上已生效的致死诅咒施展抑制魔术。他一边大叫一边拔出的锐利刀刃般的「某种物体」，正是用来维持魔术效果的礼装。

美沙夜都没发现。

心爱的父亲举起刀刃。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幅景象。

「住手，父亲大人。」

「美沙夜。」

「住手——」

「美沙夜……！」

父亲的额头血管终于破裂，溢出鲜血，双眼也流着血大叫。

大叫。大叫。大叫。

然后，将手上的锐利刀刃刺进美沙夜的胸口——

「对不起，美沙夜。」

——划破睡衣的布料，深深刺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