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光。光辉。灼热。

在深夜中理应看不见的那道光，甚至让人以为是太阳光。

仿佛要将黑暗的天空燃烧殆尽的光之奔流。

那股暴力般的炫目，甚至让月光都显得黯淡。

从遥远高空飞翔的「船」上，黄金魔力光接连洒落在黑色森林中，将目标的红眼异形连同周围的树木一起吞没。没有停止。没有停止。光不断落下。带来破坏的光不断炸裂。

「哈哈！没错，仰望天空吧！匍匐在地上吧！跪拜吧！

既然王中之王降临了，就用相应的态度表示吧！

你们看到我的光，就代表你们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时候到了！」

站在翱翔于空中的「船」的船头。

夸张地张开双臂。

男人从遥远的高处俯视一切。

一边断断续续地将与太阳同等的光辉、热量、死亡投射到地上。

「哈哈！快逃，快跑，快跳！

尽量挣扎，叫喊，大叫吧！

你们三个骑士注定都会被我的光灼烧殆尽！」

被猛烈无比的光之雨锁定的目标，不只是异形狂兽，还有在玲珑馆宅邸的「黑色森林」里战斗的其他英灵。

大笑不止。

没有人能阻止他。

谁有办法阻止他？

不。他不会停止。不可能停止。

就算是拥有勇猛传说的英灵也不可能敌得过他。

那不是为大地带来丰饶的温暖光芒，而是带着明确的杀戮意图砸向地面的闪光，从愤怒的太阳延伸而出的恐怖光蛇，谁能阻止得了？

黑色森林遭到蹂躏。玲珑馆宅邸的针叶树林。

在那之中，异形无计可施地沐浴在死亡之光下。

尽管如此，异形野兽却凭着惊人的生命力，试图在光芒中站起来——

『■■■■■■■■■■——！』

咆哮。

理应撼动森林的震动，却被更强烈的光芒吞噬。

狂暴的异形，发狂野兽的肉体逐渐崩解。

无论四肢蕴含多么可怕的臂力，一旦遭到光芒粉碎、灼烧、消灭，就毫无意义了。只是逐渐崩解。不可能有恢复的手段。

在这个局面下，理应辅助、补助使役者活动的魔术师，早已丧命。可悲的是，这名没有多少神秘与魔术知识，只靠着微薄使命感挑战圣杯战争的年轻青年，就在刚才，被接受自己主人命令而悄悄接近的毒女拥抱与亲吻，脱离了圣杯战争。在甜美毒液让生命与意识的一切逐渐崩解的死亡过程中，青年脑中一角想着答应自己目的的狂战士是否安好，但不到两秒，脑髓与神经的一切就被巨大快乐的浊流吞没，死亡。

因此，这头狂兽绝无胜算。

放着不管，也只会消失。

只要没有单独行动的技能，失去主人魔力供给的使役者就无法维持自身肉体，迟早会消失。

即使如此。

狂兽在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为了达成主人的目的而行动。也就是打倒君临东京，企图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魔术师，以及杀害玲珑馆当家与其使役者。这名青年不懂魔术，不懂神秘，甚至不知道这场在东京展开的圣杯战争究竟是什么，只凭着盲目的使命感不断战斗。狂兽遵从他的意志，持续战斗。

于是，破灭终于在今晚来临。

每晚持续突击，企图找出强大结界破绽的玲珑馆宅邸黑森林中，狂兽遭到了埋伏。昨晚交手过的剑兵英灵——剑兵就在那里，双方自然再度交战。不仅如此，还有数名英灵介入了狂兽使出最后力量的失控暴冲与剑兵的一对一激战。

枪兵英灵。身穿铠甲，手持巨大长枪的长发女子。

弓兵英灵。隐藏身影，从树林后方放箭的男子。

以及——

乘着飞翔之「船」现身的骑兵英灵。

承受剑兵的剑刃，承受枪兵的长枪，承受疑似弓兵的箭矢，为了达成目的而粉碎黑森林，持续进击的狂兽，面对猛烈的光之雨，只能任其灼烧。

承受着光，狂兽在仅剩的意识中思考。

这样才对。

自己是被邪恶的意念引导而成的，果然无法为了正义而战。尽管这想法本来是不可能出现的理性思考，但瞬间，野兽确实以逐渐崩坏的脑髓思考了。

若要说唯一遗憾的事。

就是剑兵。

那名身缠银蓝的人物，直到最后都希望与狂兽一对一战斗，但狂兽却无法回应他。面对这异形的扭曲身心，面对其他英灵，面对恐怖的光之奔流，那名高洁的英灵却说：

「这是我的战斗。如果可以，希望你们不要插手！」

多么温柔的使役者啊。

绝非天真。

他所说的是对狂兽的慈悲。

最初与剑兵再战时，狂兽的心脏已被无形之剑贯穿，灵核明显弱化。之后又遭受枪兵的奇袭，中了弓兵的箭，主人的死更使它失去了魔力通道。之所以能维持形体化为破坏的暴风向英灵们挥爪，全靠灵药宝具赋予的技能，特别是狂化技能显著强化了它的耐久力，以及能将耐久力以最佳形态发挥的自我改造技能。不过，它没能拖任何一名英灵下水。

胜负已定。

即使如此，那名剑士仍坚持一对一，坚持以剑与爪决胜负。

面对没有荣誉与武勇，只有愚昧的狂兽，他仍如此高洁。

『————！』

最后的瞬间。

狂兽朝天空伸出的钩爪，不知是想阻挡攻击，还是寻求在飞翔的「船」更远处的月亮。

抑或是想以爪回应高洁的剑士。

无论如何。

那钩爪也消失在光芒之中。

「……真是强大的英灵。」

东京都杉并区，能远望玲珑馆宅邸的高楼屋顶上。

一名女子喃喃地说。

是个年轻女孩。

褐色的肌肤。

骷髅面具下的视线，锐利地注视着持续从上空投射光芒的「船」。尽管生前无从得知，但以使役者身份现界的她，能认出那是古代埃及神话中的「太阳船」。

能将那视为宝具的英灵，候补有限。

是成为神的王——法老。其中之一。

在古代埃及王朝历代法老中，能操纵如此强力宝具的，肯定是名留青史的强大猛将。使役者的强度并非只依勇名而定，但能在公元前立下功勋并获得神秘者，其实力不容小觑。

「得早点采取对策才行。」

她简短低语。

但随后，女子微微摇头。

「……不，不对。」

僭越也该有个限度。

若是自己真正的主人，那名烂漫的少女，那名比盛开的花更美的少女，肯定能以自己想都想不到的方法漂亮地消灭那艘船。就算是太阳，就算是月亮，都不可能比得上那名少女的光辉。

自己只需要服从主人的命令。

就像刚才那样——

没错。就在不久前，她才刚杀了一个。

那是个对圣杯战争一无所知，将狂兽唤作「朋友」，高喊正义的可怜青年。她用这副肢体，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柔美地，轻柔地，紧紧拥抱。将毒药充分抹在他身上。

唇与唇相触。

温柔地，怜爱地。

让他的脑髓与神经全都融化，当场杀掉。

这是她现界后，第一次奉主人的直接命令杀人。因此，与青年接吻的瞬间，她兴奋得浑身发抖。从背脊窜上脑门的甜美热流，肯定远比青年感受到的更加强烈。

杀人后，她第一次喘得那么厉害。

自己就是如此地——

爱着主人。

「我的一切，都为主人而存在。」

她又喃喃地说。

并瞪视着「太阳船」。

弓兵的主人——魔术师，已在日前的奥多摩山中被少女攻陷。无论他再怎么老练，再怎么厉害，弓兵都已不是少女的对手。

少女已经将包含自己在内的三骑，纳入了手中。

剩下枪兵女、魔术男，以及——

在视线彼端操纵光辉的英灵。

缺乏直接战斗力的自己，实在敌不过她。恐怕在接近前就会被光烧得连灰烬都不剩。但即使如此，只要少女楚楚可怜的唇瓣编织出声音与话语，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尝试。

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接近她。

无论在上空。

在要塞。

在寝室。

无论何处，她都会悄悄接近，将唇贴上去。有必要的话，更进一步。

「……爱歌大人。」

她念出少女的名字。

没错，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那是主人的命令。

只要那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自己。

只要能沐浴在那眩目的光辉下。

无论是飞翔的光辉之王、怀抱哀伤的女子、清廉的魔术师、手握圣剑的骑士王——

还是年幼的孩童。

她都会用这双唇、这双手指、这身肌肤、这副身躯，将对方杀死。

关于与其他阵营的共斗。

在圣杯战争中，六骑英灵与六名魔术师当然是敌人。

迟早要打倒、杀死的对象。

但其中也有例外。

例如为了避免在初期战斗中消耗，而暂时结盟。

借由两骑英灵联手，有效率地排除其他单独行动的英灵后，再与同盟对象一决雌雄——

是非常有效率的手段。

没有英灵能与两骑英灵为敌而不陷入苦战。

但同时，这个手段也蕴含着极大的危险。

说到底，其他使役者与主人终究是敌人。

必须随时考虑背叛的可能性。

要提防来自背后的刀刃。

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英灵，还是老练的魔术师，一旦遭到偷袭，都极为脆弱。

无论做了多少防范措施。

都不可大意。

一旦判断是该杀掉对方的机会，就毫不犹豫地杀掉。

（摘录自一本老旧的笔记）

她很想睡。

事实上，她已经换上睡衣，像这样躺在床上了。

「嗯……」

可是，不行。

今晚实在睡不着。

在本邸二楼的自己房间，玲珑馆美沙夜隔着窗户，茫然注视着浮现的月光，静静等待困意来访。

前几天，她独自一人进入后院的黑森林，这件事当然被父亲责备了。从此以后，她被禁止在夜间外出，即使是在宅邸内也一样。父亲还要求她尽量不要在宅邸内走动。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晚上乖乖睡觉。

她很清楚自己前几天有多愚蠢，父亲的话也很有道理。

所以，美沙夜很想睡觉。

她躺在柔软的床单上，裹着温暖的毛毯。

可是，她睡不着。

她很清醒，睡不着。

理由是——

「睡不着……」

她睡不着，睡不着。

她很清楚自己睡不着的理由。

昨晚，后院森林发生的一切。因为父亲禁止她派出使魔，所以她只能站在窗边凝视，但美沙夜亲眼看见了。

光、光辉、灼热。

她看见了不该在夜晚看见的光芒，甚至让人联想到太阳的耀眼光芒。光之奔流。

她用远距离视觉魔术捕捉到的身影，毫无疑问是那个男人——造访这座玲珑馆，与父亲缔结同盟的英灵，骑兵。那一定是那个男人拥有的宝具。浮在夜空中的「太阳船」，以及从船上释放出来的强烈光芒。

她甚至有种自己置身于神话时代的错觉。

幸好那是在术士的结界内部，应该没被一般人看见。若非以魔力视觉观看，别说飞天的船，连光都看不见。话虽如此，他们肯定以为那是断断续续的地震。

光是想象以魔术重现那种规模的破坏需要多大的魔术，就让她几乎昏厥。同时，她强烈地自觉到自己正置身于空前绝后的圣杯战争漩涡中，以及由此而生的紧张感。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兴奋。但愿后者才是自己最大的感受。

但愿如此，可是，实际上如何呢？

昨晚的景象——不，她想到的是父亲。

父亲的模样在脑中挥之不去。

战况绝不算差。以这栋宅邸为中心，术士设下的结界阻挡了使役者的入侵。实际上，至今已有三骑使役者尝试正式入侵，但没有一骑抵达本邸。唯一可能不把工房当一回事而强行闯入的强力使役者——骑兵的阵营，也已经与之结盟。

昨晚，在黑森林的战斗中，狂战士败在剑兵的剑下，被骑兵的光完全消灭。

与如此强力的骑兵结盟，虽然最后仍得与之对决，但术士目睹那景象后仍对美沙夜说「不必担心」，表示他有绝对的自信。相信自己的魔术，或是宝具。

美沙夜知道，自己不能说「放心」。

那恐怕就是圣杯战争的本质。美沙夜心想。

可是，即使如此。

那阵光雨之后，父亲的样子——

狼狈得不像平常的父亲，非比寻常。

他看着美沙夜，似乎有两秒说不出话。

父亲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美沙夜很在意。

这是美沙夜睡不着的最大理由。

「嗯……」

不行。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即使闭上眼睛，也会马上睁开。

所以，她从床上起身。

将脚套进兔子造型的温暖室内鞋。

然后将手伸向放在年代久远的东欧制大木桌上的收音机。美沙夜偶尔会打开收音机，但只有在睡不着的时候才会碰它。身为现代魔术师，美沙夜也不例外地不太擅长应付机械，平常很少接触，唯独母亲送她的这个收音机例外。

她转动圆形零件，调整频率。

她理解收音机的原理。以AM收音机来说，就是透过天线接收经过调制、附带声音资讯的电波，再以收音机这个接收器进行解调，播放声音资讯。如此一来，四谷或曙桥等东京都内广播电台收录的声音，就会在玲珑馆宅邸的这个房间内以些微延迟的方式播放出来。

然而——

「……好奇怪。每个电台都……」

她什么也听不见。

正确来说，即使想对准频率，也只听得见沙沙声。

是坏掉了吗？魔术师与文明带来的机械之间，总是不太合得来——这样的例子很多——在魔术世界里算是广为人知。即使刚买回来，也会马上坏掉，也是常有的事。

美沙夜无法接受。

她明明很小心地使用。

「算了，等圣杯战争结束后再请人修理吧。」

只要拜托佣人就行了。

虽然脑中闪过拜托目前以临时佣人身份工作的人工生命体的念头，但美沙夜还是静静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们终究是术士的所有物，不该视为侍奉玲珑馆家的人。

那么，该怎么办呢？

睡不着。

眼睛完全清醒，用来打发时间的收音机也派不上用场。

虽然脑中浮现了阅读魔术书、念书等几个选项，但美沙夜完全提不起劲。白天醒着的时候，她已经做过这些事了。特别是念书，内容实在太过无聊，而且已经进入初中才该学习的范围，甚至已经学完了。照这样下去，她会开始接触高中的课程。

魔术的学习没有上限，她也愿意学习，但只限白天。现在虽然眼睛和意识都很清醒，但身体渴望睡眠，这种状态下就算打开魔术书，也学不进脑袋。

所以，美沙夜稍微思考了一下。

她悄悄靠近门边。

然后，小心不发出声音——

来到走廊。虽然被禁止外出，但只是被要求尽量避免在本馆内走动，并没有被禁止。而且，她想到了一个不用说谎就能外出的理由。没错，去化妆室吧。外出的目的只是顺便，不是为了外出。只是稍微绕点路，还请见谅。

来到走廊的瞬间，吐出的气息化为白雾。

二月的空气还很冷，夜晚更是如此。

走廊和室内不同，没有地暖系统，因此室内鞋的温暖令人安心。

美沙夜极力不发出脚步声，同时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应该没问题吧。不是我该担心的事。）

她在内心低语。

既然没有派使魔外出，就无法掌握宅邸内的一切。

话虽如此，宅邸内也如字面意义般设置了无数的感知魔术。从刚才的战斗后已经过了数小时，虽然不认为还有人会尝试入侵，但万一有人来访，魔术师和父亲马上就会察觉。

「……无数。」

美沙夜不禁低语。

然后，玲珑馆美沙夜今晚也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

无数。没错，如字面意义的无数。也就是说——

「就是这么回事。你察觉了吧。」

他的声音响起。

美沙夜不被察觉地轻轻叹气，同时回头。

视线前方，理所当然地出现他高大的身影。

亮丽的长发。深思熟虑的双眼。

在现代获得暂时肉体现身的魔术师。

「我的眼睛遍布宅邸的每个角落，走廊也不例外。

还有，不可以夜游，美沙夜。你明白令尊的担忧吧？」

被带回寝室了。

因为说谎不好，她主张自己只是想去化妆室，将这件事当成事实。结果，他在走廊上等她。虽然美沙夜说「你又不是佣人」表示不悦，他却一脸不在乎。

「我等你。」

「好了，别这样，卡斯提。」

「不。」

「所以说……」

「我等你。来，美沙夜。」

她拗不过他。

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原来如此，这是某种惩罚吗？在被呼唤名字的瞬间，她理解了。

她甘愿接受惩罚，忍受羞耻。离开化妆室，走过走廊，像这样回到寝室。

「来，上床吧。我来帮你脱掉那双可爱的室内鞋吧。」

「……不用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

她静静忍住差点浮现的不悦。

这个场面。这个局面。不管怎么想都是她不利，他那仿佛在说「我会监视你直到上床闭眼为止」的行动，平常就算了，以现状来说很合理。

从淑女的意识来说，要说不抗拒他进入寝室是骗人的。

但是，他并不在意。

不仅如此，他甚至有种像是在说「直到你睡着为止，我都有义务像对待幼童一样看着你」的感觉，果然，美沙夜的脸上还是浮现了不服气和不满的表情。她必须静静地接受，忍耐。

「哎呀，哎呀？这是现代的机器吗？」

「是的，这是收音机。」

「嗯，这就是收音机吗？」

「您有兴趣吗？」

趁着他的视线转向桌子的时候，她脱掉了兔子拖鞋。

她走向床，将裸露的脚滑进毛毯，同时对他说道：

「是的，非常有兴趣。优秀的技术，不管是什么，都是值得参考的。因为想法和灵感，都是在不断积累知识之后才能闪耀的东西。」

他兴致勃勃地盯着收音机。

明明是具备了某种程度的现代知识的英灵，却如此兴致勃勃地看着收音机，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关于收音机的知识吗？还是说，因为母亲给她的这个收音机——原本是祖母的东西，不属于现代的范畴，所以才不明白吗？又或者，这是特殊的型号？

虽然不明白，但她姑且试着说出口。

收音机。利用电波、电信号进行声音的收发系统，以及接收、播放装置的总称。

利用目的——

「娱乐和信息，以及宣传，是吗？」

「是的。用于娱乐的节目，以及传达信息的新闻。其他还有用于商品的广告、宣传。」

「和电视这种东西很相似呢。」

「我觉得很相似。不同之处在于是否有影像。先发展起来的是收音机，电视是在那之后才普及的。」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

他深深地点头。

没想到，作为传说而被传颂的炼金术师，竟然会对现代日本的任何人都能轻易接触到的收音机的话题如此感兴趣。这样的话，要是开始说起呼叫器的话题，说不定会让他一整晚都睡不着。

要是有时间的话，那样也不错。

他，怎么说呢，很擅长倾听。

利用目的、原理、普及程度、每个时代的特点等等。

在询问不明白的事情时，他会将每个问题都仔细地消化，将得到的情报化为自己的东西。因为是边理解边听，所以回答会变得明确而洗练，让人感觉很舒服。应该说，很有说的价值。

虽然美沙夜确实还有想继续说下去的心情。

但感觉有点累了。

眼皮很沉重。

刚才没有感觉到的困意涌了上来。

在感觉到的瞬间，意识模糊了。明确的思考崩塌，开始打瞌睡。

「美沙夜。」

「是……」

「今晚谢谢你。已经可以睡了。不用担心。」

「嗯……」

眼皮，闭上了。

仿佛被他那平稳的声音引导着。

「安心睡吧。你的父亲和拥有足以破坏我魔术要塞的力量的骑兵的主人缔结了协定，可恨的剑兵现在应该也没有强行突破的打算。你可以安心睡了。」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

同时，他的手也触碰到了美沙夜。

「祝你有个好梦。」

脖子的后侧——

他触碰后颈的左手，不可思议地温暖。

明明前几天他的体温还非常冰冷，今天却完全不同。

美沙夜安心地进入梦乡。

「咦……」

「这是能让你睡得好的咒语。」

「咒……语……」

闭上眼睑的瞬间。

美沙夜仰望着露出温柔微笑的术士，朦胧地想着。

为什么？

为什么他用「可恨的」来形容剑兵呢？

明明前几天，他确实称那位苍银骑士为「高洁的英灵」。

然而。

他改变形容词的理由是——

关于英灵之间的关系。

如同前述，参加圣杯战争的英灵，例外地拥有自己的人格。

关于因此而产生的问题，至今为止已经提过很多次了，这里要再记述另一个问题。

英灵与英灵。

他们除了作为恐怖的破坏具现化互相冲突以外，还存在着其他关系性。

当一名英灵作为一个人格，对其他英灵抱持某种执着时，主人陷入无法控制事态的可能性极高。

极为例外地，也有借由加深执着等感情，使宝具威力发挥至最强的英灵存在，如果是这种英灵，以魔术或灵药等强制手段来增幅对其他英灵的感情并非下策。不过，这终究只是例外。

英灵对其他英灵的执着很危险。

无论是敌意，还是恋慕。

过剩的执着，会使得构筑必胜的战斗状况变得困难。

如果放着不管，与主人的关系性很容易崩坏，若是与其他阵营缔结同盟，连同盟关系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应对方法只有一个。

理解自己的英灵，掌握他的逸闻，认识他的心理。

要正确应对英灵的人格问题，如前述所述，除了理解及构筑关系性以外别无他法。

与自己的英灵之间，构筑超越所有执着的关系性吧。

（摘录自一本陈旧的笔记）

天才——

所谓的天赋之才，正是指那个人吧。

主人位阶第一的炽天使。

使役者位阶第一的剑之英灵的持有者。

那个女孩。

名叫沙条爱歌。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那个男人过去说过的话。

沙条家的现任当主与我同龄，又同为以这座城市为据点的古老魔术师，因此我与他有不少交流，也明白他不是会开无聊玩笑或虚张声势的人。

虽有交流——但终究是魔术师之间的交流，与世俗的亲交相距甚远，实际上只有数次关于魔术研究的交谈。即使如此，与其他魔术师相比，我们已经算得上「亲近」了。不过，若要论「亲近」，我隐瞒魔术师身份来往的邻居，或许还比他亲近得多。

在数次交谈中，没错，他确实说过。

自己的女儿，沙条爱歌。

她不是沙条家系所能容纳的天才。

理应透过血脉继承的魔术回路，爱歌身上确实也有，但那能称为沙条家的魔术回路吗？之后出生的绫香，确实继承了沙条家的魔术回路——

他当时说，爱歌在各方面都是例外。

魔术回路、学习速度、魔术资质，甚至父亲与沙条家历代当家从未接触过的魔术，爱歌都能以惊人的速度学会。

我一时之间实在难以相信。就算不是玩笑话，不是虚张声势，也一定是夸大其辞。沙条爱歌或许真的是天才，但世上不可能有那种怪物。她一定和我那魔术回路比我优秀，天生资质过人的爱女美沙夜一样，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继承人。

当时的我，愚蠢地如此判断。

啊啊，啊啊，没错。

我真是太愚蠢了！

「……原来如此，哈哈，这样啊。」

玲珑馆宅邸地下研究室中，我脸上浮现笑容。

玻璃瓶中映出的表情，是多么空虚。

这种表情，怎么能给女儿和妻子看见呢？

空虚的笑容。啊啊，虽说是笑容——

却不是欢喜。

那无疑是恐惧的具现化。

回想起那原本能称为「可爱」的表情，恐惧便油然而生。

那个，那个具有人类外型的某种东西，确实是——

确实是天才。

否则——

『你好。初次见面，对吧？玲珑馆的叔叔？』

灿烂盛开的微笑。

如美丽妖精般的呢喃。

以及，那双眼中映出的不可能存在之物。

想起那少女对我露出的笑容，我便恐惧得缩起身子。

几天前，东京史上第一次圣杯战争开始后，我只见过一次那个女孩——沙条家的长女。

「到底是什么时候……」

美沙夜——

我女儿遇见狂战士和剑兵的那晚，她确实没见过沙条爱歌。我清楚记得当时的安心感。啊啊，太好了。她根本没被盯上嘛。那么那句话只是单纯的威胁。

『与其直接攻击主人，不如攻击主人的弱点，这样更有效率。叔叔，你不这么认为吗？

比如说，美沙夜。她很可爱。

失去她，叔叔会非常非常难过吧？』

没错。对，就是这样。

那只是威胁。所以美沙夜没事。她平安无事，没有受伤，没有丧命。那名少女只是以她来牵制我。就算她是天才，也不可能胜过以术士现界，传说中的炼金术士帕拉塞尔苏斯的范・霍恩海姆。

没错，我当晚是这么判断的。我放心了。

可是，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时候？

沙条家的女儿——

是如何对这座魔术要塞里的美沙夜下手的？

「……我算什么。什么极东首屈一指的魔术师。竟然被一个小丫头……」

我呻吟着，笑了。

我在研究室里徘徊，拿起放在各处的魔术礼装，确认过后烦躁地摔在地上砸碎。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我得快点找到。本来应该联络魔术协会或全世界的赃物商，用尽手段弄到手，可是现在难以与外界接触。

本应赐予我光荣荣耀，实现我夙愿的圣杯战争，如今成了最大的阻碍，阻挡我的行动。我不能离开结界保护的宅邸，也不能让外界的人接近。就算目标物在世界上的某处，运不进宅邸里也没意义。

因此，我得在玲珑馆宅邸里找出来。

我的收藏品姑且不论，如果是祖父的遗产，或许——

我如此相信，不停寻找。

心中怀着明确的疑念。

「在哪里？在哪里？就是那个。没有那个不行。」

不停寻找——

「美沙夜，美沙夜会死。」

不行。

不行，不行，只有这件事不行。

不只我，术士也注意到了。

诅咒的痕迹。我的女儿美沙夜身上，有某人施加的诅咒痕迹。幸好她本人尚未察觉，但她毕竟是我与妻子生下的优秀女儿，很可能不久后就会自己发现。

我和术士是在几小时前发现的。

怎么会这样？

是在屠杀狂战士的战斗中被下的吗？

不可能。没人能躲过我和术士的监视网。

可是——

沙条爱歌——

如果是那个少女——

就能像前几天那样，穿过监视网出现在我面前。

她躲过我和术士专注于战斗的「眼睛」，接触美沙夜，下了诅咒。这么想就说得通了。

我原本就知道她不是泛泛之辈，但事实远超乎我的想象。

根本是怪物。

她竟然能两度闯进这个几乎化为异界的魔术空间——玲珑馆宅邸。

她是魔术师吗？

我强忍着不为与使役者对峙时都未曾感受过的恐惧，继续寻找。

寻找现在自己——

不，是美沙夜需要的东西。

应该还来得及。

一定要赶上。拜托，拜托——

「……祝你有个好梦。」

他凝视着沉睡的少女，轻声说道。

静静地坐在床边。

伸出右手，以手背温柔地抚摸沉睡少女白皙的脸颊。

「美沙夜。」

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那是闭眼沉睡的少女之名。

那是受父母疼爱的少女之名。

那是注定要成为尊贵活祭品的少女之名。

他一瞬间露出忧郁的表情。

但他没有反抗。

因为他已经背叛了。

因此他张开唇，向不在场的某人献上自己的话语。

「谨遵吾主之命，已将联系加深。」

凝视着少女——

凝视着美沙夜。

「是的。请随意。

无论何种诅咒，都能从远处随心所欲地发动。」

例如，没错，就像收音机一样。

他平淡地继续说道。

没有回应的声音。又或者，只有他听得见。

「不。世界的一切都是您的。

既然是您决定的事，我的感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

向虚空行了一礼。

「吾主，生来注定统御万物的根源姬巫女啊。

就连充满真正星光的遥远过去诸神，也敌不过您的光辉。」

他恭敬地——

仿佛面对应当侍奉的真正主人。

「——沙条爱歌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