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二岁的秋天

只有没被人夸过就得意忘形的人才有资格对我丢石头。

「你可真厉害啊。」

「是吗？」

听到村里唯一一间锻造厂的老板，偶尔会让我差点想用矮人称呼他的坑道种史密斯大叔如此称赞，让我有些害臊地抓了抓脸颊。

「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手很巧，但没想到你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一整套……」

在摸着自己大胡子的史密斯大叔面前，我制作的木模正整齐地排在木制柜台上。那是二十五种盘上游戏用的棋子。

这是在莱茵三重帝国与其周边诸国都相当受欢迎，名为「兵演棋」的桌上游戏棋子。是在十二乘十二的棋盘上争夺皇帝与皇太子的将棋亲戚。

虽然每种棋子都有各自的动作与规则这点跟将棋一样，但最大的特征是二十五种棋子中只有皇帝与皇太子是固定棋子，其他二十八个棋子可以自由选择，然后将三十个棋子自由配置在自己阵营的前四排来对战。

由于棋子种类丰富，让这个游戏看起来有点像卡牌游戏，而且战术复杂多变，因此相当受欢迎。虽然看起来复杂，但只要知道棋子的走法与几条特殊规则就能玩，所以在识字率相对较高的莱茵三重帝国与周边诸国相当流行。

由于棋子数量可以在一个到十二个之间自由选择，所以可以自由排列棋子来构筑军队与阵型，虽然有固定的阵型，但并没有「最强」的阵型，因此听说甚至有长命种沉迷这个游戏长达数个世纪。这个游戏就是如此受欢迎。

虽然一百四十四格与五十六个棋子可能会让人以为会是长期战，但因为强力棋子与普通棋子的绝妙平衡，所以一旦分出胜负就会迅速结束，因此虽然规模庞大，但玩起来并不麻烦。

既然是受欢迎的游戏，棋子的需求当然也会变高。而需求高的东西不管到哪里都能卖，所以不管卖得便宜还是昂贵都有人买，对卖家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生意。

毕竟一个阵营就有二十五种棋子，总计需要一百四十个棋子，所以棋子的产量自然不会少，而且棋子的种类也容易挑选，所以相当好卖。像这种不管卖给穷人还是富人都一样好卖的商品，可不是到处都有。

虽然只写棋子简称的便宜棋盘是一套卖，但贵族用的棋子外观会配合角色，所以质量好的棋子光是一个就价值不菲，根据材质跟制作者，听说甚至有整套棋子价值相当于一个领地的逸品。

我利用十一岁夏天的空档，制作了一套用来铸造棋子的木模。

「才一个夏天就能做出这种水平……要是收你当徒弟，感觉会有其他师傅嫉妒到拿凿子捅我呢。」

「不不不，师傅您过奖了。」

「……嗯，是啊，还好你只是乡下人的儿子。毕竟这行要是不懂得看人脸色，可是会很难混的。」

嗯？师傅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很失礼的话？

我先将疑问放到一边，个头只到我腰际的史密斯先生拿起皇帝的棋子，仔细端详并发出赞叹。棋子的造型是举旗的壮年男性，原型是超过一百二十年前与年轻太子联手击退多国联军侵略的皇帝，至今仍广受欢迎。

史密斯先生看着旗帜随风飘扬的造型，用空着的手摸着他引以为傲的浓密胡须，看来是真的相当佩服。

「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原型是我在圣堂看到的黑旗帝肖像画。」

「毕竟黑旗帝很受欢迎嘛。黑旗帝跟银太子的皇帝跟皇太子棋子，感觉会很好卖。」

就算不到能买下一块领地的程度，质量好的棋子也能卖到不错的价钱。有人会买整套，也有人会买自己喜欢的棋子。正因为这样，以各国受欢迎的王室或皇帝家为原型的棋子，加上又是游戏必须的棋子，需求特别高。就是因为有人这样告诉我，所以我才会在这对皇帝跟皇太子棋子上花最多时间跟心力。

大棋约有食指的高度，小棋则约有小指的高度。要让棋子的大小能放进集会场棋盘的格子里，还要让棋子摆出帅气的姿势，真的是费了我不少工夫。

「老板，您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嗯，还不错。」

我等史密斯老板看过所有棋子之后才开口，老板似乎很满意，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我就帮你做一套铠甲吧。」

「谢谢老板！！」

老板大方点头，承诺会支付报酬。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真的做出来，就算真的要做，也要花上半年的时间，你做得很好。」

「不敢当……」

自己的工作得到认同，让我相当高兴。而且还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作为委托的报酬。

「好，那就来量尺寸吧。你们人类还会再长高吧……我会帮你做可以调整的铠甲。」

老板从柜台的椅子上跳下来，转了转肩膀，似乎打算拿出干劲。我跟在老板身后走进工房，为这一个月的努力得到回报而感动。

一切都是从今年夏天，我即将满十二岁的时候开始的。

我需要钱。

要当冒险者，自然需要整套装备跟武器。然而遗憾的是，这个世界的武器跟防具都贵到让人眼珠子快掉出来。至于究竟有多贵，光是基本的内衬甲、锁子甲跟硬革甲，就相当于我家一个月的伙食费。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那需要大量的硬革跟金属铆钉、金属板，光是原料就不便宜。就算这个世界是用TRPG的系统运作，但经济并不是用TRPG的系统运作，所以物价自然不同。这个世界对冒险者并没有特别优待，用住几晚旅店的钱就能买到铠甲或剑，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在令人怀念的冒险世界里，由于是以冒险为前提来设计系统，因此便宜的武器设定成用小孩的零用钱就能买到，但遗憾的是，就算是铜剑，在这里也是得花上一笔钱。

不用说，那当然不是身为四男的我能要求的东西。而且不久前才为了哥哥结婚盖了别馆，我们家的财政正陷入紧缩状态。考虑到明年要正式迎娶新娘，还得准备聘金跟婚礼宴会的费用……就算我再怎么受疼爱，也没有让我奢侈的余地。

既然这样，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我可没有蠢到像某个猎人一样，空手潜入遗迹寻找战车，或者说是武器。因为原料很花钱，所以我也没有鲁莽地去学习锻造技能。

我有副业。我以将来方便离家为名目——或者说是给自己找借口——反复进行木工作业，结果〈木工雕刻〉技能提升到了〈妙技〉，〈绘画〉技能也提升到了〈熟达〉，再加上组合起来的〈写实技法〉技能辅助特性，要赚钱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好了，先不说给自己找借口的事，当我把作为样品雕刻的步卒木模拿去给史密斯大叔看时，他感叹于成品的精美，提议用兵演棋的棋子木模来交换一套铠甲。

对于原本打算把木模卖给大叔筹钱的我来说，这提议简直是求之不得。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虽然要构思二十五种棋子的图案并雕刻出来相当费力，但想到能换到自己的铠甲，自然让我干劲十足。我甚至减少平常的兼差，毫不犹豫地把空闲时间全投注在棋子上。虽然玛尔吉特吵着要我让她贴在背上，害我肩膀酸痛，不过她之后有帮我按摩——不是什么猥亵行为，是按摩哦？——所以就不计较了。

对于喜欢奇幻要素的人来说，能拥有自己的铠甲是会让人兴奋不已的要素，加上我至少还有两年多就要离家的现实性焦虑，让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棋子。

而我总算能实现愿望，让师傅帮我量尺寸。

「嗯，你应该是那种会再长高的类型。」

帮我量尺寸的师傅用卷尺测量我身体各处尺寸的同时，轻拍我的肩膀这么说。我的能力值潜在值确实有分配不少点数，所以应该会长到一百八十公分左右。

「看得出来吗？」

「别看我这样，我年轻时可是在因内修塔特的工房跟粗鲁的冒险者跟佣兵打交道呢。从外行人到老手，我看过不少小鬼成长，所以光是摸一下就知道了。」

师傅在测量我肩膀宽度跟手臂长度的同时，也边做笔记边点头。我记得因芬修塔特是位在庄园西方的河川沿岸的大都市。那里有数万人居住，也是父亲为了筹措要缴纳的作物而前往的都市。哥哥为了学习工作内容，也多次跟商队一起前往，遗憾的是我还没有去过。

可是既然师傅曾在那种大都市的工房工作，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呢？

「这是有好好锻炼过的剑士肌肉……不过感觉肌肉有些偏重在背部跟胸部。这是……你有在用短弓吗？」

「哦，您真是明察秋毫。」

光是摸一下就知道，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其实我除了剑术之外，也有请玛尔吉特教我短弓的用法。

毕竟我明明经历过从魔法师老翁手中得到戒指的美妙事件，但因为没有发展到下一个事件，所以我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

不过就在我觉得这样有些不便的时候，我想起自己的青梅竹马是猎人。我原本以为她会因为家业的关系拒绝，不过看来是我多虑了，她二话不说就答应教我，所以现在我有空的时候就会找她练习。

多亏这样，我不仅解锁了各种弓术技能，甚至还解锁了作为猎人在森林与山岳的潜行追踪技能。如果要成为四处旅行的冒险者，这些技能肯定不会吃亏。

嗯，不会吃亏，不会吃亏的。我并没有逃避减少的熟练度。反正我练习的时候赚了不少回来。嗯。

「弓吗……可是我并不懂弓，所以就算你拿了什么材料过来，我也没办法帮你做。」

「是这样吗？」

「我好歹也是老板，除了板金之外的盔甲，还有剑跟枪尖的锻造都算是我的工作范围，不过弓箭就不在我擅长的领域了。虽然说是铁匠，但也不是什么都做得来。」

在我的印象中，村里的铁匠铺应该是从武器到盔甲，甚至是远程武器都能一手包办的全能工匠，不过看来这个世界并非如此。根据我在量尺寸时的闲聊所知，史密斯大叔是隶属于因内什塔特的同业公会，也就是所谓的工会，他是从那里获得执照，正式以铁匠身份开业。

由于国家政策要防止精炼法与铸造法外流，所有铁匠工房都必须在同业公会登记，铁匠也是许可登记制。而且连能制作什么武器都有规定，虽然感觉很死板，不过情报外流会导致军事力下降，所以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换句话说，铁匠是国家资格吗……这样一想，在村子里制作钉子、桶子跟木桶箍的人，其实立场相当不得了。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史密斯大叔是专门制作钉子跟菜刀的工匠。要不是兰贝尔特先生告诉我，我肯定会对要怎么弄到盔甲这件事伤透脑筋。

「那剑呢……」

「自警团挂在腰上的剑，全都是我打的。」

听到大叔说想要剑的话，可以另外准备不同图案的剑让我有些吃惊。

不过，为了维持治安，领主会订立「最低公定价格」，确保武器在战场上能承受实用的考验，所以除了领主的委托之外，要另外制作并批售新武器，价格就会高得吓人。

这也难怪。要是随便就能买到武器，难保不会有人以此为盗贼团的准备阶段，考虑到治安问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措施。虽然这个世界充满奇幻色彩，但看来并非一切都符合我的憧憬……

而且每把剑上都会刻上序号，还会附上证明书，这让我困惑地想，这是猎枪还是什么吗？结果我得到的回应是，这可是能杀人的东西，当然要慎重处理。看来就算是我这种现代人的感性，也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指责。

「不过，会这么严格管制的，好像也只有这一带而已。」

量完尺寸的师傅将笔记折好，接着坐在似乎是用来设计的矮桌旁，拿出一张纤维制的薄纸。我早已习惯这个世界理所当然地拥有制纸技术。话虽如此，目前似乎只能做出质地粗糙的纸，以长期保存为前提的书籍，还是以羊皮纸为主流。

「这个嘛，最近我接到不少钉子之类的订单……」

史密斯先生扳着手指计算日程。他接着又说，对了，你大哥的别屋也是我做的。

「大概春天就能完工了。」

差不多半年。如果是订制，这算是妥当的数字。虽然我在前世也常订制西装，但订制盔甲还是头一遭，所以我也不清楚行情。说起来，我连自己做的兵演棋价格是否妥当都不清楚。

算了，反正只是小庄园内的人情买卖，应该不会被坑。听说坑道种的寿命平均有三百年，如果要在这里过上那么长的时间，还是得好好做人。所以我并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低头请史密斯先生多多帮忙……

【Tips】坑道种。特征是身高不到人类的一半。拥有金属骨骼，体内有鲜红血液循环的人类种。是从拥有矿脉的山地发迹的种族，拥有强大的臂力与耐热、夜视等特性。男性拥有强壮的体格与浓密的胡须，女性则拥有稚嫩的容貌与丰腴的体态，容易与其他种族区分。

我在史密斯先生的工房订制盔甲之后，便回到自己家的仓库准备收获。

我得先将镰刀跟锄头等农具磨利。我将保存用的油擦去，仔细打磨，用磨刀石将刃面磨利。这样就能轻松割取容易栽种的黑麦跟燕麦。

在磨利的农具刃面发出寒光的同时，我也不禁回想起订制盔甲时的经过。

结果在那之后我虽然烦恼了很久，但就现实来说，我并没有明确的目标。

我对信仰感到无奈而难以接触，魔法则是因为没有立起旗标而无法学习，如果要慎重以对，我最好别乐观地认为在独立之前会立起学习魔法的旗标。

如此这般，以我现在的手牌来看，比较有机会从事的冒险者工作就只有剑士或斥候。

而这两者在这个世界并不难同时兼任。

TRPG的斥候基本上是适合身材娇小且敏捷的角色——就像玛尔吉特那样——缺点是防御力跟攻击力都很低。

不过我比其他人能赚到更多熟练度，加上系统并没有限制我只能选择其中一种职业，因此我能够同时拥有斥候跟剑士的技能。

而且只要装备轻便，我就能同时兼顾这两种身份。

基于诸多考量，我所订立的第二目标是保留转职为魔法剑士或神官剑士的余地，同时磨练身为剑士的技能。

所以我才会特地花时间制作木偶，购买盔甲。

没有装甲点数的前卫未免太逊了吧？如果身上只有便服跟一根棍子，还说自己是剑士，就算想组冒险队伍，也不会有人想加入，就算想加入其他队伍，也会吃闭门羹。

我认为这是最实际且有弹性的选择，所以才决定买盔甲作为决定未来的第一步。能使用剑跟长枪不会有什么困扰，无论到哪里都有自卫手段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而且如果我幸运到能学会魔法，或是对信仰有所领悟，到时再转职为魔法剑士或神官战士就行了。如果两者都不行，只要专心练剑就行了。幸好我的战场剑术是不挑武器，而且能对应各种状况的流派，所以也十分有弹性。

……结果我订立的方针跟过去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比较保险而已，这也没办法。

因为如果我能用魔法，当然也会想用用看。

帅气地一边施放魔法一边挥剑，活跃于战斗以外的多方面，有哪个男人不会憧憬魔法剑士？不，没有。

我将研磨好的剑刃之美与未来的愿景重叠，轻轻一笑。如果能成为这把剑刃打磨得光洁如镜的男人，一定很帅。

好了，必要的东西都磨好了。接下来得照顾我家那匹忙碌的农用马霍塔。收获期的农用马要搬运的东西很多，跟我们一样忙碌。

我从仓库拿出工具，前往马厩，这时〈气息探知〉告诉我，家里有一个人的气息冲了出来，而且跟在我后面。

跟在后面的东西全都可爱。

「哥哥，哥哥。」

如果是妹妹就更可爱了。

「啊，艾莉莎。怎么了？」

倒在我身上，抓住我腰带的是我最爱的妹妹，她六岁了才终于能出门。

她从第一次因为高烧病倒之后，就一直体弱多病。因此成长速度也很缓慢，再加上食量少，外表看起来相当年幼。如果只看外表推测年龄，大概就是刚满四岁的模样。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从来没有度过一个没有感冒的季节，甚至有整个冬天都卧病在床的时候。

光是能在温暖的季节外出，就已经接近奇迹了。

她就像缩小版的母亲一样可爱，而且真的很容易感冒。

感冒可不能小看。这个世界没有抗生素，要请医生或愈者（能使用治愈魔法或奇迹的人的总称）治疗需要花费大笔金钱，因此对体力不足的孩子来说，感冒是有可能致死的疾病。实际上庄园里也有婴儿还没学会站立就夭折，每年都有几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死去，就算是大人，一旦病情恶化，轻易丧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健康地活着，就是前世无法比拟的财富。而没有这份财富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只能用金钱这种别的财富来赎回。

不过，幸好我家有我做副业的收入。

父亲把木工制品拿到城里，或是卖给路过商队，就能买到好药，如果拿出精心制作的神像，祭司也会用〈奇迹〉作为「喜舍」的回报。有一次旅商人马车坏掉，我从头做起车轴和车轮，赚了不少钱，让快要得肺炎的艾莉莎去看治愈者。

多亏了比别人家更多的收入和副业收入，本来应该在几年前就死掉的艾莉莎还活着。多亏了大家努力照顾她，才有了现在的小小奇迹。

可是不知为何，我的父母每次都会对艾莉莎提起我的事。

每次艾莉莎嫌苦药难喝，我都会说「这是哥哥努力准备的药，虽然很苦，但你要忍耐喝下去」，不知为何在妹妹心中，我成了相当可靠的人。

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兄妹才会像这样跟母鸭与小鸭一样。

虽然实际上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为了不破坏年幼妹妹的幻想，我露出温柔哥哥的笑容，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妈妈她啊，老是把工作推给我。」

看着妹妹生气的模样，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啊，因为海因茨哥哥的婚礼就快到了，所以妈妈才会那么忙吧。」

长兄今年秋天就满十五岁，跟即将满十二岁的我一样，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两人新居的独栋小屋——说是小屋，其实还挺气派的——也已经完工，预定要跟另外两对准备结婚的年轻夫妇一起在晚秋的收获祭时举办婚礼。

在这个庄园，应该说在莱茵三重帝国，秋天是举办婚礼的季节。因为丰穰神不只掌管作物的收成与自然的循环，同时也掌管婚姻。

作物之所以会结实累累，是因为生殖行为顺利进行，就结果来说，人类的婚姻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各地庄园都会在丰穰神神格最强的秋季举办婚礼。

由于村子不大，婚礼自然会成为一大活动。如果要一再举办婚礼，不仅麻烦，而且还要全村一起出钱，所以干脆跟收获祭一起办，这样也比较划算。当然，这也是实际的理由。最重要的是，由于婚礼要向地方官纳税——虽然有结婚税这种前世会让人怀疑脑袋有问题的税金，所以算是打平——所以当然要办得盛大一点。

而我们家就因为这个大活动即将来临，正为了最后的准备而忙得不可开交。

首先是礼服。虽然最麻烦的新娘礼服是由男方准备，但我们也得准备礼服。如果穿旧的礼服，会让家里的「地位」在庄园内下滑，所以每个家庭在长男结婚时都会特别用心。

反倒是次男的婚礼，大多都是穿旧礼服调整尺寸。

而我们这些出席婚礼的人也需要准备礼服。就算不用像新郎那样穿正式的礼服，但还是得准备新衣或刺绣，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这应该也跟我们这些小孩无关的庄园政治有关吧。

就算我装成小孩，还是能从教会礼拜时的座位顺序，或向地方官打招呼的顺序等地方看出端倪。

「婚礼？」

「对，婚礼。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哦。」

不过，对于还是小孩子而且将来要出嫁的艾莉莎，以及将来确定要离家的四男我来说，是无关的事情。

「会有很多好吃的。艾莉莎参加收获祭的时候，也看到漂亮的新娘子了吧？」

「白色的衣裳？」

「对，穿着纯白衣服的新娘子。」

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世界也有随着婚姻举办婚礼，穿着婚纱的文化。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婚礼本身并不是宗教上的圣礼——虽然由祭司主持，也会给予祝福——而是作为私人契约向地方官提出，从古代罗马的要素混杂了中世纪欧洲的要素，实在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女性的礼服有近现代英国风格的蓬蓬裙和装饰艺术风格，也有民族风的古式礼服，突然出现东方风情的服装，样式过于混乱，混沌至极。

正如我以前的怀疑，像我这样的人应该也不少。从公元前到十九世纪的时尚混杂，制纸法与近代行政模型等技术也理所当然地存在。越是了解祖国的现状，就越觉得这根本是近代与古代的合成兽。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比起平常朴素的服装，还是五颜六色的服装比较好看。虽然染料很贵，不过身为男人，看到女性打扮得漂漂亮亮还是很开心。

「……那，艾莉莎也要穿。」

「艾莉莎也要吗？」

「嗯。」

小女孩会对礼服感到憧憬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庄园平常都过着朴素的生活，但只有这种时候大家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轻飘飘的荷叶边与蕾丝，想必很能刺激少女心吧。

「这样啊。可是艾莉莎没有对象呢。」

「那，哥哥。」

「嗯？」

「我要跟埃里希哥哥结婚。」

真是可爱。我前世是老幺，所以不知道身为哥哥的喜悦……不过这感觉会让人上瘾呢。我似乎能理解为什么全国的哥哥大多会有一段妹控的时期了。

「哈哈哈，艾莉莎要当我的新娘吗？」

「嗯。」

我抱起这个明明不太清楚状况，却还是说出这种话的妹妹，让她坐在我变宽的肩膀上。虽然已经进入秋季，但天气还是很热。还是别让她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比较好。虽然天气太冷会感冒，但天气太热也不行，所以得要多加留意。

「这样啊，那得要让你穿上漂亮的衣服才行呢。」

「嗯。」

艾莉莎微微点头的模样实在相当可爱。我有看到男人们在赶工制作衣服，母亲肯定也会为艾莉莎的礼服费尽心思。毕竟只要穿完，就能当成旧衣带到镇上去卖钱，既然要做，自然没有理由偷工减料。毕竟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艾莉莎。

艾莉莎肯定能有不输给新娘的美丽装扮。

我冷静地俯瞰着自己身为傻哥哥的一面，虽然心中也有另一个自己在怀疑这是否能算是一种乐趣……不过这样也挺幸福的，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Tips】在莱茵三重帝国的基干法中，包含禁止凡人种近亲结婚——直系及二等亲以内——的户籍法。

转眼间就到了晚秋。收获期的忙碌就算我当了将近十年的农民，就算我在各种农民系技能上分配了超过熟练度的熟练度，也还是无法习惯。最重要的是，或许是身体已经认定这是例行公事，熟练度的提升幅度几乎已经停止，所以就算考虑到将来，我也不会再继续投资。

撑过让人眼花缭乱的忙碌，带着总算能好好缴税的安心迎接收获祭的喜悦，实在让人难以言喻。这跟前世已经逐渐淡薄的记忆中，解决重大案件后升迁时相比，究竟哪边比较令人高兴呢？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对让我能迎接今天这个日子的神明表达感谢。这个世界跟前世不同，不是只有看着，而是只要拥有强烈信仰心就能实现愿望的神明，所以这个世界相当勤勉，如果不献上祈祷，那可是不敬。

今天是晴天，也是向丰穰神献上感谢的祭典，天气相当不错。

庄园的集会场，也就是村长家附近的广场就是祭典的会场。

无数的桌子并排在一起，庄园的女人们大展身手的料理冒着热气齐聚一堂。只有今天，因为神明的加护，刚做好的料理不会冷掉，从井里打上来的酒也不会变温，实在是相当贴心。肯定是因为丰穰神也觉得受到感谢的感觉不坏，所以才会像这样大放送奇迹。

庄园内已经不分男女都兴奋起来，充满着浮躁的气氛。

有人期待着婚礼的盛装打扮，有人因为美食而雀跃，商队也看准了祭典的时期摆出摊贩……并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之所以会弥漫着让人产生桃色幻觉的气氛，单纯是因为这里也是邂逅的场所。

会乐器的人聚集起来，在庄园各处演奏，让庄园里的所有人都跳到累倒。在娱乐稀少的时代，音乐与舞蹈就是最棒的娱乐。

然后，跳舞跳到情绪高涨，太阳下山之后……接下来会怎样应该不用说吧？

由于品种改良没有进展，麦穗的长度还很高，所以经常有人在这种祭典上找到对象，然后「亲密」起来。有些人会直接成为正式的情侣，也有些无法继承家业的男女会偷偷交往。据说在莱麦田里相遇的民谣就是从这里来的。

也就是说，有很多年轻人在期待这种事。

嗯，我家的次男和三男就是这样。他们把帮忙准备的工作丢下，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有点生气地把为了准备而带来的料理摆出来，本来应该还有更多人帮忙的。不过，即使快成年了，爱玩的孩子还是不会认真工作，结果就是包括我在内，只有几个人像学园祭前忙得不可开交的认真学生一样，看来就算世界变了，人类的本质似乎还是没变。

我擦掉搬来大量热腾腾料理时流的汗，环视因为草皮枯萎而像铺了金色地毯的广场。大家都忙着流汗，但表情看起来很幸福。虽然劳动很辛苦，但只要想到是为了快乐的事而辛苦，就能分散痛苦。

一股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大学时为了维持玩TRPG的社办而打工，为了赚取人数少所以昂贵的社费而劳动，那也是段辛苦的回忆。不过辛苦赚来的钱所掷出的骰子，也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快乐。正因为经历过那些辛苦，让我能比看教科书更加深入阅读昂贵的规则书。

虽然说那种辛苦的反动，让我无法适应重视角色扮演的系统，不过那应该也算是我自己的「业」吧。

我强烈希望能再次跟大家围在桌旁掷骰。没错，就算会被骂是烂GM，用自然二〇或六六这种暴力数字去砸人，也是别有一番乐趣……

我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的欢呼声。转头一看，一群小孩……失礼，一群玛尔吉特的血亲正拉着一辆大货车。几名猎人拉着的货车，上头躺着一头体长近两米，已经剥皮的巨大野猪。

这样一说，玛尔吉特曾说过会准备大餐，原来就是指这个。

我实在很好奇那些身材娇小的猎人究竟是怎么解决那头巨兽的。我听说就算是用5・56毫米的步枪弹打头，也有可能无法杀死那种巨兽。而且既然是要拿来庆祝，应该也不会用毒才对……

「喂，你听说了吗？听说代官大人要放烟火庆祝呢。」

「真的假的？所以是请魔术师来吗？太厉害了。」

正当我看着跟巨兽相比，感觉像豆粒一样的蛛人种时，听到在准备其他餐桌的年轻猎人闲聊的内容。我感觉自己最近似乎把太多点数分配到〈听觉〉跟〈气息察知〉，导致感觉变得有些过敏。

烟火吗？真不错，感觉很豪华。虽然晚上的烟火也很棒，不过白天用来炒热气氛的烟火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这让我想起那个老翁。一想到他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就让我对这个道具不知何时会成为关键道具感到无比期待。

我沉浸在祭典即将到来的气氛中，仰望逐渐变高的秋日天空，内心也因为祭典的气氛而雀跃不已…………

【Tips】祭典总是伴随着神的加护，尤其是赞扬自己的祭典，神更是会给予特别的方便。其中甚至还有神会降临化身来享受祭典。

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祭典的气氛也来到最高潮。

代官在早上发表的祝贺词相当简短，跟往年一样只有几分钟就结束了。

负责管理王座山城塞的代官艾克哈特・图林根卿，穿着胸甲以威风凛凛的武者装扮在数名骑手的陪同下现身，他只在马上说了几句祈求今年丰收与冬季安宁的祝词便离开了。我想他肯定还有其他庄园得去进行类似的活动。

顺带一提，用来代替礼拜的说教也相当简短。毕竟这场祭典本身就是献给丰穰神的圣句、圣歌与祝词，所以没有多余的修饰。绝对不是因为某个以酒鬼闻名，甚至被人说「这个人应该不是酒精神的祭司吧？」的祭司，因为想快点喝酒才大喊「以下省略！」。我希望不是。大概不是吧……就当作是这样吧。

也因为这样，祭典才刚开始几个小时，所有村民都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嗯嘿，有在喝吗？」

「有啊，有喝有喝……」

跟往常一样像项链一样挂在脖子上的玛尔吉特，也已经醉得相当厉害。

满脸通红的玛尔吉特口齿不清的模样虽然相当诱人犯罪，不过在这个世界是合法的。虽然三重帝国拥有使用简易过滤器——用砂石、木炭跟布制成的物品——过滤或煮沸饮用水的文化，不过过滤器跟煮沸的花费都相当昂贵，因此平常的饮用水几乎都是用酒精消毒。

最重要的是，这个庄园所在的帝国南方领土是较为温暖的葡萄产地。虽然跟面朝南内海的南方小国家群相比要冷上许多，不过还是十分适合葡萄生长，因此葡萄酒相当容易取得。现在这个时期，只要到大街上就能看到许多载满葡萄，正要送往酒神殿管理的酿造所的马车跟牛车。

而今天毕竟是庆祝的日子，所以酒神殿的酒窖也搬出了大量的酒桶。喝不惯的烈酒又不加水稀释，加上又趁势狂欢，会变成这样也是难免的。至于广场附近的树林会飘来阵阵的「酸臭味」，应该也不用多做解释了。

现在才刚过中午没多久，大家就醉成这样。这个庄园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之前也办过好几次婚礼，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如果要设想最糟糕的状况，大概就是新婚的两人在大家起哄下在广场上「开始办事」吧。

不，那确实是大惨剧。不过喝成这样的人大多不会记得，所以相对的伤害也比较小。

「唔～别不理我啦……」

我听到玛尔吉特久违地用帝国语说话。低头一看，她正垂着身子鼓起脸颊。

「所以我才说你喝太多了……」

「才一点点啦～人家只喝一点点而已……」

她并没有说谎。两、三杯酒确实只算一点点。但遗憾的是这不适用于蛛人种。她们虽然消化系统比人类强韧，但酒精分解能力却低到不行。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喝酒呢？

「你不去逛摊贩吗？这样没法逛哦。」

「没关系啦～埃里希会带我去吧？」

玛尔吉特就像撒娇的猫一样用脸颊磨蹭我的胸膛。我虽然担心她那染成粉红色的脸颊会把腮红蹭到我身上，不过她平常穿的衣服并没有被妆沾到……这还是她没化妆的样子吗？蛛人种真可怕。

不过很遗憾，我没法带她去逛。因为我现在要去换衣服。

「不行啦，现在是海因茨哥哥的婚礼，我得去换衣服。」

「咦～？」

这丫头该不会忘记我这个妹妹最近为什么都粘着我吧？看来她脑袋里所有麻烦事肯定都溶进酒精里，从脑袋挥发掉了。

「好了好了，放开我。我得去换衣服了。」

「不要～！」

不要个屁啦。你已经十四岁了，等明年夏天就成年了。虽然你外表看起来只比艾莉纱大一点，但我可没忘记你比我大两岁。

就算你用可爱模样耍赖……耍……赖……

「好了，放开我。」

「埃里希是坏蛋～！！」

我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克制住「干脆就这样一起玩吧！」的邪念，抓住玛尔吉特的腋下，将她的脑袋从我手臂中拔出。虽然我将现在身高已经比我腰际还高的玛尔吉特放下来，但被她泪眼汪汪地瞪着，让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实在很伤脑筋。

而且这里是众目睽睽的广场。周围有许多喝得烂醉的男性，其中也有我小时候的玩伴。

「哦！埃里希，你很无情哦！」

「难得有这机会，你就带她去散个步嘛！」

「可恶的享乐主义者，我好羡慕哦！」

这些醉鬼真是口无遮拦。而且就算对他们说好话，他们也不会懂的。

「小心我宰了你们哦！这群醉鬼！！」

我虽然对那些人的嘲弄做出反应，但得到的只有吹口哨的调侃。顺带一提，这里说的「散步」是带着遮眼布到树林里消失的意思，实际上我也有看到一些急性子的情侣已经消失踪影了。

顺带一提，生命礼赞主义其实是萝莉控委婉的说法。很久以前某个圣职者偏爱魔种与亚人种中在人种判定中只能说是「幼小」的容貌，面对批判时，他用自己是纯粹礼赞充满生命力的年轻才这么说来辩解的故事，现在也还为人津津乐道。

咦？那个圣职者？因为他把年长的亚人种也包含在对象内，所以被所有人围殴后逐出教会了。从他连皇统家的亲戚都能毫不在乎地逐出教会来看，这个国家的僧会毫无疑问是激进派的集团。

先不管那个只会眼眶泛泪，对我发动「社会判定」攻击的青梅竹马，为了避免得到不必要的称号，我快步往自己家走去。我可不打算在这个年纪——虽然在这个世界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了——就把家族关系写在道具表上。

……不过，毕竟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也不否认自己并非完全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哦，你很慢哦，埃里希。」

在我家客厅，哥哥已经做好了准备。

虽然他那身白色泳装跟那张越来越像父亲的严肃面孔实在不怎么搭调，不过难得用发油将那头棕发往后梳的打扮，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虽然那晒黑的脸跟粗糙的手，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说他像贵族子弟，不过这可是我哥哥的盛装打扮。

「怎样，好看吗？」

「嗯，很适合你哦，哥哥。」

哥哥在听到我这么说之后，有些害臊地摸了摸鼻子下方的模样，让我感觉他跟小时候那个收下我木剑的哥哥没什么两样，不过整体来说，他真的成长了不少，让我用接近五十岁中年人的感性感到佩服。

我怀念起他拿着我亲手打造的武器在森林里到处寻找妖精硬币，还有为了矫正他那粗鲁的语气，我们两人一起学习宫廷语的日子。虽然后者是包含我在内，所有人的记忆都想尽快删除的过去。

不管怎么说，跟那个流着鼻涕向往成为冒险者，还把自己当成冒险故事英雄的年纪相比，现在他真的成熟了不少。现在他不仅学会原本不擅长的算术，也能够用宫廷语跟人交谈了。

这样我们家也能高枕无忧了。

我跟哥哥就这样互相调侃对方什么时候会有孩子，然后我穿上准备好的礼服——那明显是旧衣服，而且还是哥哥们穿过的，感觉有些老旧——这才发现另外两个哥哥不见人影。

「他们喝得烂醉……现在跟老爸在井边。因为怕对艾莉莎有不良影响，所以让她在米娜家换衣服。」

那两个蠢哥哥真是……一下偷懒，一下又喝得烂醉。现在老爸应该正气得用手压泵——这玩意也已经实用化，让我相当惊讶——从井里打冷水往他们身上泼吧。

由于现在是收获期刚结束的晚秋，我跟哥哥都傻眼地担心他们会不会感冒，不过听到后院传来两声响亮的喷嚏声，看来希望渺茫了……

【Tips】由于酒精可以用来消毒，因此全国都有人在喝。不过就算是泥水也能正常活动的种族，有不少人对酒精没有抗性。

婚礼与其说是壮丽的仪式，不如说只是热闹的活动。

庄园里的平民婚礼，基本上就是跟高贵无缘的热闹活动。喝醉的宾客会大声起哄，新郎也会用下流话语回应，新娘跟亲族，甚至祭司都会忍不住动手教训新郎。

在花瓣与起哄声中走过红毯，向丰穰神的祭司献上祈祷并交换誓约，就是如此简单的婚礼。

之后呢？就只是单纯的宴会。自古以来婚礼就是喝酒狂欢的借口，而这个世界也不例外，所有庄园居民都会混在新郎新娘当中跳舞、唱歌、喝酒。

大家会接连更换舞伴与舞步，累了就吃点东西，口渴就喝酒。等到太阳下山，所有人就会把新郎新娘扛起来在村里游行，最后再用下流话语起哄，把两人丢进寝室。

在周围的人尽情起哄之后，大家就会离开，开始第二回合——考虑到早、午宴，应该算是第三回合——的宴会。

虽然婚礼相当粗犷，看在某些人眼中可能会觉得野蛮，不过比起有奇怪演讲或余兴节目的婚礼，我反而觉得这样比较有趣。虽然如果要说我只是因为前世到三十岁都还是单身，只有付出礼金的不美好回忆，所以才会有这种偏颇想法，我也没法反驳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一场不错的婚礼。

牵着新娘手臂的兄长看起来相当自豪，而跟兄长站在一起，就某种角度来说带有犯罪气息，感觉相当梦幻的米娜小姐——乍看之下感觉就是被绑架或被威胁——也脸颊泛红，看起来相当幸福。

虽然有许多婚姻是基于家族关系或金钱等现实考量，不过要说当事人是否幸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哥哥。」

「嗯？」

当我在广场角落休息时，坐在腿上的艾莉纱拉了拉我的衣服。由于我担心她被卷入激烈的舞蹈中会昏倒，所以一直保护着她。

「哥哥不跳舞吗？」

「嗯，我不太喜欢跳舞。」

我这句话半真半假。由于剑术动作也能套用在舞蹈上，因此我有自信能跟上舞步……但问题是没人跟我跳。玛尔吉特虽然在婚礼中一直都很有精神，不过她刚才喝了一大口蜂蜜酒——那是加入药草并经过蒸馏，适合凡人种饮用的烈酒——所以现在也没法跳舞。

当然我也可以像被泼了那么多水还能边打喷嚏边跳舞的米哈尔哥哥跟汉斯哥哥一样，不挑对象接连跟人跳舞，但不知为何最近同年代的少女都不肯跟我跳舞了。

肯定是玛尔吉特在水面下搞了什么鬼，她现在应该躺在家里床上，明天大概会跟水桶变成好朋友。

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四男，所以也没人想嫁给我，虽然我不懂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就是了。

「跟艾莉纱跳舞不好吗？」

「艾莉纱是特别的。」

所以我刚才跟艾莉纱在角落跳了一下之后，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虽然说是跳舞，其实也只是艾莉纱缠着我，让我抱着她慢慢转圈，连一个舞步都没跳过。不过她本人似乎很开心，所以应该没关系。

「特别。」

我可爱的妹妹开心地呼了一口气，接着将后脑靠在我胸口，双脚不停摆动。好可爱。

不过她毕竟是我亲妹妹……想到再过四～五年，她就会变成「老哥好烦」，就让我现在就想哭。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大概会毫不害臊地哭出来。光是想象就让我感觉心脏揪了一下。

「啊，对了，艾莉纱，我们去看露天摊位吧。」

「露天摊位？」

「对啊。那里有稀奇的食物，还有诗人哦。」

我为了掩饰尴尬而提出这个建议，很少有机会到外头闲晃，欠缺满足好奇心机会的妹妹似乎立刻被吸引，兴奋地表示想去。

由于今天是庆典，父亲有给我零用钱，应该可以买个一两样东西。现在是收获期，虽然不确定会不会有大家最喜欢的冰品，不过如果能买给艾莉纱，我身为哥哥的评价应该也会提升。

我抱着兴奋的妹妹，往商队摆摊的地方走去……

【Tips】在庄园里掌管祭典与享乐的酒神与丰穰神一样受到虔诚信仰，不过根据酒神的神格，由于有「宿醉的痛苦也是酒的醍醐味」的说法，因此并没有治愈宿醉的奇迹。我想这应该是想表达爱酒之人就是爱到连宿醉都能忍受的意思。

为什么庆典在小时候感觉要比长大之后更加有趣呢？

如果把万圆钞票塞进钱包里，就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甚至可以做出把小时候向往的中奖率低到不行的彩券全部买下来的暴行，但不知为何，手里只有几枚百圆硬币的庆典反而更让人兴奋。

我享受着这种怀念的感觉，看着眼前的小型露天摊位。

他们是一支商队。是一群一边移动一边采购，有庆典就会摆摊做生意的商人。

「这是北方人制作的黑曜石小刀！很适合用来采集药草！」

「要不要看看从东方贸易路线运来的漆器？这些漆器的光泽是本地产品完全比不上的高级品！无论是要送礼还是庆祝都合适！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买一个呢！！」

「西端半岛的药草～要不要来一些～跌打损伤、擦伤、刀伤、干裂～什么伤都管用哦～」

商人们有的在地上铺草席，有的把侧面可以打开的特殊货架当成店面，努力用叫卖声吸引逐渐减少的顾客。虽然在庄园居民在中午前喝醉倒下，或是忙着跳舞之前，摊位都相当热闹，不过每次在仪式结束后都是这样。

不过还是有那种喜欢趁人少时慢慢逛的人，或是认为捡便宜才划算而晚来的庄园居民。

虽然有很多吸引我的东西，不过今天还是先顺着家里的公主殿下的意思吧。

我还没问艾莉莎想去哪里，就看到她正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某个方向。

那是一家面向妇女的贵金属商店。一位看上去地位很高的商人坐在折叠椅上，旁边还有一位身材魁梧到需要仰视的巨鬼担任护卫，不过稀稀落落的顾客似乎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哥哥，好漂亮！好漂亮！」

「嗯，是啊。」

艾莉莎两眼放光地跑了过去，但并没有被粗暴地赶走。店主向我们搭话，仿佛在说“忙碌时看到这种不会成为顾客的小孩只会觉得烦，但闲暇时看到就会觉得欣慰”。

「这位小小姐，您眼光真好！这可是人鱼们在苍蓝南内海里精心寻找出来的珍珠。您看，这圆润的形状上没有一丝瑕疵！当然，这并非打磨而成，而是天生如此美丽。」

店主身材魁梧，穿着做工精良的服装，他似乎很喜欢小孩。他用小心翼翼的动作将那颗看起来很昂贵的珍珠展示给我们看，仿佛在向一位真的会买下来的妇女介绍商品。我看看价格……呜哇，三德拉克马……？

帝国基本上采用十进制，一德拉克马等于一百里布拉，一里布拉等于一百阿斯，调整得非常简单易懂。货币从上到下分别是金币、银币、铜币，自耕农的平均年收入大约是五德拉克马。

从这里开始，以平均税率计算，会有一德拉克马左右的收入被征收，为了买齐实物纳税品——除了农作物以外，还有生丝等纳税品——需要五十里布拉左右，生活费和农业各项经费大约要两德拉克马，因此可自由运用的所得大约是一德拉克马五十里布拉。以比例来说大约是四公六民，所以这方面的税制算是相当宽松。

我们家的可自由运用所得，就算加上我的家庭代工，以及田地比别人家稍微大一点，顶多也只有三德拉克马……也就是说，这颗珍珠的价格，是我们家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花费以外，全部加起来都买不起的。

而且，这还只是一颗珍珠的价格。

「这、这真是个好东西呢，老板……」

我不禁抽搐着声音和表情。大叔，这可不是能在这种庄园广场上拿出来卖的东西啊。

「哎呀，这位年轻绅士的眼光也很不错呢。这当然是帝都大商家进货的商品。我是想说有机会的话就拿出来卖卖看，不过这原本是给贵族妇人戴在脖子上的饰品呢。」

老板边摸着他那浓密的胡须边晃着肩膀笑道。从他戴着刻有精致纹路的印章戒指——也就是能当成印章的戒指——来看，他应该是大商家的采购负责人……这大叔根本是超级大人物嘛。就算他再怎么闲，也别在这种乡下地方开店啊。这样会害我心脏跳好快。

「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这么漂亮。这实在不是我们买得起的东西呢。」

「不不不，最近在凡人种之间，似乎也流行起为了结婚而买下一颗颗珍珠，等结婚时再做成首饰的人鱼跟水栖人那种习俗呢！怎样？要不要跟令堂商量一下，也帮令妹买一颗呢？」

这到底是在哪个富农或富商之间流行的文化啊？我买下我订的铠甲，都还剩不少钱呢。

「不了……我大哥才刚结婚，我们家的荷包实在没办法负担这么昂贵的东西。」

我用谦虚的笑容这么说道，这让老板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你不是长男吗？」

「我是四男。」

「哦哦！但你却能说一口流利的宫廷语，哎呀哎呀，我都想向你请教了。」

啊啊，原来是因为我的措辞才被误认为长男。

啊，不好，他好像误以为我是连四男都能好好教育的富农了。要是他认真帮我找父母就麻烦了……。

「不不不，我也是从上私塾的朋友和父亲那里学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能买给妹妹，我当然想买，但凭我的能力……」

「那么小子，那个如何？」

正当我打算巧妙地转移话题时，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抬头一看，眼前出现的是长着一对尖锐犬齿，散发出压迫感的蓝皮肤巨鬼。

他身高约有三米。由于含有坚硬的金属，皮肤呈现蓝色，但又兼具生物的柔软度，能弹开大部分的刀刃。包覆着巨大身躯的肌肉如装甲板般隆起，经过锻炼的四肢每一根都像柱子一样雄伟。

「听说奖赏是五德拉克马。」

他用那能轻易挖开人肉的爪子指着剑商在做生意时顺便举办的试刀活动的招牌。

斩断固定物。如果能一刀斩断我自豪的头盔，就给你五枚金币。挑战费是五十阿斯。

在那串蚯蚓爬行般的字迹旁边，看起来闲得发慌的老板正抽着烟管，不时开口吆喝。从他头顶那对极具特色的耳朵，还有枯枝般的矮小身躯来看，应该是鼠人。

这也是祭典常见的试身手活动。说穿了就是前世那种用高额商品当诱饵，但绝对不可能射中的打靶，或是让人怀疑有没有中奖的抽签。这是让被小孩缠着的父母，或是被恋人怂恿的傻瓜上钩，浪费零用钱的陷阱之一。

「喂，罗琳……」

老板虽然开口制止担任护卫的巨鬼，但巨鬼只是露出小孩看到可能会吓哭的笑容，把手放到我肩上。还好我妹妹正专心看着大颗珍珠。

「他是个很会动身体的人。那个小东西之前赚了不少零钱，应该很有趣吧？」

嗯。虽然摆在那里的铁盔看起来很普通，但旁边还放着一看就很钝的剑，是要用那个来挑战吗？

而我的零用钱正好是五十阿斯。这个金额可以让我们两人吃些罕见的点心，或是买两三个小东西，不过……

「……好像很有趣。」

「咦！？」

也罢，耍帅给妹妹看也是哥哥的工作。

我从怀里掏出零钱，在空中把玩了几下，接着站到刀剑商面前。

「哦，未来的剑豪，你要挑战吗？」

「嗯，一次五十阿斯对吧？」

商人露出讨人喜欢，但又隐藏着狡猾的笑容，我将零钱放在他伸出的手掌上。不过，他看到那些大小不一的大铜币后皱起了眉头。

「嗯——贝顿大铜币吗……因为质量不好，一般来说就算有两枚也只值四十五阿斯……」

大铜币的价值相当于二十五枚普通铜币，但在这个货币并非本位货币的世界，货币的价值会根据质量而变化并不稀奇。据说在吝啬帝约瑟夫一世即位纪念和在位N周年纪念时重新铸造的货币，因为混入了太多杂质，被称为约瑟夫钱，价值只有德拉克马金币的三分之二。

因为这个缘故，发生了许多麻烦事……

「算了，既然是小少爷的挑战，就当作是庆祝收获祭，我给你优惠吧。」

「谢谢。」

我将「真敢说」这句讽刺的话吞回肚子里。

放在那里的剑是钢铁制的量产品，说白了就是便宜货。相对的，头盔是考虑到将来可能需要，我用〈社会〉范畴的〈审美眼〉所培养出的感性调查后，发现虽然造型朴素，但能看出是将神银薄片涂在钢制本体上的实用品。

神银是经常在吟游诗人的史诗中出现的特殊合金。外观是泛着蓝光的银色，由于在暗夜中会发出微光，所以大多会在表面涂装。

不过，最大的特征是拥有能排除来自「金属」的物理干涉的性质。

据说要加工这种金属，必须要有用特殊魔法改变物体的技术，不然就是得用同样由神银制成的道具才能成形。是拥有与英雄相称的防御力，作为不屈象征的金属，王侯贵族甚至会喜欢用神银作为装饰品的基底。

虽然这顶头盔上到处都是细小伤痕，但除了涂装表面的伤痕外，看不到明显的伤痕，这应该就是老板有自信的原因。从涂装表面的伤痕与凹陷来看，这顶头盔到底赚了老板多少年啊。就算只是小钱，累积起来应该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话虽如此，也不是做不到。

从外观就能看出涂膜很薄，而且装饰大多已经损坏，所以应该不是新品。如果整顶头盔都是神银制，我也会举手投降……不过史密斯师傅说过，只有薄薄一层涂膜的话，虽然坚固，但离『不坏』还差得远。

既然如此，如果有机会一决胜负，我当然想试试自己的『破坏』能力。那就来试试看吧。

我握住廉价的剑，确认手感之后高高举起。如果要全力劈砍不会动的靶子，这是最好的方法。

「哥哥，加油！！」

艾莉莎的注意力不知何时从宝石转移到我身上，在宝石商的注视下为我加油。

谢谢，光是听到妹妹的加油声，我就觉得自己得到好几重强化。

「呼……！」

我轻轻呼气，使出全力一击……在距离地面的薄纸只差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咦？啊？什么！？」

头盔从头顶被劈成两半，连同底座一起被砍倒。

「漂亮！」

「成功了！！」

发出赞叹声的应该是怂恿我挑战的巨鬼。刀剑商坐在椅子上，来回看着我和头盔，哑口无言。

在生日那天，我将〈器用〉提升到了〈最佳〉，而〈战场剑术〉也提升到了〈圆熟〉，再加上〈艳丽纤巧〉的加护，就是这个结果。同时，只要拥有剑术类的上位技能〈观见〉的特性，再配合〈审美眼〉，弱点什么的就一目了然了。

〈观见〉就是通过观察来察觉的技术。五轮书里也有记载，通过不聚焦的观察来读取对手的举动，不正视剑就能躲开的目视的精髓。进一步培养观察力，就能看穿对手的瑕疵。也就是说，这是在攻击、回避、反击时给予加成的特性，但也是在行为判定和伤害判定时也给予加成的强力特性。要求三个月分量的熟练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是，因为可以用于回避，就算不是以剑士为主轴也不会浪费。绝对很划算所以没问题没问题。

先不说这个……这顶头盔应该被那些自诩力量强大的家伙们敲打过很多年了吧。虽然没有到顶部有一部分凹陷的程度，但可以看到顶部已经变得平平的了。就算是神银，单凭薄薄的涂层也无法完全抵消所有的冲击。

头盔的防御力除了装甲的厚度之外，圆滑的曲线才是关键。圆滑的曲线能令刀刃滑开，借由不让刀刃砍入的方式保护穿戴者。正因为要突破曲面的防御相当困难，西洋剑术才会发展出用长剑的剑柄或剑锷进行扑杀的手段。

我看出头盔变平的部分就是刀刃能砍入的位置，就算刀刃多少有些钝化，接下来就是靠技术决胜负。或许是长年使用导致整体的耐久力下降，头盔被我轻松砍成两半，结果比预期中还要爽快。

嗯，看来我那获得兰贝尔特先生保证「只要掌握要点就能斩铁」的技术，就算在收获期的忙碌中也没有退步，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剑就撑不住了。我特地从剑柄底部观察剑身的中心线，发现剑刃已经彻底扭曲。就算我有确实顺着剑刃的走势，但原本就是钝剑，所以结果就是这样。

「嗯，那我就收下五德拉克马了。」

我拿起头盔，对傻眼的刀剑商伸出手。虽然对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外表吓人的巨鬼开心地为我鼓掌，周围的商人也称赞我的身手，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毕竟连那个实力肯定比他高出好几个层次，甚至可能已经到达不同世界的宝石商都为我喝采了。看到那个明显胆小的刀剑商，自然没法提出异议。

我想他大概是认为如果在这时继续争辩，可能会在商人之间丢脸，导致日后难做买卖吧。实际上我并没有使用魔法或奇迹，只是靠技术将头盔斩断。而且还是正面取胜，让他想挑毛病也无从挑起。

「你、你真有一套，小、小少爷……来……这是奖金……拿去吧。」

虽然刀剑商努力想装出大人物的模样，但握着金币的手跟声音都在颤抖，实在不像样。话虽这么说，钱就是钱……

「嗯？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看到我看着手中发出微弱光芒的金币，忍不住皱眉的模样，巨鬼这么问道。明明穿着配合铠甲的锁子甲，却能无声无息站在我背后的技巧，究竟要到达何种境界才能办到呢？

「……你这家伙，这是……」

「你仔细看清楚招牌啊！？我可没搞错什么哦！？」

巨鬼用仿佛在看脏东西的眼神俯视着刀剑商。而在我手中闪耀光芒的是「约瑟一世在位五年纪念金币」。这枚硬币上刻着约瑟的侧脸，是约瑟钱中杂质最多，被认为最廉价的种类。

我手中有五枚这种硬币，反射着光芒。从上面的指纹来看，这东西应该在贫民手中转手了很长一段时间。以价值来说顶多只有二德拉克马五〇里布拉。

可恶，居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设下难以挑毛病的防线。

对了，仔细一看招牌上写的不是「五德拉克马」而是「五枚金币」。如果反过来写，我就能抱怨「哪里有五德拉克马啊！？」，但上面写的确实是五枚金币……

居然搞这种小家子气的把戏。

我明显地垂下肩膀，巨鬼凶恶的手伸向我的手掌，让我瞬间吓了一跳。

可是，与锐利的爪子和粗壮的手指给人的恐惧相反，那只手以纤细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拿起三枚金币。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巨鬼转头对他的主人开口说道：

「那么，我的雇主，您有看到这位小小剑豪的绝技吗？」

「嗯，我以格雷辛家之名保证。」

虽然没听过这个家名，但既然他特地搬出来，想必是相当了不起的家族。难道说，他就是这支商队的发起人吗？

「那么，即使是卑微的金币，一旦落入英雄手中，您认为这三枚金币的价值如何？」

「嗯，没有错。」

宝石商格雷辛先生大方地点了点头，然后拿出大颗的珍珠，放进戒指用的小盒子里。接着，他让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妹妹拿着小盒子，露出笑容摸了摸她的头。

「您有一位了不起的哥哥呢，大小姐。」

「……谢谢。」

大概是隐约记住了我所说的宫廷语，听到妹妹礼貌的回应，格雷辛先生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哈哈，我懂了。他想借此展现出自己宽宏大量的气度，让参加商队的商人们对自己刮目相看吧？在这个时代，商人间的联系并非像现代一样建立在契约等机械性的基础上，而是更注重人际关系，因此获得好评自然是再好不过。

真是个精明的商人。只要这个传闻传开，他所填补的一德拉克马五〇里布拉的损失，将换来无与伦比的名声。

不过，无论他的本意为何，他的善意就是善意。正当我打算道谢的瞬间……

「呜哇！？」

突然袭来的浮游感让我感到困惑。

巨鬼将手伸进我的腋下，把我举了起来。接着，他的脸现在就在我眼前。

「那么，我这副身躯说能获得五德拉克马，促使了阁下。」

「是……不过，你已经给我相当大的方便了……」

「但是，还差一德拉克马左右。」

说完，巨鬼的脸靠了过来。

混杂着蓝色金属的皮肤，为了撕裂猎物的肉而长的狰狞犬齿，象征着魔种之一的鬼族的黄金眼眸。然后，靠近一看，那对美丽细长的眼眸的睫毛显得更长，端正的鼻子以完美的平衡配置在凛然的嘴巴上方。沿着长脸轮廓修剪整齐的赤铜色头发，散发出高级发油的香味。

美丽的巨鬼美貌靠近，我来不及抗议，距离就缩到零。

我被巨鬼美女亲吻了。只是轻轻碰触的温柔接吻。

「这样阁下能接受吗？」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接吻。与其说是亲吻，这更像是礼仪性质的接吻。面对前世就算在电视上也很难看到的美女所做出的举动，我下意识地点头回应。

「很好。加尔冈帝斯部族的罗琳，只要报上这个名字，我的同胞就会给予汝方便。我会告诉他们，有个有趣的凡人种男孩。」

她，美丽的巨鬼武人罗琳露出豪迈的笑容，将我轻轻放到地上，然后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期待汝有天成为出色的剑豪，来挑战我。」

我感觉自己似乎立下了奇妙的旗标，同时感受到一股甜蜜的麻痹感…………

【Tips】巨鬼。拥有合金骨骼与皮肤，分布于中央大陆中西部到西部的魔种。以尚武种族闻名，没有国家，以部族为单位生活。尤其是雌性体的巨鬼，身躯超过三米并不罕见，其武威甚至会让国家直接招揽为食客。相对的，雄性体的身高约两米，体格较为娇小，在女性主导的社会中大多负责劳动与杂务。

在庄园这种封闭社会中，消息传得很快。

「敬大剑豪！！」

「「「干杯！！」」」

话虽如此，消息在半小时内就传遍整个庄园，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在夕阳的红色阳光将广场染成柔和朱红的景象中，一群醉汉带着酒气的呼气声，发出干杯的喝采。

顺带一提，带头发出不知是第几次干杯口号的人，正是直到刚才都还是主宾之一的我那蠢哥哥。看来他那泡在酒里的脑袋，似乎已经无法辨识一旁妻子的傻眼表情了。

我在这群醉汉之间，淡然地喝着别人递来的酒杯。由于我认为冒险者就该配酒精，所以早就取得〈酒豪〉特性确保对酒精的抗性，因此可以放心。毕竟我可不想喝醉做出奇怪举动，或是失去意识睡在路上，甚至在不知不觉间签下奇怪契约。

我喝下递到手中的酒杯，一股带有强烈甜味，对小孩舌头来说太过刺激的香草味酒精味，瞬间刺激我的舌头。等等，这不是没稀释过的蒸馏蜂蜜酒吗？想害死我吗？

真想用水稀释或者加点牛奶。我这年轻的舌头，实在无法觉得酒的味道好喝。前世我虽然也挺喜欢洋酒的，但也是过了二十五岁才开始明白酒的味道。

「哦哦！剑术厉害，酒量也厉害吗！」

「好，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而且还是故意的吗……我恨你，老爸。

我望向围栏外，看到父亲正抱着累到睡着的艾莉莎，他露出愧疚的表情后，把脸别了过去。明明就是制造出这个地狱的罪魁祸首，却似乎不打算从醉鬼的牢笼中救出可怜的儿子。

在那之后，我跟巨鬼大姐——就算以精神年龄计算，也是难得可以称呼为大姐的人——道别，心想既然买了大件的东西，而且也赚了钱，总不能瞒着父亲，于是回到大家身边偷偷报告。

但是，喝了酒变得大胆的父亲，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始大肆炫耀。甚至把我说要活用在过冬准备上而交给他的钱，说成是意外之财，说服母亲之后，把钱交给祭司，说「是儿子请客！」，要他多加点酒。

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所以不太清楚，父母是不是看到儿子有所成就就会想炫耀？

不过，既然气氛这么热烈，看来不用担心艾莉莎会因为年纪小而被没收珍珠了。虽然家里的父母没有像那些会把压岁钱私吞的父母一样小心眼，但还是会担心到把宝物收起来，以免艾莉莎带着走。

虽然知道父母是为孩子着想，但小孩子很难理解。身为哥哥，我可不想看到可爱的妹妹跟父母吵架。

我看着空酒杯被重新倒满，叹了口气，其中也混杂着些许安心。

这次是兑了蜂蜜水的葡萄酒。就算是小孩的味觉也能喝得津津有味，真是太好了。

不过……天色已经暗了。差不多该把新郎新娘送进洞房了吧？

「我就知道！你通过了那个训练，总有一天会成为大人物！」

可是醉到不省人事的哥哥完全没有要抱新娘离开的意思。他搂着我的肩膀，自己也捧着酒杯，口齿不清地胡言乱语。希望他别吐了才好。

「听好了，埃里希，虽然斩首训练能让人建立自信，但实际的敌人可是会动的……」

而且在我们面前还有另一个醉到不省人事的兰贝尔特先生，这下事情麻烦了。既然是喝醉了，就该说些可以当作耳边风的话。偏偏他却说些听起来很有用的建议，让我没法因为对方喝醉就随便应付。

这下要是所有人都醉倒，那可就麻烦了。要是我害新婚初夜搞砸，肯定会被庄园里的女性同胞白眼。

「我说啊，哥哥……」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去跟老爸说！你一定能成为冒险者，去寻找妖精硬币的。」

妖精硬币就算了。结果还是没找到，让他很不甘心吗？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你也老大不小了。

可恶，为什么这些臭男人全都这么喜欢剑啊。不，我也很喜欢剑。但是，没必要因为喜欢剑就如此兴奋，把重要的脱处事件给搞砸吧？

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脱处啊？

我开始觉得有必要用〈肉体〉判定来交涉，让他们恢复理智了……。

「我说，海因茨！！」

「怎么了，米娜！我啊，正在为儿子的将来……」

「首先该考虑我们的将来吧！！」

新娘满脸通红地冲了过来，大声喊道。声音大到让醉鬼们也闭上了嘴，整个广场都陷入了寂静。

「好了，走吧！你们也是！你们该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原本看起来柔弱的少女，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从我手中夺过酒杯——里面是加了少许牛奶的蜂蜜酒——一口气喝光，然后毫不客气地抓住丈夫的耳朵。不是捏住，而是整个抓起来。

「好痛痛痛痛！？米娜！？好痛！？喂，很痛啊！？」

这是明确决定夫妻地位的瞬间。我那愚蠢的哥哥大概一辈子都会被妻子拿这件事说嘴，被孩子们当成丢脸的爸爸吧。

很好，再多说一点。

「吵死了！喂！你们这些蠢蛋快给我站起来！！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因为被排除在外而暴怒的新娘发出怒吼，让醉鬼们连忙起身，仿佛想起婚礼最后的仪式般开始行动。他们拼命活动因为酒醉而迟钝的脑袋与身体，扛起三对新人在村里游行。

好了，究竟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呢？

我悄悄地消除气息离开人群，拿起奇迹般留在桌上的水壶。

「……看来还是别太引人注目比较好。」

在丰穰神的加护下，仿佛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滋润了喉咙，我喝着水让因为酒精而发胀的胃休息，热腾腾的麦粥也让我感觉无比美味…………

【Tips】庄园的酒类是由拥有酿造所的酒精神圣堂或拥有酒窖的其他神明圣堂管理，会根据需求进行管理与买卖。另外基于国策，酒类也有公定价格，例如在丰收年价格会较为便宜，基本上都会调整成容易取得的价格。

酒并非单纯的嗜好品。除了是能发泄郁闷的经济战略物资，也是能净化水质的卫生物资，同时也是能安定精神的医药品。

在耀眼的朝阳中，我从被窝中爬了出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差点吐了出来。

我并不是因为酒精神的长居——宿醉的惯用表现——而感到难受。而是因为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的强烈酸臭味。

在难以说是平安无事的骚动后，三组新婚夫妻各自被赶回床上，其他人则是抱着因为临时收入而取得的酒，开始第三回合的宴会。他们吃着还没凉掉的料理，唱歌、跳舞，兴致一来还会扭打较劲，热闹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半夜。

之所以会说推测，是因为我早早消除气息离开了。我实在不想再被醉鬼缠上，而且就算我酒量再好，胃的容量也是有限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因为胃装不下，而不是因为喝醉而表演呕吐。

所以我跟往常一样睡了，但一醒来就面对这种状况，实在让人很难受。

臭味是从窗户附近的树丛飘来的。我转头一看，发现次男跟三男正待在兄妹的寝室里，看来犯人就是他们。

虽然我冲动地想拿井水泼他们，但我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要忍耐。不过我决定向父亲告状，让他们暂时不准喝酒，当作报复。

我打算先去洗把脸，所以前往厨房，结果已经起床的母亲——我记得她酒量应该比父亲好——正一如往常地在厨房里搅拌锅子。

「哎呀，早安，埃里希。」

「早安，母亲。」

「呵呵，我们家的剑士大人，昨天表现得很活跃呢。」

虽然父亲跟哥哥已经因为斩断木桩的事，把我夸到快受不了了，但母亲还是第一次这样称赞我，让我感觉有些害臊。

「所以，酒醒了吗？」

「啊，好的，我没事。洗完脸之后我会去喂霍特吃东西的」

「是吗，那这个就不需要了吧」

母亲明明已经一把年纪了，却还露出小女孩般的笑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锅里，发现里面正煮着散发出甜味的汤。

「啊，根芹菜……」

是根芹菜汤。根芹菜是芹菜的变种，根部会变得很大，是一种可以烤着吃，也可以煮着吃，口感跟土豆一样松软的普通根菜，但我最喜欢像这样做成浓汤。

用研磨器仔细磨碎根芹菜，加入鲜奶油和清汤一起煮，就能煮出味道温和的汤。这种汤可以暖和身体，对感冒也很有效，而且对于宿醉后不方便吃固体食物的早晨来说，也是恰到好处的餐点，所以这是我家在祭典之后的固定菜单。

「就算没有宿醉，我也想喝这个」

「呵呵，对不起哦？我总是忍不住想捉弄你」

母亲轻笑着为我准备了盘子。

「自从你不再叫我『妈妈』，而是『母亲』之后，我就觉得有点寂寞呢」

「那我也叫你『老妈』吧？」

我从装着井水的瓶子里舀起水，用湿布擦脸，母亲笑着说「不要啦，听起来像乡下太太」。我自认为还是有幽默感的，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她「这里就是乡下啊」。

「那么，太太，我想要一碗汤。如果您慈悲为怀，能再给我一块面包就太好了」

「好的，我家的剑士大人。再附赠您芝士吧」

我用恭敬的宫廷语弯腰请求，母亲也用礼貌的宫廷女语回应。然后，我用温热的汤和黑麦面包简单地解决了早餐。

「要喝茶吗？」

母亲说着，为我准备了用野草根煎煮的黑茶。

帝国人也喜欢喝茶。不过这里说的茶不是红茶或绿茶那种从茶树上采下来的茶叶，而是用香草或野草煎煮的茶。

把煮沸的水用来消毒水的话，单纯喝白开水就太浪费了。习惯喝煮沸的水的我们，自然而然地会煮药草，一边享受味觉一边保持健康。这形成了今天喜欢喝茶的国民性，我们每次喝茶都会喝用野草煎煮的茶。

这是用菊苣根煎煮的茶，说成恶名昭彰的“假咖啡”应该有人能懂吧。

不过，这是在家里喝的，所以煎煮得非常仔细，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不把它当成咖啡，而是当成“这种饮料”的话，味道其实还不错。在家里喝的时候，加的不是跟邻居换来的牛奶，而是奶油。

温柔又美味的家的味道……只是，我还能品尝到几次呢。

哥哥结婚了，现在应该在厢房里，睡在成为他妻子的米娜小姐身边吧。

然后，哥哥总有一天也会有孩子，我就会成为舅舅。

那样的话，为了腾出哥哥夫妇居住的空间，我就必须离开家。我们家虽然不寒酸，但要说是豪宅的话，面积又不够，所以我不能一直留在家里。不久后，父母也会搬到现在的厢房，我们家的当家将完全由哥哥继承。

两个哥哥虽然很悠闲，但应该也已经看准了自己的未来。有寡妇在寻找后夫，也有想要女婿的母系家庭，这并不稀奇。为了消除这种不安，昨天才会痛饮和胡闹吧。

结果，我们农家的儿子能做的最大孝行，就是干脆地离开，不要留下后患。

我一边享受着香气浓郁的黑茶，一边望着母亲的背影，她正准备着汤品，要拿去给现在应该还在床上呻吟的父亲和两位哥哥，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

我并不是想留在这里，说这种任性的话。

我也是曾经离开家工作过的男人。我明白其中的意义和必要性。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点寂寞。

从母亲没有对父亲的兴奋泼冷水来看，她应该不打算反对我靠剑维生吧。无论是要踏上武者修行的旅程，还是去远方招募士兵的地方当兵，或是成为冒险者或佣兵，她都不会说什么。

并不是因为没有兴趣，觉得无所谓才不说话。我并没有被如此粗鲁地对待。

如果她没有兴趣，就不会问我是否想代替二哥去私塾。

他们两人想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被丢到这个世界的未来佛一样。他们作为父母，为孩子创造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环境。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说出冒险者的现实，也是希望我能冷静下来，无论我是否要拿剑，或是订制铠甲，他们都不会多说什么。

这就是他们认同我的证据。

就像我作为儿子帮忙家业，或是靠家庭代工尽孝一样，他们虽然会教导我，但不会强迫我，这就是他们对我的父母之爱。

啊，身为一个孩子，还有比这更值得感激的事吗？

但是，一旦离开家，就很难轻易回来。

冒险者是无根草，是需要工作就会到处出差的人种。在没有电车和飞机的情况下，如果在其他领邦工作，就很难有机会回来。毕竟从这里到因内修塔特，光是搭商队的便车就要三天。来回六天，如果要说是休假回家一趟，未免也花太多时间了。

这跟成为临时工是一样的道理。虽然我的想法很蠢，但既然我有成为自己想成为之人的权能，那我希望能成为过去自己所爱的游戏主角，所以才行使了权能。

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做好觉悟说出口。

「母亲。」

「哎呀，怎么了？」

——说出决定自己将来的决定…………

【Tips】这个世界有许多移动手段，其中最普遍的手段是搭乘公共马车，这是只要靠小孩零用钱就能前往邻近庄园的稳定手段。缺点是不能直接前往想去的地方，而是得沿着固定路线绕行，而且数量还会根据季节剧烈减少。如果不想那样，就只能搭乘名为鞋子的交通工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