クライマックス

乌碧尔姆伯爵领地不仅是贸易的中继点，同时也是帝国重要的生产据点。

「哦哦，好厉害……帝都看起来都像乡下了。」

「外交和行政用的都市和产业都市不能拿来比较啦。」

从马车的窗户看出去，主要干道十分宽敞，路上的行人和马车络绎不绝，还能看到数百人规模的大规模商队。由于初春时节已至，许多人开始活动了起来。

这么多人带着物资进来，同时又带着物资出去，证明了产业的蓬勃发展，而人口的众多也证明了这里是帝国屈指可数的领地。和帝都不同，可以清楚地看出都市圈的范围相当广大。

帝都虽然也很繁华，但那是因为人口都集中在同一个都市里，周边地区老实说几乎什么都没有。

就像东京一样。二十三区到处都是人，高楼大厦像竹笋一样林立，但只要搭电车稍微走一段路，就会看到一片「咦？这里真的是东京都吗？」的田园地带，两者大致上是一样的。

虽然没有像帝城那样宏伟的巨城——说到底，除了象征性的城堡以外，其他城堡已经不流行了——但交易路上零星散布着拥有壮观城墙的人口数万的都市，骑马前进一天的距离，至少能看到人口千人的城镇。

老实说，要说哪边是都市，我觉得这边比较像都市。

毕竟我以前是大阪人。我以前住的都市只要搭电车稍微走一段路，就能看到零星散布的巨大繁华街，所以我觉得这边比较繁荣。

……不过，虽然说很麻烦，但帝国行政府真亏能将这种地方当成上天领，敷衍了半个世纪。以日本来说，这不就等于名古屋在为所欲为吗？

该感叹帝国的根基坚不可摧，还是该对相当于知事的阶层所拥有的权力之强感到傻眼呢？这让我非常烦恼。

「哦哦——好惊人的烟囱数量……而且全部都在冒烟。这就是大都市的感觉呢。」

「那就是里普拉。是这个领地的金属加工中心，也是铁工同业工会的发祥地。是相当有历史的城镇，人口大约有一万两千人吧。」

换回平常那身奢华长袍，头发与眼睛也变回原本颜色的阿格里皮娜小姐这么告诉我。我们已经在先前的旅店与先行抵达的近卫伪装队会合，现在正像贵族一样坐在马车上，所以变装时间也到此结束。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惊人。一个并非行政管区州都的城镇竟然有超过一万人生活。如果考虑到周边还有矿山，拥有这种都市的领地，也难怪会有人不惜杀害数百人也要抢夺。

「顺带一提，从这里大概再走一周就会到州都凯尔尼亚。那里常驻人口约四万人，如果加上临时雇用的劳工跟出入的人，会超过六万人。」

「考虑到帝都柏林的人口是六万人，那还真是惊人。」

「也因为这样，这里在变成争议地的时候，状况相当混乱。就算动用最大权力，最多也只能把这里变成直辖领地。」

因为规模太大，所以无法轻易动用强硬手段。要准备足以让人拿起武器的名目也相当不容易。

不过如果有人指着一栋腐朽的房屋说「这栋房子已经不行了，我们来重建吧」，应该也不会有人反对。毕竟如果旁边有栋不知何时会倒塌的房屋，肯定没法安稳度日，所以邻居们也会笑着点头同意。

帝国或许就是在等待这栋失去主人的房屋腐朽，让所有人都同意重建的那一天。

又或者这也不过是众多方案之一，就算阿格里皮娜小姐不在，帝国也会用其他方法处理。

话说回来，这样应该算是比较和平的解决方式，所以大家或许该感谢她。

毕竟这总比偷偷放火，让所有人等到傻眼，觉得干脆重建来得好多了。

「里普拉子爵的宅邸离这里近吗？」

「应该就快到了。行政用的官邸是在市内，不过子爵的宅邸是在都市郊区，一个比较清幽的地方……」

马车车门在这时被人敲响，打断了阿格里皮娜小姐的话语。我用眼神向阿格里皮娜小姐确认后，便将原本望着市外的视线转到另一侧的车窗，接着便看到担任护卫随行的近卫兵——由于是出差，所以并没有穿着近卫军装——站在车窗外。

「里普拉子爵派了骑士来迎接。」

「是吗？辛苦了。」

「对方说想跟您打声招呼，要让对方上车吗？」

「嗯，无妨。」

骑士下令后，车夫便停下马车。我跟在雇主身后下车，等了一段时间后，便看到一名脱下头盔夹在腋下的年轻骑士牵着马，带着几名应该是他部下的士兵来到我们面前。

「我是里普拉子爵的部下，尤根・冯・尤特卡斯帝国骑士。奉子爵之命前来为各位领路！」

「嗯，辛苦了。其他人也都到了吗？」

「是。包含赛雷卿在内的四十名骑士团成员，都已为保护伯爵而齐聚一堂。」

那是一名年轻精悍的人种骑士。之所以会挑一个感觉会受妇人欢迎的长相，肯定是为了讨好阿格里皮娜小姐。虽然应该不会管用，但大概是因为他们还没放弃想靠人多势众取胜的念头。

唔～话虽这么说，事到如今他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已经正式进入市内，身边也随时都有一个分队的近卫兵在保护，而且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立刻召集到几十名在人外魔境锻炼过的近卫兵。

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手段能对付这个阵容。那么，他们究竟会祭出什么策略呢？

「这样啊，那护卫的交接应该没问题吧？」

「一切都遵照您的安排。」

嗯？等一下，他刚才说什么？

「冯・贝鲁，一路上辛苦你了。」

「不敢当，伯爵。虽然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愿随侍到最后一刻……」

「我可是乌比欧鲁姆伯爵哦。既然已经进入乌比欧鲁姆伯爵领，不使用麾下骑士团可是有损他们的颜面。一路辛苦了。麻烦你转达皇帝陛下，说伯爵很感谢他。」

「遵命，冯・乌比欧鲁姆。能为伯爵领路是我的荣幸。」

我看到近卫们一齐行骑士礼，接着就看到他们跟陆续从后方跟上的骑士们交换立场。那些高举乌比欧鲁姆伯爵领旗帜，旁边还高举自家旗帜的伯爵领骑士们，纷纷在初次见到的领主面前下跪。

「乌比欧鲁姆伯爵大驾光临，我等在此献上由衷的祝贺！我等骑士愿赌上性命终生守护伯爵！」

「辛苦你们出来迎接了。我期待你们今后的忠勤。那么，麻烦你们领路到利普拉子爵宅邸，不要有任何耽搁。」

「遵命！」

等等，等一下，我可没听说啊。为什么要让难得的近卫骑士回去？喂，等一下，我之前是因为有近卫骑士在才能悠哉地当个观光客啊！等一下啦！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揪住主君的衣领质问他，但身为仆从的我不能做出这种无礼行为，只能乖乖回到马车上瞪着主君。虽然这样已经很不敬了，但我认为自己有瞪他的权利。

不，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把骑士团叫到帝都，光是准备和移动就要花上一年，所以主君才会向皇帝借兵，直到抵达自领为止。而进入领内后，为了顾及他们的面子，主君才会换掉护卫。

可是，这里有一半是敌方领地吧？而且，挑选这支骑士团的人是谁？原本应该来迎接我们的艾福特修塔特男爵因为「急病」而开始疗养，据点突然变成利普拉子爵的领地时，我就觉得事有蹊跷了。

我用〈传讯〉询问主君，以免被别人听到。

「您在打什么主意？」

『哎呀，这是秘密。没关系啦，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好、好可疑……

那张和平时一样充满戏谑的邪恶笑容，让我差点崩溃。啊啊，啊啊，我好想用艾莉莎的纯洁笑容来修补内心的裂缝。我太想念艾莉莎可爱的笑容了，哥哥我快要死了。

我压抑着想要呻吟的冲动——毕竟不能在其他骑士面前出丑——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眺望窗外，这时一行人越过城墙，进入了利普拉市。

这座钢铁产业发达的都市，被三重城墙包围。刚才通过的第一道城墙只有三米左右，相对较低，厚度也不算大。与其说是防备战争，更像是为了防止可疑人物出入和走私的防犯用城墙。

远处可见的第二道城墙高达五米，相当厚实。那是旧市区，据说是在小国林立时代建造的都市国家的遗迹，如今仍容纳着重要的制造设备、商会建筑和行政相关的各种设施。

在那中央有一道同样高度的城墙保护着城馆，里面是行政馆，但今天访问的目的地是利普拉子爵的私人宅邸，位于第一道城墙和第二道城墙之间。

不过，真正的有钱人比起杂乱的都市，更喜欢住在稍微偏远的宁静郊区。移动的话只要雇用司机开车就行了，他们不会像一般人那样考虑车站的问题，而是住在像芦屋那样的地方。

我因为工作去过那里好几次，那里真的是只有有钱人才住得起的地方。不是因为房租的问题，而是商店和公共交通设施的问题。

除了车站前以外，连超市和便利店都没有，商店也都是时髦的咖啡厅或会员制餐厅。只有肚子稍微有点饿就要走三十分钟才能买东西的地方，只有店家会主动上门的富豪才住得起。

所以，那座豪宅之所以会耸立在乍看之下很不方便的地方，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吧。毕竟贵族大人不会在半夜跑去便利店买方便面或炸鸡块。

「哇……到底要干多少坏事才能盖出那么大的豪宅啊？」

『如果有两、三座隐藏矿山的话应该很轻松吧。而且他好像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资产。』

我从以前开始，每次看到有钱人的豪宅，都会开玩笑地笑说「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能住进那种房子啊」，但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认真的回答。

是吗，隐藏矿山啊……有那么多钱的话，确实可以过上奢侈的生活。

我们到达的利普拉子爵的私邸，就是如此豪华，让人觉得他确实干了那么多坏事。

四层楼的中央建筑，东西两侧的翼楼呈コ字形延伸。墙壁是用灰泥涂成的纯白色，屋顶则是令人惊讶的蓝色。这些在帝国都不是常见的东西，真要说的话，是南内海沿岸的建筑会用的材料，不用调查也知道很贵。

灰泥在帝国的建筑中，只有在内装时会稍微用到，光是收集足以涂在外墙上的量，以及聘请能涂得漂漂亮亮的工匠，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

毫不吝啬地大量使用的蓝色屋瓦，也是只有掌握特殊制法的专家，用专用的窑才能烧制出来，光是一片就能买几十片普通的瓦片。

真亏他能凑到那么多。

前院的豪华程度也令人瞠目结舌。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喷水池——站在喷水池中央的那座品味很差的雕像，该不会是金子做的吧——左右对称的几何图案也很美丽，光是想象维护篱笆的费用，就让人头晕。

而且似乎还种植了用魔法调整过，能无视季节开花的植物，让在仍有些寒意的初春也能看到不合季节的花朵。

而且还不满足地在庭院里弄了树篱迷宫，甚至还盖了玻璃温室，这得花上能买下好几座庄园的预算吧。

有钱人就是有钱……这豪华到让人感觉特别坏的景象，让我有了这样的感想。

而且这庭院乍看之下还相当高雅，品味也颇不赖，所以更让人觉得恶质。

在骑士团的护卫下，马车穿过宅邸大门，来到马厩。

「乌碧欧尔姆伯爵阿格里皮娜大人驾到！」

骑士在夸张的宣告声中打开车门，协助阿格里皮娜小姐下车。而跟在她身后的我，如果不是意志力特别坚定，可能很难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哦哦！乌碧欧尔姆伯爵！我可是日思夜想地期盼着能与您见面的这一天啊！」

特地来到户外迎接的利普拉子爵，是一名半兽人。

那肥胖到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身躯，要比我在帝都见过的猪头族劳工还要大上两圈。在路边摊等地方工作的猪头族虽然身躯庞大到凡人种看到可能会怀疑他们生病，但与其说肥胖，用壮硕来形容可能更加贴切，他们就像相扑力士一样……但眼前这人就只能用肥胖来形容了。

那身蓝色的双排扣大衣跟白色裤袜仿佛随时都会被撑破的圆滚滚身躯，还有明显肥肉过多的猪脸，简直就像是典型的恶德贵族。不只是前世看过许多半兽人被当成反派角色的我，我想帝国中的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认为他就是那种人吧。

不、不对，等等，现在还有人会用这么露骨的方式安排反派角色吗？回想一下，我以前在自己主办的游戏中安排一个怎么看都是贪官污吏的肥胖肮脏大叔，结果大家全都上当，错过了真正的反派。那个人明明是个数字观念很强的认真官员呢。

说不定这是为了诱使他人误会，让人轻忽大意的高明外表战略。只用外表判断他人是不好的。我这个因为身高矮而经常被人看轻的人可以保证。

「欢迎你来，利普拉子爵。」

「不不不，您客气了！其实我应该要亲自率兵到帝都迎接您的！伯爵您能亲自造访我的领地，实在令我喜不自胜！来来来，您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请务必在我家好好休息，消除旅途的疲惫！！」

啊，不行，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小人物的气息。如果这能用演技办到，那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凭我的器量根本无法估量。

大概是因为他是在天领这种某种意义上算是封闭的社交圈内打滚，所以跟我在帝都看到的那些高贵的贵族感觉不太一样。

这就像跟一流上市企业的部长见面，跟中小建设公司的社长见面时的差别。

「我听说您在途中遭遇不幸，失去了几名随从。如果我当时在场……」

「没关系，我留了最能干的一个。」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否也该让仆从休息呢？如果您需要侍从，我这里多得是人可以供您使唤！」

正当我打算拒绝他的好意时，阿格里皮娜小姐不知为何点头同意了。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丢在这里吧！？

「麻烦你让她好好休息。」

我惊讶地望向阿格里皮娜小姐，只见她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扬起嘴角。

啊，真是的，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我一个人也是很害怕的耶。

应该说这可不是正常状况。竟然在抵达目的地后就立刻把护卫兼随从支开。

我知道我这身打扮会让人觉得只是个装饰，但正常来说也不会有人这样提议。如果是对方下令也就算了，但由身份较低的人提议这种事未免太不识趣，而且就算说会另外安排人手，主动提议让护卫孤立的作法也太不恰当了。

在这个状况下，随从就像是私人秘书。毕竟有些事情是需要有人在场才能谈的，正常来说不会把人支开。

可是阿格里皮娜小姐却答应了。

嗯～我完全没问过她之后有什么打算，应该说她根本没告诉我。而且还用避免情报外泄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理由拒绝。

该不会我也是被当成诱饵，要被用在某个作战计划里吧？

就算是那样，这种状况也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随从小姐请往这边走。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休息的地方了。」

我被另一名骑士——可能是因为原本在宅邸内待命，所以没有穿着甲胄——领着从西栋的后门来到一栋别馆。

虽然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大型建筑，但外观相当朴素，感觉平常并没有在使用。我想这里应该是用来让访客的护卫、仆人或工人住宿的设施。

虽然我受到无微不至的款待，但我以疲惫为由拒绝一切招待，直接被领到寝室。虽然我被安排到似乎是护卫骑士，而且还是首席骑士使用的房间，但实在让人难以放松。

虽然我让仆人将餐点送到房间，但我没有食欲，就算人家特地为我准备了热水，我也没有洗澡的兴致。

我坐在床边，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虽然这只是我的预感，但我感觉今晚可能会有什么状况。

阿格里皮娜小姐虽然看起来懒散又怠惰，但其实对于必须处理的事情相当急性子。

如此一来，她应该不会想在远离舒适工房的土地，而且还是敌地待上好几天，所以应该会立刻进入正题。

她打算跟一个自己曾试图暗杀的对象交涉。这绝对不可能和平收场。

她要我远离交涉地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如果真的演变成冲突，雇主必须使出全力的时候，可能会把我牵连进去。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有多么脆弱。就像之前被那个不知是蜈蚣还是马陆的刺客攻击时，肋骨就裂开了——虽然已经用魔法治疗——虽然我在攻击跟防御上都有分配熟练度，但实际受到伤害时还是相当脆弱。

虽然我有学护身倒法等技术，可以减轻伤害，但那也是在常识范围内。

如果被神域剑士的斩击命中，我肯定会连骨头都不剩，如果被足以扭曲空间的魔法命中，我肯定会连灰都不剩。

虽然阿格里皮娜小姐就算用能抵达神域的剑，也很难伤到那个有些超乎常理的怪物。如果我不能在脑袋里多加几条螺旋，取得强力的技能或特性，让自己也成为超乎常理的存在，我根本无法跟她一较高下。

我想想，我至少得有能彻底消灭魔法……能斩断因果或现象的剑技。

而且不是用尽全力挥出的一刀，而是所有斩击都必须达到那种强度。

「为什么？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就是个米虫吗？」

如果会因为自己攻击的余波丧命，那根本不能当成前卫。我们之所以会笑着用火球波及同伴，是因为知道他们有火抗性跟强韧的HP，所以不会有问题。如果知道会死，我们也不会把敌人前卫跟自己人一起当成魔法目标。

所以说，就算不能在最前线发挥作用，也是有其他作用。例如吸引敌人的注意之类的。

啊～冷静想想还真难堪。虽然我十分清楚自己还没有像阿格里皮娜小姐或莱瑟尼兹卿那样能熟练对付强敌的实力，但那个人竟然会为我担心的事实还是让我感到不甘。

「可恶，被人乱使唤虽然让人不爽，但被人担心也一样让人不爽。」

我抱着难以整理的感情躺到床上。可恶，这床也太舒服了，我明明不想睡，这下不是害我想睡了吗……

【Tips】在莱茵三重帝国的政治结构上，领地的领主相当于县知事兼县政府所在地的市长。而领主底下的领主则相当于县内其他市的市长，骑士跟代理官则相当于市议员。

享受豪华餐点，聆听乐团演奏，甚至在乐团演奏的背景音乐下，让在乌毕姆伯爵领地颇负盛名的剧团演出客人喜爱的剧码，这些乌毕姆伯爵领地的款待方式，是利普拉子爵根据长年经验所学到最不会出错，而且能让对方开心的法则。

如果对方是男性，就从领地内挑选美女服侍，如果是女性，就让骑士中长相俊俏的人去进行「个人」款待。

过去都是靠这些方式应付。虽然很少有机会跟中央贵族打交道，不过也只要把话题转到银币上就行了。

利普拉子爵告诉自己只要像往常一样应付就行了，但当他结束对乌毕姆伯爵的款待之后，却开始苦恼为何自己背上仍不断冒出冷汗。

「怎么了？子爵。你好像酒喝得不多呢。」

「啊？没有，那个……哈哈哈哈，这酒似乎太高级了，让我的胃有点吃惊！真不愧是伯爵！连葡萄酒都是好货！」

发出干笑声的半兽人子爵，客观来看，这应该是令人羡慕的状况，不过他却打从心底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

跟美女独处，中间还隔着美酒。光看状况应该是令人垂涎的状况。

在晚宴之后，乌毕姆伯爵与利普拉子爵在宅邸内一处情报封锁得滴水不漏的茶室里，进行两人之间的密谈。

阿格里皮娜似乎在晚宴后有换过衣服，此刻她身上穿的并非是来访时的服装，而是长袍。那件被她染成自己喜爱的红色的长袍，虽然看起来是优雅地覆盖到脚边的正式服装，不过长袍的两侧开衩却高到让人能窥见她那诱人肤色的大腿。那件煽情的服装甚至让人怀疑，如果那细到感觉靠不住的绑绳没有限制住前后可动范围，她那优雅交叠的双腿是否就会让人窥见其中的春光。

在那身服装外头披着一件看似银狐或银狼毛皮的防寒披肩，手里还拿着奢华扇子的她，就算种族不同，也让人感觉充满魅力。

不过子爵此刻实在没有余力对眼前的伯爵产生任何非分之想。

就连自认好色，除了年轻妻子之外还有二十名以上爱妾的性豪，此刻也因为被短刀抵住脖子，而让胯下的东西缩到让人觉得可悲的地步。

眼前这名只有外表美丽的妇人，似乎有欣赏对方因为自己话语而脸色大变，不知所措的丑态的嗜好。

在晚宴期间，她用尽各种手段，不断攻击利普拉子爵的弱点。

不，她那激烈的手段，应该说是挖开伤口，往伤口里塞入岩盐，再灌入熔铁，最后缝合伤口比较正确。

她话语中不时透露出的银与短刀等单词，全都与文脉结合在一起，主张着她已经看穿了子爵的所作所为，也握有证据。

而且，她现在所喝的塞纳王国产的高级葡萄酒——是极为稀少的陈年葡萄酒，价值足以建造一栋宅邸——所用的酒杯还是银器。

而且还是纯银的酒杯。纯银的酒杯是贵族用来防止砒霜毒的物品，但完全没有杂质，用来作为餐具显得过剩的银，只让人觉得是一种威胁。

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我可是知道你拥有银山的。

「你没必要谦虚。既然要与在乌比欧鲁姆伯爵领内也名声显赫的子爵交谈，我想说应该要准备相应的酒，所以就让人拿了一瓶藏酒过来。这种酒，你应该经常喝吧？」

「不，完全相反，小职实在不敢……」

「谦虚过度可是毒哦？」

毒，听到这个单词，子爵拼命不让自己的肩膀抖动。

利普拉子爵在乌比欧鲁姆伯爵选择在自己的领地停留时，就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杀掉她。

然而，当他派出的刺客投入大笔金钱，却一个都没回来时，他就放弃靠自己或与其他乌比欧鲁姆伯爵领的贵族联手解决这件事了。

他在「被责备」的时候得到了情报。

这位嫣然微笑的绝世美女自称战斗魔导师，是独自一人就能与军队为敌的怪物。

如果在物理上很难封口，那就用毒药，但能杀死代谢能力优秀的长命种的毒药有限，更何况对方还是很难杀死的魔导师。就算是微不足道的贵族，也会把对抗毒药的术式做成魔导具带在身上，所以对专家下毒根本是有勇无谋。

因此，他考虑了不想采用的手段，为今晚做准备，他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对了，利普拉子爵……我有个提议。」

「是，您有提议吗？」

「没错，是个非常有魅力的提议……呐，你想不想合法地『在国内』制作这个美丽的银器呢？」

他原本以为已经很难再让对方感到痛苦了，没想到心脏不仅停止跳动，甚至差点爆炸。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啊？

从她那番仿佛在轻抚心脏的话语中，子爵理解到隐藏矿山已经被发现了。所以现在才被她提及这件事，但子爵并不知道她连背地里……把矿石卖到国外的生意都知道。

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觉得在你的才能无法得到发挥的情况下结束，实在很可惜……而且还是因为无聊的规定。」

「您、您您、您在说什么……」

「一两座银山，要让帝国认定为漏报的矿藏很容易。这么一来，你就会成为为帝国带来新财源的伟人。」

子爵心想「完全相反」，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完全是谎言。

她是当今皇帝的宠臣，也是与左右帝国未来的重大案件有关的重臣。听说她与三皇统家关系深厚，透过马丁一世，与选帝侯家也有亲密的交情。

这么一想，她能做出一些无理的要求也就可以理解了。在帝国，事实有时会沦为在金钱与权力面前毫无价值的东西，只要她希望，乌鸦也能变成白的、黑的，甚至是金色的。

既然如此，她就处于能够拯救前途一片黑暗的利普拉子爵的立场。

「我希望利普拉不要被晾在半空中。而且，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吧。一想到你拥有这么多东西，被无情的秃鹰掠夺了多少……光是想象就让我同情得想哭。」

被掠夺是事实。利普拉子爵的家系原本也与乌比欧鲁姆伯爵领的继承权有关，曾经举着继承者的旗帜加入纷争。

这一切之所以会破灭，是因为让他为今晚做准备的人物开始在背后操纵。

有血缘关系的婴儿死去，连偷偷摸摸经营的银山情报都被夺走。之后他被当成钱包任人摆布，虽然得到的利润很多，但对身为小人物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个愉快的状况。

小人物总是会抱持着自己无法负担的理想。就像他现在用僵硬笑容讨好阿格里皮娜一样，他也会在心中对那些嘴上称赞自己，却将自己踩在脚下的帮手竖起中指。

如果一切顺利，他现在应该已经靠着秘密银山带来的财富，以及乌比欧鲁姆伯爵亲戚的身份取得伯爵地位。他无法忘怀那没有得到保证的失落荣耀。

小人物就算会轻易忘记恩情，但恨意却会跨越世代代代相传。就像九州边陲的人们花费百年以上的时间消灭江户的将军一样。利普拉子爵也没有忘记从祖父那代就被夺走的伯爵地位。

仿佛那股恨意是下一代子爵必须继承的义务。

「想要零用钱也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不过跟今后可以合法赚取跟现在差不多的利润相比，你认为呢……？」

小人物的心很容易动摇。由于思考大半都是瞬间的得失，所以只要有机会让自己轻松一点，就会轻易动摇。

忠诚是金刚不坏之物。由于当事人的坚持十分坚定，所以无法削除。能做的就只有强行将其粉碎，或是清理残骸后换上新的东西。

恨意会深深烙印在心中。就算能用颜料遮蔽，一旦颜料剥落，就无法避免恨意浮现。

不过利害关系就简单了。就算不知道十年后会怎样，只要明天能拿到大笔金钱，就会轻易倒戈。尽管没人能保证十年后不会是比现在更糟糕的地狱。

「很简单。只要对我宣誓忠诚就行了。那样一来……我就会收养你的长子或次子。你应该知道吧？我并不打算结婚，而长命种……」

「不、不容易留下子嗣，是吗？」

「没错。因为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发生『万一』，所以想要个能干的继承人。毕竟我并不打算结婚……陛下是这么说的。要是我随便结婚，让亲戚插手航空舰事业，那可就不好了。」

或许是涂了口红，那对充满肉感的艳丽红唇所说出的话语，带有惊人的魅力。

只要能成为伯爵家的养子，伯爵位就近在眼前。就算阿格里皮娜这一代没能继承伯爵位，也能留下继承的正当性。如此一来，爵位就有可能因为一点偶然落到自己手中。

说不定自己还能在有生之年实现这个愿望。

「所以，里普拉子爵……你意下如何？如果你愿意握住我的手……我就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你只要告诉我『让你走偏的人』是谁就行了。如此一来，一切都会开始往对你有利的方向发展。」

「下、下官是帝国的忠臣，不能做出有愧于心的……」

「子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有什么好怕的？来，告诉我吧。只要这么做，你就能看到美好的未来。还是说……你想要一条粗大的项链？」

面对这甜美到令人害怕的诱惑，子爵擦去不知何时布满额头的冷汗，紧张地咽下口水。

虽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子爵仍犹豫是否该立刻下令中止。不对，由于自己已经下令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要断然执行，现在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子爵脑中也闪过一个想法，就是自己一个人应该不至于惹对方那么生气。

在咽下一口仿佛会让人误以为喉咙被割开的沉重唾液之后，子爵正准备开口……

「这样可不行哦，子爵。」

却被另一个声音制止。

「咦！？这、这声音是……」

子爵连忙左右张望，但在狭窄的茶室中除了阿格里皮娜跟里普拉子爵之外没有其他人影。房内只有几件美术品、摆在小桌上的花瓶，还有两人所坐的桌子，没有任何变化。

子爵大吃一惊，拼命寻找声音的来源。这个房间不仅有阻隔魔导的结界，也有物理性的隔音效果。这里不可能被人偷听，子爵也从未听说过有能让人偷听的奇迹。

就在子爵不知声音究竟从何而来的时候，阿格里皮娜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若无其事地开口：

「哎呀，原来侯爵也在啊。」

「是啊，我想说既然你要来，那我当然也该露个脸。所以就应子爵的请求，准备了这个。」

「你、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多纳瑟马克侯爵！！」

打断伯爵诱惑的，正是那个在暗中提供子爵建议，让子爵以为是自己意志的人。也就是多纳瑟马克侯爵。

阿格里皮娜对迟钝的子爵感到傻眼，用手指向某个地方，子爵这才连忙将视线转向花瓶。

只见花瓶底下竟然藏了一个传声管。刻有收集声音术式的收音口巧妙地与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将花瓶移开，根本不会发现。

只要有这个东西，就算房间本身有隔音效果，魔导讯号也无法穿透，也都没有意义。因为声音还是会传到有传声管的房间。

「这、这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东西做出来就该好好收起来啊，子爵。就算是自己的家，你也不见得随时都在。如果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动了手脚，你难道不会想调查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

子爵激动地将那装有盛开蔷薇的进口青瓷花瓶摔在地上。然而他似乎还是无法平息怒气，只见他一把抓住传声管，接着便用力将传声管拔了出来。

墙壁的木材被扯裂，管子从抹上灰泥的内墙被扯了出来。看来那条管子是延伸到地面，一路通往楼下的房间。

「真是古典的机关……你这样不行啊，子爵。既然你回来了，就应该找值得信赖的人，或是亲自检查宅邸才对。」

「闭、闭嘴！！这、这是陷阱吗！？你跟侯爵共谋设下陷阱……」

「我们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一点都没错。」

原本应该上锁的门被人轻易打开，让不速之客得以进入房间。那是一名穿着近年流行的窄版马裤与晚宴服背心的多纳瑟马克侯爵。

对于擅自改造身为协助者的男子所安排的密会用房间，侯爵丝毫不感到愧疚，脸上挂着跟往常一样柔和的笑容。那仿佛一辈子都没做过亏心事的人畜无害笑容，此刻正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里普拉子爵，我对你太失望了……我明明说过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不会有问题，你竟然会被那种显而易见的甜言蜜语给骗走。我应该有提醒过你，不管对方说什么话都不要轻易相信吧？你真的以为乌比欧鲁姆伯爵会放你一条生路吗？」

「哎呀，侯爵，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可是慈悲为怀的人呢。我让他多活了五年不是吗？」

「嗯？这就是你的『本性』吗？阿格里皮娜。原来如此，真是太好了，希望你在我面前也能保持这个样子。」

侯爵没有理会气到发抖的里普拉子爵，起身坐到他刚才坐的位子上，接着缓缓拿起葡萄酒瓶确认标签。

「哦，是产自塞纳的巴兰红酒，而且还是二二四年份！而且还有『处女之血』的刻印。这可是相当珍贵的逸品呢，阿格里皮娜。就连我手上都没有几瓶呢。用来跟里普拉子爵交杯，未免有些浪费吧？」

「我只喝我有兴趣的酒。如果是公开的晚宴，我就会默默喝人家端上来的酒，但既然有选择的余地，我当然会挑。」

「别、别把我当空气！多纳瑟马克侯爵！你这样未免太失礼……！？」

或许是无法忍受两人把自己丢在一旁畅谈葡萄酒，里普拉子爵出声抗议，但他没能把话说完。

侯爵只是用手指往他一指，子爵的嘴巴就像索饵的鱼一样不停开阖，手也放到脖子上。被逼到极限而苍白的脸色突然转为红润，但那并非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缺氧。

侯爵因为子爵的叫声感到不快，所以只夺走了他嘴边的氧气。

虽然子爵倒在地上挣扎，但在侯爵自斟自饮将酒杯里的葡萄酒喝光时，子爵也安静下来了。

「那样没问题吗？」

没有出手相助，只是在一旁观看的阿格里皮娜用手指着曾是里普拉子爵的东西这么问，而侯爵则是用连虫子都不忍杀害的笑容给出答复。

「既然被你发现到这种地步，那他也没用了。而且我也不需要那种得挑选棋手的麻烦棋子。老实说，就算没有他，银的出口也不会有问题。我的养子当中也有几个里普拉的血亲，要多少棋子都不成问题。」

「是哦，那还真是没意思……无论是多么不起眼的棋子，应该都有办法派上用场吧。话说回来，棋子多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让人羡慕。这算是我们在帝国活动时间的差距吗？」

「如果连这种时候都输掉，那我可就真的没立场了。毕竟我都被你这么华丽地翻转棋局，现在也只能靠胜利来挽回颜面了。」

两人完全不在意房间里有尸体，带着笑容举杯对饮，不过阿格里皮娜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虽然这个房间有隔音效果，但还是能听到外头的声音。

看来似乎是客人用的别馆那里发生了状况。金属碰撞的声响，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亲善会那种和乐融融的活动。

阿格里皮娜无从得知外头的状况，也无法用念话跟学徒确认。

话虽这么说，两人之间的上下关系已经确立。阿格里皮娜告诉自己不需要焦急，缓缓将手伸进怀里。

「可以让我抽一根吗？」

「女性抽烟吗？这可不太好吧……」

「哎呀，侯爵的观念还真是老派。现在这已经是女性的嗜好之一了。」

如果要杀掉那个学徒，就算是阿格里皮娜也会有些麻烦。

既然这样，无论有什么东西来袭，她应该都能轻松应对。

在学徒处理学徒的工作时，自己也该像个主人一样处理自己的工作……

【Tips】虽然跟司法交易有些类似，但帝国有时会以对帝国有益的条件作为代价，赦免罪犯的罪行。这并没有明文规定，只是在皇室典范中有一条作为例外规定的条文。

简单来说，就是让皇帝能容许的「任性」，以及为了帝国存续所必要的恶行合法化。

有一群人穿着不会发出声响的服装，悄悄地行动。

他们正走在设置在利普拉子爵宅邸旁，用来让客人佣人使用的别馆内。

在走廊上来到最高级贵宾室的门前，带头的矮小人物从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筒状物。那是一个两端都呈漏斗状，一端较窄，一端较宽的物体。那是用来听取门后声音的听诊器。虽然原本是用来让医生听取患者胸口声音的道具，但也能用来确认房间内是否有其他人活动。

带头者将耳朵贴在听诊器上，屏息聆听数分钟。房内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在从外头确认时，窗户也没有灯光。看来客人是如同宣言，早早便就寝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食物跟饮料里都混了容易让人入睡的安眠药。虽然不至于让人当场睡着，但只要吃下肚，任何人都会比平常更快入睡。

在利普拉子爵家，这种小手段是家常便饭。身为药剂师的厨师不可能会搞错分量。

负责听音的人点头让开，一名壮汉从怀里取出钥匙。那是能打开这栋别馆所有房门的万用钥匙。这把钥匙除了在子钥匙遗失时能派上用场，也能在暗杀时发挥作用。

为了因应这种状况，这把钥匙经常上油，以确保能无声无息地转动。

他们并没有在开门后立刻把门整个打开，而是先开了一条缝，慎重观察房内状况。

房内没有灯光，也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他们更加谨慎地将手镜伸进门缝内观察，确认没有人在门边埋伏。

他们看到床上有个人形隆起。那人似乎为了隔绝光线跟声音，用毛毯盖住头，睡得很熟。虽然因为毛毯跟棉被太厚，无法确认胸部是否有起伏，但可以肯定那人睡得很熟。

经过如此仔细的确认，他们才总算踏进房内。

接着他们便在床边排成一列，取出藏在外套内的武器。

那是东方风格的弩弓。

在第二次东方远征时，让三重帝国军吃尽苦头的沙漠骑马民族所使用的骑射武器，是一种从中间分成两截的弩弓，只要将抵在肩膀上的枪托扳开，就会有「爪」伸出来抓住弓弦，之后只要将枪托扳回原位，就能靠杠杆原理轻松拉弓。

这种在马上也能装填的优秀弩弓，在被远征军抢走之后，也逐渐在帝国境内流传开来。虽然这种武器让士兵们吃尽苦头，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东西。

他们默默举起在异国诞生，被带回帝国的武器，一齐对床上的人物放箭。

五支粗箭接连射中目标。这种威力足以射穿骑士胸甲的武器，甚至还有「骑士杀手」的别称，用来对付一个躺在床上的人，可说是杀鸡用牛刀。

然而他们并没有因此掉以轻心，而是迅速装填下一发箭矢。

被五支箭矢射穿，被钉在床上的目标没有丝毫动静。为了保险起见，众人观察了几秒之后，才由负责开锁的壮汉用手势下达指示。

壮汉用手势对其他人示意，要他们确认目标的生死。

两旁的两人立刻明白壮汉的意思，立刻绕过床铺接近目标。一人举着弩弓负责支援，另一人则迅速掀开毛毯。

「不见了……！？」

正如两人小声的惊呼，目标并不在毛毯底下。取而代之的，是用预备毛毯揉成的人形。

「糟糕，被他逃了吗！？」

壮汉还来不及下令搜索，事情就出现了变化。

因为从房间里的衣柜中，突然窜出一名「全副武装」的杀害对象，手里还握着剑…………

【Tips】东方式弩弓。原本是东方沙漠地带诸侯所使用的弩弓，也是来自更东方帝国的产物。现在莱茵三重帝国也认为是实用的武器，正积极研究如何分解、制造这种武器。

虽然威力劣于传统弩弓，但装填容易，而且在马上也能装填，熟练的射手一分钟能发射十五次，因此获得相当高的评价，被视为是今后的新基准。

该怎么说，我当然不会悠哉地在明显是敌阵的地方吃喝睡觉嘛。

对方在让手下回去后才闯进来，或许认为我们毫无戒心，但小心谨慎的我可不一样。

所以我把食物跟水都偷偷扔了，还准备了替身，穿上铠甲抱着我的剑躲在衣柜里。如果没人来，我就会舒展僵硬的身体，嘲笑自己疑心病太重，要是有人来，我也会把他们全砍了。

话虽如此，没想到真的得做好杀人的觉悟。

这下麻烦了。敌人应该也跟我一样豁出去了，得控制力道别让他们死掉……啊，算了，别再掩饰了。

要我因为不想杀人而手下留情，恐怕很难。

毕竟跟平常对付的盗匪或流氓不同。活捉他们不但没好处，反而有危险。

事到如今还来杀我，代表他们失败就完了。正因为明白这点，他们才会一直杀过来，就算失去意识也会立刻清醒过来。当家族面临存亡危机时，骑士或骑士会为了孩子、妻子、家名轻易舍命发动自杀式攻击。

这么一来，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呃啊！？」

我顺着冲出衣柜的力道，一剑斜劈在那个摆出指挥官架子的男人身上。虽然感觉剑刃砍到坚硬的物体，不过我应该是砍断了比前面薄的护具，伤到他的肉了。

从这手感来看，我应该是砍断他的脊椎了。

「队长……呃啊！？」

我挥下的剑没有碰到地板，而是沿着低空轨道扫向旁边，砍断了隔壁男人的膝盖。由于这一剑砍得颇深，他的左膝以下大概就只有勉强连在肉上了。如果没有魔法或奇迹的帮助，他这辈子就别想再靠自己的脚站起来了。

不对，他应该会先失血过多而死。

「是从哪里……呃啊！？」

「可恶！快叫援军！呃啊！？」

我之前就从衣柜里观察过弩弓的用法，知道该怎么活用。我用构筑的无形之手捡起倒地的两人弄掉的弩弓，射穿了床铺对面的两人。

一人肩膀中箭，一人腹部中箭。腹部中箭的那个人，中箭的位置不太好。因为胃部被射穿了，如果不把肚子里的东西洗一洗，迟早会死。

好，收拾掉四个人了，还剩一个……哦。

最后一个人终于做出反应，把弩弓对准我，我便把膝盖中箭跪在地上的男人拉过来当盾牌。结果，弩箭很不幸地射中他的额头正中央。

他原本应该是瞄准我的身体，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才会变成这样。

我做了坏事……虽然这么想，但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

我已经杀了埃尔嘉。虽然可以找借口说是逼不得已，但我还是选择了自己能活下来的未来，「放弃」她而杀了她。

我在旅店也因为愤怒而杀了一个刺客。那天晚上我心情很差，抱着膝盖一直望着月亮，但三天后就忘得一干二净，正常吃饭了。

我那时就自觉，自己已经踏入杀与被杀的世界。

为了自己的未来，就算让已经弄脏的手更加肮脏，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且，你们也是抱着杀人的打算过来的……就算被我杀掉，也没有立场抱怨吧？

「呃啊！？」

「抱歉，我没有余力手下留情。」

我趁他还没来得及装填，把送行狼打横，右手扶着刀柄，左手扶着刀身中段，刺向他的咽喉。刀尖穿过保护脖子的甲胄，从下巴下方钻进脑袋。

贯穿气管的刀刃切断了脑干。我用刀尖稍微挖开伤口，同时注意不让刀刃被肉卡住，拔出刀刃后，他便垂直倒下。

当场死亡。延髓被从外侧切断，连手指都动不了。因为传递身体动作的神经被切断了。

好，这样就确实杀掉两人，半死不活的两人。

「呜、咕、好痛……呃！？」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给我乖乖待着。」

我用抢来的弩弓射中另一人完好无损的肩膀，让他完全失去战斗能力。

虽然看起来像是单方面压制，但我没有手下留情。在对手行动之前一口气压制，才能取得优势。如果我手下留情，说不定会受到意想不到的反击而受伤。

因为死士就是这么可怕。

而且，他们还源源不绝地涌来。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为了防止万一失败，他们还安排了几个人在后方待命。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利普拉子爵养的骑士有多少本事吧。

不好意思，我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我举起手准备构筑术式，赫尔格的宝石反射月光，仿佛在责备我。

「怎么回事！竟然没杀掉区区一个人……呃……啊……」

「我看起来像一个人吗？那还真是遗憾。」

我打开门冲出去，让前来增援的诸位露出相当精彩的呆滞表情。他们惊讶到让我想裱框挂起来。

「你们要对付七个人，人数好像不太够哦。」

看到我带着五把浮在空中的弩弓、一把剑，以及骇人的黑剑，他们应该也很难理解状况吧。

弩弓齐射迎击增援。打开门的狼骑士队长毛发倒竖，露出经过锻炼的强壮身躯，但还是承受不住弩弓的集中射击，被打飞到后方。

我扔掉三把射完箭的弩弓，用空出来的两把装填箭矢，用剩下的那一把抢走最初刺客的长剑。

接着我跳过倒地的队长，来到走廊。

哦哦，来了好多骑士，他们应该是听到声响赶来的吧。他们大概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几乎都没穿防具，让我打起来轻松不少。

我可不想被他们胡乱挥舞的短枪跟剑给误伤，所以从怀里取出触媒，施展了〈轰音与闪光〉的术式。我冲进被吓到的敌人当中，挥舞手中的三把剑，转眼间就将增援的敌人击溃。

面对看不见的对手，他们根本无从抵抗。这对我来说是相当简单的工作。

「好啦，再来该怎么办呢？」

我走在被血染红的走廊上思考。

虽然说现在是夜幕低垂的时间，但今晚隐月几乎完全被遮蔽，夜阴神的神体所投射的光芒相当强烈。我没法期待妖精的协助。就算召唤，他们也不一定会现身。

我怀里的触媒还能施展五次〈轰音与闪光〉的术式，还有三次烧夷热术。考虑到状况，我不能施展〈雏之华〉——毕竟牵连到无关的仆人，还是会让我那微不足道的良心感到苛责——所以我的手牌就只有这些。

看来没法靠魔法硬推了。毕竟是子爵的宅邸，卫兵跟骑士应该多到不行，今天又因为阿格里皮娜小姐来访，人数应该更多。

好，总之先往宅邸方向移动吧。我不认为他们会只针对我，所以阿格里皮娜小姐肯定也正遭受攻击。既然我们被分散，会合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再来就是把遇到的敌人全部砍倒就行了。

「哦？又来了一个。还挺快的嘛。」

或许是楼上安静下来让敌人感到不安，增援的敌人也上楼了。不过只有三人……根本不成问题。看来对方是把大部分战力都派去宅邸袭击阿格里皮娜小姐了。

虽然要说哪边比较幸运，可能会有不同意见，不过我这边应该还算好。

因为运气好的话，我还有可能活下来。

我弹开一名敌人带着嘶吼声朝我挥来的剑，让对方失去平衡，接着用我手中握着的剑斩断对方的右肘。

我接着用两把剑分别与剩下两名敌人交剑，当对方停下动作时，我便用短箭射穿他们的要害。

这是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单方面攻击。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固定值的力量。

骰子已经掷出，那我也来假装自己有在掷骰好了。不过不管骰出什么点数，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差别。只要不是遇到极端的幸运或不幸，结果都一样。

虽然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是烂游戏，不过对我来说，这种形式才是最让我感到「舒服」的。

极力排除运气要素，只靠锻炼出来的性能来决定战斗结果。这才是拘泥于数据的美感。

我在下楼前解决掉剩下的敌人，来到屋外。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我那穿着经过修复的铠甲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哦，好冷好冷……其实我原本是想在这样的夜晚乖乖待在家里，靠在暖炉旁边取暖的。

啊，对了，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只是踏进宅邸未免太没意思了……为了制造一点混乱，我来放把火好了。虽然宅邸应该有防火措施，不过应该应付不了烧夷熔剂的高温。

听说江户的贫民在心情烦躁或觉得冷的时候就会放火，我也来效法一下吧。这样肯定能制造华丽的火光，而且也会变暖。

正当我抱着这个想法走向宅邸的时候，一股微弱的杀气从我身后掠过。

我靠着〈常在战场〉的特性对杀气做出反应，一个前滚翻跳开，接着便看到我刚才站的位置插着某种东西。

数量恐怕有四个。不过因为插在地面，让我看不清楚。感觉应该不是箭。

从声音的沉重感来看，应该是某种投掷物……难道是有人从屋顶上用投石器扔石头过来？不，贵族的私兵和骑士不会使用这种武器，应该不是。

紧接着，我感觉到某种气息，对方似乎预料到我会躲开，于是发动了袭击。虽然投掷物本身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辨识，但我隐约能感觉到它会攻击身体的哪个部位。

我举起无形之手握着的四把剑——我让无形之手也拿着剑，以便随时装填——以及渴望之剑，构筑出剑盾，将总计十二个会贯穿脸部、喉咙、心窝等人体要害的飞行物体弹开。

……砝码？又是个稀奇的东西。

被弹开后，在皎洁的月光下，反射着黯淡光芒的圆锥台现形了。上面系着锁链的铅砝码，随着操纵者的操作回到了他们身边。

我沿着锁链望去，四名刺客从黑暗中现身。

两人贴在宅邸的墙壁上，另一人则在别馆的二楼。最后一个人则挡住了我的去路。

原来如此，之前因为光线昏暗和逆光而看不清楚，但有如此明亮的月光就看得出来了。

他们是百足人。而且跟我对峙的那个人，身上带有我熟悉的杀气。肯定是在这件事开始后才认识的人。

「我认得这股杀气。虽然还是一样微弱又迟钝，但还是相当可怕。这是让我为肋骨被击碎一事报仇的机会吗？」

我用剑尖指向对方挑衅，但没有得到回应。

取而代之的回应，是对方挥舞着今天似乎完全不打算隐藏的四条手臂，用两条两端都系有砝码的铁棍对我发动立体攻击。

多么奇特的武器！那绝对是凡人种绝对无法使用的武器！正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种族，所以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我肯定会为初次见到的武器感到兴奋，但现在我必须闪躲异形铁棍挥出的四个砝码，所以根本没空感到高兴。以生物般难以预测的轨道挥出的砝码，肯定已经突破音速，就算穿着铠甲，被击中也肯定会受到重创。如果击中头部，肯定连头盔都会被砸烂，人也会当场丧命。

其他三人也配合对手开始攻击，袭向我的砝码总共多达十六个……这下不妙，闪躲的难度已经变得像在暴风中闪躲被卷起的树叶一样了。

而且对手的攻击并非单纯瞄准要害，而是相当狡猾。如果对手单纯瞄准要害，那我闪躲起来也会轻松许多，但对手也会攻击我的手脚，让我必须正确判读对手的攻击，进行防御。

可恶，这些家伙的身手都相当了得。难怪他们那天没有拿出真本事。

虽然我靠着增加攻击次数勉强应付，但迟早会撑不住。我现在光是防御就相当勉强，精神力跟专注力都不断遭到削弱。如果不快点分出胜负，我就会被砝码打成血袋。

可恶，就算我想攻击，那三人也贴在墙壁上，唯一在地上的对手也一直后退，就算我想追也会有其他攻击干扰。

既然这样……我应该先处理砝码！

「唔……！？」

我透过锁链感受到对手的动摇。我闪开瞄准我脚部，仿佛在地上爬行般飞来的攻击，在砝码被拉回去之前踩住，阻止对手的行动。

我当然不认为这样就能阻止对手的行动。因为对手的体格比我好，如果要比力气，我肯定没有胜算。

因此我舍弃了用来牵制的弩弓，用〈无形之手〉把粗箭插进锁链的缝隙，将砝码钉在地上。

这样就让一个人的两个砝码失去作用了……呃，那玩意儿能拆下来吗！？而且还能单手使用！？太狡猾了吧！！

刺客把被钉在地上的砝码从铁棍上拆下来，用剩下的另一侧砝码发动攻击。我有点意外，没想到它居然这么灵活。我还以为为了确保强度，砝码会跟铁棍完全焊接在一起。

可恶，那就再来一次。我瞄准横穿我眼前的砝码，趁锁链伸长的瞬间抓住它。

就算是到达〈神域〉的剑技和锋利度超群的渴望之剑，也很难在空中斩断有规律地起伏的锁链。

不过只要像这样瞬间固定住锁链，把它拉直的话……！

锁链发出沉重的金属声，被我斩断。这样它就只是条长度有限的锁链，失去砝码这个支点，就无法进行精妙的控制了。

我用扩大的〈无形之手〉接住某个砝码，用两把剑缠住另一个砝码，把锁链接连斩断。来袭的锁链减少，我活动的空间也跟着变大，同时用来防御的剑也减少了，可以转为反击。

在锁链数量减少到一半的时候，机会来了。

我的〈无形之手〉叠加了多个扩充功能，因此输出功率可以达到成年男性——而且是经过锻炼的男性——的臂力。

当然，只用一只手是赢不了拔河的……但要是用上六只呢？

在十六个砝码的狂风暴雨中，我无法将注意力从防御上移开哪怕一瞬间，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我在锁链的风暴中抓住了一条锁链，全力拉扯。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将大部分防御都舍弃掉还是个赌注，不过最后是我赢了。

被从墙壁上扯下来的蜈蚣一边挣扎一边掉了下来。

我让“手”重新构筑剑墙保护我的后背，然后冲向蜈蚣掉落的地点。敌人也努力在空中把握住天地的方向，但它似乎没有被强行拉到空中的经验，应对得很慢。

虽然它举起铁棍想要防御，但在空中无法控制姿势，这样的防御只能算是临阵磨枪。蜈蚣的长身体现在毫无防备！

先解决一只！我配合蜈蚣的着地轨道，将渴望之剑变回特大双手剑，用双手挥出，穿过防御的间隙将蜈蚣人拦腰斩断。

虽然我感觉手上留有斩断同时拥有外骨骼跟内骨骼的坚硬生物的手感，以及承受重力加速度的麻痹感，但我确实将蜈蚣斩断了。

敌人发出哀嚎，跟凡人种一样喷出红色血液，痛苦挣扎。

不过它还没死。蜈蚣是生命力很强的虫，就算身体被切断也不会死，甚至会用剩下的身体咬人。我记得暑假住在乡下的祖母家时，曾被大蜈蚣咬到哭过好几次。

虽然当时是用热水跟清洁剂杀掉，但现在手边没有那种东西，而且我也不想把为数不多的烧夷术式用在给敌人最后一击上。

反正对手是人类，只要把脑袋砍下来就死定了。

我抱着这个想法冲了出去，结果贴在宅邸墙壁上的另一名刺客放弃原本的有利位置，朝我扑了过来。

为同伴着想的气概值得嘉许！不过一旦进入我的攻击范围，就是我占上风了！

长铁棍反而成了阻碍，而且对方也为了避免误伤同伴而停止使用砝码攻击。我抓准刺客无法随心所欲挥舞武器的破绽，反复进行细微的斩击。我用四只剑挡住对方靠蛮力挥出的攻击，用两只空的「手」扯动碍事的锁链破坏对方的平衡，比起一击的威力，我更专注在确实让攻击命中。

刺客转眼间就被我剁成肉酱。好几根手指飞了出去，手腕也断了一只。虽然铠甲的硬度让上半身没有受到致命伤，但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在我打算给对方最后一击时，砝码的攻击再次展开。

然后，刺客使出跟我在旅店屋顶上中过的招式一样的攻击，用脚踢向我逃走。

唔，不知不觉间，身体被切成两半的刺客已经不见踪影。

嗯，所以刚才那是争取时间吗？以刺客来说，难得没有抱着失败就死的觉悟行动。是想说就算难看也要活着回去，别错过再战的机会吗？

不过，如果是侯爵级的有钱人，就算身体被切成两半，只要还活着就有办法解决，这也是事实。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以说是明智的选择。

不过，我开始喘不过气了……我的体力也不是无穷无尽。我到底打了几十分钟？差不多开始累了。

抓着别馆墙壁的刺客，以及挡住我去路的那天交手过的刺客，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他们跟一般的恶徒不同，从刚才的行动来看，他们的合作无懈可击。毕竟他们挥舞着十六个砝码，却一次也没有跟同伴的攻击撞在一起。

既然如此，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击溃其中一方，以突破二对一的困境。

我主动接近贴在别馆墙壁上的刺客。我弹开飞过来牵制我的两条锁链，用〈无形之手〉的剑挡住从后面试图绊倒我的两条锁链，然后蹲下躲开一开始弹开的两条锁链在空中改变轨道朝我后脑勺飞来的攻击。

我走到适当的距离，扔出触媒。

我扔出的是我当初制作时，天真地认为不会用在人身上的〈烧夷熔化术式〉的触媒。

我举起渴望之剑挡住强烈的光芒，刺客被瞬间产生的数千度火焰烧伤。

刺客发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惨叫。我放下剑，看到刺客全身着火在地上打滚。

抱歉，那玩意儿不会因为这样就熄灭。因为是化学反应产生的火焰，就算泼水或断绝氧气，甚至用土盖住也不会熄灭。虽然他用夸张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拍掉火焰，但触媒在反应结束前都不会熄灭。

不过，燃烧速度比想象中慢。是因为反应持续，所以不会瞬间烧完吗？

不，实验时不是这样。这么说来，可能是他身上的外套或铠甲有火焰抗性。

即使如此，脸部还是烧伤了，眼睛应该派不上用场。既然触角也长在脸上，应该也受到了伤害。那家伙已经不能算在战力内了。虽然不知道持续燃烧会不会致死，但肯定脱离了战线。

接下来，只要收拾剩下的一个人……呃，危险！？

因为事出突然，我一时愣住，反应慢了一拍。

毕竟敌人把重要的武器之一整把扔了过来。

我蹲下躲过猛烈旋转，看起来像一片圆盘的铁棍与锁链，剩下的敌人趁机从铁棍两侧解开锁链，用下面的两只手重新抓住。

「原来如此，这才是近距离战斗的架式。」

我听到后方传来痛苦的呻吟声逐渐远去。他虽然身体着火，还是逃走了。

我也没空制止，随他高兴吧。我接下来还得进到宅邸内，去支援阿格里皮娜小姐。

「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无须多言。」

她在这时开口。她的声音跟我在等候室听到的一样可爱。

如果不是充满恨意的低沉声音，我可能会听到入迷。

如果不是她将砝码投掷到我左右两侧，阻止我移动的话。

她用双手将铁棍高举过头，以仿佛螺旋桨的气势挥舞。她之所以左右摆动铁棍，是为了借由离心力增加铁棍的破坏力，同时让我难以预测她的下一步。前世我每次在电影中看到这种招式，都只觉得是夸张的演出，但实际面对这种攻击，不仅有压迫感，而且相当棘手。

这招我没法用剑接下。铁棍占据上方位置，拥有热量优势，加上人类难以举起的重量与长度，还有借由惊人回转产生的离心力。

就算我将五把剑全部叠在一起，用双手辅助，也会被铁棍击溃。虽然渴望之剑应该不会折断，但包含送行狼在内的其他剑会承受不住，最重要的是我握剑的手臂本身会先撑不住。

而且那猛烈的力道让我没法化解。就像用倾斜的门板抵挡激流一样，强度不足的墙壁在化解攻势前就会先被破坏。

不错哦，将全力赌在这一击上，仿佛示现流的舍命一击。我不讨厌这种招式，感觉很干脆，很有格调。

而且她能做出这种判断，代表她认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才总算有「获胜的机会」，这让我感到高兴。

看来我似乎也变得比较像样了。

那么，我就全力迎战吧。

不耍任何小手段，完全采取被动。

为了将一切集中在这一刀上，我解除「无形之手」，将所有精神集中在承受攻击上。

我用没有聚焦在敌人身上的模糊视线，借由「观察」掌握对手所有细微的动作，再用「常在战场」扩大意识，甚至能留意对手后方的状况。

专注到极限的意识，激发了「雷光反射」的发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的缓慢世界。我置身于运动界常称为「ZONE」的领域，配合眼前缓慢且确实的状况行动。

锁链弯曲的声音……对手借由手部的细微动作控制锁链，让锁链从后方弹向我的后脑跟胸口。我侧身闪过了这一击。

从左右两侧掠过的锁链大幅偏离，让高举铁棍冲来的主人得以畅行无阻。虽然我并不期待对手会犯下被附绳索的远程武器反将一军的低级失误，不过对手的身手确实相当了得。如果只论〈灵巧〉，说不定能跟我一较高下。

难以判读的步法跟被外套遮蔽的视线，虽然让我难以判读对手的意图，不过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就算观察无数的脚部动作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躯干扭动的角度。对手在施力时，躯干跟脚的角度总是会维持在一定的范围，所以肯定不会错。

没错，就是这里！

对手没有发出吆喝声，也没有任何充满魄力的演出，就只是单纯为了杀敌而施展招式。从大上段往斜下挥击的轨道，是难以化解或闪避的攻击。

因此我在判读铁棍的轨道时，也同时冲向对手的身前。

铁棍的攻击范围虽然深到难以冲入对手身前，不过那是在无法判读攻击轨道的时候。如果太慢，就会无法避开攻击而被击溃；如果太快，就会被对手修正轨道弹开。

在那仅有薄纸般的极细微破绽中，存在着活路。

你说这很普通？高手之间的攻防就是这么回事。时代剧的最后，剑士的决斗大多都是在一瞬间的交锋后就结束了。和那是一样的。

我以后发先至的要领穿过攻击，挥出一记上挑。渴望之剑迎着挥下的手臂向上挑起，将敌人的双臂从前臂处斩断。

不，还没结束。敌人有着比我更巨大的身躯。只要顺势前进，将我推倒并用长长的躯体缠住我，它就还有胜算。

不知何时，它已经放弃秤砣，张开剩下的手臂，阻挡我的去路。

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轻巧地钻过手臂，轻轻一跳，踏上敌人翻滚的躯体背部。敌人转身想要追击，我跳起来的同时将身体转了半圈，赏了它一击。

其实我原本是瞄准了脖子，但敌人立刻伸出想要抓住我的左手，挡住了这一击。

不过，三只手臂的代价可不便宜。我不断向后跳拉开距离，观察敌人，发现它的手臂正在大量出血。

伤口有三处，剩下的手臂只有一只，已经无计可施了。

「咕……唔……」

看来被砍断三只手臂的痛楚终究难以忍受，痛苦的呻吟从暗渠般的遮蔽物中传出。敌人从怀中取出备用的秤砣，试图用剩下的一只手臂抵抗，那股斗志令我感到佩服。

这不是很棒吗？在我至今遇过的敌人中，这是最火热的斗志。比起掳人的魔法师更加高洁，比起狂暴的埃尔嘉更加纯粹，比起为了继承魔剑而死的剑士更加渴望生存，比起面具贵人更加真挚。

我这辈子还没遇过如此纯粹的感情，差点就要爱上对方了。

好吧，就算放着不管，对方也做不了什么，我就陪对方跳到最后吧。要是不回应这股沸腾的杀气，可就枉为男人了。

至少要一击砍下对方的脑袋，让对方完成身为刺客的使命，不再受苦。

我摆出侧身架式，准备主动出击，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

有什么东西被投掷出来了。仔细一看，月光下有个绑着秤砣的东西发出类似响箭的声音，朝我飞来。

不过，那不是冲着我来的。飞向打算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刺客，随后便产生足以覆盖夜空的强烈闪光。

我立刻用手臂遮挡，等到光芒消退后放下手臂，刺客已经不见踪影。

我寻找秤砣的来源，发现刺客混在不知何时升起的烟幕中逃离。大衣上有着多处烧焦痕迹，应该是被烧夷熔炉术式烧伤的刺客。没想到对方还能动，而且还在伺机而动。

「……真是漂亮的撤退时机。」

被摆了一道。比起死得轰轰烈烈，敌人更希望活着再战，洗刷污名。看来对方是强行让做好赴死觉悟的同伴逃走了。

刚才的闪光不只是用来遮蔽视线，还能看到浓厚的魔法痕迹。

难道是用魔导具或魔法药发动了接近失传技术的〈空间迁移〉吗？我实在无法想象那究竟有多么贵重。就算是一次性的，想必还是有许多人愿意花大钱购买。

「而且还细心地把砍断的身体部位都带走了。看来之后很难抱怨了。」

如果有身体的一部分，就能用魔法锁定持有者提出抗议，但沾染在地面的血迹有点薄弱。

唔，感觉消化不良。难得有这么一场不错的战斗。虽然我并不是想杀掉对方，但没法打到最后还是让人觉得遗憾。

虽然结果我毫发无伤，但身为脆弱的人种，只要被击中一下就很可能完蛋的我，基本上也只能这样。

感觉周围的人可能会说我这场战斗太没劲了。

算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去跟阿格里皮娜小姐会合……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腰间的小袋子突然发出震动。那里是放着乌苏拉那朵永不枯萎的玫瑰花的位置。

我记得在隐月隐没，她们力量减弱的时候，那朵花也曾像这样震动。那是在我们打算进入魔剑迷宫所在的树海时发生的事。

当时我如果觉得不妙而回头，应该就不会跟米卡一起遭遇那种差点丧命的状况。

……所以说，这是要我别去洋馆的意思吗？

之前我没能把警告当一回事而遭遇惨痛的教训，要是再犯第二次，搞不好乌苏拉真的会发飙把我绑到薄暮之丘，所以这次还是乖乖听话吧。

就在我打算暂时离开洋馆，试着跟阿格里皮娜小姐联络的瞬间。

我身后突然发生剧烈爆炸，我的身体就像树叶一样被炸飞…………

【Tips】在这个世界留下尸体，等于给对手提供大量情报，因此刺客与密探在任务成功后，是否能生还或藏匿尸体，是仅次于任务成功的重要事项。

在让人联想到甜美果实香气的烟雾弥漫的房间内，一对长命种男女面对面坐着。当女子抽完一根烟，男子喝完杯中酒时，两人自然地转移话题。

「对了，阿格里皮娜，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嗯，希望你务必收下。」

侯爵将手伸进怀中，打开盖子，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阿格里皮娜面前。

在以深红色罗纱布包覆的盒子内，装着一枚戒指。

在神银制成的戒台上，镶着约有拇指指甲大小的翠玉。这种在帝国语中被称为斯马拉克的宝石，是相当受欢迎的珠宝原料，近年来更因为其魔法性质而成为备受重视的礼物。

因为这种宝石被认为能驱毒，同时也能让人免于诱惑，维持贞洁。

将有如此传说的翠玉制成戒指，由男性送给女性，只有一个意义。

那就是求婚。

「……又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是被平民区的吟游诗人教坏了吗？」

「不不不，我是认真的，阿格里皮娜。你不觉得听起来很悦耳吗？阿格里皮娜・杜奥桑・冯・乌毕姆伯爵，同时也是阿格里皮娜・杜奥桑・冯・多纳瑟穆克侯爵夫人。我觉得听起来很美妙呢。」

「不，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我甚至觉得你用酒烧喉咙乱唱的三流诗歌听起来都还好一点。而且……」

阿格里皮娜从盒子里拿起戒指，一脸无趣地对着光源端详。

戒指的质量不错。神银的加工相当完美，宝石的研磨也展现出高超技术，将难度颇高的复杂形状完美呈现，就连设计也是不会随着时间褪色的传统样式。

可是那并非她的喜好。

「这戒指太老气又俗气了。拿来装饰乡下老妇人的手指还比较适合。你不如就送给母亲当孝顺的证明如何？」

「你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阿格里皮娜……我可是觉得这戒指很适合你那美丽的翠玉色眼睛呢。」

「哎呀，你喜欢的是我的眼睛吗？你的眼光还真好。」

两人脸上带着笑容，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却逐渐紧绷。在体内凝聚的魔力开始翻腾，微微显露的魔力让空间开始扭曲。在天花板上发亮的魔导光源开始晃动，散落在地上的花瓶碎片也承受不住压力而碎裂。

「不过，我拒绝。你可以回去想些更好的说词再来吗？现在这个状况也不好。旁边躺着死掉的半兽人，还混杂了粪尿的臭味……就算是百年之恋也会冷却的。」

「别说是百年之恋，我可是想让你拥有千年之爱呢，阿格里皮娜。只要我跟你联手，就能掌握帝国的许多事物。只要再过五十年，说不定就能换掉选帝侯的席次。顺利的话，甚至能成为皇帝的外戚。」

「是哦。那么在你那幸福的未来蓝图里，我大概会在几年后死掉呢？」

两人用带有剧毒的笑容互相牵制。听到对方连说词都算不上的说词，多纳斯马尔克侯爵微微摇头。

「我是担心你才提出这个邀请。这个乌比欧鲁姆伯爵领的贵族，可以说有超过一半都归顺于我。如果你打算一个人动手，应该会有不少人会举兵反抗，到时就派不上用场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抱任何期待。陛下也承诺我可以任意取用，这反而正合我意。这样能让我痛殴的对象减少，让闲得发慌的古劳弗洛克血统开心地跑来远足呢。」

「……那样的话，这个领地就不是你的东西了。在本质上会牵扯到许多权利，让你无法随心所欲。那样你会困扰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了？」

让烟管从手中消失的阿格里皮娜用手托着脸颊，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用邪恶都不足以形容的笑容。

「老实说，这种领地怎样都无所谓，只要不会给我添麻烦就好。不管这宅邸里的两百人死活，还是全领地二十五万的领民死活，我都不在乎。」

「阿格里皮娜……你……」

「多纳斯马尔克侯爵，你误会了。我对政治跟权力都没有兴趣……我啊，只是想知道世界上所有有趣的故事。无论是现在正在编织的故事，过去散逸失传的杰作，还是尚未编织的未来故事。」

阿格里皮娜的淡柳色左眼对精神与感情的激昂产生反应，开始产生变化。构成瞳孔的黑色圆环变得模糊，接着开始形成漩涡。就算是长年接触魔导，见识过许多邪恶的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目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景象，也难掩背脊的颤抖。

「所以，我就坦白答复你的求婚吧，多纳斯马尔克侯爵。」

「……嗯，说吧。我期待听到好的答复。我跟你可以携手合作。那样一来，我们就能更快得到对彼此都好的未来。」

就算是表面上完全不显焦躁的俊美贵公子，突然被人伸手揪住衣领，拉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也很难保持平静。

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的额头流下一滴冷汗，这才总算明白。

那双眼，不对，这个女人……

「敢妨碍我的话就去死吧，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

是疯了。

下一瞬间，世界爆炸了。并非来自楼下的热或光，纯粹的魔力失控将一切归于「虚无」的魔力暴力吞噬了整栋宅邸。

那是多纳斯马尔克侯爵安排几名他套上项圈的魔导师构筑的战术级术式。在宅邸地下构筑术式阵，借由远距离咏唱引爆的陷阱。他计划在没能拉拢乌比欧鲁姆伯爵加入阵营时，就用这个手段将伯爵连同宅邸一起炸毁。

他甚至想好了借口。理由是利普拉子爵最近收购的收藏品中混了「龙」蛋，而且那不是帝国驯养的亚龙蛋，而是真正的龙蛋，因此龙的父母才会愤怒地袭击宅邸。

在这个没有摄像头跟电信的时代，要怎么掩饰都有办法。他的计划是消灭目击者，只有深夜被行政府紧急召唤的利普拉子爵能幸免。

没有证人，等魔导院派遣调查员过来时，残渣也已经消失。如此一来，所有不利的证据都会被当成龙造成的灾害处理掉。

「唔……果然还是死了吗……？」

借由魔法浮在空中，靠着身上数个魔导具防住战术级术式的侯爵看着化为瓦砾堆的宅邸低声说道。其实他原本不打算连自己一起炸死，但一想到只要晚一步就会「被杀」，他还是下令发动了术式。

利普拉子爵一家、护卫的骑士与私兵、佣人，全都随着被破坏的传声管解除的部分结界，因为微弱的启动命令而蒸发，化为弥漫着烟雾的废墟，但建筑物本身还留有原形。

当夜风将烟尘吹散时……她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那头奢华的头发没有丝毫凌乱，深红色的长袍上也没有沾染任何尘埃。

那名仿佛在爆炸中也完全不受影响的女子，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因为在爆炸的瞬间，她并不在这里。

「哈哈……阿格里皮娜，你是不死之身吗？」

「正好相反，我也是会死的。只是你杀不死我罢了……无论威力多么强大的术式，都无法触及十一维度的彼端吧？」

她在察觉术式启动的瞬间，就用〈空间迁移〉逃到异相空间去了。然后在魔力爆炸平息的数秒后回到原本的座标。

多纳瑟尔马克侯爵也没料到她能如此迅速地构筑出如此复杂的〈空间迁移〉术式。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失算了。我应该要先设法妨碍你，而不是认定你办不到。」

「就算是那样，你应该也没办法展开防御术式吧。所以，你接下来要怎么取悦我呢？我可不喜欢无趣的男人哦。」

「你真是个有趣的女性，阿格里皮娜……我越来越想要你了，但也越来越想杀了你。」

话虽这么说，但只要知道她会那么做，多纳瑟尔马克侯爵就能加以妨碍。而她没有直接逃到远处，而是选择返回这里就是个错误。

就算她像在开场时那样带着似乎是她主要武装的魔杖回来，多纳瑟尔马克侯爵也有次善之策。

为了预防术式万一没有启动的状况，他在周围安排了伏兵。

「啊，来这招吗？真是无趣。简直就像公共剧场里那些不痛不痒的戏剧一样。」

由于战术级术式的范围仅限于宅邸，因此在周围的伏兵并没有受到影响。此刻有数名魔法师、弓箭手、骑士，还有穿着黑色丧服的百足人军团将她团团包围。

那些是透过利普拉子爵的协助，悄悄侵入领地的侯爵私兵。

有如此战力，就算她想逃到其他空间，也能妨碍她施展术式，用压倒性的暴力将她包围杀害。因为魔导师这种生物，只要无法维持施展魔法的专注力，就只是个普通人。

「这是我最后的提议，阿格里皮娜。你已经孤立无援，就算是再怎么厉害的魔导师，没有前卫保护也是难以应付这种状况。你就在这里签名吧，这样我还能饶你一命。」

一张纸被丢到孤军奋战的魔导师面前。

那是刻有术式的自我誓约术式。那是违背就会丧命，绝对要遵守的契约书。

阿格里皮娜在看过那张以结婚证书来说实在欠缺情趣的纸张后，嗤之以鼻地将纸烧掉。

「无趣的男人到最后还是这么无趣……酒馆里无聊的笑话都比这好笑。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阿格里皮娜将手放到脸上，摸着那几乎不曾摘下的单边眼镜。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用名字称呼我了？」

「真遗憾。再见了，阿格里皮娜。」

随着这声道别，各种攻击一齐朝阿格里皮娜袭去。从炎热与低温等基本魔法，到吸一口气就会致命的瘴气术式，还有无数的箭矢与爆炸魔导具。足以歼灭重装骑士团的弹幕在空中形成，骑士与刺客也同时展开突击。

配合友军的攻势，攻击也转为以高诱导能力的手段为主。前卫们在远距离攻击减少后穿过空隙，越过攻击余波扬起的粉尘展开突击。

当他们踏入被敌人防御术式吹散的粉尘空间时……

立刻遭到暴风般的利爪与尖牙撕裂。

「什么……！？」

哀嚎在粉尘中回荡，实力高强的私兵们单方面遭到屠杀。血沫将大气染红，攻击术式与箭矢如雨点般落在临死哀嚎回荡的空间内，但杀戮风暴仍未止息。就连魔法师们认为已经无法救回友军而施展的广范围攻击也一样。

将不知死活靠近的愚者彻底撕裂的「怪物」接着高高跃起，寻找下一个猎物。

「那是什么！？」

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直视着啃咬、抓挠圆形防御结界的异形，却仍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东西。就算动员他透过丰富人生经验累积的知识，运用他吟咏过无数诗词的卓越语言能力，也无法形容那东西。

硬要说的话，那是蓝黑色的不定形雾气与泥沼。让人联想到腐烂脑浆的半固体粘液中不时冒出无数尖牙与利爪，持续发出饥渴的低吼，散布骇人的脓液。

那只是受到从内侧涌出的污秽饥饿感驱使的污浊，以不规则地反复出现与消失的尖牙利爪啃食猎物。连攻城炮都能承受的术式出现裂痕，护符与戒指一一损毁，无法继续发挥效果。

魔法师们为了拯救主人而施展的攻击也毫无效果。与其说是无效，不如说是被那仿佛粘液、仿佛泥沼，只有数秒会化为饥饿到皮包骨的「狗」的异形吞噬。

多纳斯马尔克侯爵认为遭到连现象与概念都能吞噬的怪物袭击，这样下去会很不妙，连忙改变结界的方向。

从保护自己的内侧，变成将啃食自己的怪物关在内侧的外侧结界。

被球形结界困住的怪物失去啃食的猎物，坠落地面。但怪物仍毫发无伤，持续啃食结界。

「那、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我养的狗哦，多纳斯马尔克侯爵。」

「咦！？」

听到身后传来的说话声，多纳斯马尔克侯爵连忙转身，只见一名贵族千金正站在空中。那名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慵懒地站在那里的女子，手里正拿着烟管吞云吐雾。

侯爵瞪着那名身上带有甜美香气的女子，这才察觉到一件事。

自己方才被甜言蜜语迷住的左眼正流着血。

而在那紧闭的眼皮底下，能隐约看到有微弱的烟雾。那不定形的烟雾虽然缓慢，但确实正往在结界内肆虐的怪物延伸，看起来就像一条绿色的脐带。

「你、你、你做了什么！？你放出了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在我来到帝国不久之前，我曾发现一处魔素累积过多而化为禁忌之地的地方……在那里我遇到了时间的紊乱。」

虽然在帝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但阿格里皮娜并非天生的金银妖眼。她从双亲那里得到的，是左右都像美丽宝石的碧眼。

「那是一次很棒的体验。时间的意义、世界的道理、存在的流向、魔力的本质……那次偶然让我窥见了那些东西，让我一反常态地感谢起神明。因为那让我知道我最想要的东西，还有得到它的方法。」

而她失去了一半的宝物。就在时间错乱而产生裂缝，让她窥见世界夹缝的那天。

「不过呢，这世上似乎不管多棒的东西都要收观赏费。优秀的美术馆要门票，有趣的戏剧要门票，就连美丽的风景，也要付出劳力作为代价。」

那令人难以名状的骇人粘液兽在十几秒后便破坏了困住自己的结界，再次开始攻击附近的存在。没被卷入雾中杀戮的骑士被粘液缠住，连同铠甲一起被无数的牙齿与利牙咬成绞肉，而试图救援的士兵则被纵向劈成两半，最后同样被粘液吞噬。

异形不会在乎。只要能杀、能吃、能填饱肚子，什么都好。只要是犯下「直视」它们的大罪之人，此岸的善恶根本毫无意义。

在彼岸的法则之前，人的智慧、法律，甚至是善恶都毫无意义。

「触及世界真理的代价，原本应该是性命。我被那东西袭击，可说是非常凄惨。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此失去一只眼睛。」

年轻的阿格里皮娜在偶然间得到将她视为人生课题的东西化为形体的机会，同时也受到了惩罚。

她被那个没有固定形体，只受永劫饥渴所驱使的不净污秽存在袭击。

勉强击退异形的她并没有为保住性命感到庆幸……而是对击败的敌人产生兴趣。

她想知道如果透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形之眼去看世界，是否能让她掌握到某些真理。

「所以我就从那东西身上征收了用来代替我被夺走的东西。」

「那、那么，你那只闭上的左眼……还有连在上面的脐带是……！」

「没错，就跟你想象的一样，我收服了那东西，现在正透过那东西的眼睛看着世界。」

阿格里皮娜露出灿烂笑容。

同时，她借由香烟烟雾构筑的术式也在此时成形。

那是她擅长的空间正负境界扰乱术式，她将掌管完全负境界的黑色球体召唤到自己身边，形成能将接触到的物体放逐到世界尽头的攻防一体术式。

「唔……！？」

多纳修马克侯爵察觉到那颗黑球所蕴含的威胁，立刻拉开距离并构筑攻击术式。那是常人难以控制与发动的雷轰术式。

从天而降的闪电可说是接近神的权能。其威力无比强大，高达三万度的恒星热能与冲击波能将一切事物摧毁殆尽。而且那还是以连声音都追不上的光速飞行，要闪避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原本应该是不可能的。

然而从各个角度包围阿格里皮娜的雷击，全都被那颗黑球挡下。无论是分散的轨道、在分散后会再次聚集的轨道，甚至是连施术者都无法预测的完全随机攻击。

那仿佛是能看见不久后未来的举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算是长命种，人类的精神能承受那种负荷吗！？」

「只要想做，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侯爵。就像这样。」

阿格里皮娜就像置身在雷云中一样，轻松化解雷电的乱击，接着吐出一口烟。那带有微弱术式的吐息在空中飘荡，最后在侯爵身边凝聚成一个术式。

「呃啊！？」

那是用完美的妨碍术式，干涉「刚刚」才构筑的术式，使其失控的攻击。

侯爵被自己施展的术式余波弹开，摔在地上。他那端正的面孔也被自己的术式灼伤，脸颊上多了一道仿佛电路的伤痕。

「啊，真可怜。希望你的眼睛没有被烫熟。」

「噫！？」

侯爵承受着自己许久没有感受过的痛觉，缓缓抬起头，看到阿格里皮娜理所当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虽然对方脸上带着同情的表情，但自己应该来不及施展空间转移才对。

「你、你、你……」

「哎呀，你不肯用名字称呼我吗？真令人难过，你之前明明那么亲昵地叫我的名字呢。」

「你……能看见未来吗？」

阿格里皮娜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露出嘲讽的笑容。不过那已经足以说明答案。

她能看见未来。虽然那仅限于数秒之后的未来，而且还会受到许多不确定要素影响，但确实是能看见未来。

那只是数秒之后，而且还是被些许概率的变动左右的不确定未来。尽管如此，那仍不是随时都能发动的能力，而是会对肉体与脑部造成极大负担，超越人类容许范围的能力。

领悟到自己没有胜算的多纳森马克侯爵懊恼地咬牙。

这样根本是小丑。无论准备多少策略，策划多么周到的攻击，只要被如此强大的魔导师预测到数秒后的未来，就等同于毫无意义。这就像只有自己亮出手牌的牌局，这样要如何取胜？

对方会根据状况采取确实有效的手段，将自己准备的策略一一击溃。

绝对赢不了。侯爵首次被深沉的绝望击垮。

就算是一直获胜，就算赢不了也从未败北，持续在社交界游刃有余的怪物……一旦来到外海，也不过是大鱼的食物。这个事实令侯爵难以承受。

「放着不管没问题吗？虽然已经减少很多了……但那不是你的王牌吗？」

然而，现在不是沉浸在悲叹中的时候。

无法控制的不定形之犬，为了满足无法得到满足的饥饿而四处肆虐，啃食重要的部下。他们全都是侯爵精心培育的部下，尤其是刺客集团，更是无可取代。

他们和利普拉子爵不同，并非随便雇用的无赖。如今为了预防子爵失败而配置在别馆的人们似乎也已经被击退，不能再失去更多人了。

虽然他把人当成棋子看待，但还是会对棋子产生感情。

「该、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她！？」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不会要求你别再对乌比利姆伯爵领出手。毕竟凭你的程度，我随时都能把你解决掉……只不过，向人拜托事情的时候，不是应该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吗？」

伯爵俯视着在地上爬行，立场上地位比自己高的贵族，露出妖艳的微笑，从美丽的嘴唇中吐出这句话：

「就是『拜托你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屈辱。虽然对方单方面地做出评价，仿佛在说阶级已经分好了，但侯爵无法提出异议。

如果在这时选择自尊，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跟阿格里皮娜不同，没有能处理那只怪物的力量，也没法帮助部下。虽然他能用珍藏的秘宝逃走，但完全失去手边的兵力，等于是失去自己的左手。

一阵钝重的声响。那是侯爵紧咬的牙齿咬破自己嘴唇的声音。

接着他带着鲜血挤出一句话。

「……拜……拜托……你了……」

听到对方带着不惜舍弃一切的觉悟说出的这句话，阿格里皮娜只是像听到无聊玩笑般冷笑一声，接着便点头应允。

她弹响手指，空间便被切割。原本在她身边盘旋的黑球分裂成六颗，将肆虐的蓝黑色粘液兽团团包围。

被切割成八面骰子状空间的结界困住的粘液兽虽然持续激烈攻击，但却无法脱困。因为扭曲时间的利爪，也无法触及立于彼岸与此岸地平线上的概念。

「你就趁现在带着还活着的人离开吧……放心，我不会追击的。今晚的骚动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利普拉子爵搞出来的。对吧？」

「……我过去一直不懂那些撂下狠话就离开我面前的人是什么心态，不过我现在懂了，『乌比欧鲁姆伯爵』。」

尽管自尊遭到粉碎，计谋遭到破解，这一夜让他失去许多东西，但他还是拍去衣服上的粉尘，像个贵族般起身。

虽然他还没能从冲击中恢复，但还有许多该做的事。当然也得填补损失……

「不过，你让我活着回去……我迟早会让你后悔的。」

因为他已经无法放弃自己持续磨练，耗费一生投入的名为「谋略」的兴趣。

「我很期待。虽然我让你活着，只是因为那样对我来说比较方便，不过故事总是要有转折嘛。」

目送拖着一条腿——似乎是摔下来时受伤——离开的背影离去，阿格里皮娜转身走向结界。

虽然她看着仍不死心地发出低吼，持续对墙壁攻击的污秽之犬，但最后还是放弃似地嘀咕一句：「真是个不懂得亲近人的孩子。」接着弹响手指。

「坐下。」

只见构成结界的黑球瞬间朝中央收缩，将内容物压烂。

发出肮脏声响从异相空间爬出的狗被压烂……不过在黑球消失后，地上还留有一颗眼球。

阿格里皮娜捡起那颗在地上滚动的眼球，吹掉上头的灰尘，接着就像戴上眼镜一样，轻松地将那颗眼球塞进自己左眼的眼窝内。

在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似乎觉得眼球很服贴的阿格里皮娜满意地擦掉眼睛周围的血与粘液，重新戴上收在怀里的单边眼镜。

接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自己家里的金色猎犬不知道跑哪去了……

【Tips】污秽猎犬。存在于扭曲的，基底现实空间中不可能存在的角形次元的某种东西。会追踪并吞噬扭曲时空中的物体，不定形的污秽，不知该说是蓝色还是绿色的粘液块。由于隐约有狗的形状，因此阿格里皮娜将它称为猎犬。

虽然在其他次元可能有其他名称，不过那也是只有掌管多元宇宙的高阶神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