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蠕動」

第一章　「蠕动」

1

皇辉山天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每天晚上都会像这样醒来一次。他盖着薄被，动也不动。不久后，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

他躺在一间约一坪半的单人牢房中，房门与窗户都贴着几十片细长金属板，像百叶窗一样斜斜排列。他被收容在拘留所——收容尚未确定刑罚的被告的监狱。

天明在几天前结束警方的侦讯，等待在这里开庭。一个月前，他在故乡的小镇犯下夺走许多人命的案件。恐怕是免不了死刑了。虽然天明全面配合警方调查，但他对警方完全没有表现出悔改之意。

他觉得就算表现出那种态度，也无法挽回什么。对于人们投向自己的憎恨，以及不久后将迎接的死亡，他都做好了觉悟。

（恶梦已经结束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奇妙的是，在四十几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平静。

（嗯……？）

天明正想再次闭上眼睛，却突然感觉到房间里某处有人在看自己。

他听见「喀哩」的声响，有人在抓窗户。窗户是雾面玻璃与百叶窗的双重构造，现在为了通风，稍微打开了一点。那里清楚浮现某人的侧脸轮廓。

天明倒抽一口气。这间拘留所几年前经过改建，变成一栋十几层楼高的大楼。他的单人牢房也在七楼，不可能有人站在窗外。而且，那张侧脸以人类来说，显得特别小。

（是「黑影」吗？）

他冷静地思考。虽然感到惊讶，却不害怕。

这个世界存在着名为「黑影」的怪物。它们会回应人类隐藏的愿望，与那个人类缔结契约。黑影以人类为食，随着吃掉的食粮成长，也会逐渐占据契约者的精神。直到一个月前，天明也受到名为龙子主的黑影附身。他之所以会犯下罪行，也是因为那个龙子主。

「……你是谁？」

天明开口询问。窗户另一头的那张脸，缓缓转为正面。

「皇辉山天明。」

对方以沙哑的声音说道。从声音的高低判断，对方是年轻女性——不，说是少女也不为过。

「你曾经是和黑影订下契约的人吧？」

天明的身体僵硬。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你觉得我会回答吗？」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嘲讽地说道。

「现在的你还有必须保守的秘密吗？」

这么说也对。天明茫然地想着。对于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他的戒心也因为这句话而减弱——因为一切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没错。我曾经是龙子主的契约者。虽然被『同族杀手』吃掉了。」

「是吗？」

对方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天明感到有些纳闷。「同族杀手」在黑影之中也是令人厌恶的存在。他原本以为对方的目的，就是杀死「同族杀手」。

「回到鹤龟町后，你住的地方入口有被人写上『记号』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记号」是用来识别各个黑影人的记号，每个黑影人的身体某处一定会有独特的「记号」。天明也知道有人在到处写下那些记号。

「嗯，有。」

他回答后，对方立刻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你听过『雨缘』这个名字吗？」

「那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你有什么理由要对我隐瞒？」

天明自嘲地说道。他并不是对那个「雨缘」感兴趣，只是把对方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而已。虽然他并不期待对方回答，但等了一会儿后，对方开口了。

「……那是不会与任何人接触的特殊黑影人。写下记号的人就是雨缘。他应该总是穿着雨衣，把脸遮起来。」

「我不知道。」

天明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这是要对方离开的意思。虽然他问了，但这件事与他无关，也没有特别引起他的好奇心。尽管他闪过可能会被杀的念头，但不打算改变态度。

「而且他可能拥有『黑曜』。」

对方又继续说道。

「『黑曜』？」

天明不耐烦地反问。

「是专门对付〈虫〉的毒药。」

天明在黑暗中再度睁开眼睛。

「看来你心里有底。」

一瞬间，天明犹豫着该不该说。不过，他想不到有什么理由需要隐瞒。

「和我交手的人用过。」

「那是谁？」

「一个叫藤牧裕生的小鬼。」

「……藤牧裕生。」

对方重复了一次。天明第一次感觉到对方动摇了。

「你认识他？」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她认识，很有可能是那个镇上的人。或许她和天明也有关系。

「你的目的是那个『雨缘』吗？」

天明再度看向窗户——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影。

「……雨缘和『同族杀手』好像都在加贺见。」

少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深夜的巷子里隐约浮现一个像是少女的轮廓。她的右手拿着一根附有把手的拐杖，身旁站着一对高矮不一的男女。

他们三人位于深夜的巷子里，远处可以看到拘留所的建筑物。

「我们接下来就去加贺见，把雷鸣匠抓起来吧。」

另外两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如果『同族杀手』来碍事，就杀了他。」

男子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他全身颤抖，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随时都会大叫出声。少女用拐杖靠向男子身边，左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的头拉了过来。

「别担心。」

她在男子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不会杀『同族杀手』的契约者。」

然后，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声补充：

「尽可能啦。」

2

今年加贺见的夏天提早结束了。

藤牧雄一走出便利商店，眯起眼睛隔着太阳眼镜仰望天空。进入九月之后，阳光确实变得比较微弱了。

店铺前面是停车场，对面则是通往市中心的宽广国道。大型卡车在两条车道上来来往往。雄一撕开刚买的香烟的塑胶膜，拿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正要点火的时候，突然停下了动作。

一辆机车从他眼前经过。这个景象刺激了他脑中的某个记忆。

「……哦。」

他不禁回头看向自己刚走出的便利商店。因为已经变成其他公司的便利商店，所以他没有发现，但四年前他偷了机车被警察追捕，最后撞破玻璃冲进来的就是这家店。

（那时候的我真是个笨蛋。）

雄一叹了口气。来警察局接他的父亲告诉他，弟弟裕生得了重病，现在正在动手术。

（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在那之后，他开始乖乖去高中上课，现在则在大学里以研究者为目标。他自认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都已经是个「正常人」了。

只不过，他那身满是肌肉的高大身材、金发、耳环、紫色花衬衫，以及银色的粗项链——周围的人顾虑他的感受而没有指出来，但他的外表其实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念的东樱大学位于市中心，只有暑假时才会回加贺见老家。大学的下学期课程差不多要开始了，但雄一目前还不打算离开加贺见。

其中一个原因，是基于雄一的提议而搬到藤牧家的雏咲叶。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她的身上就出现了异状。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她的记忆似乎正在逐渐消失。尽管和雄一聊天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根据医院的诊断，她的症状并没有停止。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嗯？」

这时，一个男孩踩着自行车冲进了停车场。他看起来大约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是个戴着眼镜的瘦弱少年。自行车在垃圾桶前停了下来。从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放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包包来看，他接下来似乎要去补习班。

雄一将没有点燃的香烟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嗨，小学生。」

雄一笑着向他搭话。原本正准备走进便利商店的男孩，像是被冻结般僵在原地。因为这是很常见的反应，所以雄一并不在意。他自认已经尽可能地用友善的态度向对方搭话了。

「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帮个忙。大概五分钟就结束了。」

雄一一边说着，一边把夹在腋下的文件夹递给他。文件夹里夹着田野调查用的调查表。

「我是东樱大学二年级的藤牧。现在为了写论文，正在到处打听这一带的初高中生的传闻。只要在你知道的范围内告诉我就好，可以吗？」

「……」

他用困惑、不安和惊讶交织在一起的表情抬头看着雄一，最后点了点头。

「啊——好。你知道『黑阳』的传闻吧？」

「……知道一点。」

少年小声地回答。

「你有听说过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吗？」

「好像是在人类影子里的怪物，会吃人……之类的。」

雄一虽然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却完全没有在重要的调查表上做笔记。以前他真的是为了写论文而调查黑阳的传闻，但这个月他特地留在加贺见打听传闻，是为了别的目的。

「你有看过黑阳吗？如果没有，你知道有谁看过吗？」

少年一脸怀疑地摇了摇头。雄一的问题和传闻没有关系——现在雄一调查的不是传闻，而是关于影子恶魔是否真的存在。

以前他一直认为，不可能存在那种来路不明的怪物。但是，这个都市传说有些不自然的地方。他怎么也无法抹去那种印象，仿佛有人为了隐瞒真相，而强行散布这个传闻。

一个月前，名叫皇辉山天明的男人引发杀人事件后，他的怀疑就越来越强烈。在隔壁的鹤龟町举办类似超自然现象魔术表演的天明，将自己所有的工作人员全部惨杀，还企图用大量的汽油烧死聚集在鹤龟神社夏日祭典的人们。

据说人们在夏日祭典的会场上，看到巨大的蜥蜴怪物跟在天明的身边。虽然大家都认为那是天明用了「某种」手法让怪物登场，但雄一并不认同。在夏日祭典的前几天，他偶然参加了天明的研讨会，他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

而天明经常挂在嘴边的词就是「影子恶魔」。天明将它当成实际存在的东西。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人突然失踪，或是谁死掉了之类的？」

雄一问道。少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也摇摇头。

（嗯，果然没有这种事。）

雄一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几个月以来，他身边接连发生了许多异常的事件。六月的时候，高中社团的学妹饭仓志乃留下「我杀了三个人」这句话后就自杀了。七月的时候，同一所大学的研讨会成员玉置梨奈失踪了。然后是八月的皇辉山天明事件。

而且，这些事件全都跟藤牧裕生和雏咲叶有关。这么说起来，自从六月的事件开始以来，裕生就变得对「影子恶魔」特别感兴趣。他曾经问过雄一「影子恶魔是否真的存在」。他总觉得裕生他们以某种形式跟「影子恶魔」扯上了关系。

虽然裕生他们三缄其口，但雄一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才会自己展开调查。

「……那个，我差不多该走了。」

少年的声音让雄一回过神来。

「这样啊。那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雄一突然把脸凑近对方。

「你有没有听过『雨男』这个名字？」

少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变化。雄一心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一个月以来，他四处打听的结果，只得到「雨男」这个名字。据说那是个穿着黄色雨衣的男人，会告诉别人「黑影恶魔」的所在之处。虽然这个传闻在其他地区也广为流传，但在加贺见市附近却异常地有名。

而且，关于雨男的传闻还包含了一个奇妙的禁忌——不能说自己曾经见过雨男。如果有人说自己见过雨男，就会被雨男杀掉。

「你有见过吗？」

雄一低声问道。

「我听说有人见过。」

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一提到雨男的名字，他就开始害怕得不得了。雄一之前也遇过好几次同样的反应。至少可以确定那个雨男应该就在加贺见附近。裕生也说过他曾经见过那个穿着黄色雨衣的男人。如果要确认「黑影恶魔」的真相，雄一认为必须和雨男接触才行。

「我明白了。你是在哪里看到那个『某人』的？」

少年沉默不语——虽然他问过很多小孩，但从来没有人能够具体回答这个问题。

（又失败了吗？）

就在雄一打算放弃的时候——

「……医院。」

少年说道。雄一睁大了眼睛，身体也往前探了出去。

「哪间医院？」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像样的回答。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在幽灵医院看到的。」

幽灵医院。那是雄一的老家——加贺见住宅旁的妇产科医院，大约在十年前歇业了。只要是加贺见市的居民，没有人不知道这间医院。雄一在念高中的时候，也曾经为了试胆而跑去那里。

「什么时候看到的？」

「大概十天前。听说是经过的时候，一瞬间看到对方在建筑物里面……不过，也有可能是看错了。」

从对话的内容听来，看到的人应该不是「某人」，而是这个少年自己吧。他一定是害怕触犯禁忌，否则应该没有必要这么害怕。

「你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雄一鼓起干劲问道，少年却微微往后退。他似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立刻逃离现场。

「其、其他就没什么了……」

喀的一声，雄一听到背后传来踩踏地面的声音。不知为何，他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雄一像是弹起来般离开少年，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绿色连身裙的长发女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头银色长发，柔顺的纤细发丝随风飘逸。她似乎脚有残疾，手上握着附有把手的金属拐杖。一瞬间，雄一还以为是出来散步的老妇人。

「你在做什么？」

她责备似地说道。听到那充满张力的清澈声音，雄一重新看向女子的脸，才发现她不是老妇人，而是年轻女孩。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圆润的脸颊配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那张脸让人联想到人偶。

雄一忽然觉得她很像某个人。

「做什么……只是在做问卷调查啊。」

「真的吗？」

雄一厌烦地心想：「又来了。」像这样叫住小孩说话，经常招来不必要的误会。差点被叫警察来的情况也不只一、两次了。

「我没骗你。对吧？」

雄一寻求少年的同意，他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是的……那个，我该走了。」

他小声地说完后，就匆匆忙忙地跑进便利商店了。雄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住他，但感觉似乎也问不出什么了。

「啊——谢谢你哦，小学生。」

他一边道谢，一边目送少年的背影。

「你从那孩子那里听说了关于雨男的传闻吗？」

银发少女这么说道。雄一板着脸回望她。

「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雨男』吗？」

「你从很久以前就在偷听别人说话了啊。」

雄一提高了对这名少女的警戒心。这么说来，她明明脚不方便，却完全没听到她接近的脚步声。

「对不起。」

她坦率地道歉。

「你知道雨男的传闻吗？」

「『穿着黄色雨衣，会告诉别人甲贺之所在』对吧？我也很感兴趣。」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我叫船濑千晶。」

她这么说道，一边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一边仰望雄一。雄一犹豫着是否该报上自己的名字。这名少女有些奇妙。不过，或许只是因为她的外表太显眼，所以才会这么觉得。

「……我叫藤牧雄一。就读东樱大学。」

结果，雄一还是报上了名字——千晶歪着头。

「大学生？可是总觉得……」

她一脸抱歉地别开视线，小声地补充道：

「……很像黑道。」

「你在说什么啊？人不可貌相……」

雄一惊觉不对，闭上了嘴。以前好像也跟某人有过类似的对话。记得那是——

（是叶。）

他终于想起来了。虽然五官完全不一样，身高也比叶高得多，但不知为何，她散发出的氛围有些相似。

「我最近才搬到这附近。你住在加贺见对吧？」

雄一点头回答：「对。」

「因为大学很远，所以搬出来住。不过我是加贺见人。」

雄一忽然想起刚才没抽到的烟。他从胸前口袋拿出有点皱掉的烟，点火抽了起来。

「你住在哪里？」

正好吸进一口烟的雄一，默默地指着住宅区的方向。正当他想说「就在那边」的时候——

「是加贺见住宅区吗？」

千晶说道。雄一看着自己所指的方向。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住宅区的建筑物。

「你对这附近很熟吗？」

「我小时候也住在加贺见。」

她笑着说道。跟她说话的时候，感觉她跟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雄一觉得刚才觉得她有点奇怪，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那你应该知道这附近的学校吧。你几岁？」

「高一。我转学进入加贺见高中。」

（跟叶一样啊。）

他忍不住在脑中比较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跟爸爸约在这里……他应该快来了。」

雄一突然想起叶的父母。四年前，弟弟裕生动手术那天——也就是雄一遭到逮捕的那天，叶正好碰巧遇到叶前往住宅区。据说叶最后一次跟父亲说话，就是在那天之后。

他还记得当时叶似乎想说些什么，好像是要告诉他裕生要动手术了。如果当时有把叶的话听完，他一定会去医院，而且也会跟叶一起先回住宅区。

（如果当时我也跟着去住宅区的话……）

或许就能见到叶的父亲了。虽然他不认为这样就能阻止他们失踪，但至少可以做些比骑机车撞破便利商店玻璃更像样的事。

这时，千晶开口了。

「……啊，爸爸来了。」

雄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正要穿过马路。年纪大约是四十五岁左右，身材高瘦，神经质的长脸戴着金属框的眼镜。

「……」

雄一嘴里的香烟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直盯着朝他们走过来的男子。

「爸爸，你好慢哦。」

千晶说道。

男子站在女儿面前，讶异地看着僵在原地的雄一。

「这个人是？」

男子对千晶这么说道——他的声音和雄一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虽然脸颊稍微消瘦，头发也掺杂着几根白发，但考虑到岁月的流逝，几乎可说是没有改变。

「等爸爸的时候，他陪我聊了一下。这位是藤牧雄一先生。」

即使听到这个名字，男子的眉毛连动都没动一下。他向雄一轻轻点头致意。

「你好，我是船濑。」

「……可以请教你的全名吗？」

雄一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船濑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回答了：

「我叫船濑智和。」

是认错人了，雄一拼命地说服自己。

然而，站在他眼前的，正是叶的父亲雏咲清史。

3

早上的教室。

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三天。加贺见高中已经恢复正常的上课，学生们也逐渐接受暑假已经结束的事实。

在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上，三个学生正把头凑在一起说话，以免被其他同学听见。他们是藤牧裕生和他的朋友佐贯峻与西尾美智留。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真的是雏咲同学的父亲吗？」

佐贯问道，裕生歪着头回答：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哥哥说他的外表看起来就是叶的父亲。」

「可是，名字完全不一样吧？应该是别人吧？」

美智留插嘴说道。

昨天，雄一脸严肃地回到住宅区后，偷偷告诉裕生「他遇到了一个长得跟雏咲叶的父亲一模一样的人」。

「我也不清楚，不过哥哥都这么肯定了，我想应该真的很像吧。」

「藤牧学长虽然不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但应该不会认错人吧。」

佐贯双手抱胸说道。

佐贯和美智留是裕生的帮手。裕生已经把叶和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们两人了。

他的青梅竹马雏咲叶身上寄宿着名为「黑之彼方」的寄生虫——来自异世界的怪物。如果放着不管，叶的意识迟早会被「黑之彼方」完全占据，记忆的缺漏也是这个现象的征兆。

裕生和叶一边寻找让「黑之彼方」离开叶的方法，一边利用「黑之彼方」捕食同族的力量，与危害人类的其他寄生虫战斗。上个月在鹤龟町引发事件的皇辉山天明，也是被名为「龙子主」的寄生虫附身。

「如果真的是雏咲同学的父亲，那他应该也知道『皇辉山文书』的事吧？……为什么那上面会写着那个『黑之彼方』的记号呢？」

所谓的「皇辉山文书」，就是皇辉山天明所持有的假古文书。那原本是一本连书名都没有的简陋和装书，据天明的说法，这是失踪前的雏咲清史托付给他的。由于上面写满了暗号般的奇妙文字，因此就连原本的持有者天明也无法解读。在遭到逮捕前，天明将这本书托付给佐贯。

当然，裕生他们也完全无法理解这本书的内容。不过，仔细阅读之后，他们发现里面出现了好几个熟悉的记号。

「皇辉山文书」的文字不知为何包含了裕生他们至今所见过的「记号」——也就是刻在实存寄生身上的独特记号。也就是说，这本书里面记载着与实存寄生有关的内容。

不过，假设这本书是叶的父亲所写，那么就有一点令人在意。既然上面写着「记号」，就表示叶的父亲也跟实存寄生有某种关系。

「只要问一下，就能知道那是不是雏咲同学的父亲写的了。」

小满插嘴说道。自从得到「皇辉山文书」以来，她就一直对「那是叶的父亲所写」的说法抱持着疑问。天明所说的话有多少是真话，这点谁也不知道。裕生觉得两种说法都有可能。

「不过，如果真的是叶的父亲，那跟他在一起的女孩子……」

裕生闭上了嘴巴。三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如果那个叫做船濑的男人就是雏咲清史，那就表示他在失踪期间有了新的家庭。对于一直等待父母回家的叶来说，这实在是难以启齿的事实。

「总之，我想先找到那个叫做船濑的人，跟他见个面。」

裕生说道。

「你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小满问道。裕生回想起昨晚的对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哥哥好像有问到他住在哪里，但他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

小满和佐贯同时问道。

「他说『交给我处理』，要我别担心。」

「……他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

裕生感到很不安。在哥哥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之前，他想先确认那个叫做船濑的人是不是叶的父亲。

「我会想办法从哥哥那里问出来。」

裕生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

佐贯一脸无奈地说道。

「那个人的『女儿』不是转到我们学校来了吗？先找到那个女孩子不就好了？」

＊

到了午休时间，叶正打算偷偷溜出教室。

「咦，雏咲同学，你要去哪里？」

有人在教室门口叫住她，叶吓得全身一震。

「……去一下社团办公室。」

她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短发戴眼镜的高个子女生站在那里。不过，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啊，是哦。西尾学姐该不会也来了吧？她偶尔会去茶道社的办公室对吧？」

叶瞬间闭上了眼睛——西尾同学，裕生的朋友。

她可以清楚地想起对方是谁。

「我想她应该没来。」

「是哦。不过，如果你们有碰到面，可以帮我跟她说神崎在找她吗？」

叶在嘴里复诵着神崎这个名字。一听到这个名字，关于她的片段记忆便复苏了。她记得对方应该是隶属于戏剧社，是小枝的学妹。

「……我知道了。」

叶暧昧地点点头，像是逃跑般离开了现场。

进入新学期之后，叶变得很难待在教室里。她想不起将近半数同学的名字，甚至有几个人连长相都认不出来。

来到通往旧校舍的走廊上时，叶停下了脚步。她从裙子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短圆珠笔，翻到写满细小文字的页面，然后在新的页面上写下「神崎同学。班上的人。戏剧社。短发。个子高」。这本记事本是用来代替逐渐流失的记忆。

她把当天发生过不能忘记的事情，以及原本应该知道的事情，都一一写在上面。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翻开这本记事本，确认自己必须记住哪些事情。

叶把记事本收好，隔着窗户俯视着新校舍与旧校舍之间的中庭。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种满树木、藤架与长椅的景象。在学校里走着走着，她经常遇到陌生的场所。

随着记忆的丧失，世界逐渐变成叶所不知道的地方。「黑之彼方」吸收了龙子主之后，记忆的丧失速度更是加快。即使上课，她也无法在事后想起上课的内容。她觉得能够像这样来学校上课的时间，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

其实医院的医师也建议她现在请假比较好，但她坚决拒绝这么做。如果请假不来学校，她就会离裕生越来越远。

叶最害怕的就是丧失与裕生有关的记忆。她觉得两人分开的时间愈长，她就愈容易忘记他。即使只有一点点，她都不想减少两人相处的时间。

「……午安。」

某处传来一道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一名女学生正从旧校舍的方向走过来。每走一步，她的右肩就会往下垂。她留着一头银色的长发，手里握着装有把手的拐杖。

「午安。」

她走到叶的面前，又说了一次。她的嘴角浮现柔和的微笑，是个五官端正得有如人偶般的美女。

「……你好。」

叶有些困惑地回答。她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不过既然对方主动打招呼，或许她也认识叶。

「你要去哪里？」

「社办。」

从室内鞋的颜色来看，她似乎也跟叶一样是一年级。

「哪个社团？」

「茶道社。」

「哦。」

她以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说道。叶觉得她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故意问她。

叶无论如何都会注意到她头发的颜色。在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她的头发就像雪一样闪闪发光。

「这不是染的，是天生的。」

她把脸凑近，低声说道。叶凝视着她近在眼前的脸。银色的头发与黑色的眼眸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叫船濑千晶。」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她一边轻笑，一边用没拿拐杖的手碰了碰叶的肩膀。叶僵硬地站在原地。既然她报上了名字，就表示她们之前应该没见过面。

「我才刚转学过来，现在正在参观社团。」

千晶说道。放在叶肩膀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她的脖子附近，温柔地抚摸着叶的头发。

「我忍不住就跟你打招呼了，给你添麻烦了吗？」

叶摇了摇头。不过，她其实很想赶快离开这里。裕生可能已经在社办里等她了。

「茶道社里不是有个藤牧学长吗？」

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嘛……因为我也想参观一下茶道社，所以就问班上同学谁是社长。茶道社的社长就是那个藤牧学长对吧？」

叶的脸颊突然发烫。她对于自己对裕生的名字过度反应感到很丢脸。

「你正在跟他交往吗？」

千晶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叶连忙摇头。

「……没有。」

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对叶来说，这是绝对不能被误会的事。先不管自己，这样会给裕生添麻烦的。

「欸，那个藤牧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千晶把手放在叶的肩膀上继续说道。

「男生参加茶道社很稀奇吧？」

叶沉默不语。她对眼前这个人的戒心比刚才更重了。总觉得她好像很想知道裕生的事。

「你也不用这么提防我吧？」

千晶仿佛看穿了叶的心思。叶总觉得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但叶也不知道是千晶本身的问题，还是因为千晶提到了裕生。

「你这么喜欢藤牧学长吗？雏咲同学。」

「……咦？」

当叶抬起头来时，千晶原本抚摸着叶脖子的指尖，突然钻进了叶的衬衫领口。叶的身体不禁抖了一下。

「不要！」

叶像是要把千晶推开般地往后退。千晶一个踉跄，肩膀撞上了玻璃窗。

「啊……」

叶瞬间涌起一股罪恶感。她忘了千晶的脚不方便。当她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时，千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开玩笑的。对不起，吓到你了。」

千晶笑着说道。接着，她用脚踢了一下拐杖，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叶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刚才千晶对她做了那种事。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叶问道。

一瞬间，千晶的笑容似乎变得有点僵硬——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不是说过我刚才问过班上同学吗？当时我也问了你的名字。我想说如果藤牧学长不在的话，就直接问你好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叶稍微放松了身体的力道。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雏咲同学好像也很急的样子。」

千晶说完之后，便拄着拐杖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她转头看向叶。

「下次见咯。」

不等叶回答，她便再度往前走。叶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4

当天晚上。

裕生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桌上摊开着一本小小的旧笔记本，上面排列着他的小小字迹。

前往黑色大海的两人，

在那之后有好几天都在波浪之间徘徊。

天空中没有半朵云，海里也看不到半条鱼的影子。

不过，吹向朝阳的强风是他们的好伙伴。

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小船不断向前航行。

最后，他们的小船抵达了一个大国的港口。

那里是一个国王统治的国家。

那里有石造的大型建筑物，还有许多的人。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人们这么问他们。

我们是从黑色大海的另一端来的。

女孩子战战兢兢地回答，于是他们被带往国王居住的城堡。

「……不行。」

裕生把笔扔了出去。他怎么样也写不下去。

他正在写的是以前住院时写的故事「黑色的彼方」的后续。住在孤岛上的女孩子，和来自大海另一端的男孩子一起离开岛屿。

他和叶约定好要继续写这个故事，但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却只写得出这么一点点。

一个月前，裕生等人让皇辉山天明缔结契约的龙子主和「黑色的彼方」打起来，企图让双方同归于尽。结果这个作战失败了，吃掉龙子主的「黑色的彼方」变得更强。或许是因为食欲获得满足，它几乎不再跟叶说话，但要是它又想要吃饵的话，应该会再次开始折磨叶。

（一定还有机会让其他「黑影」跟它打。）

除了等待下次机会，现在的裕生无事可做。

叶拜托他继续写这个故事。他原本想说至少可以成为她的支柱，但一直写不下去。

「……那个……」

他听到叶的声音。他阖上笔记本，往走廊的方向看去，穿着睡衣的叶正站在纸拉门那里。

「怎么了？」

「我听到声音。」

「抱歉，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一阵沉默。叶就站在那里，似乎还有其他话想说。

「你要睡了吗？」

「是的，那个……可以让我把门开着吗？」

裕生默默地点了点头。叶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但从上个月开始，她睡觉时都会把纸拉门打开。而且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拜托裕生把房间的纸拉门打开。

裕生很了解叶的不安，所以完全不打算拒绝她的请求，但就别的意义来说，裕生也感到很困扰。半夜只要稍微探出身子，就可以看到叶的睡姿。偶尔看到她翻身，就连裕生也觉得坐立难安。

（再过不久，她说不定会要求我跟她睡在同一个房间。）

裕生总觉得叶的愿望应该是这样——不过，如果真的变成那样，裕生实在没有自信能够睡得着。

「晚安。」

叶说道。

「晚安。」

目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裕生打开刚刚阖上的「黑色的彼方」笔记本。

主角们一离开岛屿，他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了。他原本就完全没想过接下来的发展，只是把偶尔会做的奇妙梦境写下来而已——在黑色的岛屿上，与某个看不见脸的人相遇的梦。

（这么说来，那个梦或许也隐藏着什么线索。）

根据佐贯的说法，皇辉山天明也曾经说过自己做过类似的梦。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但他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传来收到简讯的铃声。寄件人是佐贯，打开一看，里面只有附加的图片档案。

「……这是谁啊？」

裕生看到图片之后，不禁喃喃自语。照片里是一个面向前方的男性，只照到肩膀以上的部分。这似乎是某张照片的一部分。对方的年纪大约是三十岁后半，头发短到几乎可以看到头皮，长相十分精悍——不过，裕生完全没见过这个人。

正当裕生感到疑惑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打来的果然也是佐贯。他瞄了一眼叶的房间，灯已经关了。

裕生抓着手机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走出房间。他在玄关套上拖鞋，打开大门。

「你看到我刚刚传过去的图片了吗？」

他一走到外面就按下通话键，佐贯有些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看到了。那是什么？」

裕生走下水泥阶梯，靠在中间平台的扶手上。

「跟明天的事情有关系吗？」

裕生他们调查了编入一年级的船濑千晶的住址。原本以为会很困难，没想到却轻易地就查到了。午休时间，千晶去参观了几个社团，其中一个是佐贯参加的冰上曲棍球同好会，她在那里留下了联络方式。

明天星期六，裕生他们打算去船濑家确认「船濑智和」是否就是叶的父亲。当然，这件事没有告诉叶。

「是啊。你不觉得他跟雏咲同学很像吗？」

「啊？」

裕生不禁叫了出来。

「完全不像啊。他比较瘦，而且戴着眼镜。」

「有没有可能因为角度的关系，看起来有点像？」

「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像。为什么这么问？」

「果然没错。」

佐贯说道。

「那就是真正的『船濑智和』。」

「……咦？」

「那是五年前的照片，我只把脸的部分剪下来。」

裕生的脑袋开始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听你讲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这对父女是『回到』加贺见的话，就表示他们以前住在这里吧？既然如此，只要调查以前的事情，应该就能知道些什么。我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他跟我老爸认识。他说他们有见过几次面。」

佐贯家是鹤龟町屈指可数的地主。虽然裕生也不是很清楚，但佐贯的父亲和祖父在当地似乎都是知名人士，在这一带的人面也很广。

「听说他是加贺见连续好几代的医院继承人。几年前那间医院倒闭了，后来他好像就在市民医院工作。」

「……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人？」

「对。所以，藤牧学长昨天遇到的『长得跟雏咲同学的父亲很像的人』，至少不是『船濑智和』。先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一定用了假名。」

裕生握着手机陷入沉思——至少雄一不可能把这张照片上的男性误认成叶的父亲。也就是说，他更有可能是叶的父亲。

「咦，这样的话，这张照片上的『船濑智和』现在在哪里呢？」

「天晓得。关于这点谁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船濑智和』在四年前的春天失踪了。当时家里只剩下叫做千晶的女儿，太太则是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就在亲戚们为了要由谁来照顾女儿而争执不休的时候，女儿也跟着失踪了。大家都说应该是父亲偷偷把她接走了。」

（跟叶很像。）

裕生心想。四年前的春天父母双双失踪，只剩下女儿一个人。连年龄都一样。只不过，跟叶不同的是，她被接走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父亲把她接走的话，为什么船濑千晶会跟叶的父亲在一起呢？」

「我也觉得这点很奇怪。首先，这么一来，船濑千晶不就等于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大叔住在一起吗？这实在很不寻常。」

挂掉电话之后，裕生靠在楼梯间的扶手上陷入沉思。

除了跟叶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之外，他的女儿也令人在意。他总觉得她身上似乎隐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

（总之，就等明天吧。）

正当他这么想着，准备回房间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站在路上。

一个穿着黄色厚雨衣的男人，正抬头看着裕生。他的脸上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头发则完全藏在雨衣的帽子底下。

「……雨衣人。」

裕生低声说道。

这个奇妙的男人会在「寄居者」的住处入口写下「记号」。与龙子主战斗时，也是这个男人给了裕生对付「寄居者」用的毒药「黑曜」——不，就连他是不是男人，甚至是不是人类，裕生都搞不清楚。他似乎连话都不会说。

（最近他常常出现呢。）

自从把「黑曜」交给裕生之后，每到晚上就会看到他站在窗外。他似乎不是特地来找裕生，过了一会儿就会不知不觉地消失。一开始裕生觉得很诡异，但最近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太在意。

不过，奇妙的是只有裕生在藤牧家看过雨衣人。如果裕生不是一个人在家，他绝对不会出现。就连叶也没看过他。

裕生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会不会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算了，不管了。）

裕生对着雨衣人挥挥手——当然对方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裕生转过身，走上楼梯。

5

「……就是那里吗？」

裕生、佐贯和小枝子三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位于道路尽头的两层楼建筑。三人目前位于加贺见市郊外的新兴住宅区。说是住宅区，其实也只是刚完成土地重划、在一片宽广的空地上零星盖了几栋房子而已。只有已经完工的柏油路面看起来特别突兀。

「那我们走吧。」

小枝子正要往前走时，佐贯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等一下，西尾你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咦？为什么？」

「如果三个人都去了，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裕生也觉得最好留一个人下来。这次的事情感觉不太寻常，裕生觉得搞不好跟「寄生虫」有关。

「那为什么是我留下来？」

「裕生不在的话，就不知道雏咲同学的父亲长什么样子，而且客观来说，我比你冷静多了。」

佐贯斩钉截铁地说。

「应该说，我实在不想让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要是你又在自己身上点火，我可是会担心得要命。西尾你只要一遇到跟裕生有关的事，就会变得很冲动。」

裕生和小枝子偷偷互看了一眼——小枝子的脸变得很红。佐贯说的，是他们在鹤龟神社与天明交手之后发生的事。为了救回被「黑之彼方」完全控制的叶，裕生和小枝子在自己身上点火。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后来住院了好几天。

「可、可是，那时候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啊。什么叫做我变得很冲动啊？」

「裕生你觉得呢？」

佐贯突然把话题丢给他。裕生想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

「……我觉得佐贯留下来比较好。」

小枝子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裕生连忙补上一句：

「不是因为西尾不够冷静，而是因为佐贯是我们之中最了解这件事的人。如果我不需要去的话，我觉得佐贯和西尾一起去是最好的。」

「嗯，你说得没错。我们之中就属裕生你的力气最小。」

佐贯又斩钉截铁地说。

「……咦？」

正当裕生忍不住想反问的时候——

「我知道了。你们两个一起去吧。」

小枝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那我该做什么呢？」

她还是带着不满的表情说道。

「如果过了三十分钟我们还没出来，你就去找雏咲先生。如果觉得情况不妙，我们其中一个人会打电话给你。」

裕生他们和小枝子道别后，站在地址所指示的门前。这间房子比从远处看时还要大，但到处都没有挂上名牌。

「……你有带『黑曜』吧？」

佐贯小声说道，裕生点了点头。

「有啊。」

雷鸣者交给裕生的对「黑影」有效的毒物就是「黑曜」。这似乎是用「同族杀手」的黑影之血所制成的。裕生将「黑曜」的一部分装进小瓶子里，偷偷地放在口袋里。佐贯的背包里应该也藏着将「黑曜」注入黑影体内的武器。

他们按下门铃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反应。仔细一听，可以听到屋子里传来吸尘器的细微马达声。正当他们准备再按一次门铃时，玄关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从门后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子，她有一头银色的长发。

（那就是船濑千晶。）

裕生清了清喉咙。「船濑智和」会不会想见他们，裕生他们也不知道，所以事先想好了几个借口。

「那个，我叫藤牧裕生。其实……」

「请进。」

她打断裕生的话，把头缩了回去，只留下半开的门。裕生他们面面相觑。对方太过干脆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要进去吗？」

佐贯问道。

「当然。」

裕生打开门，走过石板路，往大门走去。一踏进屋内，吸尘器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大了。全新的建材气味还微微残留在屋内。

「我等你们很久了。」

刚才的女孩子拄着拐杖，站在玄关大厅的地板上。或许是因为她穿着黑色连身洋装，所以只有银色的头发看起来特别显眼。

「我叫船濑千晶。」

她面无表情地低下头。裕生吞了口口水，「我等你们很久了」这句话在脑中回荡。

「可以让我见你父亲吗？」

裕生清楚地说道。事到如今，再耍什么小手段也没用了。

千晶看着裕生的脸，疑惑地歪着头。裕生觉得她似乎是在问自己理由。

「我认识的人和你父亲长得非常像，而且那个人现在失踪了。」

她稍微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吸尘器的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我父亲现在有点忙，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

裕生点了点头。

「那么，请往这边走。」

千晶拄着拐杖，从大厅右边的门走进屋内。她的身影消失的瞬间，佐贯在裕生耳边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

「她好像知道我们是谁。」

「……说不定是陷阱。怎么办？」

「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了。」

佐贯想了一下，似乎也得出了和裕生相同的结论。

「嗯，也是啦。」

两人脱掉鞋子，走进屋内。

门的另一端是宽敞的客厅。天花板是挑高的设计，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洒落下来。除了中央的会客桌椅组之外，看不到其他像样的家具。

「可以请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吗？」

她带着裕生他们走到会客桌椅组。裕生和佐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在两人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现在去叫家父过来。」

千晶说完之后，便离开了客厅。二楼仍然可以听到吸尘器的声音。

「感觉好像空房子一样。」

佐贯低声说道。他把背在身上的包包拉到身旁，拉链则是拉到一半，以便随时都能把手伸进去。

「……是啊。」

裕生也这么回答。这里看起来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客厅里面还有和室与餐厅，但两边都没有任何家具。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以「亲子」两人住在这里来说，这个房子似乎太大了点。如果还有其他家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总觉得有点不自然。

吸尘器的声音停了下来。

接着，可以听到有人走下楼梯的细微脚步声。很明显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裕生的紧张感也跟着升高。

喀嚓一声，客厅的门打开了。裕生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

（……是雏咲同学。）

裕生在心中喃喃自语。出现在客厅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瘦削男子，他穿着白色衬衫与颜色朴素的长裤。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右手不知为何包着绷带。跟昨天晚上佐贯给他看的「船濑智和」长得完全不一样。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雏咲清史——也就是叶的父亲。

男子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便在裕生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千晶也坐在他的旁边。

「我是船濑，你们有什么事吗？」

裕生一时语塞，只能在膝盖上握紧拳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四年之间，叶一直等待着的人物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你不是船濑智和先生吧？」

佐贯代替裕生开口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船濑」问道。

佐贯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玻璃桌上。照片上是真正的「船濑智和」。昨天裕生看到的图片似乎只有脸部的部分，这张照片则是连全身和背景都拍了进去。看起来是在加贺见车站的转运站前拍的照片。而且，照片里还拍到了千晶——虽然头发还是黑的，但跟现在的她比起来，当时的模样还比较明显地留在照片里。

「我老爸的兴趣是摄影。」

佐贯说道。

「他说以前来加贺见散步的时候，碰巧遇到船濑先生父女，所以就拍了这张照片。不管怎么看，你都跟这个人长得不像。」

「船濑」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自己有拍过这种照片。」

「可是，你女儿跟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千晶，你记得这张照片吗？」

「船濑」问道，千晶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可是，只要看了这张照片……」

「你们以前曾经直接见过船濑智和吗？」

男子不耐烦地说道。就连佐贯也闭上了嘴。

「那边那位呢？」

裕生也只能摇头。

「首先，我女儿把我当成船濑智和。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证据吗？」

千晶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裕生的脸。既然对方都这么明显地装傻，裕生他们也无计可施。

「我想应该是你们搞错了。之前遇到那个像小混混的年轻男子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哥哥。）

裕生心想。既然是哥哥，一定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听说我还有其他女儿。真是的，简直太愚蠢了。」

裕生眼前瞬间变得一片黑暗，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刚才……）

这个男人说「愚蠢」——叶多年来一直把心情藏在心里，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着，他却说这种话。

叶紧握着自己的手哭泣的模样，又清楚地浮现在裕生的脑海里。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开口说话了。

「我们不知道你这四年来到底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这是裕生在男子出现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颤抖，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他也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泪水。

「不过，你也不知道叶这四年来做了些什么。」

「寄生虫」会回应人类内心深处的「愿望」而现身。叶之所以会被「黑之彼方」附身，也是因为长期的孤独。如果她的父母没有死，而且裕生更早知道叶的心情，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在说什么？」

千晶嘲讽似地说着。就在这个瞬间，裕生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爆发。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瞪着「船濑」。

「这四年来，叶一直都是一个人！她一直独自在那个房间里等着你回来！开什么玩笑！」

裕生的脑海里有个冷静的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话根本毫无道理可言——就算被嘲笑也无所谓。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这个男人有什么苦衷也跟他无关。裕生在心里决定，绝对不要把这个人的情况告诉叶。

回过神来，客厅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就连跟他一起来的佐贯也张大嘴巴，呆呆地抬头看着裕生。

「回去吧，佐贯。已经够了。」

裕生就这样准备离开沙发。

「叶，你一个人有办法在这里等爸爸他们回来吗？」

裕生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是「船濑」的声音。他以茫然的眼神，拨弄着右手的绷带。

「爸爸？」

千晶讶异地问道。

「……之前有人这么说过。」

他无视于女儿的话，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爸爸，你在说什么？」

「叶，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爸爸他们回来……」

他正准备再重复一遍这句话时，突然闭上了嘴巴。他的脸像是在忍耐着痛楚般扭曲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千晶。

「这是我说的话吗？」

「爸爸，你冷静一点，好吗？」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千晶放开右手的拐杖，探出身子紧紧抱住父亲的身体。

「这个人果然是叶的父亲。」

裕生说道。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现在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四年前失踪的雏咲清史。清史无力地靠在千晶身上。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但他似乎被千晶操纵了。

「只要一提到亲生女儿的事，我有时候就会控制不住他。」

千晶叹着气说道。

「什……」

就在裕生准备站起来的瞬间，二楼再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

（咦？）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挑高的天花板——这个家里还有其他人。

「妈妈！你过来一下！」

千晶大声喊道。裕生感觉好像有冷水从背后淋下来。吸尘器的声音突然停止，有人发出啪哒啪哒的吵杂脚步声走下楼。

「……我有件事想问你。」

佐贯对着千晶说道。他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你妈妈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客厅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一个穿着肮脏牛仔裤和衬衫的女人出现了。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长度大约到肩膀，跟千晶一样是银色的。

她瞪大了双眼，环视着客厅。不过，只有右眼是跟脸孔朝向同一个方向，左眼则是忙碌地动来动去，看着完全无关的方向。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更像是野兽的动作。

「妈妈，这边。」

千晶一出声，她便走向女儿坐着的沙发。

「他们两个都不是你的父母吧？」

裕生对着千晶说道——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她的父母都是冒牌货，这个异常「家庭」的中心人物就是船濑千晶。

她突然离开「父亲」的身体。他像是失去意识般无力地垂下头。她则是深深地陷进沙发里。

「你们终于搞清楚了。没错，他们两个都不是我的父母。这四年来，他们只是被我支配而已。」

「四年……？」

裕生不禁脱口而出。也就是说，从清史失踪以来，他就一直跟这个千晶在一起。

「你到底是什么？」

裕生一问，「母亲」突然张大了嘴巴。她的上下颚就像吞下猎物的蛇一样，张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最后，她的脸的下半部变成一个巨大的洞。

在白皙的牙齿后方，可以看到湿滑的红色粘膜。口腔的最深处，有一个通往食道的洞。

突然间，从食道的方向，有个带有光泽的红色物体爬了出来。它在一瞬间就塞满了整个口腔，然后从被嘴唇围住的圆形洞穴中钻了出来，探出头来。

（啊……）

那是一只红色的毛毛虫。它那钳子般的坚硬下颚，正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这是我的〈虫〉『利格鲁』之一，『红色利格鲁』。」

千晶指着从「母亲」口中探出头来的红色毛毛虫说道。然后，她又指向「船濑智和」。

「这个『爸爸』体内也有另一只。」

「你从四年前就待在这个世界了吗？」

裕生问道。他之前遇到的〈虫〉，顶多都是几个月前才出现的。

「『利格鲁』是初期出现的〈虫〉，大多数的〈虫〉都是最近才过来的。〈虫〉彼此见面的机会，远比现在要少得多。」

千晶轻轻举起手指，从「母亲」口中探出头来的巨大毛毛虫，以比出现时更快的速度缩回「母亲」的喉咙深处。

「『利格鲁』和其他的〈虫〉不一样，是少数知道〈虫〉本身是什么的〈虫〉。我们和其他的〈虫〉不同，我们有目的。」

「……目的？」

裕生反问道，但千晶只是笑着敷衍过去。然后，她一边把拐杖交给「母亲」，一边说道：

「只要我跟这个男人一起在你们周围晃来晃去，你们一定会来到这个家。这个男人只是用来引你们上钩的饵。我本来以为那个『同族相食者』也会跟你们一起来，结果却猜错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裕生焦急地问道。

「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系，藤牧裕生。」

这时，千晶的视线从裕生转向佐贯。佐贯的手正偷偷伸进放在一旁的背包里。

「啧！」

佐贯一边咋舌，一边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黑色铁管。这是佐贯之前制作的对〈虫〉专用「武器」。他像是被弹起来般站起身，直接越过桌子，准备扑向千晶。

然而，「母亲」这时已经采取行动。她不知何时已经高高举起千晶的拐杖。然后，伴随着「咻」的风声，银色拐杖往佐贯的右手臂挥了下去。

伴随着「喀」的钝重声响，佐贯的手肘下方立刻弯成直角垂了下来。

「呜……」

佐贯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按着手臂蹲在沙发旁边。

「你可以不要抵抗吗？」

千晶看着裕生说道。

「我不想让你受伤。」

然而，裕生从口袋里拿出装着「黑曜」的小瓶子。他已经在桌子底下拔掉了软木塞。「母亲」一边俯视着佐贯，一边再次高高举起拐杖。裕生一边站起身，一边从下方挥动瓶子，把瓶子里的东西洒在她的脸上。她停下了动作，一边歪着头，一边用单手按着右眼。黑色液体似乎跑进了她的眼睛里。她的肉体本身似乎没有受到伤害——因为她是人类，只是被「黑影」操纵而已。

不过，裕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跳过蹲在地上的佐贯，用力把她的身体撞飞出去。

「母亲」一路滚到和室那边，佐贯趁机站了起来。裕生一边保护着他的身体，一边往通往玄关大厅的门走去。

6

裕生他们来到了玄关大厅。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家。裕生光着脚走到泥土地上，正准备打开大门——门却锁上了。

裕生连忙转动门把，却吓了一跳。门把上缠了好几圈铁丝，牢牢地固定住，无法转动。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千晶走出客厅的背影掠过他的脑海。她去叫父亲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把门锁上，并且做了这样的手脚。

（她从一开始就想把我们关在这里。）

裕生环顾着玄关大厅。大厅不只连接着一楼的其他房间，也直接通往二楼的楼梯。他的右手边是刚刚走出来的客厅，左手边则是还没打开的另一扇门。这扇门应该会通往厨房或浴室，但既然玄关已经被动了手脚，那么通往外面的出口应该也已经被封锁了。

（去二楼。）

裕生看着正面的楼梯。虽然要逃出去变得比较困难，但二楼应该比一楼更适合躲藏。他抓着佐贯没受伤的手臂，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

他们才刚踏上二楼，就听到楼下客厅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如果她直接上来二楼，他们就无处可逃了。幸好她似乎正在一间间打开其他房间的门。

佐贯突然摇摇晃晃地用手扶着墙壁。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佐贯痛苦地说。

「对了，我刚才打电话给西尾了。」

裕生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争取时间，援军应该就会赶来了。裕生朝着离楼梯最远的房间前进。如果追兵正在一间间地搜寻，那么他们应该会比较晚才找到位于房子深处的房间。

两人弯着腰在走廊上前进。左侧并排着好几扇门，右侧扶手的另一侧则是没有地板，直接通往一楼的客厅。裕生偷偷地从扶手探出头，透过挑高的空间俯视着客厅。

裕生他们打开最里面的房间，走进去之后把门锁上。这是个有衣橱和阁楼的木头地板房间。看起来似乎完全没在使用，房间里空无一物。

裕生冲向位于门的另一侧的窗户。跟玄关一样，锁的拉杆上也缠着铁丝。不过，看起来应该有办法打开。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窗户正下方的地面铺着水泥。如果要逃出去，似乎只能跳下去了。

他转头看向佐贯，佐贯正无力地坐在通往阁楼的梯子第一阶上。就算窗户能够打开，受伤的佐贯应该也很难从二楼跳下去。

裕生突然抬头看着通往阁楼的梯子。看来梯子是可以拆下来的。

「佐贯，你有办法爬到阁楼吗？」

裕生问道。等他们上去之后，只要把梯子拉上来，就算被发现应该也没办法轻易地爬上来。

此时，楼梯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千晶的「母亲」似乎已经上楼了。

佐贯一边点头一边站了起来。他的脸色铁青，骨折的手臂已经肿成紫色。

「……你知道为什么那家伙没有杀了我吗？」

佐贯说道。

「咦？」

「我刚刚一直在想，与其打我的手，直接打我的头不是更简单吗？」

他似乎正在忍受手臂的疼痛，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

「总之，我们先上去吧。」

裕生说道。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了。

「不，只有我上去。裕生你从窗户想办法逃出去。」

「你在说什么啊？」

他不可能丢下受伤的佐贯不管。万一被抓住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因为人类就是那个「黑影」的食物。

「你听我说，那家伙的目标是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佐贯用没受伤的手抓住裕生的肩膀。

「如果我被杀的话，你或许会一个人逃走。不过，因为那家伙只让我受伤，所以你只能带着我一起逃走，对吧？」

他们听见某个房间的门打开的声音。对方确实正在接近裕生他们所在的房间。

「总之，你不可以待在这里。我只能躲在这里，但你不一样。你从窗户逃出去吧。」

佐贯说完之后，便拖着右手臂爬上阁楼的梯子。

裕生来回看着阁楼和窗户——虽然他不想一个人逃走，但还是觉得照着佐贯的话去做比较好。而且，如果千晶的目标是裕生，那么兵分两路或许可以减少佐贯的危险。

「快走吧。」

佐贯从阁楼探出头来催促着裕生。

「……我知道了。佐贯你也要小心。」

佐贯正打算用单手把阁楼的梯子拉上来，裕生则是在下面帮忙。

「不用帮我啦，你快走吧。」

佐贯说道。不过，裕生还是等到梯子完全拉上来之后，才跑向窗户。他一边拼命地解开铁丝，一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千晶的「母亲」似乎还在搜寻其他房间。

就在他心想「再一下就可以解开铁丝」的瞬间——

「藤牧！」

他隐约听见窗户外面传来模糊的声音。裕生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动。他往外面一看，发现小泉正站在围墙外面的马路上。

她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裕生所在的窗户。

「……糟糕。」

裕生喃喃自语。千晶的「母亲」应该也听见刚刚的声音了。只要往外面一看，就会知道小泉在看哪扇窗户。

他们听见某个房间的门打开的声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裕生他们所在的房间逼近。

（被发现了。）

「快点！裕生！」

佐贯大叫。裕生连忙继续解开铁丝。就在这时候，他们所在的房间门把突然开始转动。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这次门板发出「咚」的一声，整个震动起来。

（她用身体撞门。）

受到外力的撞击，门板发出吱嘎声。已经没有时间了。裕生专心地解开铁丝。就在铁丝解开的同时，门板也像是被弹开般地大大敞开。

裕生不禁回头一看，千晶的「母亲」就站在门的另一侧。虽然她的左右眼看着不同的方向，但脸却朝着裕生的方向。

裕生连忙伸手想要打开窗户——但他只顾着解开铁丝，却忘了把锁往下拉。

当他慌慌张张地把锁往下拉的时候，千晶的「母亲」已经朝着裕生冲了过来。

「哇啊！」

裕生的嘴巴擅自张开，发出沙哑的惨叫声。一双长长的手臂朝着裕生逼近。就在这个瞬间，金属梯子从她的头顶上掉了下来。原来是佐贯从阁楼上丢下来的。梯子的直棒部分发出钝重的声音，直接击中女子的头部，她当场跪了下来。

窗户已经打开，裕生也有充分的时间跳下去。但是，裕生却像是被冻结般地呆站在原地。

「你在干什么！笨蛋！」

佐贯从阁楼上大叫。但是，他的声音几乎没传进裕生的耳里。

裕生之所以动弹不得，并不是因为恐惧。他看着掉在地板上的梯子。

（是佐贯把梯子丢下来的。）

为了救裕生，佐贯放开了梯子。如果她爬上了阁楼，裕生就无处可逃了。

（如果我逃走的话，佐贯就危险了。）

千晶的「母亲」摇着头站了起来，然后，她狐疑地转头看着梯子掉下来的阁楼。

（只能跟她拼了。）

裕生吞了口口水。他的口袋里放着「黑曜」。虽然刚才用掉了一些，但应该还剩下一半。不过，这种对付「凯格」的「毒」，必须直接用在对方身上才会有效。如果「利库」能像刚才那样露脸的话——

（你能不能不要抵抗？）

千晶的话突然在裕生的脑海中响起。

（……该不会……）

裕生从口袋里拿出黑曜。

佐贯没有仔细看裕生在做什么。

他无法将视线从抬头看着自己的千晶「母亲」身上移开。她脸上明显地露出愤怒的表情。和那个「父亲」不同，操纵她的那只虫子似乎没有那么聪明。她似乎只关心自己「现在的猎物」。

现在，她关心的对象不是裕生，而是佐贯。

（……糟糕。）

佐贯心想，自己要被杀了。

就在这时，裕生朝着「母亲」扔出了某样东西。那个东西在她的肩膀上弹了一下，然后掉到地板上。

那是已经空了的「黑曜」瓶子。她转过头，看着站在窗边的裕生。她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裕生身上了——她慢慢地逼近裕生。

（那个笨蛋，为什么不逃啊？）

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佐贯从阁楼探出身子，下定决心跳了下去。从阁楼到地板顶多只有两米，他本来打算用膝盖吸收冲击力道，但着地的瞬间，一阵电击般的剧痛贯穿了他的头顶。他的视野瞬间变得一片黑暗。

当他回过神来时，女子已经抓住裕生，像是要捂住他的耳朵般地抱住他的头。她大大地张开嘴巴，红色的幼虫像是一条巨大的舌头般逼近裕生眼前。裕生像是全身僵硬般地站在原地。

佐贯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她打算占据裕生的身体。）

所以她才不想伤害裕生。

佐贯忘了自己手臂骨折，拼命地站了起来。他打算直接冲向那个女子。「利格鲁」的牙齿下方伸出两条触角，插进裕生的嘴唇里。裕生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地张开了嘴巴。

就在佐贯心想「来不及了」的瞬间，裕生从嘴里吐出了黑色的液体。

（……咦？）

几乎已经要接吻的红色「利格鲁」被那团液体直接泼中。幼虫的表皮立刻冒出了白烟。她放开裕生，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是「黑曜」。）

他一定是事先含在嘴里了。女子让红色「利格鲁」垂在嘴边，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她的身体撞上了墙壁，一路退到走廊上。

裕生一脸痛苦地不断擦着嘴巴。

「你没事吧？竟然把那种东西吐进嘴里。」

「我不知道，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突然间，女子的身体转了一圈，消失在扶手的另一侧。她从楼梯井摔到一楼的客厅去了。

「啊！」

裕生和佐贯同时叫了出来。他们走出房间，战战兢兢地从扶手往下看——女子正好摔在客厅的桌子附近，她就躺在桌子的残骸里，四周散落着玻璃碎片。

「父亲」仍然瘫在沙发上，他似乎也失去了意识。

现场唯一会动的只有穿着黑色衣服的银发少女。她蹲在母亲的身旁，正把红色幼虫从母亲的嘴里拉出来。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握着另一只蓝色幼虫。

两只幼虫——利格鲁在她的双手之中激烈地扭动。

「这两个人已经没用了。」

千晶低声说着，没有用手杖就笨拙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抬头看着二楼的裕生等人。

「你见过雨之鸟吧？」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裕生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知道雨之鸟的「分身」。

「我们想要得到雨之鸟。」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千晶没有回答——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冷笑。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佐贯正想回她一句「你在说什么啊」的时候，她突然张大了嘴，简直像是在尖叫一样。然后，她把垂在双手上的利格鲁一个接一个吞了下去。雪白的喉咙像是波浪般鼓动了两次。

「我们下次再见吧。」

她捡起手杖，离开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