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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信奈的野望 织田信奈的野望 全国版 05

卷之六 Happy Xmas(War Is Over)

本章 16,799 字 约 42 分钟

卷之六 Happy Xmas(War Is Over)

十二月二十四日。

没能一举歼灭道三军的武田信玄军背倚木曾川,正准备迎向年关。

身后是持续朝川中岛强行进军的上杉谦信军,还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重整旗鼓化身为强敌的松平元康军。

尽管织田信奈本队在战场上打赢浅井朝仓,但却放弃了这场胜利、即刻赶往岐阜。现在他们已经进入这座因为斋藤义龙背叛而没被夺走的岐阜城。

斋藤道三将不知去向的义龙留下来的士兵纳入麾下,城下平原也摆了阵。

战局完全陷入胶着状态。

就战力而言,武田一方比较有利。

历经姐川的激战却马不停蹄赶到的织田军,还有在三方原溃败中凭借着三河武士骨气再度重整旗鼓的松平军,两方都已经疲惫不堪。

即便如此,武田军还是无法单方面压制住他们。

距离掌握天下大权之位最近的两军,织田和武田的本队就在咫尺距离内对峙。

直接开战的话,双方一定会带来有如川中岛之战的毁灭性打击。

不,织田军还拥有大量枪砲,结果一定会比想像中还要惨烈。

但是,两方究竟能不能分出胜负,这点还是未知数。

双方人马落得两败俱伤、永远无法东山再起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尽管织田军有为数不少的火枪队,却还不到能够歼灭武田骑兵队的程度;武田骑兵队在之前与道三的战役中也耗损过多,已没有余力击退织田的火枪队。

现在只有四个字能够形容这个局势──龙争虎斗。

(况且织田与武田还各自有着浅井朝仓、上杉谦信这两个心腹大患。在这里打消耗战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罢了。)

两军的家臣自然明白,爆发激烈冲突只会招致毁灭的道理。

不论是武田四天王。

还是丹羽长秀、明智光秀、竹中半兵卫。

各各都得想方设法,阻止自军步上这条毁灭之路。

让武田信玄引兵撤退回甲斐信浓?

还是让织田信奈向信玄求和。

要避免两败俱伤,只有选择其中一个方法了。

但是,信玄和信奈都不可能率先低头的。

两军已经牺牲了大批兵力。

山本勘助已死,斋藤道三也奄奄一息。

根本就不可能比对方早一步投降。

尽管柴田胜家以过新年为由建议双方暂时放下干戈,不过长秀却以「很遗憾,距离新年还有一个礼拜,但就现今情势来看,今明两天就有可能开战,来不及的。五分」这个理由驳回了。

进入岐阜城的信奈,至今还见不到尚未归城的斋藤道三。

道三不想跟信奈见面。

你没有好好掌握住天下。不,是你自己让天下离你远去啊。

只要还这么感情用事,如此天真的你就夺取不了天下。

依照约定,我们已经断绝父女关系了。

敢接近老夫的话,老夫就杀了你。

不论信奈多次派犬千代当使者去找道三,但得到的答复始终是这番话。

虽然想拜托与道三和解的义龙充当和事佬,无奈义龙本人已经不知去向。

他只留下一句话:「将我跟父亲大人葬在一起。」

义龙似乎是不想打扰信奈与道三离别,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他不晓得道三在开战前对信奈的警告。

信奈独自一人窝在房间徬徨迷惘。当她现身在聚于大厅的家臣面前时,双眼已经哭得红肿,整个人憔悴不少。

「看来只能即刻和武田信玄决战了。只要打倒信玄的话,那条可恶的蝮蛇也不得不承认我才是天下霸主了。」

大家都很清楚,苦思到最后的信奈一定会这么说。

丹羽长秀提出了「要事先做好准备」的反对意见。

「公主,请看一下天候。眼下气温骤降,美浓、近江还有尾张很快就会开始下雪,而且还会是这个地方难得一见的大雪。如此一来就无法使用火枪了,织田军会连带着松平军一起瓦解的。零分。」

「还不一定会下雪吧?」

就在信奈出言反驳的同时,家臣们一阵骚动。

这个大厅建在靠近金华山山顶的高台上。

举目远望,可以看到岐阜的城镇、对面的层层山峦,以及一片蓝天。

那片蓝天正笼罩着一层薄薄乌云。

接着。

下雪了。

下了大片大片的雪。

数以万计的冰晶从空中落下。

「猴子,你有没有什么计策?让那条臭蛇一直畅所欲言没关系吗?要是他就这样死了,我们永远都没机会给那条蝮蛇好看了。」

「信奈,弗洛伊斯和奥尔冈蒂诺来见你了。」

「虽然很想见他们,但现在不是时候吧?马上就要展开作战会议了。猴子,你代替我去见他们吧。」

「无论如何你都想在大雪中开战吗,信奈?」

「这是为了给那条臭蛇一点颜色瞧瞧啊。就算他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子,被他骂成那样,我怎么可能善罢干休啊。这关系到我的尊严喔。」

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自己还被道三抛弃的情况下让他死去。

良晴和其他家臣都相当体谅信奈的心情。

「呜。良晴先生,即便我们能让道三大人回心转意,也无法避免和武田决战的。因为对方也死了一个山本勘助,织田和武田的仇恨已经达到顶点了。」

拉着良晴袖子的半兵卫如此说道。

「织田家第一聪颖的在下十兵卫光秀想到一个好方法了。让我和相良前辈举行南蛮式婚礼来拖延战争。你们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光秀得意洋洋提出的「好方法」遭到全员忽视。

「等等,为什么没人反应呀!?呜啊啊啊啊啊!好寂寞、我好寂寞啊~~!」

「在敌军灵前守夜派出那种使者,这无非是火上加油是也。」

觉得十兵卫很可悲的五右卫门在不会咬到舌头的字数内直接吐槽。

「公主大人,请务必打消开战念头!少了火枪,我军肯定打不赢武田骑兵队的。」

就连好战派的柴田胜家这次也反对开战。

「这样啊。弹正人呢?」

「……松永久秀待在道三枕边替他调药。这样应该多少可以让他活久一点。」

犬千代如此说道。

「左近也没来。她还在犹豫是否见我吗?」

「……为了防备武田骑兵队奇袭,一益正在前线指挥火枪队;不过在这种下雪的日子……」

「这样啊,我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一个不高兴突然跑掉了。勘十郎呢?」

「……他发烧了,正在休息。」

「啧!既然要睡,老实点待在近江不就好了。」

现在展开军事会议,一刻钟后发动总攻击。

没有人想得出推翻信奈决定的好方法。

「看来猴子也没什么妙计,那就没办法了。」

良晴仍旧在思考。他还没有放弃希望。

但是,脑中完全浮现不出能够打破这个僵局的好办法。

(不行,眼前有道三、武田军这两个得尽快处理的难题。如果加上这场雪的话,问题就变成三个了。而且在我知道的历史中,不管哪个事件都没有发生啊!)

信奈早就违背了道三的「遗言」。

为了让病势危急的道三安心,只能消灭眼前的武田军了。

信奈非常害怕,自己会在遭到道三断绝父女之情的情况下失去这位父亲。

(早知道事情会这么演变,当初在长良川之战时就应该按照史实让道三战死,也许信奈还会得救。她放弃了夺得天下的机会,还被道三断绝关系,如今又想跟武田信玄同归于尽──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长良川救了道三老爷子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我告诉胜千代……告诉信玄「小心暗杀」造成的吗?身为战国迷,不,以一个人来说,这些决定都是正确的──没有什么好可耻的。我能够挺起胸膛这么说。只是没想到,因为我这一点行动,造成了历史这么巨大的变动…)

良晴绞尽脑汁,无论如何都得在这个节骨眼想出一个办法才行。

如同过去在川中岛一战,山本勘助为了负起「啄木鸟战术」被上杉谦信破解的责任冒死杀进敌阵一样;良晴也下了觉悟,要是不能在这里阻止信奈的话,自己就算切腹也要以死相谏。

不过,切腹就能解决的话还算好了。

以信奈的个性,良晴如果真的切腹了,她可能会更坚定要摧毁武田信玄的决心──

(可恶!织田和武田竟然出尽全军在岐阜相互对峙。在这种极端战况下,就连战国游戏里面也没出现啊!我的猴子智慧到此为止了吗?可恶……!)

不可以,还不能放弃啊,良晴。

如果是那个脸皮比谁都厚的相良,一定会灵光一闪想出什么妙计的。

包含板着脸孔、一言不发的信奈在内,所有人都对良晴抱持期待。

不,说是最后的祈祷也不为过。

目前的事态就是如此窘迫。

不过,在场人士里面只有一个人态度不同。

这名异于常人的家臣不停张开大口狼吞虎咽吃着飞驒名产「酱油团子」。

那个人是穿着南蛮铠甲、只脱掉头盔的骑士•乔凡那。

乔凡那表示,她在日本见到了精悍的战士与俊美的男子,已经不再对自己身为骑士的生活感到迷惘。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大口吃着团子。

「乔凡那,这种状况下真亏你还吃得下,真是令人佩服耶。」

「日本不是有句话说『饿着肚子不能打仗』吗?良晴也吃一点吧,这团子真的很好吃喔。」

「我看到那个,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大便团子的事件耶。」

「大便团子?那是什么?好吃吗?」

「其实那只是普通的味噌团子啦。还不都是那个爱恶作剧的前鬼……说到那个家伙,他打算休假到什么时候啊……哎呀,偏离话题了。」

「说得好,良晴。战略陷入僵局时,就不要止步不前。只要换个观点就行了。」

乔凡那用有如天空般澄澈的蓝眼凝视着良晴,接着她说出了这番话。

「跟奥尔冈蒂诺、弗洛伊斯见个面,说不定就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喔。」

※

近江。

小谷城。

退出姐川战线、回到小谷城后,浅井长政向父亲•久政赔罪,并准备切腹负起败军之责。

但是,久政却不允许长政这么做。

「真要说的话,一切都是我这个愚笨父亲把你硬关到竹生岛,而且还背叛织田家所造成的。真要切腹的话,理应先从为父开始啊。」

再加上。

「所幸织田军没有趁胜追击。他们前往岐阜了不是吗?只要你还活着,浅井家就能够东山再起的。」

久政的这一席话成功阻止了长政。

久政似乎也打从心底感到懊悔。

从织田家嫁来的「阿市」其真实身分是信奈的弟弟•津田信澄。没想到他跟其实是女性的长政竟然孕育出真正的爱情。这是他决定反叛织田家时没有料到的。

要是能早一步知道的话,大概就可以预测到这场仗将会大败。

「……长政,如果……如果要选择津田信澄、放弃浅井家的话,我可以当成你已经死了。舍弃浅井长政之名、回到信澄身边吧。浅井家会由我扛起责任保护到最后一刻的。」

「……父亲大人,下次我一定会取胜的。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心。这次我一定会战胜自己、让您刮目相看的。」

「不过,长政,你对信澄无法痛下杀手的。即便我如此愚钝,也深深明白你的心情。你不必再勉强自己了!」

「不,父亲大人。不打倒织田的话,浅井家会灭亡的。」

长政只留下「我立刻整兵准备出发」这句话,便离开了久政的房间。

信奈几乎让全军进驻岐阜城。

但是,执意攻打信奈真的好吗?

自己并非因为仇恨而开战,也不是为了野心而背叛。

不过,要是在此时攻打被信玄逼到绝境的信奈,两者就会真正恶化成不共戴天的仇敌。

(义姐大人给了我最后一次和解的机会。她多么情义深重啊。我该辜负她的好意吗?攻击一个我明明就不憎恨的对象,我──)

长政走出了房间。

只见鼻青脸肿的朝仓义景独自站在走廊上。

走廊对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夹在父亲和妻子……不,是夹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吗?我大概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你竟敢偷听我的秘密。」

长政不禁伸手握住刀柄。

但是,朝仓义景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们彼此不都是对无法实现的恋情感到苦恼的可怜人吗?看看这片银色世界吧,多么风雅啊。只有野蛮人才会把这幅美丽雪景染上鲜血啊。」

「见到这片雪,让你想回越前了吗?」

「当然,这也是原因。只不过雪再积下去的话,我军会无法撤回越前的。」

「哼。」

「另外,我也想让自己因为单相思太久而失常的脑袋冷静一下。」

「看样子你应该被相良良晴揍了一顿吧。潜入织田信奈阵地,竟然还让大鱼逃掉,疯狂也该有个限度啊。」

诚如你所言。由于我过度渴求爱情、过分得意忘形而错失大局;但这点你应该跟我没有两样吧──义景摸着红肿的脸颊喃喃自语:

「浅井长政。在战场上拔刀斩杀所爱之人,比自己承受千刀万剐还要难受。即便如此,也不能为了爱情牺牲自我,尤其还是身为肩负众多家臣性命的大名啊。」

「喔,没想到竟然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正经话啊。」

也只有现在了。等到这片寒冷的冰雪融化,我会再次化身为那个为了风雅之恋而痴狂的男子。可恨的情敌•相良良晴,他夺走我心爱的织田信奈,我还没有舍弃杀掉他的野心呢──义景冷冰冰地笑道。

那是一副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受到这种男人单方面爱慕的信奈,同样身为女人的长政对她无比同情。

(义姐大人,即使你已经注定无法跟那个来历不明的猴子在一起;但是这样也太可怜了。)

「既然遭受了这种耻辱,我绝对不会俯首称臣的。就算只有这段雪季也无妨。纵使想要一个借口与织田军和好,但我们早就违背御所的旨意了。」

「朝仓义景,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地方拥有高于大和御所的权威了?」

重点来了,那是指这个国家……不过,那只自称未来人的猴子也许知道这个国家以外的权势者啊──义景如此说道。

浅井长政很想反驳说:「事态如此严峻,容不得我再做那种天真美梦了。」

不过她脱口而出的却是……

「真怀念假半兵卫那个沾了味噌的大便团子啊。」

这句过分天真的话语。

皑皑白雪让人变得多愁善感。为什么大家就是无法和睦相处呢?──长政默默地心想。

※

武田信玄已经做好觉悟,决定弃守上杉谦信进逼的川中岛,选择布阵于木曾川北岸渡过年底。

山本勘助死了。

那个勘助居然会死。

听说他是在冲进斋藤道三本阵时不慎落马的。

他拖着老态龙钟的身躯却依旧意气用事,应该是因此导致脑中肿瘤破裂与大量出血吧。这件事该怎么向还在等着勘助回来的胜赖说明呢?

尽管实际上是病发身亡,但也可以说他是为战而死。

现在回想起来,他身上的确有些病兆;不过信玄却没有注意到。

如今,已经没有后路了。

信玄没有掉泪。

天下第一名将•武田信玄的座右铭是「风林火山」。

不过是个军师战死,不能这么容易受到影响。

但是,信玄刻意压抑下的巨大情感已经转化为说什么都得打倒眼前织田军的不屈决心。

她没有自觉,自己的理性是受到感情驱动的。

也没有察觉,尽管自己不流泪,但却有更多士兵因此流血。

失去勘助居然让信玄动摇到如此地步。

仿佛心也跟着死去。

信玄昨晚彻夜未眠。

众家臣聚集在本阵,摊开岐阜城周边的详细地图,不断在研商策略。

在军议进行到一半时,大雪突然纷飞落下。

如此一来织田军就用不了火枪了!──信玄如此呼喊。

「一定是勘助降下这场大雪的。要在濑田插上我们武田菱旗帜只能趁现在啊。」

这个时候,真田忍者──眼盲巫女•望月千代女无声无息进入阵内。

「是千代女吗?我们正在开会。不能等下再说吗?」

「有两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尽速禀告给馆主大人知晓。」

「哪两件?」

第一则报告是个令人讶异的消息。

「从父亲继承家督的伊达政宗自封『奥州霸主』,在眨眼间席卷奥州,并趁着这股劲势一路攻进关东。我们武田治理的上野,还有同盟国•北条治理的武藏,眼看着就要被伊达政宗攻陷了。」

伊达政宗到底是什么人啊!? ──信玄怒喝。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在出羽、米泽等地有一家大名姓伊达。」

「治理该地的是个叫伊达辉宗的矮小男人!」

「伊达政宗是辉宗的女儿。尽管比四郎胜赖稍稍年长,还是名年幼公主;但那个政宗转眼间便继承了伊达家。接着她举兵击败相马家、佐竹家、芦名家、二阶堂家等邻近大名。一脸意气风发的她旁若无人地自命为『奥州霸主』,还随即动员全军攻向关东。看来就算是那个北条家也无法完全抵挡她的攻势。」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奥州地区的大名彼此缔结了复杂的婚姻关系,理应维持着没有人会轻举妄动的平衡状态才对。

那个家伙竟然把各个大名打得落花流水。

简直颠覆了一般常识,而且她的行军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伊达政宗……!?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那个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就算大敌当前好了,那个善于用兵的北条怎么可能会撑不下去啊?」

「有传闻说,伊达政宗施展了『邪气眼』,那是种从南蛮引进的可怕秘密武器──如果馆主大人再不率军回去的话,我们会无法抵挡伊达政宗进军的。」

「邪气眼!?那是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奥州的武士都惧怕伊达政宗的邪气眼,因此才会屈服的。」

自称「奥州霸主」的伊达政宗发表了「我乃毁灭日本之兽。」「织田信奈和我谁才是真正魔王,来一较高下吧。哈哈哈。」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论,根本没人知道她想做什么,所以没办法阻止她。要是放任这个家伙不管的话,她一定会越来越得意忘形,一座一座攻下关东诸城的。最后连武田本国所在的甲斐也会被她侵袭的。此外,一如馆主大人所知,上杉谦信正在逼近信浓的川中岛。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会无国可归的──望月千代女如此报告着。

「伊达政宗派出一些古怪使者。那些使者个个身穿南蛮铠甲,分别坐在白马、红马、黑马、银马上,身后背着倒挂的巨大十字架,还让他们向关东一带的武家百姓、村民扬言放话:『有智者就来揭晓我的秘密吧。这个秘密是一串数字,其数为六百六十六。咯咯咯』大家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觉得诡异,心里头十分害怕。熟悉圣经的才藏表示,那也许是崇拜恶魔的基督教异端日本版本吧。」

「六百六十六……?兽……魔王……?什么跟什么!即使聪明如我,也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伊达政宗是什么家伙啊?勘助!勘助在吗……!?」

情不自禁喊出口后,信玄才猛然惊觉。

勘助已经不在了。

不准慌了手脚。

不动如山。

徐如林。

即便勘助不在身边,武田信玄也能够独挑大梁。现在正是向大家证明这件事的时候啊。

「我们不退兵,大敌•织田信奈就在眼前。我们要攻下岐阜城,在濑田插上旗帜,以慰勘助在天之灵啊!」

事发以来顾忌信玄心情,始终保持缄默的武田四天王纷纷开口。

「那个伊达什么的,是连北条都无法对付的狠角色啊……」

以沉着冷静、刚强英勇自傲的公主武将,有着「不死身马场美浓」名号的马场信房。

「倘若不即刻退回本国会为时已晚的。我方如果跟织田信奈爆发冲突,即便获胜也会损失惨重,甚至会比当初川中岛时还严重。演变成这样的话,就不可能击退伊达了。」

在武田信繁过世后担任武田军副将的内藤昌丰。

「军师大人时常把『兵贵用奇』挂在嘴边,就算被骂卑鄙还是没人性,能用计谋获胜才是最厉害的。发动战争而死了一堆人是下下策。人是城墙、人是石壁、人是沟渠。身为明君,就有责任避免让百姓、士兵做出无谓牺牲,这就是军师大人的教诲啊。」

自亡姐•饭富兵部手上继承「赤备兵」的山县昌景。

「信玄大人,请先暂时退兵吧!如果军师大人在场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如此建言的。」

别号「逃跑弹正」、擅长撤退战的高坂昌信。

那都是纸上谈兵啊!──信玄如此大吼。

没错。

道理上,她当然明白。

但是自己的心却不想屈就道理。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撤退,勘助会死不瞑目的!我们一定要占领濑田,然后插上『风林火山』军旗,这就是我和勘助共同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我甚至把亲生父亲逐出甲斐!害死了妹妹们、迫使弟弟•太郎切腹自杀,而且还派前任四天王像猎犬一样去送死。山县的姐姐•饭富兵部也跟太郎一起殉死了……等同是我为了自身野心……害死了她。只差一点了,只要再打一场胜仗……」

信玄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山县昌景等四天王似乎也控制不住情绪,一个个低下头来。房间里顿时呜咽声四起。

馆主大人,请稍候。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跟馆主大人禀告──千代女再度开口。

「想请您一边看着这位大人的脸一边听我转达。我虽然双眼无法视物……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表情。」

「看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我再看什么!?」

「是勘助大人的遗体。大人的遗体毫发无损从斋藤道三那里送回来了。」

※

露易丝•弗洛伊斯和奥尔冈蒂诺,两人正在大雪纷飞的岐阜城二丸。

他们并肩站在积满白雪的银白庭院里等候信奈接见。

「不好意思,商讨攻打武田的军事会议已经开始了。信奈和武田信玄已经无法从这场战争中抽身,因此便由我代替她过来。」

良晴向两人低头示意。

特别是对全身看上去软弱无力的奥尔冈蒂诺。

「奥尔冈蒂诺,很抱歉把你埋在姐川的战场后就忘记你的存在了!幸好你还活着啊!」

「良晴先生,不用在意,我被浅井朝仓士兵误认是『河童头颅』,他们怕得要死,反而因此得救了。多亏了良晴,我才能和弗洛伊斯大人重逢。这都是上帝保佑啊。」

「但是你好像消瘦不少耶?」

「那那那那是因为,我的罪恶和烦恼又加深了。绝对不是良晴先生的错……」

「唉。奥尔冈蒂诺从以前就一个人抱持着什么烦恼,但是他又不找我商量呢。」

每次看到弗洛伊斯的胸部都会让人觉得内心被疗愈了呢。那对美妙的胸部简直就像天使般惹人爱怜,让人想扑上去尽情撒娇呢。这可是神的恩宠啊。奥尔冈蒂诺那个家伙应该没什么好烦恼的吧──良晴如此想着。

「请别在意我。我今天是为了其他事情来访的。」

「良晴先生,看了日本的月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虽然战争还没结束,但我希望至少能在岐阜城下举办圣诞节庆祝活动,因此想向信奈大人征求许可啊。」

听到这番话,良晴才想起来。

如果这里是现代日本的话,街道旁的路树早就装上彩灯了。

那里没有战争。大家欢欣雀跃,一对对情侣漫步在妆点着耀眼灯饰的街道上。至于我这种没有女朋友的单身汉就会跟一群同性友人结伴跑去电玩中心或者卡拉OK打发时间──去年这个时候,不,前年的圣诞夜,好像也是和那群男性友人吵吵闹闹度过的。

突然有点怀念起现代──怀念起故乡了。

鼻头不禁一酸。

战争一场接一场,根本无法好好陪在妹妹•宁宁的身边。

「对啊,今天就是圣诞夜了……」

「是的,虽然欧洲跟日本的历法不太一样;不过依照这个国家的月历来看,明天就是庆祝天主诞生的重要纪念日呢。」

「我们阻止不了战争,但是至少可以为了那些因为战争丧命,以及即将失去生命的人们祈祷,良晴先生。」

「我邀请堺町、京都的天主教徒过来岐阜,请他们担任圣歌队为我们演唱圣歌。尽管岐阜城的神学校尚未兴建完成,但已经设置好容纳天主教徒的广场了。这都要归功于信奈大人鼎力相助呢。」

唱歌吗?

说到圣诞歌曲,脑海中也只会浮现流行音乐的经典老歌……

「目前还没有决定好要唱什么。我本来有个想法,如果有一首歌是日文歌词的话,大家也会比较好唱,很可惜找不到适合的歌曲。」

「信奈大人的义父•斋藤大人就快要去世,武田大人也失去了亦师亦臣的山本勘助大人,浅井大人则是身陷父亲与信奈大人之间的两难……尽管这就是战国乱世的常理,但也未免太悲哀了。我希望能够借此抚慰一下众人受伤的心灵……」

「父亲吗……我的老爸长年在国外东奔西走,和他相处的时间很少。偶尔见个面,也只是送我国外的土产;不过我想这就是老爸他关心我的方式吧。」

抱歉,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弗洛伊斯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来。

「没关系啦,弗洛伊斯。我只是见不到我爸而已,他还是好好活着的啊──光只是老爸还活着,这点就让我觉得很幸运了。」

这个时候。

就像被雷劈到,良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老爸他有一首很喜欢的圣诞歌曲。歌词是英文,很适合在国外跑来跑去的他。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不过被他硬逼着唱了很多次,身体已经自动记起来了。」

「数百年后的圣诞歌曲啊……没想到真的存在啊。」

「那首歌好像叫……『圣诞快乐(战争结束了)』这个名字……应该是二十世纪很流行的一首反战歌曲,似乎是为了阻止当时在地球某处发生的战争而做的。因为曲调很老掉牙,我一直嗤之以鼻。那首曲子是一位叫约翰蓝侬的外国大叔做的,他在我出生前就被暗杀了。老爸是他的热情歌迷喔。」

「你说的是英文呢,良晴先生。圣诞快乐,战争结束了──多么美好的一句话啊,不过却藏着淡淡哀伤呢。」

奥尔冈蒂诺默默点头。

然后,弗洛伊斯和良晴又重回主题──

「良晴先生,军队里面也有为数不少的天主教徒呢。」

「对了!能不能把圣诞节的庆祝活动拿来当成停战理由呢?信奈和武田信玄──胜千代,还有浅井长政,大家只是想把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宣泄到战争上罢了,而且战国大名的身分让她们不得不这么做。事实上,她们心里应该有更想做的事情才对吧!」

「至少圣诞节的这段期间也好,我们或许可以暂停这场战争喔!」

※

「相良良晴派使者前来。」

「你说相良?那个家伙派来的使者要好好接待。让对方进来。」

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年少的天才军师•竹中半兵卫现身在武田信玄面前。

「我带来良晴先生的书信。呜呜。这么近看着武田信玄大人,真的好吓人……」

簌簌发抖的半兵卫把良晴的书信交给了信玄。

信里头写着──

关于那个被自己留在未来世界的父亲回忆。

在未来的日本,有个从天主教传来的「圣诞节」节日,而今晚一直到明天正好是庆祝那个日子的时候。

关于圣歌队快要聚集在岐阜城演唱圣诞歌曲的事情。

「胜千代妹妹,能不能至少在圣诞节这段期间不再打仗呢?信奈她再过不久就要永远跟道三天人永隔了,我不想在那种时候还让信奈上战场,而你也才刚刚失去山本勘助。可以的话,希望我们能够暂时停战,好好为那些逝去者追思哀悼。胜千代你自己,还有各军队里的士兵,心里面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就算良晴身为织田信奈的重臣──从他的文章里头却感受不到一丝对武田军的仇恨,也没有对武田信玄的畏惧和敌忾之心。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信玄看着书信喃喃说:

动摇天命之人……是吗?

「我大概又再妄图自己能够拾起所有落地果实了,但是要我在这个关头抛下信奈和胜千代其中一人不管,我办不到,而且也不会放弃。我就是这么厚脸皮。对于即将从战国时代迈向一个新阶段的日本而言,你们都是不可或缺的英雄;但却也都是女孩子,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国家的历史逐渐被大幅改写,你能够避开遭到暗杀的危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重要含意。肯定不是要你跟信奈互相仇视,在这个小小的日本土地上杀个你死我活的。我也想让胜千代你──见识一下这个世界啊。」

「哼。说什么世界……对甲斐的山猴子来说,这个字眼有点遥不可及啊。」

「呜……你、你果然会欺负我对吧?你是不是要把我绑起来丢到油锅里炸呢?」半兵卫哭哭啼啼对信玄这么说道。

不好,最近战事频繁,我的脸是不是又变得更凶狠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这么怕我……信玄在心中暗自反省。

「我是那种会欺负这种可爱小女孩的人物吗?」

「呜呜。你说的是真的吗?就算我朝你丢短刀,你也不会发火吗?」

要是你真的丢了,真田忍者会在瞬间要了你的命唷──信玄笑了笑。

面对武田信玄锐利的眼神,极度怕生的半兵卫害怕到险些失禁;但她知道现在必须鼓起勇气让信玄同意停战,以阻止织田家与武田家一同毁灭一途。于是半兵卫挺起胸膛大声说:

「一旦两军爆发正面冲突,势必会造成更胜川中岛之战的死伤。义龙大人率领的飞驒奇袭部队与织田的火枪队──双方的『杀手锏』都无法使用,胜负还是未定之天。良晴先生非常难过。他不希望看到信奈大人和信玄大人做出如此无情的决定。」

「多亏了相良良晴,我才能捡回原本注定丢掉的这条命。就这点而言,我可以说是欠那位少年一份天大人情。然而──」

「然而?」

「我一直将成为战国日本最强武将摆在第一目标奋战至今。之所以和越后的上杉谦信争夺川中岛这块弹丸之地,也是因为谦信她毫无疑问是个战争天才,同时是位强悍勇者;但如今勘助已死,我开始想夺得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天下大位。高喊天下布武的织田信奈和武田已经无法和平共存了。我众多的家人、伙伴都为了我想要给父亲好看的私心而丧命。因此,现在的我必须一直战斗下去,直到战死沙场才行啊!」

「……不是的!良晴先生现在还称呼信玄大人为『胜千代妹妹』。那一定是因为他看到了,信玄大人从放逐令尊到甲斐的过去束缚中获得解放时的真实内心面貌啊!」

半兵卫的这番话似乎深深打动了信玄。

「……看来是你赢了……知道了,我就接受圣诞节休战的提议吧;不过有个条件。织田家之后必须派遣相良良晴为正式使节前来我国。目前伊达的进犯乃当务之急,这件事等两方和好后再做也行。」

不知为何,说着说着信玄脸颊似乎还微微泛红。

「太感谢您了!不过连信玄也爱上良晴先生了……?呜呜……」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这个天下名将•武田信玄怎么可能会对那种一脸猴子样的少年有……有兴趣!他、他只是有点像我的弟弟罢了!」

「您说长得像令弟吗?但是我听说有些恋情就是透过那种契机发展出来的。」

「……千代女!我想吃油炸小松鼠了!给我准备好热油锅!」

「我我我我知道了!一定会找个适当时机让良晴先生当使者前来见您的!」

于是。

日本史上第一次的「圣诞节停战」协议就这么通过了。

停战期限没有正式交代清楚。

这场龙虎相争的天下大战很快就会重启战火。

因为,天下布武的理念还没有实现。

但至少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这两天,织田、武田、松平、浅井、朝仓各军都决定暂且休兵、郑重举行圣诞节的庆祝活动。

由于那位抱着「绝不撤退」决心、在岐阜城周围设阵的武田信玄比任何人都还早一步接受这项提议,因此良晴、弗洛伊斯从实行这个计划到正式停战为止没花到多少时间。

夜深了,雪依然不停下着。

半兵卫离去后,武田军接获「上杉谦信撤回越后」的捷报,开始着手准备撤退以抵挡伊达政宗进犯关东。目前本阵的帐幕里只剩下武田信玄一人。

撤回甲斐前,得先跟埋骨在这块岐阜土地的人们道别啊。

与横躺在榻上的山本勘助道别。

他的表情十分安详。

信玄从没看过这个一身都是计谋的男人脸上露出如此恬淡澄澈的微笑。

真田忍者口头转述了勘助的遗言。

内容跟策略、计谋毫无关系。

我做了个美梦

对人来说 梦想能否实现 这并非重点

而是有人跟你做了同一个梦

和那人并肩走过的路 才是真正值得拥有的

敝人 有幸和馆主大人相遇 已经比谁都还要幸福

接下来 请馆主大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为自己而活吧

希望您能够遇到一个好对象、跟他白头偕老

胜千代大人

勘助

「……到了最后一刻还让我落泪,你不是已经舍弃世间伦常、化身为恶鬼了吗?你这样太狡猾了,勘助。」

信玄反复回想勘助的遗言,缓缓从矮凳上起身。

「我决定把你留在岐阜。在成功拦阻伊达政宗进军关东后,我会再次回到这里的。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为了占领濑田,而是为了看透我的命运。相良良晴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还提出了天主教节日,拯救我方全军于险境。我冥冥中有股感受,自己必须和那个人──那个「动摇天命之人」再见一面。应该说,我想见他。在这个战祸连年、父子相残也不足为奇的国家,已经有某处开始变革了。」

但是在今夜,勘助啊。

就让我为那些在战争中殒命的人们,

也为了你,献上祈祷吧。

信玄在叡山拥有很高的僧位。

她依着佛教习俗合掌,闭上了双眼。

从岐阜城的山脚下悠悠传来圣歌队庄严的歌声。

听起来像是南蛮语。

信玄听不懂歌词在唱些什么。

但是那歌声却深深浸透了她的心。

※

在岐阜城的山脚下,距离圣歌队歌唱集会场所不远的齐藤道三阵中。

齐藤道三正徘徊在死亡边缘。

年轻时曾经和道三是情侣的松永久秀动用了各种秘药,片刻不离地看护他。

「信奈大人,似乎到极限了,已经撑不下去了。」

「这样啊。」

卧病在床的道三似乎察觉到信奈来到阵中。

「大笨蛋,竟然将天下当成柿子般地轻易丢弃,我已经没有话要跟你说了,回去!」他宛如说梦话般地小声呢喃。

相良良晴和泷川一益拉住沉默不语的信奈袖子制止她离开。

信奈内心受伤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勉勉强强站在原地的她,随时都可能因为悲伤过度而内心崩溃。被道三抛弃的这件事让她相当动摇。

不像平常一样满口粗话。

「……看来我白跑一趟了。」

低头的信奈肩膀颤抖,像只被父母抛弃的小猫一样害怕不已。

看不下去了。绝对不能让这两人就这样分离──良晴难过得快哭了。然而,他没有什么好方法,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只剩下借用一益的他心通一途了。但是……我不能让她这么做。一益在濒死的山本勘助身上运用那股力量时,被迫体验山本勘助数十年来怀才不遇的苦闷流浪记忆。那个孩子的身心都到达极限了啊。)

不过,泷川一益却不知何时出现在搔头烦恼的良晴身边。

「一益?」

「左近?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不能施展那股力量啊……要是窥视濒死者的内心,无论对象是谁都会让你受伤的!」

「……无妨。就连犹如恶鬼的山本勘助都让本公主看到了他心中存有那么多温情。本公主也因此而能够再次相信他人。本公主相信老爷爷也不会再畏惧这股能够揭露人心的力量。这是没能在金崎赶上救援的赔礼喔。泷川左近将监一益,从此正式回归织田家。这份人情可是很贵的喔,信奈。」

尽管一益脸色苍白、全身微微颤抖,但她仍将温暖的小手放在道三额头上。

「老爷爷,你好像有话想说;可是却因为太顽固了,所以说不出口。你不觉得这样子很笨吗?把你真正的心情、真正想传达的遗言告诉信奈。现在就说吧。要不然老爷爷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良晴连忙抱起精疲力尽、眼看着就要倒下的一益。由于一口气接收了斋藤道三对信奈的感情、记忆,一益似乎因为受到的震撼、悲伤太强,一时之间昏了过去。

「……本公主这种揭露真实内心的力量……这次有帮到人吗……」

她在良晴怀中呓语着。

「左近,谢谢你。你是在伊势志摩锻炼到这么坚强之后才回到我身边吧……别再离开了喔。你和武田军二度交战,织田家里面已经没有人会怀疑你了。而我也不会再逃离蝮蛇身边了。」

被良晴抱着的一益沉沉睡去。信奈轻柔地抚摸这位小妹的头。

背起一益的良晴搂着信奈小小的肩膀,让她坐在道三枕边。

为了不让信奈崩溃,良晴紧紧搂住信奈的肩膀。

道三模糊的视线突然聚焦了。虽然只有相当短的时间。

他将视线投向良晴和信奈。

久秀忍不住说了声「不会吧」。

道三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微弱的声音。

圣歌队的歌声……圣诞歌从远方传来。

仿佛在应和那首歌一样,道三开口了。

「──信奈殿下。」

究竟是一益的力量生效,还是道三自己战胜盘据身心中的某种事物。

「父母比孩子还要早离世是人世常理,只要是人就会经历到。在这场战争中有大量士兵为你死去。哀悼我的死只要今晚就够了。不要记恨武田信玄和浅井长政。你的天下布武是个美好的想法。这个国家历经长时间的战乱和修罗地狱,现在要由你来完结。接着你要跃向更宽广的世界。也许为了征服天下,你必须做出更大的牺牲;不过这个罪孽就由老夫背负吧。你只要跟大家说,是我将天下布武这个野心灌输给你的就好了。」

充满慈爱的眼神凝视着信奈哭泣的脸庞。

信奈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答应了。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论信奈想说什么,最后都成了啜泣声。

「相良良晴大人。」

「叫、叫我吗?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吗?老爷子?」

「迟早会有人将义龙的遗骨送到岐阜城,让他跟老夫葬在同一个坟墓吧。」

「好、好的。」

「良晴大人,信奈殿下就拜托你了。你要保护信奈殿下。请保护她渡过等候在将来的天命威胁。请带着信奈殿下前往宽阔海洋的彼端。我只能拜托良晴大人了。无论如何拜托你了。」

手……道三痛苦地呻吟。

信奈咬住下唇忍着,良晴紧紧握住她白嫩的手。

信奈也紧紧反握回去。

「这样就好。身分悬殊这种观念,就用以下犯上的精神克服吧,信奈殿下。」

「蝮蛇。我和这……这个猴子,没、没什么……」

至今一句话也不说的信奈忍不住想反驳,但却因为哽咽而无法成句。

「信奈殿下,你必须离开父亲的时刻来了。在父亲的庇护下,你无法真正爱上男人。拥有两位父亲的爱,却还渴望更多,这样太小孩子气、太任性了。要相信人、爱人是需要勇气的。相信自己的梦想、相信自己对儿子的爱。老夫对这两件事缺乏勇气。以下犯上的结果、争夺国家的重担、自身胆怯的心阻碍了我和义龙的亲子关系,也阻碍了我和松永弹正久秀的爱情。可是,你们一定可以克服这道障碍的。」

良晴大人,信奈殿下就托付给你了。

请和我这个老人家约好,当天下平定时,你们一定要成亲、结成连理。

良晴和信奈两人把「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这句话吞进肚子,然后互相点头。

道三安心地笑了。

「我的爱徒•十兵卫看起来虽然是那样,但却是位情感纤细的女孩,请好好对待她。请一定要好好注意播磨的黑田官兵卫。那人出奇地聪明。虽然对良晴大人和信奈殿下很有帮助,可是太过聪明也会变成两面刃的。」

真想看看信奈殿下身穿嫁衣的可爱模样啊。

这是齐藤道三人生最后的一句话。

※

时间是即将来到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深夜。

信奈独自一人登上岐阜城山顶的草庵。

道三喜爱的茶室就在这座金华山的山顶上。

穿着一身雪白和服的她独自走着。

「蝮蛇,对不起,这不是正式嫁衣。我想我的人生中大概不会有身穿新娘装的一天,不过今晚我就用这身装扮送你上路吧。」

原本的狂风暴雪,现在只剩下若有似无的细雪。

信奈来到山顶,听见山麓底下圣歌队的歌声响亮回绕。

当中男女生声音交杂。

他们演唱的曲子和日本的歌谣很不一样。

良晴好像说过,是用英语唱的圣诞歌──也就是祝贺圣诞节的歌曲。

虽然她完全听不懂歌词。

但是当她听到这首奇妙的歌曲……

为什么自己就开始泪流不止呢──信奈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今晚就让我一个人尽情哭泣吧。

很快的,我将为了天下布武挺身而战。

所以现在就让我放声大哭吧。

「……我喜欢的人、我依赖的男人,全都死了!」

父亲大人。

蝮蛇。

还有那位传教士。

大家、大家都死了。

所以……

如果我向某个人伸手的话,他一定会激怒天下百姓,并被斥为「史上最差劲的以下犯上男」。然后,那个人也一定会死的。

他会被对此暴怒的人所杀。

我想远离他。

其实我想要待在他身边。

只是,一旦我想获得某样东西,就一定会把那样东西弄坏。

我好想舍弃织田家公主的身分、放下一切,变成镇上的普通姑娘•吉,和那个人携手逃到天涯海角。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为了天下布武的梦想,许多无名将士的性命都交付在我手上,而且还牺牲了许多人。

我没办法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举动。

所以我才把那个人放逐到伊势,可是我还是忍不住。

我没有一天把他忘了──

「……呜……呜、呜……」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这么努力,老天爷就是不肯给我奖赏呢?

为什么总是让我遇到这么悲伤的事──

为什么要让我越来越寂寞?

我想要的东西──

「圣诞快乐,信奈。」

一名头戴奇怪尖帽,身上穿着红白相间、毛茸茸南蛮服装的奇怪男子突然出现在信奈面前。

从他口中吐出雪白气息

身上扛着像是布袋的东西。

信奈的视线因为泪水而扭曲,无法看清楚眼前的景像。

这是幻觉吗?

我是不是又吃了弹正的药,逃进梦的世界了?

就算猴子再怎么奇怪,也不会穿成这种像是红白馒头的模样。

「……猴子,你穿那什么毛茸茸的衣服啊?突然变得那么胖,好像变态耶。你那个袋子里面装了抓来的女人吗?」

「在这么凄凉的地方打扮成新娘的你才没有资格说我咧。听好了,今晚的我不是猴子,也不是相良良晴。虽然弄不到假胡子还有驯鹿,不过本大爷就是圣诞老公公啦!」

良晴两手交叉,摆出一个奇怪的滑稽姿势给信奈看。

「惨堕苦劳主……?谁啊?很明显是可疑人物,少女绑架犯吗?」

「在圣诞节的夜晚,圣诞老公公会到好孩子身边喔!然后他会送给好孩子礼物。在我的世界是这样的喔。MERRY XMAS~~♪」

这种时候──这个男人在兴奋什么啊?

就算是想安慰我,这样子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信奈又再度说出刺耳的发言了。

哼。你这种人能够送我什么啊?

你能够让蝮蛇回到我身边吗?

还是你有胆量夺走我、逃离岐阜城呢?

胆小鬼。

懦夫。

我好几次想要给你奖赏,你却没有和我接吻的勇气。

只会出一张嘴。

说什么发誓对我忠诚,还说在我实现梦想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结果只要我一不注意,你就会立刻花心跑去找其他女人。

我都听说了。

你似乎和左近还有武田信玄一起泡温泉。

结果只要是可爱的女孩子,谁都可以嘛。

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

反正你对我……

对身为自己主公的织田信奈。

什么都不敢做──!

我最讨厌……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圣诞快乐,信奈,这是给你这个好孩子的礼物喔。」

良晴紧紧抱住信奈。

并毫无预警地将嘴唇压在信奈的唇上。

信奈闭上眼睛,咬住良晴的嘴唇。

在他的臂弯中,信奈不断挣扎,几乎快要咬破良晴的嘴唇了。

有血的味道。

尽管如此,良晴也没有停下来。

「~~~~~~!」

笨蛋。

接吻猴怪。

居然突然做出这种事。

要是被家臣们看到这副场景,你就完了。

而且你也太粗鲁了。

就算你是猴子国的王子,也要温柔一点啊。

这么……

这么粗暴……

这么用力抱紧我的话。

我的心脏。

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信奈的眼泪又扑簌簌流了出来。

可是……

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

她哭得越厉害,就越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感到痛苦不已的心被治愈了。

她在良晴的臂弯中强烈挣扎,原本盘起的长发也散开了。

「对不起,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所以做不好啊。」

良晴胡乱抚摸着信奈。

那只手既暖和又温柔。

「做出这种事,你会被宰掉的。」

「这是仅限这晚的梦。因为今晚是圣诞节,谁都不会责怪我们的。」

良晴的双眼凝视着自己。

他的眼神专注到令人害怕。

眼前不见平常爱起哄的良晴。他用熊熊燃烧的眼神看着自己。

圣歌队那清澈却又有些悲伤的歌声响遍整座山顶。

圣诞快乐。

战争结束了。

这首歌一直在如此祈祷。

如果圣诞节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信奈心中如此期望。

「明年的『圣诞节』,『圣诞老人』也会来吗?」

信奈用充满孩子气的声音脱口说出这番话。

「如果你一直当个好孩子的话就会来,如果你做出火烧叡山那种事的话,就没有礼物了。」

那后年呢?大后年呢?大后年的大后年呢!?

信奈很想这么问。

就在她像个小女孩泣不成声,有许多话想说,但却哭到说不出话的时候。

「这是我在金崎的赏赐。」

信奈的嘴唇又被封住了。

信奈将自己纤细的手臂绕到良晴圣诞老人的背上。

但是圣诞装太厚,所以无法顺利搂住他。

圣歌队所唱的是二十世纪的歌曲。

约翰•蓝侬和小野洋子做的圣诞歌。

「Happy Xmas(War Is Over)」。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圣诞节。

所以至少让今晚停战吧。

只有今晚也好,让这场仿佛会持续到永远的战争稍微停歇吧。

如果你们希望战争结束的话,战争就会结束。

随着圣诞歌悲伤的旋律,歌曲如此反复吟唱。

「看来无法抵达寺庙了。」

在从美浓前往飞驒的途中。

在夜里的雪山中,独自骑马前行的齐藤义龙突然感到全身无力。

他随即从马背上滑落。

从山脚下隐约传来南蛮歌曲。

是从岐阜城传来的。

「那应该是献给父亲大人的镇魂曲吧。」

很神奇地,义龙直觉道三已死。

用南蛮歌送走父亲大人,的确很像那个傻瓜信奈会做的事。

义龙原本打算回到潜伏的寺庙,听着和尚诵经声安祥死去。

不过要是倒在此处,就无法和父亲大人葬在同一个坟里了。

这是义龙唯一的遗憾。

「我至少该带着一个人上路才对。」

义龙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有人在吗?」

义龙感觉得到这里有人。

却没有丝毫杀气。

一位会让人联想起平静湖面的虚无僧缓缓靠近。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不是盗贼的话,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快不行了。

请你吊唁我,并悄悄将我的遗骸送往岐阜城。

这样的话对方就会知道了。

在义龙面前正坐起来的虚无僧拿掉斗笠。

这个人至今为止过着怎样的人生呢?虽然他满脸伤疤,可是眼睛却很澄澈,表情也很平静。

他一定是个道行相当高深的僧人──渐渐失去意识的义龙这么心想。

「……你的名字是?」

「贫僧的名字是杉谷善住坊。」

「……是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现在只是个舍弃一切仇恨、欲望,一心祈祷这战国乱世能够结束的弃世和尚罢了。能够在这边与你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你的愿望我会帮忙达成的。」

「感激不尽。」

义龙安心地笑了。

不可能听到圣歌队歌声的近江小谷城中,浅井长政一边眺望深夜雪景,一边用几近听不见的声音说:「勘十郎,希望有一天能够与你再会」。

山城小谷城的山脚下。

长政在理应无人的雪中平原上看到一个孤单人影。

那是津田信澄。

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米粒般大小的人影,但是长政不会认错的。

信澄朝长政所在的小谷城方向露出放心的笑容,用他没有断掉的那只手用力挥舞。

声音传不到那边。

配合信澄嘴型,长政也动着自己的双唇。

「圣诞快乐!圣诞快乐!阿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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