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亡过山车学园。

一　School of Dead coaster

周末结束后的星期一，天气晴朗。

上午八点四十九分。

根据以快递寄到家里的通知单，私立椛祢学园特别练士高级中学的入学典礼，将在上午九点开始。

入学典礼的会场是体育馆，出入口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是在那里将通知单交给接待人员，然后领取名牌与典礼流程表。

「一年……五班。」

孝晴从信封里拿出通知单，确认上面确实写着自己的班级，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父亲是在星期五深夜以电子邮件提出转学申请，看来学校方面很快就处理完毕。孝晴已经是其他高中的学生，所以是以转学的形式进入这所学校，不必参加入学考试，不过能够这么简单就获得入学许可，背后应该有什么理由。

母亲早逝之后，十五年来一直独自抚养儿子的父亲，对于孝晴从市内数一数二的升学学校转学到这所椛祢学园，并没有特别表示反对。

「椛祢吗？那里的校风有点特殊哦？」

「我想也是，毕竟连丧尸都能入学。」

「反正这是你自己知道这些事之后做出的决定，就随你高兴吧。」

父亲一手拿着罐装啤酒，一边翻阅晚报，一边干脆地点头同意，孝晴反而因此吓了一跳。

「而且你跟真子的感情那么好。年轻人想跟青梅竹马的女孩子在同一间学校卿卿我我，这种心情叔叔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根本不懂！感情好？你还是去看眼科，不，脑神经外科吧！」

孝晴才不想跟那个虐待狂（而且现在还是丧尸！）卿卿我我。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

对方是丧尸，那正好。就算稍微粗暴一点也不会痛，就算不小心下手太重也不会死。再加上记忆模糊，血气方刚的个性似乎也忘在某个地方了。

长年屈服在真子脚下的屈辱与败北历史，终于要画下句点。就算说孝晴已经注定获得全面性的胜利也不为过。

不可以认为自己幼稚。不，孝晴确实很幼稚，但是真子对他的欺凌实在太过残酷，让他不得不选择这种极端的行动。因此，这是代替法律执行的正义制裁。

「哼哼……幸好我在校外教学的时候买了这把木刀。给我等着吧，你这个邪魔歪道！」

于是孝晴抚摸着在京都的纪念品店购买的木刀，带着渴望鲜血的眼神踏进入学典礼的会场——体育馆。

「我毕竟不是什么魔鬼，如果你愿意为过去的种种恶行道歉，我也不至于对女孩子动用这么危险的……」

一个嘴里念念有词，拿着木刀露出诡异笑容的男学生，通常不是在入口就被老师拦下，就是被警卫赶出去。然而，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生的接待女学生，对于木刀却没有任何警告，反而以爽朗的笑容欢迎孝晴。

「恭喜入学。你是五班的……指宿同学对吧。来，这是名牌和流程表。还有，小心后面。」

「咦？……哦。」

孝晴转过头，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巨大的澡盆从入口处飞了过来。

「一年级的，别挡路！」

「让开、让开！快点让路！」

虽然说是澡盆，但并不是四方形的立方体或椭圆形的浴缸，而是时代剧里经常出现的巨大木桶。几名穿着制服的男学生正合力搬运着那个木桶。

「……这是什么？」

「不可以碰！要是把那个拿掉，事情就大条了！」

孝晴不假思索地把手伸向贴在桶盖上的符咒，却被柜台的女学生抓住袖子，硬是把他的手拉回来。

「还有其他东西要进来，快点让路！」

戴着学生会臂章的男学生大声喊道，把聚集在入口附近的新鲜人赶往左右两边。就在这个时候，好几台装有滑轮的推车被学生推着，从走廊冲进铺着塑胶垫的入口。

「推车要小心高低差哦？要是弄坏一台，可不是补考就能了事。」

在澡盆的后面，是直立不动的人体模型、装有福尔马林浸泡脑部的玻璃瓶、放在银盘上的心脏、在水槽中摇晃的浮萍状植物……这些东西发出喀啦喀啦的噪音，一个接一个通过。孝晴与其他众多一年级新生只能在一旁看着，就像是拿着武家名鉴观赏大名游行的乡巴佬。

「脑浆跟木乃伊……那该不会是心脏吧？该不会是真货……」

「不不不，再怎么说也是假的吧？」

孝晴忍不住皱起眉头，旁边的某人出声否定他的自言自语。

对方是穿着灰白色水手服——也就是椛祢学园的制服，外面还套着一件蓝色开襟毛衣的女学生。从校徽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新生，不过身材相当高挑，移动到孝晴面前的视线高度与他的眼睛差不多。她似乎正在听音乐，把从头上拿下来的耳机挂在脖子上。

「因为那个在动啊。」

「啥？」

「就是心脏！在盘子上跳动！噗通、噗通的。如果不是假货，光是心脏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

「如果是刚从人体取出的心脏，应该还会动一段时间吧。」

「别开玩笑了！」

女学生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她用手把耳机下方的头发拨到肩膀上，接近乳白色的金发轻柔地晃动，散发出一股香味。

「再说真正的内脏要拿来做什么？难道入学典礼上要举行什么黑暗仪式吗？就算这间学校有很多奇怪的传闻，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孝晴当然也不认为医务室里会有学生被切开胸膛，新鲜的心脏被献给恶魔。不过，他对女学生所说的奇怪传闻倒是很有兴趣。比起三天前才决定转学的孝晴，她应该更了解这间学校。

「喂，那个传闻是……」

孝晴的问题被刺耳的车轮摩擦声与碰撞声打断。

「喂，小心点！」

载着水槽的推车似乎撞到背对这里的高大男学生腰部。

剃得相当整齐的平头，几乎无毛的眉毛，从卷起的袖子露出的上臂有刺青。如果他身上不是高中制服，看起来只会像是暴力集团成员或是取缔他们的刑警。

推着推车的高年级生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场面，他们没有理会男学生，径自往前方的舞台走去。男学生也只是骂了几句，事情应该到此为止。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刚才推车撞到他的时候，也撞飞了正好从旁边经过的其他学生。

对方是个体重不到他一半的娇小女学生。她像棉絮一样摇摇晃晃，撞到其中一张折叠椅之后跪倒在地。

「——真子！」

孝晴忍不住大叫，推开周围的学生。然而他握着木刀的手才刚使力，还走不到几步就发现是自己搞错了。

真子虽然身材纤细，身高也比一般高中生矮，但是趴在地上的女学生比她还要小上一圈。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皮包，里面大概装了乐器之类的东西。

「……没事吧？」

虽然认错人，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孝晴伸出右手，对方则是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孝晴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因为深灰色的连帽将她的脸遮住。少女穿着连身裙式的水手服，披在肩上的外套看起来十分朴素，简直就像修道士的服装。

「来，快点起来。」

「………！」

孝晴硬是抓住困惑的女学生的手，把她拉起来。就在这个瞬间，孝晴的手仿佛变成了电极。女学生的四肢开始痉挛，苍白的嘴唇颤抖，背部也变得僵硬。

「喂、喂……」

孝晴在变得像保龄球瓶一样僵硬的女学生面前挥了挥手，但是对方没有反应。孝晴没有注意到，女学生连帽底下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反正她已经用自己的脚站起来了，就算不管应该也没问题……就在孝晴做出这个结论，打算重新寻找真子的时候。

「喂喂喂，那边的小鬼，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背后传来混杂着焦躁与揶揄的声音。在回头之前，孝晴已经从周围学生的表情，知道这个粗鲁声音的主人是谁。

不出所料，正是刚才让女学生摔倒的剃青头男学生。看来他很不高兴有人从旁边把摔倒的女学生扶起来。既然如此，自己去扶不就好了吗？不过孝晴也不期待这种人会有这种亲切的行为。

「就是有你这种家伙，老是在大家面前装模作样。对女人伸出援手，自以为是优等生吗？」

「你才是吧，因为是开学典礼就那么起劲？想让大家见识一下自己有多可怕，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这家伙……！」

剃青头男的脸部扭曲，变得面红耳赤。

孝晴用木刀敲着肩膀，直视对方。这种凶恶的不良少年，跟真子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这个剃青头男应该也锻炼过身体，从他结实的拳头看来，如果演变成互殴，孝晴几乎没有胜算。不过如果是真子，她才不会像这样慢条斯理地恐吓，早就用美工刀砍过去了。这个男人身上没有真子那种一不小心就会被杀的恐怖感。如果对方想动手，自己也只要堂堂正正地应战就好。

然而，状况却有了变化。

「哦，西泽大哥！我买来了。」

「哦，你来得真慢啊，阿照。」

剃青头男称呼为阿照的，是个身材瘦长的男学生。他顶着一头像是从火灾现场逃出来的爆炸头，嘴边还围着一圈胡子，看起来相当醒目。除了他以外，还有七八个烫卷发、脱色的光头、飞机头等发型的男学生，从人墙中现身。

「不好意思，因为合作社没开，所以我就到外面的便利商店……请收下，草莓牛奶、奶油面包，还有蓝莓口味的冰棍。」

「笨、笨蛋！不要大声说出来！就是……草莓牛奶跟奶油面包这种东西……」

「对、对不起！」

西泽一把抢过塑料袋，用手掌敲了一下阿照的头，然后一脸尴尬地看向孝晴与周围的学生。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这、这才不是我迟来的早餐。就是那个……老妈，对，老妈叫我帮她买东西啦！」

「咦？是这样吗，西泽大哥？可是你老妈昨天不是说要去参加町内会的温泉旅行……」

「你、你给我闭嘴，阿照！笨蛋！」

「对、对不起！对不起！」

被西泽怒斥的阿照，像节拍器一样不停低头道歉。周围的新生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而孝晴却笑不出来。如果对手只有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人数增加这么多，他的表情也变得僵硬。

「可恶，就是因为会成群结队行动，我才讨厌这些家伙……」

孝晴把背在左肩的运动包放在地上，双手握住木刀。虽然他原本不打算使用，不过在这种战力差距下，应该不会有人觉得他卑鄙吧。反正自己寡不敌众，最后只会被打得像条破抹布，至少要让对手多费点工夫。

西泽面对刀尖，却完全没有责备孝晴的意思。

「无所谓，反正我们也要用。」

他从敞开的制服前襟内侧，用粗壮的右手取出一根木棒。不，不对。西泽拔出刀鞘，露出的不是白色的刀刃——而是白木制的长胁差。

仔细一看，不只是西泽。阿木的双手装着忍者使用的钩爪，飞机头拿着逮捕犯人时常见的刺叉，卷发男则是拿着长度约三尺的胴太贯，其他还有非洲的投掷斧、中国的三节棍，最后甚至出现火绳式的抱大筒，孝晴看到这里，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等等！等、等一下！」

声音会变得如此尖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是什么东西！至少也该用……金属球棒或自行车的链条，这种比较像高中生的武器吧！」

「啊？你这家伙，既然都来念椛祢了，还在说什么梦话？用这种斩人道具战斗，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

「你、你在说什么……」

从西泽的表情看来，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威胁。周围其他新生对于眼前这幅超越伤害事件、甚至可能发展成杀人事件的光景，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要打架到外面去打啦！」

「一群人围住一个人太难看了！一对一单挑啦，一对一！」

虽然有几个人指责西泽与他的同伴，不过感觉上只是单纯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没有人针对他们持有武器这件事加以非难。

孝晴感到动摇。

不只是不良少年，就连围观的新生也有点奇怪。至少跟孝晴所知道的同世代少年少女不一样。

西泽让长胁差的白刃吸收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

「哎，我不会要你的命啦。这样吧，你先把手放在地上道歉如何？就像用头帮地板打蜡一样，要仔细一点哦。」

「哎呀，西泽大哥太好心了。不愧是『菩萨西泽』。」

「哼，别这样，阿木。我只是不想在喜庆的日子看到血而已。」

听到手下阿谀奉承，西泽露出笑容。他一副已经获胜的样子，不，应该说他根本没打算跟孝晴打架。他只是想利用人数与凶器让嚣张的同年级学生屈服，夸示自己的力量而已。

「谁要向你低头啊……」

孝晴不屑地说道。自己没有错，所以没有理由认错。

但是，内心却感到胆怯。

我打算对真子做的事，不就跟这些家伙一样吗……？

当然，就算天翻地覆，孝晴也不会认为真子没有错。但是她几乎不记得以前的事，自己却用木刀威胁她道歉，从旁人的眼光看来，这根本就是卑劣的行为。

西泽察觉孝晴的声音变小，认为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成功。

「喂，快点啊！典礼要开始了，喂。你也不想因为这种蠢事引人注目吧？快点跪下——」

「老师～这边这边！你看，那些家伙！好像要开始打架了～！」

突然插进来的大喊声，让西泽的身体瞬间僵硬。

在围观人群的另一侧，一名高个子的女学生正用力挥舞双手。靠近舞台的教职员席上，坐着校长与其他几名教师。

「……看来是被发现了。走吧，阿木。」

「是、是！」

西泽将长胁差收回刀鞘，转身离开。阿木与其他跟班也各自将武器收进怀里或书包，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等到西泽一行人推开周围的学生，回到自己的座位，孝晴才把木刀的刀尖朝向地面。围观的群众也半是安心半是失望地散去。

孝晴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哎呀，真是场灾难呢，小哥。」

以爽朗语气安慰孝晴的人，正是那位金发少女。她假装要叫老师过来，其实是帮孝晴解围。

「真是得救了……要是再拖下去，真的会很不妙。」

「哎呀，别在意别在意，就当作是同班同学的友情吧。」

「同班同学？」

「对啊！五班对吧？我是宫川瑠佳，请多指教。」

孝晴把木刀换到左手，握住对方伸出的右手。瑠佳回握的手指十分柔软，力道也恰到好处。

「啊啊，请多指教。我是……」

「指教伊豆？」

「伊吹！」

胸前的名牌上写着这个名字，三天前曾经有人（应该说是曾经是人？）念错。那个人应该就在这座体育馆的某个地方，得把他找出来才行。

不过，找到他之后又该怎么做？刚才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现在已经变成小小的炭火，只剩下余烬。

「欸，你认识那个女生吗？」

「啊？不，我不认识她。」

瑠佳指着一名戴着兜帽、提着乐器盒的娇小女学生。

只有她周围的时间仿佛冻结。她维持着孝晴刚才扶起她的姿势——也就是右手向前伸直、满脸通红、咬紧牙关、全身肌肉僵硬的模样，就这样呆站在原地。

「她怎么了？」

「我才想问。」

「嗯……喂～典礼要开始咯～？」

瑠佳在女学生的面前挥挥手，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于是伸手戳了戳她小小的肩膀。下一刻，她的身体突然倾斜。

「哇，怎么了！？喂！」

「危险！」

孝晴和瑠佳分别从两侧接住她那有如被砍倒的枯木般缓缓倾倒的身体。虽然避免了直接撞上地面，两名救星还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呼～……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指宿，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哪知道！她好像有点意识不清……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

「该不会是那个来了？」

「我说你啊……这种话……怎么可以在男生面前……」

「哎呀，抱歉。没想到你这么绅士，真是人不可貌相。」

瑠佳对满脸通红的孝晴露出笑容，就像猫一样天真无邪。凛然的五官也和猫有些相似，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孝晴发现她的脸靠得非常近，于是低下头。

「就这样放着不管也不太好。」

「是啊。总之先找个不会挡路的地方让她躺下吧？」

「说得也是。之后再跟老师或学长姐说一声，请他们带她去医务室。」

两人将少女的身体和乐器盒搬到体育馆的墙边，让她躺在地上。由于直接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实在有点可怜，孝晴脱下制服外套铺在地上。

「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你人还不错嘛。那我提供棉被给你。」

瑠佳用自己的开襟毛衣盖住少女的身体。这时，口袋里的牛奶糖和糖果掉了一地，瑠佳蹲下来捡，同时抬头看向孝晴。

「我穿制服所以还好，你只穿一件衬衫不会冷吗？」

「嗯，是有点冷。早知道就穿大衣来了。」

孝晴打开运动背包，想看看外套是不是放在里面，结果手抓到一团很大的布。那是一根长约四十公分的粗棒子，中间有一道平缓的弯曲。

「那是什么？」

「老爸送我的入学礼物，我完全忘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父亲硬是把这个东西塞给孝晴。由于当时赶时间，孝晴没有确认里面是什么，不过记得拿到的时候，因为东西很重而吓了一跳。孝晴原本希望父亲买一支新的手机（因为之前的手机坏了），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要求太多。毕竟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还要多花一笔钱（不管哪一所高中都不可能免费让人入学），所以不管父亲送什么，孝晴都应该心存感激。

「入学礼物……千岁糖吗？」

「哪有这么大颗的千岁糖！？再说，那是庆祝七五三用的吧。」

不管是什么，打开包装就知道了。孝晴一口气掀开旧毛巾，里面出现一个黑色的物体。孝晴朝掉在地板上的「入学礼物」瞥了一眼，不禁倒抽一口气。

黯淡无光的金属圆筒，搭配使用已久的木制握柄。一般家庭根本用不到，造型吓人的道具——说穿了，就是枪。

这把枪似乎是将猎枪的水平双管式散弹枪的枪身与枪把截短，改良成适合近距离使用的款式。扳机前后各有一个，大概是为了对应近距离与远距离的两根枪身。焦糖色的枪把与枪托，看起来像是胡桃木材质。

「这是……」

「………！」

瑠佳还没开口，孝晴就抢先一步盖住枪。他慌慌张张地用布把枪包起来，塞进背包。冷汗让他的背脊发凉。该不会被其他学生看见了吧？

「……千岁糖。」

「咦？」

「你刚才看到的是千岁糖对吧？」

「呃，可是……」

「拜托……就当作是千岁糖吧。」

孝晴一只手紧紧抱着背包，另一只手抓住瑠佳的肩膀，苦苦哀求。瑠佳看着他铁青的脸色，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呃，是可以啦。不过我觉得没必要隐瞒吧？」

「我还不想被警察抓去！——那个混账老爸！他该不会是想把不成材的儿子送进监狱吧！？」

金属的声响在体育馆的天花板回荡，是音响的回授声。

『呃——典礼即将开始，请新生以及各位来宾就座。』

站在舞台上的男老师如此宣布，原本还在聊天的新生与少数家长这才各自回到座位。孝晴与瑠佳也回到五班的座位，不过孝晴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抱着运动背包，手里紧握木刀，紧张地东张西望的银行运钞车抢匪。

当然，典礼的内容他根本没听进去。校长的致词与在校生代表的贺词都左耳进右耳出，只是随着司仪的指示起立、敬礼、就座。

让孝晴的注意力从背包里的散弹枪转移到舞台上的，是与刚才致词的学生会长交换，手握麦克风的年轻保健老师。

『哎呀，大家好。首先恭喜各位新生入学，我是保健老师庄司丈。』

四处乱翘的灰白色头发，嘴唇上还戴着闪闪发亮的唇环。黑色皮裤与软皮鞋的打扮，以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来说实在很特别。唯一勉强能证明他保健老师身份的，大概只有那件白袍。

『大家应该不想听那些让人肩膀酸痛的话题吧？你们是为了学习再活性者——也就是俗称的僵尸，才会来到这所学校。所以，我们就来聊聊僵尸吧。』

僵尸。

没错，就是僵尸。

孝晴抬起头，以强烈的视线望向舞台。

自己会在这里，也是因为僵尸的关系。如果孝晴与真子的重逢，是发生在一般健康的人类之间，两人现在应该已经成为平凡的公立高中学生了。

『先从基本开始。大家知道僵尸的正式名称是再活性者，或者是二次活性者吗？』

「……你知道吗？」

「嗯？算是知道吧。」

瑠佳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稍微拉起头上的耳机点头。她似乎对典礼感到很无聊，正在剥牛奶糖的包装纸往嘴里送。

『再活性者正如其名，就是指一度死亡的人类，或是动物再度活性化之后的个体。简单来说，就是复活的尸体。不过既然是尸体，就代表他们已经死亡，很难称得上是生命活动……不过关于这部分，学者之间也有不同的意见。这个国家的法律将他们视为死者，所以我们也只能遵从。』

「啊——庄司老师，这部分是敏感的问题。」

『啊，抱歉，我好像碰触到敏感地带了。』

在担任司仪的男老师提醒之下，庄司抓了抓头。

『回到正题。让再活性者停止活动的行为称为「重杀」，被国家认可拥有重杀资格的人，就是公认重杀士。换句话说，就是驱除僵尸的专家。你们接下来的三年，就是为了取得重杀士资格证照，在本校接受训练……不过既然你们都通过入学考试了，应该都知道吧？』

庄司耸耸肩，环视排列在下方的新生。台下响起一阵低调的笑声。

如果要说有谁的嘴角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大概只有孝晴一个人吧。

「驱除僵尸……？驱除……我们？僵尸？」

「对啊。话说回来，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居然还能考进这间学校？」

坐在旁边的瑠佳露出既觉得好笑又有点担心的笑容。

「看你连千岁糖都准备了，我还以为你很有兴趣呢。」

「怎么可能。高中生要是拿着枪，马上就会被抓走吧。」

「重杀士候补生就算未成年，也可以持有向市公所与警察登记过的武器。对再活性者检疫条例跟枪刀法都有写到，考试的时候不是有出吗？」

「呃，我没有参加入学考试……」

不过，孝晴这下子总算明白了。木刀在柜台没有被没收，西泽那些不良少年可以携带危险的刀械与枪炮，都是因为这间学校的学生被允许这么做。

现在聚集在体育馆的上百名新生，以及今天没有到场的众多高年级学生，都是为了杀死僵尸——重杀——而聚集在这里。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被杀的僵尸又是……？

孝晴的手掌开始冒汗。真子被押进护送车之前露出的亲切笑容，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

「——讨厌啦！啊哈哈，你不要当真嘛！」

瑠佳凝视着孝晴的侧脸，突然笑了出来。她一边大笑一边拍打孝晴的肩膀，态度的转变让孝晴吓了一跳。

「僵尸只是传说啦！就算市政府想靠僵尸振兴地方经济，现在也不会有人真的去驱除僵尸啦——」

「可、可是，那个什么重杀士又是……？」

「重杀士的工作早就只剩下形式而已。我妈妈以前也是重杀士，不过她到底有没有真的驱除过僵尸，我也不清楚……话说回来，这里的人有一半都不相信吧？」

瑠佳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带着笑意的脸转向四周。因为突如其来的笑声而转头的男女，以讶异的表情看着她。

『喂，那边的同学——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哦——』

「是——对不起——」

瑠佳以开朗的声音回应讲台上的训斥，然后稍微压低音量。

「单纯觉得有趣才入学的家伙、认为只要拿到资格对就职比较有利的家伙，还有像我这种从父母或亲戚那里拿到资格的家伙，大概就只有这些人会来这间学校吧。」

孝晴终于理解了。瑠佳并不相信僵尸的存在。不只是她，恐怕大部分的新生都是如此。

孝晴出生的这个日继市，以及周边的地区，都是些比较特殊的土地。从其他县市搬来的人或是旅客，首先会在JR日继车站前的公交车总站看到的看板而惊讶不已。

市公所观光课公开募集决定的吉祥物「僵尸君」与「锁锁」，正以苍白的脸孔说着「欢迎来到僵尸的故乡」迎接访客。

日继市是日本唯一主张僵尸起源的地区。不是电影也不是海地的咒术，而是从这个人口只有二十万左右的地方都市，诞生了那个有名的会走路的尸体——僵尸，所以不清楚日继市的外县市人会以为这是玩笑话，也是无可厚非。

实际上，就连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孝晴，也不太相信这种事。

只是从很久以前，就有很多人类尸体复活后为非作歹，或是反过来帮助他人的传说，而这些传说刚好在方言里被称作「僵尸」，所以才会有人硬是把僵尸的起源扯到这个地方。

每年车站前商店街主办的夏日祭典「僵尸盆舞」，大众食堂的僵尸定食，小学道德课上教的「僵尸报恩」，这些都只是虚构的故事。偶尔地方新闻节目报道某处的火葬场或医院收容了僵尸，大概也是精心策划的观光宣传（毕竟地方电视台制作的低成本戏剧『僵尸侦探芙兰』的制作协助团体里，就有日继市市公所观光课的名字）。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城镇里真的有僵尸，而且还是那个小鸟游真子。

可是，瑠佳她们不认识真子。僵尸这种东西，她们只在报纸或新闻上看过听过。怎么可能会相信真的有僵尸存在。

讲台上的庄司老师，非常清楚新生们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你们立志成为重杀士，但绝大多数都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僵尸吧？所以，我希望大家先看看这个。』

刚才瑠佳的爆笑让体育馆内有些骚动，现在又恢复了安静。

『虽然统称为僵尸，但其实种类繁多。举几个代表性的例子，有病毒感染的罗梅罗型、化学物质造成的托罗姆型和三碘甲氮型、真菌寄生的霍金斯型、植物寄生的菲尼型、动物寄生的坎贝尔型、怨念再生的波士型、科学再生的富塔型、咒术再生的巫毒型等等。』

庄司继续说明，同时舞台边的布幕后方，有几样物品登场。首先，几名高年级学生搬来一个浴桶放在地上，接着是用铜板覆盖全身的人体、水槽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大脑，这些都放在推车上。这些都是刚才从出入口搬进来的。

『这些都是本校的收藏品，有些是大英博物馆和这里才有的珍品。例如这个！乍看之下只是中国唐代的宦官遗体，但是一年之中有几天会动起来，甚至可以对话……不过现在不会动就是了。然后，这是献给南美阿兹特克文明的太阳神维兹劳波契特利的活祭品心脏。看，它在动对吧？这种就叫做部位限定型僵尸。呃，然后说到比较特别的，就是这个。这是俄罗斯原产的三叶草亚种，原本只是无害的浮萍——』

「庄司老师，时间有限，这些事请改天再谈。」

『好吧，那就在再活性者分类学的课堂上……』

原本脚步轻盈，介绍着各种诡异物品的庄司，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她重新打起精神，把麦克风拿到嘴边。

『呃，那么关于僵尸的分类，最后再补充一点。刚才提到的罗梅罗型、托罗姆型，是称为要素范型，是根据僵尸化的原因来区分。另外，僵尸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区分，就是危险或无害的区分。我们称之为威胁基准。』

庄司在背后的白板上写下文字。

甲乙丙丁……十干的文字纵向排列，丙与丁之间画了一条线。

『威胁基准是根据感染性、攻击性、智能、特殊能力等项目来判定，从上到下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等级，不过老实说，下面的等级可以不用在意。因为是用性别、死亡时的年龄、身高来区分，没什么意义……问题在于甲乙丙三种。这三种会对人类发动攻击，法律上被指定为特定有害非生物，是驱除对象。也就是说，将来会成为你们敌人的，就是这三种僵尸。』

「……」

孝晴注意到瑠佳的表情变得僵硬。以一个对僵尸不怎么相信的人来说，她的表情未免太过认真。

不过，周围的新生虽然程度不同，但也都是一样的表情。听到一堆艰涩的专门用语，又被告知将来要与僵尸战斗，就算是虚构的故事也会让人紧张。

或许是新生们严肃的表情让庄司感到满意，她用左手手指拨弄一下嘴唇上的唇环，再次拿起麦克风。

『那么，接下来就让各位实际看看吧。不是这些摆在台上的标本，而是会动的僵尸。』

庄司举起右手，像是在介绍贵宾给观众认识，优雅地画出一道弧线。

『——请登场吧。可爱的小姐！』

就在下一刻。

咚的一声，一名少女从布幕的阴影处现身。

大概是有人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只见她稍微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头面向台下的新生。

「啊……」

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她就像被看不见的箭射中一样，全身僵硬。

是真子。

她身上穿着星期五早上在校门口最后看到的深蓝色水手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围巾。虽然破掉的袖子已经缝好，但是被切断的手臂竟然也回到原来的地方，实在不可思议。

真子被注视自己的人数吓到，双手手指在胸前扭来扭去。

「那个……大家好……」

大概是觉得不说点什么不行，她红着脸挤出讨好的笑容，低头行礼。

没有反应。

只有新生们困惑的窃窃私语声。

这就是僵尸？

陈列在台上的木乃伊和脑浆还比较有可信度。虽然那些东西因为太过夸张而有点像假的，至少还是有稀奇和诡异的感觉。然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少女又是如何？她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

『啊——正如各位所见，她是……』

折叠椅发出巨响倒在地上。

「真子！」

『没错。根据资料，她的名字是小鸟游真子。因为是庚种，所以能够适应社会生活……喂，你是什么人？』

庄司质问突然起身大叫少女名字的新生。瑠佳也惊讶地抬头看着孝晴。前方的女学生、左右的男学生，以及更前面的人……简单来说，就是馆内所有人都在注视孝晴。

然后，不是人类的另一个人也是。

「孝晴同学！」

真子以高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声音呼唤孝晴的名字。笑容满面这种古典的形容方式，看来并没有夸大。

或许是因为这样，孝晴一时之间无法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他拿起木刀，从座位上起身，但是接下来呢？

『啊，难道你认识生前的小鸟游同学吗？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无法相信她是个僵尸，对吧？很好，那就来证明一下吧。』

庄司沉重地点头，接着将右手伸进白袍底下。当他再次将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冰冷的塑胶制器具。那是用来对付动物的大型空气枪。

「咦？那个……」

真子大概连感觉到危险的时间都没有吧。面对指着自己胸口的枪口，她还来不及说出困惑的疑问，空气枪的气缸便「咻！」一声释放出压缩空气。

「呀啊！」

「真、真子……！」

真子整个人被击飞，仰面在舞台上滑行，从孝晴的视野中移动，直到撞上那个浴桶才停下来。瑠佳吓得说不出话来，其他学生则是发出惨叫，或是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孝晴推开前面男学生的肩膀，冲到庄司面前。如果他就在数米的范围内，孝晴大概不会只是怒吼，而是直接动手吧。然而，面对木刀尖端的保健医生只是皱起眉头，露出困扰的表情。

『不要那么激动嘛。各位新生也冷静一点。你们看，她一点事也没有。』

「唉……吓我一跳。」

真子缓缓起身，证明了他的话。接近漆黑的水手服正中央，也就是心脏所在的位置，有个银色的圆筒闪闪发光。那根金属桩贯穿人体最重要的器官，尖端从背后露出。

不管对医疗再怎么无知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明白那是致命伤。

然而，少女却若无其事地整理裙子的皱褶，准备站起来。

「喂，真子！你没事吧？」

「啊，是的。谢谢你，孝晴同学。」

「不客气……」

孝晴移开视线。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那家伙是僵尸，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死。

学生之间的窃窃私语逐渐增加音量，开始转变成喧嚣。

「僵尸……是真的吗？」

「骗人的吧？我爸爸说那是电视台捏造的……」

「可是我爷爷说他看过僵尸……」

「而且那女孩心脏被刺也完全没事耶？」

「僵尸……」

「真的吗？」

「真的僵尸！」

混杂着恐惧的好奇视线。数百双眼睛。数百种感情。

真子搔着头掩饰害羞，伸直膝盖。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不过她还是扶着一旁的浴桶站了起来。

「欸嘿嘿……谢、谢谢。我是真的僵尸。」

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回应众人的期待，真子用右手比出小小的V字。这时，她突然注意到自己正不安地摸着头发的左手。

「哎呀？这是？」

一张纸片粘在她的手掌上。看来是刚才扶着浴桶的时候，符咒被剥落了。

『啊，这下糟了？』

『——不好！所有人快点退开！』

庄司搔着脸颊，一旁担任司仪的中年教师脸色大变，对着麦克风大喊。

原本在舞台上待命，准备帮忙的高年级生们，就像池塘里被丢进小石头的鲤鱼一样迅速散开。新生们则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怎么了？突然这样……」

回答瑠佳疑问的，是震动空气的尖锐断裂声。

「怎、怎么了！？」

孝晴惊讶地抬头往上看，只见一个大圆盘飞上空中，撞上照明设备。原来是浴桶的盖子。盖子的框架整个扭曲变形，自己也变得支离破碎，木片与玻璃碎片如雨点般落下。幸好正下方没有座位，不过学生们还是尖叫着后退，到处都有折叠椅倒下。

「那是……」

不知不觉间，真子的身旁又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身穿白色装束，也就是所谓经帷子的壮年男性。土黄色的皮肤到处变色，剃成月代头的头发缝隙间，可以看见空洞的眼球发出湿润的光芒。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个死人。

而他所站的地方，正是他刚才待的浴桶里。现在很明显，那不是浴桶而是棺材。不是让死者躺着的西洋式棺木，而是让死者屈膝坐着的东洋式棺材。他猛然站起身，盖子的绳子因此断裂，飞到天花板上。

「原、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孝晴终于理解了。

——要是把那个拿掉，事情可就严重了！

看来那位柜台小姐的警告是对的。

「那、那个……初次见面。你休息的地方还真特别呢。」

男子无视于战战兢兢低头打招呼的真子，以僵硬的动作往前踏出一步——膝盖撞到棺材边缘，连人带棺材往前倒下。

『啊……呃，各位新生。虽然跟预定的不太一样，不过机会难得，就让我来介绍一下吧。这就是僵尸。不对，这也是僵尸——咦？』

没有一个学生在听庄司的说明。

僵尸抓着地板起身，露出变色的黄色牙齿。

「糟糕！果然是真的！」

「盐巴！快拿盐巴塞到他嘴里！」

「谁有盐巴啊！快逃！」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冲向出入口，逃跑的速度快得令人感到痛快。地板剧烈震动，照明与天花板的结构物也跟着摇晃。

反应跟真子的时候完全不同。这就是外表的说服力吗？

『啊——喂喂，很危险的！不要那么慌张。虽然丙种有攻击性，不过这算是比较安全的种类。而且不是经口感染型，就算被咬了也没关系。虽然可能会有点痛就是了。』

「庄司老师，这样下去典礼会中断的。得先阻止那个『标本』的失控才行。」

『可以拜托你吗，幸谷老师？』

「其实我是很想交给年轻人处理啦……不过，好吧。」

被称为幸谷的司仪老师，顶着那块勉强称得上是条码的头发，以及闪着银色光芒的眼镜，朝舞台中央走去。他交叉的双手伸进老旧西装的口袋，接着拔出两把自动手枪。

右手是毛瑟M712，左手是阿斯塔拉M902。虽然乍看之下是相同的枪，不过这两把枪就像梵高的真迹与赝品一样不同，只是在性能方面是相同的。

「毕竟是学校的备用品，先打头也不太好。就先打脚吧。」

就在白装僵尸像生锈的机械一样，关节发出声响站起身的时候，两把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他的膝盖——然而，枪声并没有响起。

「啊啊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阿尔玛・Ｖ！要逃吗？可是，难得孝晴同学来了，至少要道谢……」

「让开！小鸟游同学！」

「哇、哇！别开枪！我不会逃的！」

慌慌张张自问自答的真子，正好进入两把枪的射线，吓得她高举双手。僵尸的鼓膜似乎还没腐烂，对真子的声音产生反应，转过身来。

幸谷啧了一声，双手的枪暂时朝上。

「可恶，我可不想重杀你。因为你不是备用品，而是本校的学生。给我到不会碍事的地方乖乖待着！」

「好、好的……哇啊！」

真子老实听从老师的命令，转过身来，结果被出现在鼻尖数公分处的腐烂脸孔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仰。看来僵尸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她背后。

咚。

「啊呜？」

沉重的声音与撼动脑门的震动袭击真子。

完美的反击。

跳开的真子与上前的幸谷。前者的后脑勺狠狠击中后者的鼻梁。「呜噗……」

鼻血与折断的门牙，还有被压扁的眼镜留在空中，幸谷的上半身仰天。从头皮脱落的条码就像柳叶一样优雅地飘动。

幸谷呈大字型仰躺在地上，双手的枪支同时开火。子弹虽然只打穿了二楼座位的玻璃窗，但是破坏声与枪声更加助长了学生的混乱。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孝晴与奔向出入口的学生们相反，拨开人群往舞台的方向前进。

瑠佳为了不让耳机在人潮中脱落而用手按住，同时惊讶地睁大眼睛。

「喂！你想去哪里！？」

「前面啦，前面！」

「你在说什么！那里有僵尸耶？还是快点逃比较好啦！」

「可是，真子她……」

「那孩子？她也是僵尸吧？」

孝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前进。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为什么！？」

「我也搞不懂……总之我要过去！宫川，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不过再见了！」

「哇！这家伙是笨蛋吗！」

孝晴仿佛要逃离瑠佳的议论般往前冲，让瑠佳不禁绝望地大叫。

从僵尸手中拯救僵尸，的确是非常矛盾的行为。

孝晴自己也这么想。不过，如果聚集在这里的一百多名少年少女都是以成为重杀士为目标的候补生，那么比起现在转身背对僵尸的他们，孝晴想要前进的态度才是唯一正确的。

「……真是的！有行动力的笨蛋最麻烦了！」

瑠佳的发言虽然接近咒骂，但是她的行动却与发言相反。她把像是行李的珐琅材质波士顿包背在肩上，然后挽住孝晴的手臂。

「像你这样从正面突击，还没到舞台太阳就下山了。得先想好路线才行。」

瑠佳的右手从波士顿包里抓出一条银色的蛇。

蛇发出攻击性的声音从她的手中飞出，斜斜划过空中，缠住体育馆二楼座位的栏杆。那是一条又长又坚固的锁链，前端的秤砣正是蛇头。

瑠佳手边的弯曲利刃闪闪发光。

「锁、锁镰！？」

「嗯，这是妈妈的遗物。」

如果孝晴没有先听说她的母亲是重杀士执照的取得者，肯定会认定她是忍者的后代。

瑠佳的身影从孝晴的视野中消失。

「嘿咻。」

瑠佳用力拉扯锁链，整个人跳起来，然后用手抓住栏杆，双脚在水泥的突起部分一蹬，转了一圈。蜂蜜色的头发与裙子在空中飘扬，最后漂亮地在二楼座位着地。

孝晴哑口无言地抬头看着她。那身体能力简直就像体操选手。

「好厉害……宫川。」

「是吗？谢谢！你也快点上来吧。」

「好！」

话虽如此，孝晴当然不可能像瑠佳那样。他只能像攀爬绳索一样，沿着锁链移动到楼上。

为了确认锁链是否确实缠住栏杆，孝晴试着拉了几次。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把运动背包背在肩上，双手用力。

孝晴不像瑠佳那样优雅地在空中飞舞，而是好不容易才抓着锁链越过二楼座位的栏杆，喘了一口气之后，转头看向舞台的方向。

「嗯……？那家伙在做什么！」

让孝晴皱起眉头的不是真子，而是正往舞台走去的另一个人。

尽管是地区内最传统的学校，椛祢学园对学生仪容的要求却很宽松。男生的西装外套、女生的水手服都有准备细节不同的几种款式。她之所以会选择双排扣两件式，应该是经过计算，认为这样最能衬托自己的容貌与威严吧。

总之，她的美貌远远看去也十分显眼。

身高比平均略高，匀称的肢体也好，端正的侧脸也好，都给人一种仿佛与俗世隔绝的贵族气息。整齐的浏海绑成麻花辫，垂在后脑勺的黑发有如乌鸦濡湿的羽毛般乌亮。隐含黑曜石光泽的双眸中，有着强烈的使命感。水手服上穿着胸甲，以弓悬固定住的右手上拿着两支竹箭，左手则拿着同样是竹制的和弓。

「难道她想跟僵尸战斗吗！」

她似乎是从教职员席附近，与决定对这个状况袖手旁观的教职员们，以及学生会长、运动社团与文化社团代表等负责演讲的学生们坐在一起的座位上走过来的。

或许是已经习惯僵尸，又或者是有自信在危急时刻能够避开危险，不管是看起来很温柔的学生会长、美女运动社团代表，还是拿着扇子的文化社团代表，都跟教师们一样没有离开座位。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座位贴着「新生总代表」的纸条。也就是说，这就是她的头衔。

「那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

瑠佳啧了一声，跑到孝晴前面在二楼的通道上奔跑。

「你认识她？」

「以前……认识的人。是个喜欢引人注目的大小姐！」

那位大小姐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慢慢走上阶梯，最后站到讲台上。她的身影与舞台下方的恐慌，以及舞台上的混乱都毫无瓜葛，简直就像在柏油路上绽放的白色百合。

「老师，关于那两个再活性者，可以请您允许我进行重杀吗？」

「我记得你是……」

「我是新生总代表，绪泽穗稀。」

铃铛般的声音说出的名字，似乎让庄司理解了什么。

「绪泽？原来如此，你就是华柩流的……那么就不需要阻止你了。其实我并不想处分他们，不过幸谷老师看起来也不像能够处理的样子，就拜托你了。但是小鸟游同学的重杀就不行，因为她可是『赞助生』。」

「我明白了。」

绪泽穗稀把夹在右手的两支箭矢丢掉其中一支，然后把剩下的那支箭矢架在弓上，箭头朝下再度往前走。

「那边的同学！」

「咦？」

「对，就是你。只要一秒就好，请你不要动。」

穗稀对用食指指着自己、刚才与幸谷撞在一起后跌坐在地上的真子点头，然后举起弓。逼近到真子面前几步的僵尸，突然转过身来。

仿佛腐烂鸡蛋的双眼，映照出新出现的血肉。干枯的双臂，为了寻求活人的体温而伸长。

穗稀没有动。弓弦发出声响。

「不、不行！」

真子无视穗稀的命令，是为了拯救毫无防备地让僵尸接近的她。真子抓住僵尸身上单衣的下摆，阻止僵尸前进。虽然这是充满善意的行为，但是时机实在太差了。

穗稀的右手在前一瞬间射出的箭矢，让空气发出尖锐的悲鸣。

箭矢正确地贯穿半秒前头部所在的空间，刺在白板上。如果僵尸没有因为被拉住下摆而往后仰，箭头就会命中他的眉心，破坏他的脑部，他的肉体也会放弃原本应有的动作吧。

穗稀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她只是紧闭双唇，瞪着对方质问：

「……你为什么动了？」

「咦？」

「我刚才叫你不要动吧？」

明明做了正确的事却没得到预期的结果，那就一定是自己以外的某人不好。她的表情就是这么断定。闹别扭的小孩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逼近到眼前的僵尸伸出右手，想用裂开的指甲撕裂她的喉咙。穗稀看也不看那边，只是侧身闪过攻击。

「危、危险……！」

「一点都不危险。这种智能低落的再活性者，一两个根本不算什么。从新生逃走的程度就能知道他们的程度了。话说回来，我还没听到问题的答案哦？」

穗稀和提心吊胆的真子相反，对于攻击自己的僵尸毫不在意。她以斗牛士的俐落身手让僵尸不断挥空，同时继续质问被告人。

「如果你的耳朵听不见或是听不懂日文，那也没办法。不过，如果你听得见也听得懂，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动了。」

「呃，这个，那是因为……那个人往你那边……」

「没关系，就这样。」

僵尸连穗稀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往前扑倒，接着转身，这次改用左手攻击她。新生代表移动半步闪开攻击，右脚用力踏地。刚才被丢在地上的箭微微浮起，穗稀用乐福鞋的鞋尖踢起箭，纳入右手。

「比起远的靶子，近的靶子当然比较好射中吧？不是吗？不过像刚才那样，第一箭没射中，结果被对方闯进怀里，这样就伤脑筋了！」

「对、对不起……」

「嗯，没错。我就是想听你亲口承认。我可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不会责怪老实承认自己错误的人……还有，我再强调一次，请你不要再乱动了哦？」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这句话才适合现在的语气。穗稀似乎已经对沮丧的真子失去兴趣，重新架起第二支箭，同时与敌人拉开距离。僵尸学不乖地再度发动攻击，穗稀一脚踢向他的胸口，利用反作用力跳了起来。

「——好厉害！」

孝晴一边从二楼通道往舞台方向奔跑，一边发出赞叹。初中时期，虽然只是候补，不过他曾经加入篮球社，就连强校的先发球员都没有人能做出那么漂亮的动作。当然，如果在篮球比赛中对防守球员使出踢击，哨声马上就会响起。

「那个叫绪泽的家伙，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简直就像Ricky Rubio！」

「嗯，因为她是新生代表嘛。那家伙的笔试跟实技都是入学考试的第一名。」

「你根本就不用担心吧？」

「我才没有担心！……我是不爽！她那样耍帅，最后一定会受伤！」

孝晴心想，那不就是担心吗？不过看到瑠佳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最好还是别把这句话说出口。说到担心，真子那边才更让人担心。不管怎么说，赤手空拳留在那里实在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穗稀又会把矛头转向真子。

孝晴瞬间想到运动包里的散弹枪。不过外行人在这个距离开枪，能不能命中还是个问题。而且散弹枪的子弹也有可能伤到附近的真子与穗稀。

孝晴心想，真子赶快逃走不就好了。然而她却蹲在呈大字型昏过去的幸谷老师旁边，战战兢兢地向他搭话。

「老、老师……您没事吧？哎呀，头发……这下糟糕了……」

看到真子正努力帮幸谷那颗像水煮蛋的头顶把脱落的条码发型重新粘好，孝晴决定放弃。既然如此，只能尽快赶到真子身边。如果穗稀能先打倒僵尸当然最好，不过至少得让真子有办法保护自己。

「——真子！接住！」

「孝、孝晴……咦！？」

真子稍微左右张望，然后抬起头露出笑容。不过当她看到孝晴从二楼丢下来的东西，笑容立刻因为惊讶而僵硬。

木刀在维持天花板构造的金属梁柱与钢索之间旋转，描绘出抛物线。它应该会避开放在推车上的各种展示品——木乃伊、福尔马林标本、水槽——然后落在距离真子两米的地板上。

原本应该是这样。

「哇、哇……哎呀！」

「笨、笨蛋！」

如果真子是追着飞球的棒球选手，或许会因为不放弃的态度而受到赞赏。不过她滑到落点，「喝！」地大喝一声伸出双手，木刀当然还是从她的手中溜过。

「啊哒！？」

「啪！」孝晴也清楚听见木刀击中真子头部的声音，木刀的方向因此大幅改变，继续在空中飞行。

木刀在空中画出弧线，飞向新生代表。

僵尸因为胸口被踢而失去平衡，穗稀则是裙摆飘扬，单膝跪地拉弓。西洋弓横躺在她的手中，接着只要朝倒地的僵尸放箭——这时木刀从死角飞来。

「啊……」

脸色苍白的真子脑中大概浮现穗稀满身是血倒地的景象，不过那并没有成为现实。

穗稀仿佛背后也长了眼睛，凶器从她压低身子的头上通过，把推车上的玻璃瓶打碎。瓶中的巨大花椰菜变成一团烂泥。庄司抱着头发出惨叫。

「啊啊！那是法国食人鬼纪廉・德・雷的管家艾蒂安・柯尔多的脑！独一无二的贵重标本……！都是因为你躲开……！」

「我、我吗！？要追究责任的话应该是她吧！」

真子被那仿佛烧红的针刺过来的眼神一瞪，缩起脖子。不过她的表情马上又变得紧张，举起右手。

「那、那个……」

「给我闭嘴！你该不会想说这跟你没关系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你想说什么！？」

「没、没有！全部都是我的错！先别管我了，只要一秒就好，麻烦你往那边看一下……」

穗稀不情愿地顺着真子的右手转头，接着瞪大眼睛。

「——！」

被她踢倒的僵尸正以缓慢的动作想要起身。僵尸没有整理好滑落到肩膀的白装束，半开的嘴巴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颤抖的右手握着黑色的钢铁道具……

那是从失去意识的幸谷老师手中掉落的两把手枪之一，由毛瑟公司制造。

失去智能的僵尸也会使用道具，这是从以前就已知的事实。除了重复生前习惯的案例，大部分都是没有意义的行动，不过偶尔也会有像动物那样产生兴趣而学习的案例。

弦音与枪声，究竟哪边比较快？

枪口冒出硝烟，枪滚落在地。僵尸向后仰，右手掌被箭贯穿。接着汗水滑过穗稀白皙的肌肤，头发飘来些许烧焦的味道。她毫发无伤。

擦过穗稀头发的子弹，在她背后的推车支柱上留下弹痕。那不是用来搬运纸箱的推车，而是用来当展示台的高脚型推车。其中一根支柱破损，上头水槽里装的数十升水，因为重量而发出不祥的倾轧声……现在断掉了。

「呀啊啊啊啊……！？」

突然的豪雨，不，小规模的海啸将穗稀压倒在地。大量的水在地板上形成无色的地毯，在舞台边缘形成瀑布。

「什、什什……啊呜！」

全身湿透的穗稀双手撑地，转头看见逐渐倾斜的推车，以及从上头掉落的大水槽。紧接着，水槽（以非常痛的角度）用力撞上她的头顶，玻璃碎片四散，水槽横倒在地。

「……哎呀？星星好漂亮。」

穗稀睡眼惺忪地摇晃上半身，几秒后便整个人倒在地上。水槽里的水草正好落在她的头上。

「怎么会这样！」

保健老师庄司发出悲痛的声音，不过他担心的并不是失去意识的女学生。

「这样水草会枯掉啊！水！快点……！」

庄司的白衣像翅膀一样展开，他朝着舞台旁边跑去，被独自留下的真子只能呆呆地目送他离开。不，不对。不是独自，还有另一个跟她一样的「行走死者」。

「真子！已经够了，快点逃吧！」

「可、可是……」

真子看向倒地的穗稀与幸谷，犹豫不决。丢下失去意识的两人逃走，就跟在狮子面前献上新鲜牛肉没有两样。

「可恶，没办法了！快趴下！」

孝晴从背包里拉出装猎枪的包裹，取下布巾摆好架势。从这里到舞台上的真子，考虑到高低差大约有7、8米。僵尸背对着这边，就在前面。

孝晴用拇指解除保险，以栏杆为支撑，将枪口对准僵尸的头部。由于枪身缩短的关系，上面没有准星，不过如果是散弹应该可以命中。

「喂，指宿，你有开过枪吗？」

「交给我吧！」

「所以说你到底有没有开过枪啊！」

「祈祷我能打中吧！」

「没有吗！？要拜托神明！？在这种状况下！？」

瑠佳悲观的声音——并没有被枪声盖过。

孝晴的食指早已扣下扳机。

「……喂！搞什么鬼！？」

两个扳机不管扣下几次，都没有发射。子弹没有击发。孝晴抱着一丝希望拉动枪机，打开枪身的膛室，不出所料，里面空空如也。

「老爸……！」

如果老爸在眼前，孝晴一定会把这把没用的散弹枪当成棍棒痛殴他一顿，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责备不在场的人。真子呢？孝晴将视线转向舞台，真子已经捡起木刀，为了保护穗稀而与僵尸对峙。

「再、再靠近一步，我就把你变成海里的碎藻！」

真子原本应该是想说「把你变成刀上的铁锈」，总之她似乎非常认真。僵尸对僵尸的对决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孝晴当然不打算在一旁等待。

「宫川，这个交给你！」

「是可以啦……喂，你干什么！？」

瑠佳还来不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孝晴已经把手搭在栏杆上，一脚蹬向地面，然后把栏杆当成踏台再度跳跃。

不用说，指宿孝晴的背上并没有神赐给迈克尔・乔丹的隐形翅膀。不过，他在篮球社当候补的经验并没有白费。孝晴摆脱地球伸长的引力之手，移动了数米的距离，抓住的不是篮框，而是舞台侧面的布幕。

天花板的轨道发出刺耳的声音，金属零件接连脱落。宽大的深蓝色布幕在金线刺绣的装饰下，一边扫过舞台地板一边弯曲。强风把真子的黑发与僵尸的乱发吹乱。抓住布幕的孝晴就像荡秋千一样在空中旅行。

「快躲开，真子！」

「呀……！？」

真子之所以没有被孝晴撞上，是因为风压与惊讶让她跌坐在地上。孝晴在错身而过的时候抢走真子手中的木刀，然后用力往旁边一挥。

「给我成佛吧！你这个落魄武士！」

砰！

声音听起来就像木鱼撞到头一样。折断的木刀尖端飞向空中，侧头部遭到殴打的僵尸，身上的白衣就像跳舞一样飘动，然后从舞台上摔了下去。

晚了一步着地（就算说得再怎么好听，那也绝对不是着地）的孝晴，把白板与麦克风架一起撞倒在地上。布幕在挤压大量空气的同时，也缠在地板上。

「孝晴同学！你没事吧！？」

「哦、哦……还、还可以……」

孝晴勉强对跑过来的真子挤出笑容。虽然姿势看起来像是挑战瑜珈失败，不过他不想让真子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他忍住全身关节的疼痛，动作僵硬地活动身体。

原本打算帮忙的真子，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啊、血、血！」

「胸部？你没有胸部吧？」

「有啦！不是啦！是血……！」

真子瞬间红着脸，用双手遮住自己平坦的胸部，然后摇摇头指向孝晴的额头。孝晴跟着伸手一摸，立刻感觉到湿滑的触感。手指上沾着红色的液体。

「稍微擦破皮了……初中的时候，社团活动也曾经在同一个地方受伤，所以就算撞得再怎么用力……喂，你这是在做什么？」

「要、要止血！」

真子以惊人的力气扯下布幕，用厚厚的布条在孝晴头上缠了好几圈，孝晴连忙拨开她的手。

「你是印度人吗！太夸张了吧！」

像头巾一样缠了好几圈的布条松开，像苹果皮一样掉落在地上。真子扭扭捏捏地玩着手指，担心地望向孝晴的额头。

「对、对不起。可是，都是因为我……」

「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总之，我们两个都平安无事，这样不就好了吗？虽然难得的入学典礼变成这样。」

「说的也是……谢谢你，孝晴同学。」

真子环顾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的舞台，以及还在出入口附近互相推挤的新生们，露出苦笑之后，害羞地向孝晴道谢。

孝晴注意到真子注视自己的眼睛颜色异常鲜红。虽然在屋外不怎么显眼，不过那颜色就像红宝石一样美丽，又像蛇一样令人毛骨悚然。此外，从嘴唇露出的牙齿也像鲨鱼一样尖锐。两者都与活人的身体不同。

水手服的胸口有银色的光辉。那是贯穿心脏的木桩。

小鸟游真子早已死亡，现在不是人类。

她不是以前的真子，而是现在的真子。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对了，在那之前，倒在那边的女生是叫绪泽吧？得先想办法处理她和老师。」

「指宿！」

「哦，宫川！太好了，怎么样？」

瑠佳从二楼通道探出身体，孝晴举手回应，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对方的举动并不是在称赞自己。

「后面！后面！」

「你是多啦A梦的观众吗……唔哦！？」

孝晴因为瑠佳的叫声与手势转过头，不禁向后退。

从还在滴水的舞台边缘，露出月代的头顶。掉到舞台下的丧尸还活着。如果是活人，头部凹陷毫无疑问是重伤，不过要阻止丧尸，这样的破坏力似乎还不够。

不知道是不是颈椎受伤，丧尸以奇怪的姿势歪着头，身体转向这边。双手抓着地板，试图爬上舞台。

「这家伙！」

孝晴的篮球鞋一脚踢中丧尸的下巴，对方再次掉下去。果然还是得尽快给对方致命一击。武器……穗稀的弓，不，还有幸谷的枪。

孝晴寻找刚才丧尸捡起来，被穗稀射中之后掉下去的毛瑟公司自动手枪。不过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布幕遮住大部分的地板，周围还有倒下的推车与白板等杂物。而且虽然身穿白衣的丧尸动作不怎么敏捷，却也没有时间让人冷静下来寻找。对方已经爬起来，再次试图爬上舞台。

「指宿，不是那边！右边一点！不对，从你的方向看是左边！」

瑠佳从二楼座位俯瞰舞台，猜出孝晴的想法，连忙发出指示，然而地上的孝晴与真子只是在原地打转。

「啊，不行不行！过头了！再往这边一点！」

「这边吗？宫川！」

「完全不对！你是在耍我吗，喂！」

「那是我要说的话，白痴！」

「那个，孝晴同学！……你在找什么？」

「你不知道还来帮忙吗！？」

「啊——真是的，看不下去了！」

大概是看不下去了，瑠佳跳上栏杆，把锁链往空中一抛。砝码一缠住布幕的轨道，她便跳到空中。利用离心力增加飞行距离的瑠佳在落地前巧妙地收回锁链，像猫科动物一样跳到舞台上。

「来，指宿，接住！」

瑠佳一转身，右脚以漂亮的内勾踢把黑色自动手枪踢到孝晴面前。孝晴好不容易用双手接住飞来的手枪，枪口立刻发出怒吼。

「哦哇！？宫川，你这家伙！」

走火了。不管持有者保养得多么仔细，这把枪毕竟是自动手枪中最古老的骨董。

「真子！」

「什么事？」

「不，没什么……」

孝晴立刻反省自己为什么第一件事是确认真子的安危。接着他连忙环顾四周，幸好瑠佳、倒地的穗稀与幸谷都没有受伤。四处逃窜的学生当中也没有人流血。遗憾的是，僵尸也毫发无伤。

看来子弹是飞到别的地方了。

僵尸用指甲抓着地板，好不容易把身体拖到舞台上，露出泛黄的牙齿与紫色的口腔。一步又一步接近的僵尸，眉间对准了孝晴的枪口。

「这家伙是最后一个……别恨我啊。」

孝晴稍微舔湿干燥的嘴唇，手指扣住沉重的扳机。

不过，他没有开枪的必要。

上空传来某种金属的破坏声，眼前的僵尸随即倒下。从正上方落下的黑色物体，狠狠撞上僵尸的头部。

「怎、怎么回事……！？」

孝晴反射性地跳开，护住真子，然后重新确认状况。僵尸的身影在舞台下方。

压扁僵尸头部的，是天花板上好几盏照明灯的其中一盏。当然，那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损坏掉落的东西。大概是僵尸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被弹飞的盖子撞坏的吧。刚才的流弹又给了它致命一击，从它的头上落下。

以强大光量照亮宽广馆内的照明灯，体积自然相当巨大，重量也成正比。僵尸的身体，已经变成电视上需要打马赛克的状态。

「这下子……应该没必要确认了吧。」

就在孝晴皱起眉头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教职员席终于有了动静。

「很好！认定重杀处理完毕。」

身穿绣有家纹的袴装，年约五十多岁的男性——校长站起身，白胡子下的嘴角浮现满意的微笑，双手一拍。同席的教职员，以及学生会与高年级生也跟着鼓掌。

由于逃窜的学生们已经大致冷静下来，这个消息迅速传开。原本朝出入口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众人纷纷转头望向舞台。

「喂，你们看！」

「……刚才的僵尸被打倒了吗？」

「真的假的？是谁？老师吗？」

「不对不对！是学生！是新生干的！」

已经成功逃出体育馆的半数学生与家长，想必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教师们一开始的掌声逐渐吸引新生加入，最后变成热烈的喝采。真子的脸颊染上玫瑰色，比任何人都还要热情地拍着手。

「啧……那个小鬼，居然抢走我的锋头。」

西泽与他的小弟们从外面往窗户里看，他们的表情里，嫉妒中也夹杂着几分赞叹。

「干得好啊，指宿！」

瑠佳把卷起来的锁镰扛在肩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与器材，朝孝晴走来。

「看你拖拖拉拉的，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结果还算不错啦！」

「——呜！」

「哎呀，抱歉。你躺在那里我都没发现。」

「唔……？」

穗稀的背上留下一个充满恶意的鞋印，她以睡眼惺忪的视线环顾四周。

身为秀才的她，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掌握状况。在掌握的同时，她也忍不住发出呻吟。

「怎么会这样……」

原本应该由她接受的掌声、口哨声、善意的喝采，这些赞赏的举动，现在却让孝晴感到困惑。穗稀茫然地凝视着他。瑠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呀～真是遗憾呢，新生代表。正如你所见，你睡着的时候，事情已经全部解决了。辛苦啦！」

「宫、宫川同学！你这个人……！」

穗稀拨开瑠佳的手，愤怒地瞪着她。从她的头发与百褶裙上不断滴下水珠。这个季节的水想必很冷，但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从初中时代开始就一点都没变，一有机会就找我麻烦！不，对不起，我订正一下。从你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开始就一点都没变，宫川同学。不！让我再订正一次！你比幼儿园的时候还要糟糕！尤其是脑袋！」

「不愧是县内首屈一指的名门绪泽家千金，说话就是不一样～不过，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瑠佳用右手拇指指向舞台下方。那里有超过一百名的新生。新生代表的怒气让他们惊讶得忘了拍手与吹口哨。

穗稀的反应迅速又确实。她可爱地咳了一声，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寂静，像一阵春风般走到孝晴面前，伸出右手。

「真是了不起。请问尊姓大名？」

那是会让同世代的异性无一例外，而且连同性也有九成会为之陶醉的微笑。瑠佳则是剩下的一成。

「了不起……你不是睡着了吗？」

「会不会太夸张啦？我也没做什么，是她自己……」

孝晴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伸出手回应穗稀的握手。但是他的嘴巴却突然停住，半开的嘴就这么僵住不动。

真子、瑠佳，以及舞台下的所有学生都凝视着穗稀。

「怎么了……？」

穗稀感到困惑，她的头发正在发光。

不，不对。是黑色的头发逐渐褪色。从黑色变成栗色，栗色变成灰褐色，灰褐色变成淡绿色，然后淡绿色变成黄绿色。

穗稀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状，是在那之后。

砰！

据说莲的花瓣绽放时会发出奇妙的声音，不过这声音听起来比较像爆米花爆开。而且花朵本身或许也不太像莲。

然而，从制服底下出现的花朵，却有着楚楚可怜的外表，以及仿佛吸了血的鲜红花瓣，与白色的制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这是什么啊，喂！？」

「呀！怎么回事！？」

孝晴与穗稀的声音同样充满惊讶。

「花、花？而且……还、还在动！」

瑠佳大叫，学生们也跟僵尸出现时一样，纷纷向后退。

花朵扭动着，从根部长出数条藤蔓。藤蔓仿佛在寻求阳光，又像是植物生长的视频快转，一边互相缠绕，一边从穗稀的肩膀延伸到手臂，最后来到孝晴的手上。

「呜哇、哇！」

「这、这这这是什么！？好可怕！」

孝晴反射性想要把手抽回，但是穗稀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她因为惊慌而反过来用力握住孝晴的手。

「不行！放开！」

真子为了把穗稀的手指从孝晴手上拉开而探出身子，但是已经晚了半秒。

孝晴把手抽回，穗稀的身体因此向前倾倒。

真子想要抓住穗稀的手却扑了个空，反而抓住了那件恐怕是用最高级布料特别订制的制服裙子。不用说，真子就这样倒了下去，穗稀则是发出比裙子撕裂声还要响亮的尖叫。

「呀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非得受到这种惩罚！？」

伴随着仿佛诅咒命运、神佛、物理法则的悲鸣，穗稀当场蹲了下去。

「对、对、对不起！」

「不要碰我！你只要一碰，事情就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这个时候，爬在穗稀手臂上的藤蔓仿佛在表达自己的感情，突然一阵痉挛，然后逃进胸口花朵的伤口。注意到这件事的人大概不多。如果裙子还在正常的位置，上百名学生应该也不会被蕾丝、刺绣、荷叶边所形成的白色甜美物体吸引目光。

注意到这件事的少数人之一，从布幕的阴影处畏畏缩缩地现身。

「……在俄罗斯偶尔会采集到的寄生植物……会钻进人类或动物的新鲜尸体，将根部伸进血管，与神经网同化……维持身体组织并使其复活……是植物共生型的僵尸……」

一名娇小的女学生从深深盖住眼睛的兜帽底下，以阴沉的声音说明，同时走到孝晴身边。她害羞地低下头，递出自己带来的东西。

「那个……这个……」

是孝晴的制服外套与瑠佳的开襟毛衣，都折得整整齐齐。

「啊、啊啊。」

孝晴之所以能够接下东西，是因为穗稀的手失去力气，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想要遮住内衣裤的念头，也在女学生的话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植物共生……？我不太懂……不，难道说！可是我明明还活着……！」

「……那种植物不会寄生在……活着的人身上。」

「那么，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死了。」

女学生用她的小手指着穗稀的脸。

绪泽穗稀已经死了。

但是，什么时候死的？

可以想到的，大概就是水槽倒下直接砸中她的头的瞬间。人类就是如此轻易就会失去性命的生物。

这个事实——人生最大且最后的不幸，对优等生来说也是个沉重的负担。毕竟她至今从来没有死过。

「啊啊，这是梦吧？是这样吧？……太好了，是梦。」

穗稀很有教养地用双手当枕头，躺下来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水、水……总之先装进这个水桶……咦？你们在做什么？」

右手提着水桶的庄司从舞台侧边走来，水桶里的水都洒出来了。几秒之后，他看见寄生在穗稀身上的植物，便把水桶整个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