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竹中半兵卫争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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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三 竹中半兵卫争夺战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战国武将,都会有合得来或合不来的对象。
对身为现实主义者的信奈而言,竹中半兵卫这类的阴阳师似乎是最令她棘手的人物。
既然如此,只要阴阳道军师•竹中半兵卫还坐镇美浓一天,信奈就无法攻下稻叶山城。
要是无法进一步打破僵局的话,信奈就得被迫和浅井长政结婚来调借北近江的援军了;不过这么一来,无论信奈再怎么为了统一天下奋斗,最后打下来的江山也只会落入长政手中。
反过来说,倘若信奈可以独力并吞美浓的话,织田家的国力就会远远凌驾只拥有北近江一带的浅井家。到那个时候,就算信奈没有跟长政结婚,也可以用对等立场与长政结盟了。
正因如此,良晴不顾一切也想要获得的赏赐就是──
「我要打消长政与信奈的婚事!」
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就算是为了统一天下,良晴也不愿见到信奈屈就于没有爱情的政治联姻。
良晴希望信奈永远可以活得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除了追逐身为战国大名•织田信奈的梦想,良晴也希望她能够以一名女孩子的身分追逐属于自己的幸福。
否则的话,信奈就不是信奈了。
尽管被长政嘲笑:「贪心也该有个限度,那终究是不用背负责任之人的幼稚意见。」也无所谓。幼稚又如何?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绝对没有错──良晴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就算会被信奈讨厌也好,会被责骂逾越身分也罢!总之这门亲事我说什么都要阻止!」
「……犬千代也是这么想。」
「我们接下来要设法接触半兵卫,然后把他招揽到织田家。讲白一点,我要挖角敌方的优秀人才,这就是所谓的猎头啦。」
「……加油。」
于是──
场景来到美浓国位于金华山稻叶山城底下的井之口町。
良晴与身为邻居的犬千代打扮成浪人,悄悄潜入了敌国的城镇。
这次是瞒着信奈擅自行动,目的是为了将竹中半兵卫拉拢到我方阵营。
良晴不想浪费时间询问信奈说:「我可以去招揽半兵卫吗?」再说万一信奈说出「免谈,从猴子国来的你怎么可能招揽得了人类。」这类的话,事情反而更难办的。
当然,两人之所以能够平安抵达井之口,这都多亏了五右卫门与川并众暗中协助。
来到井之口后,良晴、犬千代这对〈犬猿之仲双人组〉随即造访了长良川沿岸的茶店「鲇屋」。
诚如五右卫门情报所述──
今天的此时此刻,
「鲇屋」正在举行「竹中家仕宦面谈会」。
即将前往斋藤家任职的竹中半兵卫。尽管他前往稻叶山城的日子就在明天;不过竹中家却没有本领高强的武士可以陪同,因此才会在这里招募新家臣。
「先假扮成浪人应征竹中家的家臣,再用我的满腔热血说服半兵卫加入织田家。完美,实在是完美的计划啊。」
「……犬千代,没钱进茶店。」
「包在我身上!」
良晴薪俸是每个月三十三贯文。
以侍大将的身分而言,这样的俸禄少得可怜。这也是因为信奈极度吝啬的缘故。
不过,良晴懂得运用从战国游戏学到的那一套生财术。
他经常委托五右卫门到处买卖稻米,因此手头还算宽裕。
通常,要到尾张以外的地方从事买卖的话势必会在国境的关卡被征收关税。
举例来说,若是要把尾张的稻米运往美浓的井之口贩售,就得缴纳定额的关税才有办法通过美浓的关卡,而这笔钱就会进到斋藤义龙还有美浓豪族的口袋。
为了促进商业发展而没有征收关税的大名,放眼东海道地区大概也只有前任美浓国主•斋藤道三还有信奈而已,绝大多数大名至今仍然靠着关税制度来谋利。
因为关税昂贵的关系,要是到外地从事稻米买卖通常只会落得赔本的下场。
但川并众一伙人根本就没有通过关卡,而是利用忍者、盗贼才知道的小径穿越国境,这样就不需要支付关税了。
所以良晴也靠着往来各地买卖稻米发了一笔小财。
要是这件事被信奈知道的话恐怕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吧,不过乐观的良晴届时会反驳说:「没钱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无法好好工作啦!」。
相较之下,憨厚正直的犬千代就经常饱受饥饿之苦。
似乎是逃离织田家四处流浪时找不到东西吃、在深山里面迷了路,后来就半野生动物化了。
一想到犬千代胸部之所以到现在还这么平坦,也是因为她平日总是靠着缺乏蛋白质的「五加汤」果腹的关系,良晴就不禁觉得她很可怜;不过要是被犬千代察觉到良晴在想什么的话免不了又要被捏小腿了,所以良晴还是面带笑容。
进到「鲇屋」后,良晴穿过了被有意仕宦竹中家的穷浪人挤得水泄不通的大厅,走到最上层的特等席一屁股坐下。他心想,如果一开始就强调自己很有钱的话,便可以大幅提升面谈时的印象分数了。
搞不好半兵卫已经在某处观察到场的浪人了。这种时候就要豪爽地大吃大喝,展现出自身的财力。
「好──犬千代。今天我请客,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饭钱,够吗?」
「哇哈哈哈,放心吧。其实我偷偷存了不少私房钱,只是在清洲时不能表现得太招摇,记得要对信奈保密喔。」
「……你去当小偷了……?」
「才没有!那是我靠正当生意赚来的!只不过每次都绕过关卡就是了!」
犬千代突然提起朱枪站起身来。
「……逮捕走私犯。」
「慢着慢着!我只有绕过敌国关卡而已!因为信奈不征收关税的!」
「……饶了你。」
犬千代坐回位子上。
「你要多吃一点营养的东西,让胸部长得跟胜家一样大喔!要让胸部长大,光吃五加叶是不够的,还要摄取蛋白质还有脂肪才行啊!」
「……关白死了……?」
「不对不对,是只要多吃鱼肉多喝牛奶,胸部就会变大啦!」
「……骗人,牛的奶水根本不能喝。良晴在捉弄犬千代。」
「没有啦,在我以前生活的世界,女孩子之间很流行喝牛奶,所以胸部都很丰满喔。」
「……牛的奶水……好像很臭……」
喝了牛的奶水,平坦的胸部真的会变得跟胜家一样大吗……可是牛的奶水好像很臭……更何况,奶水是小宝宝喝的……犬千代又不是小宝宝……啊啊,不过平胸这点确实跟小宝宝没两样。
夹在少女的欲望与不安之间,犬千代内心动摇不已。
然而,看在旁人眼里,犬千代只是默默跪坐着罢了。
「行了行了,总之先吃香鱼吧。」
看到井之口特产的香鱼料理陆续端上桌,犬千代平坦的肚皮顿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犬千代开动了。」
「反正信奈那个魔鬼也不在,我们今天就尽情狂欢吧!哇哈哈哈哈!」
「……好吃。嚼嚼、嚼嚼。」
狼吞虎咽。
不晓得是平日就一直渴望(想吃更多的鱼),还是抱持着摄取营养就可以让胸部变大的期待,犬千代把一条条香鱼陆续吃下肚。
前田犬千代。
虽然沉默寡言,但吃相却十分豪迈。
「……呼……呼……香鱼真好吃。」
「看你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开始能够体会信奈会喜欢喂你吃外郎糕的想法了。」
「……嚼嚼、嚼嚼。」
「看这里看这里,犬千代~~赏你一条香鱼~~」
「……啊~~」
钓到犬千代了!良晴笑着说道。
「再赏你一条~~」
「……啊~~」
「骗你的,这条不给你吃。」
良晴晃着手中的香鱼,将鱼从犬千代的嘴前移开──
「……啊、啊、啊!」
就像金鱼一般,犬千代嘴巴一张一阖地追着眼前的香鱼。
「──好玩耶!」
「……生气。」
良晴脸颊被犬千代狠狠一捏,痛得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有空喂犬千代吃鱼,不如去仕宦面谈。」
「对喔,没错耶!」
话说回来,面谈地方在哪里啊?当良晴准备起身时,一位陌生的中年大叔走向良晴、犬千代打招呼。
中年大叔的衣着打扮相当体面。
应该是颇有身分的美浓武士。
尽管乍看之下是个顽固老爹,不过对良晴还有犬千代似乎没有敌意。
他比较像是姿态放很低、态度很和蔼的人。
然而,却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感受。
「年轻人,你们是为了在半兵卫底下做事而来的吧?」
「没错,大叔。我是浪迹天涯的一介浪人•相良良晴。这位是我的弟弟•犬千代。你认识竹中半兵卫吗?」
「……是犬千代妹妹。」
「再熟也不过了。」
「……犬•千•代•妹•妹。」
中年大叔接过犬千代递出的香鱼料理后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我是半兵卫──竹中重虎的叔父。父母早逝的半兵卫是我拉拔长大的,因此我就像是半兵卫的父亲喔。」
「喔~~这么说来你一定很有来头啰?」
「我的名字叫安藤伊贺守守就,是西美浓三人众之首,同时也是斋藤家的前家老;不过现在已经隐居了──毕竟我过去是道三殿下的左右手嘛。」

如今义龙殿下疏远了西美浓三人众,并重用东美浓的豪族。我想要东山再起恐怕是不可能的。所幸我们一族里面还有才华洋溢的半兵卫。尽管半兵卫向来没有意愿效命任何人,一直都过着晴耕雨读的隐居生活就是了……
「为了振兴家族,只好请半兵卫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了。」
半兵卫是日本顶尖的大阴阳师。正因为如此,听说有许多义龙殿下的家臣都提出了「让半兵卫握有兵权的话,其实力恐怕会凌驾在主公•斋藤义龙之上。」以及「只怕那种江湖术士不甘屈于家臣之位。」等等的质疑。偏偏我这个叔父是「道三的左右手」,而且又被评论为「毁誉参半、反复无常的家伙」,进一步加深了众家臣的不信任感,甚至不时传出是我在幕后控制半兵卫、意图篡夺美浓的谣言。
「什么啊。这么说来,半兵卫的恶评有一半是大叔的个性害的嘛!」
「这是重点了。明天是半兵卫首次进城任职;不过那个孩子没有直属家臣,身边只有一匹驴子般的小马相伴。为了不让别人看扁,所以我才会想找些仪表堂堂或是本领高强的武士随侍在那孩子的左右啊。」
「所以你才急着招揽新家臣吗,大叔?」
「没错,如果是能够在情况危急时取下义龙首级的豪杰武士就更好了。」
「大叔,就是因为你这么口无遮拦,所以别人才会对你有戒心吧?」
「我指的是万一有情况危急的状况啦。不过……你们是尾张武士,很难让人指望你们的武艺啊。」
此话一出,良晴手中的筷子顿时掉到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尾张武士的,大叔?」
「看到那把朱枪还有你们那身醒目打扮,自然就知道你们不是美浓武士,而是尾张武士了。」
「真是个眼尖的大叔啊。那就没办法任用我们了吗?」
「不,我就雇用你们吧。」
「真的假的?」
「我很欣赏你出手阔绰的作风。武艺固然重要,不过财力也不容小觑。道三殿下曾经说过,往后将会是个靠财力窃取国家的时代啊。」
尽管半兵卫尚未现身──
不过看来眼前的安藤伊贺守早就在筛选集结于鲇屋的应征者了。
「那么,我带两位到半兵卫的房间吧。」
在安藤伊贺守带领下,取得仕宦资格的良晴与犬千代来到了半兵卫所在的内侧厢房。
奇怪。事情未免进展得太顺利了。
(搞不好这位安藤大叔已经识破我们是信奈的部下了。)
究竟是圈套?还是打算借机与织田家接触,以便在织田家与斋藤家之间脚踏两条船?无论如何,不与半兵卫直接会面的话,招募他的计划就无法实行。
犬千代拉了拉良晴的袖子,对良晴使了一个(很可疑。)的眼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犬千代。」
良晴轻拍了犬千代的屁股后走进了厢房。
放眼望去──
只见一名商人打扮的俊美青年正跪坐在厢房里面等候。
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等,你不是浅井长政吗!?」
「猴子!?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尾张的猴子与近江的猿夜叉丸不期而遇。双方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哇~~哇~~不得了了──犬千代一边狼吞虎咽房间里面的料理一边如此说道。
「我、我离开了织田家,打算从今天开始为半兵卫大人效力啦!我受够了每天被信奈那个傻瓜公主拿葫芦砸我,要不然就是用脚踩我脸的生活了,所以我决定和那种苦日子说再见啦。嘿嘿!」
「……是这样吗?顺带一提,我不是你口中的浅井长政,而是近江商家•桝屋的独生子•猿夜叉丸。我原本是替家父卖药求财,这次听闻有机会可以当上武士、光耀门楣,于是便以家中长子的身分前来侍奉竹中大人了。」
「少骗人了。你是水户黄门吗?还卖药咧,分明就是浅井长政本人嘛!」
「我不知道什么浅井深井的,你一定认错人了。」
「照你这么说,为什么一个近江商人会认得我啊!?」
「我和你素未谋面。只是传闻尾张出了一只名叫相良的古怪猴子,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近江的大街小巷了。」
「叽──!真会狡辩!」
安藤伊贺守把怒目相视的良晴与长政拉开,并对他们宣布:
据说家中积蓄足足堆满三座仓库的近江商人•猿夜叉丸大人,还有荷包深不见底、出手阔绰的尾张浪人•相良良晴大人和犬千代大人。
我决定雇用你们三位作为半兵卫的家臣。
「等一下,大叔!你分明是用富有程度在雇用家臣嘛!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钱吧?」
「……你多心了。」
「更何况这个家伙可是近江大名•浅井长政耶!绝对不可以随便雇用这种不晓得在打什么坏主意的家伙啦!」
神色自若的浅井长政发出「哼哼哼」的嗤笑声。
「你这番话有什么根据?我看你离开织田家的说辞才是不折不扣的谎话吧。其实你是奉信奈殿下之命前来暗杀半兵卫大人的对吧,猴子大人?」
「可恶~~!你这个混帐,信奈才不会下达暗杀这种命令啦!」
「这就难说了。毕竟神机妙算、用兵如神的半兵卫大人令信奈殿下吃足了苦头──也许信奈殿下担心自己到时候不得不嫁入浅井家,所以才会采用暗杀敌将这个下下之策吧。」
碰!
良晴一气之下忍不住朝着长政那露出冷笑的脸庞挥拳,不过却被长政轻松躲开,结果拳头落在桧木柱子上。
「痛痛痛痛痛啊!我的拳头,拳头啊啊啊啊!?」
「……良晴,冷静一点。」
「那么我就去打发楼下那些穷酸浪人了。雇用那些没钱吃饭的浪人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想半兵卫应该很快就到了。」
安藤伊贺守没理会房里两人的争执,悠哉地走出房门、前往走廊。
「啊,差点忘了。倘若你们爱惜自己的性命,就千万别惹半兵卫生气喔。一旦失控的话,那个孩子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喔。」
……对猿夜叉丸就是浅井长政一事,安藤伊贺守丝毫不以为意──应该说更加欢迎了。
「那个大叔相当老奸巨猾……不但想周旋在织田家与斋藤家之间,现在连浅井家也被他放在天秤上面了。难道他打算把半兵卫卖给出价最高的大名吗?」
「……我们别再掀对方底细了,猴子。」
长政小声地对良晴如此说道。
这个家伙明明是男人,但吐息之间却飘散着一股芳香。是因为他的衣服特别用薰香薰过的关系吗?怎么看都是妨碍本大爷开后宫的绊脚石啊──一想到这里,良晴不禁啧了一声。
「猴子,我猜你也跟我一样,是为了拉拢半兵卫而来的吧?我们再互斗下去也只会两败俱伤罢了。不如就暂时休兵,让我们在半兵卫面前扮演好近江商人和尾张浪人的角色,你意下如何?」
「长政,就你的水准来看,这个提案倒是不错。我答应你……不过能够挖走半兵卫的人一定是我!话说回来,你是为了抢在信奈前拿下美浓,所以才会采取这种行动吧?太卑鄙了。」
「凡是看上眼的城池和女人,我一定都会攻陷。对信奈殿下而言,与其跟你这种下贱的猴子纠缠不清、耽搁婚期,倒不如早点成为我的妻子还比较幸福吧。」
「犬千代,朱枪借我。我要一枪捅死这个家伙。」
「……良晴,先沉住气。」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挑衅叫嚣的时候──
「初次见面,我是竹中半兵卫重虎。」
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只见一名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青年就躺卧在厢房的正中央。
「哇啊啊啊啊!吓我一跳!?」
「居然连我也没注意到这个人的气息?什么时候来的?」
「……吓到,脚软了。」
竹中半兵卫终于在三人面前现身了。
外表看上去就跟战国游戏的角色形象差不多。
年纪大概在三十岁上下。
可能还要再年轻一点。总之看不穿他的实际年龄。
宛如狐狸的消瘦脸颊、细长的凤眼,看起来就像是个充满谜团的神秘阴阳师。
他的肤色宛如雪白般剔透、体型纤瘦,身上穿着浅黄色的棉质服饰。
半兵卫身旁还摆着一顶竖起两只角的一之谷形兜。
那是着名军师•竹中半兵卫的招牌头盔。
即便被良晴、犬千代、长政团团围住,半兵卫却仍然若无其事地躺卧在榻榻米上。
「我叫相良良晴,那边头上戴着老虎头套的孩子是我弟弟犬千代。」
「……犬•千•代•妹•妹。」
「我是近江商家•桝屋的独生子,猿夜叉丸。话说回来……我之前听说半兵卫大人是一名女性……」
「呵、呵、呵。如你们所见,我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只是比你们虚长几岁而已……计划落空了吗,浅井长政殿下?」
「啧,一开始就被识破了吗?」
长政不由得咬牙切齿。他一定是认为,假使半兵卫是年轻女性的话,就可以运用自己的美貌、气概掳获半兵卫的芳心并策反她,所以才会亲自来井之口一趟吧。
不过,咬牙切齿的男人除了长政以外还有一个。
「可恶──我知道了,长政!你至今就是用这种手段渗透别人家,然后诱拐他人妻女,借此拓展自身领地的对吧!」
「我是猿夜叉丸,而且也没有欺骗任何人。每个被我搂在怀中的女孩子都无比幸福──别拿我跟你这只一旦伸手抱住信奈殿下肯定就会被当场砍死的丑猴子相提并论。」
「闭嘴!要是你敢抱信奈的话,我一定会宰了你!」
「凡是被我亲过的女孩子都会有如置身在桃花源中──」
「还是把你的枪借我吧,犬千代!我要在这里和他决一死战啦!」
能不能之后再为那个叫信奈的女子争执呢?躺在榻榻米的半兵卫打了个大哈欠。
即便他的装扮颇为风雅,不过言行举止却给人一种懒散的感受。
「虽然你说得没错,不过在进入正题前你也先起身吧,半兵卫。」
「躺着就行了。我一起身就会觉得累,而且这个姿势对肝脏比较好。」
他的声音怎么那么像BL游戏的帅哥配音员啊……良晴在心里面嘀咕着。
长政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默默端坐在厢房一角。
多半是在思考能够笼络半兵卫的其他方法吧。
「三位客人,非常感谢你们千里迢迢来到井之口。首先请品尝我为你们准备的御手洗团子还有粗茶吧。」
半兵卫郑重地拍了拍手后,一位民女打扮的美少女缓缓走进房内,将大量团子端到三人面前。少女头上还长着一对像狼一般的耳朵。
「喔,好可爱的狼少女~~」
「……唔,狗比狼可爱。」
「那个女孩是我的式神『后鬼』。」
「你说的就是安倍晴明使役的那个式神吗?」
「正是。居然知道我们的始祖•晴明公,看来相良大人智识意外地渊博呢。」
「哪里。因为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界,安倍晴明很有名气啊。」
「喔?未来人真是有趣呢。我还以为阴阳道这种东西已经日薄西山了,没想到竟然在未来很有名啊。」
「超有名喔。不过为什么式神•后鬼是狼少女啊?她究竟是人类还是妖怪?看起来完全不像鬼耶。话说回来,尾张也没有妖怪、幽灵那种东西耶。」
那是因为尾张有着与异国人士来往的港都,人心都沉迷在金钱、商品当中啊──半兵卫露出如狐狸般的笑容。
「咦?这话怎么说?」
「世间万物皆由阴阳形成。阳为实体,也就是『物』;阴则是不具形体的『气』。以阴阳道为首的古代咒术,所使用的咒语、言灵就是操控这股气的技术。然而,如今世上的阴之力已逐渐衰颓,这是因为阳──实体的力量过于强大的关系。而且伴随着人口增加,气之力衰退、物之力转强的潮流已经无法逆转了。」
「呃……『阳』指的是物质吗?」
「用你的未来语应该是这么说吧。平安王朝时代的气之力比当今的战国时代还要强盛。因此,即便失去了肉体这样容器,死去人类的强烈恨意也不会就此消散,反而能够以诅咒的形式轻易地留滞在人间,那就是怨灵、鬼、妖怪以及幽灵。心怀怨恨的人类其魂魄很容易在死后化为怨灵,为人世间带来灾厄。因此,和尚与修行者会运用法力,阴阳师会利用阴阳术,神官则是会将怨灵封印在神社当中,借着各式各样的手段来超渡恶灵,抑或是降妖除魔啊。」
「你的意思是妖怪、鬼这些东西原本都是人类吗?」
「尽管有极少数是『器物』、『植物』、『动物』化为『付丧神』或是『精怪』的例子,不过大部分都是人变成的。因为人类的意志力相当强悍──有些人是因为心怀怨恨而化为怨灵,也有人是由于生前忤逆了当权者而被冠上『非人』之名诅咒而变成『被附身者』的。尽管在大地之气变弱的现今无法使用,不过剥夺人类之名、强加非人之名的咒术在当时可是很强悍的。狐、狸、狼、猫、蜘蛛、乌鸦、河童、熊、狗、鬼等等,被冠上非人之名的家族将会受到村里放逐,只能在山中、河边生活,其中甚至真的会有人获得那些非人生物的力量,进而化为半人半兽。像是被诅咒而成为鬼的人,就会经历半人半鬼的『产生』过程呢。」
「所谓的被狐狸、犬神附身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的。被狗附身的人就是犬神一族;被乌鸦附身就成为乌鸦天狗;被猫附身的一群人则成为本猫寺一族;而后鬼则是被狼附身喔。我们阴阳道的始祖•安倍晴明公正是被狐狸附身。我也因为这副长相而被说是遭到狐狸附身喔。」
「这么说来,戴着狸猫耳装饰的松平元康就是被狸猫附身啰?」
「那只是崇拜狸猫而已。他们的狸猫附身者血统也随着世代更迭而渐渐薄弱了。半人半兽的血统会随着大地之气弱化而逐年衰弱。如今还保有半人半兽血脉与力量的人类,大概只剩下大阪石山的本猫寺一族了。」
「石山的寺院不是本愿寺吗?」
「不对,不是本愿寺。大家都称为本猫寺喔。那里的住持是被猫附身。不过,就算拥有半人半兽的身体,所有世上的生命都会随着肉体老化而死去。然而,带着强大诅咒、怨恨的人在死后会以诅咒的形式留存于世上──到这个地步就不算是人类,毕竟他们也没有肉体了。只要以被诅咒束缚而聚集起来的气没有散去,他们就不会死去。那样的存在则是被称为怨灵或是鬼。尚且残留生前意识、恨意的是『怨灵』,而忘掉那些意念化为纯粹诅咒的存在则是『鬼』。另外,被动物附身成为半人半兽者其灵魂外观与动物相近,这就是所谓的妖怪了。」
「所以说后鬼是式神还是妖怪呢?」
「可以说两者兼具吧。没有肉体、光以诅咒状态存在的妖物与阴阳师缔结契约后就会被称为式神。换句话说,之所以会被称为式神,不过是因为地位不同罢了,其内在还是鬼、怨灵、妖怪之类的。因此,一旦在使役式神的过程出了错,施术者就会立刻遭到反噬的。根据阴阳师的实力,可以使唤的式神等级也有差别。万一召唤了超出自身能力的式神,契约失败的下场就是死。」
面无表情送上团子后,后鬼不知为什么晃起狼耳朵一脸高兴的溜出了房间。
「嗯──她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啊──而且还超可爱的。重点是兽耳女孩有着与人类女孩不同的风味。光是想到那不是装饰品,而是真正的狼耳朵,这点就让人感觉超萌的耶。」
「顺带一提,她的灵力很强喔。」
「等一下,半兵卫。这么说来,只要雇用大量式神的话,本大爷就可以成为兽耳女孩后宫的万人迷主人了吗!?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实现与藤吉郎大叔的约定吗?」
「你说的后宫是酒池肉林故事里面的后宫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男人啊。」
「咳咳,当我没说」发现浅井长政正冷眼他看后,良晴连忙清了清喉咙拉回话题。
「半兵卫。要是大量雇用式神投入战争的话,那不就战无不胜了吗!?该不会你已经在与织田家的战争中这么做了吧?」
「别强人所难了,相良良晴。我不是说过大地之气已经衰弱了吗?如今的怨灵、式神已经做不到过去那种在紫宸殿打雷劈死政敌,或是用丑时参拜咒杀情敌那种夸张的事情了。」
「过过过过去的阴阳师做得到那种事情喔!?」
「那是以前。不过,气之力已经逐渐衰退。特别是这数十年来衰退的速度尤其严重。日本充满了人,他们垦荒开田、加速金钱流通,最后还开始量产种子岛火枪那种南蛮兵器。这股趋势是单向的,无法逆行。相信怨灵还有阴阳师总有一天会因此而消失吧。不过,那些怨灵就算力量被削弱了,但并不代表他们会就此消灭,而这也是乱世至今依旧持续的一个原因。守护京都的阴阳道总帅•土御门家已经抛弃保护京都的任务逃到若狭避难了。正因为如此,如今的京都充满了嚣张跋扈的怨灵呢。」
「可是你的力量很强吧?」
「和其他阴阳师比起来算强吧。然而,能够召唤的式神数量、等级、强度不只看术者的能耐,而且还受到时代与当时大地『气』之强弱限制。由于不具实体、只以诅咒形式存在的存在得吸收大地之气才能够在这个世界现形,而且能够现形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要有各种前置条件才能够展现力量的气之力完全不是本来就存在的实体之物对手,否则阴阳师早就轻易夺得天下了。更何况『气』之力正在逐年衰退──现在已经和『姬巫女』开辟『气道』以统治『大和国』的神话时代不同了。」
「……现在正是平安王朝至中世纪这段怨灵时代刚刚进入崭新人类时代的转换期,因此社会才会产生动乱吧。」
「尽管你偶尔说出口的猴子语让人有听没懂,不过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吧。这个世界正准备从满是阴暗妖物、诅咒、怨灵的时代逐渐转变成人类的时代。这场持续百年的战乱可说是孕妇产子时的疼痛期吧。」
现在我侍奉这个竟然想让美浓回归过去时代的斋藤义龙到底有何意义,这实在是令人疑惑啊。不过,既然坚信理论、发下不畏神鬼豪语的织田信还没能跨越我这道障碍,那就说明了人类时代尚未到来呢──半兵卫笑着说道。
「就算引进南蛮最新式的兵器,信奈依然对竹中半兵卫束手无策。阴阳师的力量不是减弱了吗?为什么还会这样啊?」
「那是靠我的『兵法』之力,是以指挥官的聪明才智赢得的胜利,与式神、鬼毫无关系。顶多是在战场上面运用阴阳术召唤些许雾气而已。」
「那还是很强啊!那阵浓雾可是伏兵战术和迷宫战术成功的关键耶!」
「没那回事。就算不用召唤雾气的法术,只要会预测气候的话任谁都可以做到,就像织田信奈在桶狭间掌握雷雨时机一样。我当然是做得有些过头啦。都是因为斋藤义龙还有他的亲信完全不信任我,以及那些对竹中半兵卫战术不理解的地方豪族无法好好调度士兵的关系,才使得大鱼逃掉了。不仅道三逃到了长良川,堪称必杀的十面埋伏也失败了。战争的重点在于人和,也就是主子与臣属间的默契。光靠军师的计划是无法达成完美胜利的。如今的美浓缺乏人和。看来美浓与尾张的战争恐怕会拖很久吧。」
「是这样吗?感觉你看起来也不像有意杀害道三老爷子还有信奈耶……毕竟吃了那种败仗两次,织田军却没死多少人,简直就像是竹中半兵卫在测试信奈一般,要把她培育成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国武将似的。」
「或许是如此吧。『竹中半兵卫』不好杀伐,你这个被猴子附身的家伙意外地挺聪明呢。呵呵呵。」
「喂喂喂,半兵卫!我不是被猴子附身啦──!」
一直静静听着半兵卫解说的浅井长政轻声说:「这么说来,尽管半兵卫大人身为使用古怪妖术的古老阴阳师后裔,但也是个熟悉人世战争兵法的天才军师呢……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啊。如果无法拉拢半兵卫大人的话,就不可能攻下稻叶山城了吧。」良晴与犬千代也情不自禁地点头认同。
「糟糕!我竟然认同长政这个家伙说的话了!」
「无论如何,几位远道而来还是辛苦了。请先享用这些抹上八丁味噌的团子吧。」
仔细一看,后鬼端来的团子不是普通的御手洗团子,上面还细心抹上一层厚厚的三河特产•八丁味噌。
接着又将蒸气腾腾的热茶倒入杯子,看起来相当好喝。
「那是我最爱的点心,飞驒特产的御手洗团子。由于飞驒的米不怎么好吃,因此有许多人喜欢把米饭做成团子来吃。最近连美浓也开始流行这一套了。」
半兵卫得意洋洋地解说着。
「毕竟稻叶山城是取水不易的山城。因为考量到了守城战时没水煮饭的状况,所以平日就会把米饭做成容易食用的御手洗团子当成存粮呢。」
「哎呀~~正好觉得口渴,那我就不客气了。」
「……团子,好像很好吃。我咬。」
良晴和犬千代开始享用起团子和热茶。
不喜欢那古野食物的长政则是皱着眉头表示:「我对味噌团子不太……」迟迟没有动作,为什么尾张人总是喜欢在甜甜的团子上面涂上苦涩的味噌呢?他无法理解这点。
「长政也吃吃看嘛!好喝、真好喝啊!这茶的温度恰到好处耶。疲倦的胃袋都获得了适度放松了呢!」
「……好吃、好吃。味噌团子,带点苦味特别好吃。」
尽管听说竹中半兵卫个性古怪,长得又像狐狸妖怪,不过没想到他其实是个好人呢。如果诚恳地向他说明我们希望他加入信奈阵营的来意,说不定他就会答应喔。
良晴和犬千代露出喜悦的笑容点了点头。
不过──
「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看见赞不绝口一直续杯的良晴,还有嘴里塞满团子、满脸都是味噌的犬千代,半兵卫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捧腹大笑。
充满朝廷贵族气息的端正五官顿时扭曲起来。嘴巴往左右大大裂开,模样仿佛妖怪一样。
良晴、犬千代、长政都面面相觑。
「啊哈哈哈哈。本来还对破解了『十面埋伏之计』『石兵八阵』的尾张武士有所期待,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这种程度的恶作剧骗到了!太蠢了!呵呵呵!」
「半、半兵卫的脸完全变成狐狸了?好可怕啊,犬千代!」
「……吓。」
众人回神时,半兵卫的脸已经变成狐狸,尖尖的嘴巴旁边长着胡须,屁股也长出了尾巴。
血盆大口中隐约可以看见尖锐的獠牙。
良晴与犬千代害怕得紧紧抱在一块儿,身体抖个不停。
「装神弄鬼!你是狐妖吗!?」
长政不假思索伸手握住刀柄。
「恶恶恶恶恶作剧?莫莫莫莫莫非茶和团子里面掺了毒药?」
「……这么说来……肚子好痛……良晴。」
「我也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喉咙里面似乎有股怪味……!」
「纯粹是普通的恶作剧,没下毒啦。」
化为狐妖的半兵卫一边奸笑一边起身。
「我只是施展阴阳术的障眼法罢了。你们刚才喝下的茶其实是马尿,涂在团子上面的味噌其实是马粪。」
咳咳咳咳咳咳!
「呕恶恶恶恶~~!你给我喝了什么啊~~!」
「……吃了……好多马粪……犬千代,要切腹。」
「冷静点,犬千代,别切腹啊!吐出来,把马粪团子全部吐出来啊!」
「……今天受到如此屈辱,没脸回去见公主大人了。」
「冷静下来,只要暂时避免和信奈间接接吻就行了!」
「……呕恶恶、呕恶恶……不行,吐不出来。」
太好了……幸好我没吃……长政在发抖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呵呵呵呵呵。」
「王八蛋~~居然敢耍我们!我生气了!」
狐狸半兵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伸出了长得吓人的舌头。
「喔~~原本前来拉拢我的使者如今想要杀我吗?真是可笑。」
「呜……」
「相良良晴、浅井长政,要是你们肯把这些马粪团子吃完再向我下跪磕头的话,要我离开斋藤家加入你们也可以喔。怎么样啊?」
长政小声嘀咕了起来。我我我我、呃呃呃、唔唔唔。只要吃下这个的话,信奈和尾张就会变成我的。可是……味噌已经够讨厌了,何况是这……这种东西……
「等等,粪便和味噌一样都是发酵物,差别只在于一个是吃下去后才会发酵;另一个则是在吃下去前就发酵过了。只要这么想的话,其实两者的差异不大……才怪!我、我、我……唔、唔、唔唔唔~~」
面对眼前的马粪团子,着胳膊、冷汗直流的长政抱陷入沉思当中。
良晴也抱着脑袋一边「呕~~」地催吐,一边不断思考。
「反正已经吃不少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不过,已经知道是马粪还去吃的话……总觉得会在入口的瞬间全部吐出来啊……!」
那么──会为了信奈甘愿去吃马粪的人到底是谁呢?
艰难的抉择!
唔、唔、唔。
「哼──!怎么可以输给尾张的猴子……看我的!」
为了达成野心!心意已决的长政拿起团子串张大嘴巴!
良晴被逼急了!
「可恶!要是我在这里落败的话,信奈就得和这个家伙结婚了……!」
要舍弃武士的荣耀与男人的尊严吃下这些马粪团子,然后向讨人厌的狐狸半兵卫下跪磕头吗?还是……啊……还是要──
(又吃马粪又给妖怪下跪,做出这种事还算是男人吗!可、可是、可是,假如此时不乖乖屈服的话,信奈她、信奈她……!该死!)
看见良晴内心挣扎的模样,犬千代握紧朱枪,毫无预警地朝着半兵卫的胸口刺了过去。
「……喝!」
噗嗤!
伴随着「啊──」一声凄厉惨叫,狐狸半兵卫在原地转了一圈后无力地倒在榻榻米上。
你在做什么啊!长政扔掉手中的团子快步跑到狐狸半兵卫的身边。
「没、没呼吸了……!你们两个家伙果然打从一开始就想暗杀半兵卫吗!」
「……不是。」
「犬犬犬犬千代,你怎么把他刺死了啊!?」
「……对方是妖怪化身……再说就算是为了公主大人,犬千代也不想看到吃下马粪团子又给人下跪的良晴。」
「话虽如此……!」
「……良晴。」
「又怎么了!?」
「身为一名武士绝对不可以随随便便向人低头。即便要向人低头,也不可以卑躬屈膝,不能舍弃自身志气。否则的话,良晴就不配当一名武士。因为良晴过分担心公主大人,所以迷失自我了。」
脸颊微微涨红的犬千代一反常态地很多话,同时用手上的朱枪戳了戳倒地不起的半兵卫,然后又将半兵卫翻过来检查。
「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怎么觉得你是因为受骗而吃下马粪团子,所以盛怒之下也迷失自我了啊!?」
「……错觉。」
「而且还仔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恨意也太深了吧?」
「……想太多。」
「这下子该怎么办啊?难道要回去向信奈报告我们假扮浪人把半兵卫杀了吗?信奈的名声会一落千丈啊。」
「……啊,糟糕。」
尽管庆幸自己不用吃马粪团子,不过我亲眼目睹了一切。我要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长政如此说道。
「大事不妙了,犬千代!快、快、快点设法让半兵卫活、活、活过来啊!」
「……还好吗?半兵卫大人。我戳、我戳、我戳。」
……
……
……
「……用枪戳他也没反应,就像尸体一样。」
「肯、肯、肯定只是学狸猫装死罢了!像他这么厉害的阴阳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掉嘛?」
「……狐狸在学狸猫装死,这个好笑,噗。」
「现在不是傻笑的时候啊!」
「……良晴,要不要和犬千代一起逃亡,去畿内那边说相声卖艺呢?」
「太天真了!畿内相声界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啊!你再等十年吧!」
「……大受打击──」
这下子该怎么办?
犬千代和良晴不约而同地抱着头瘫坐在榻榻米上。
「糟了!看在不知情者的眼里,我不就跟暗杀半兵卫的共犯没有两样吗?」
察觉到这点的长政也不由得两腿一瘫、跌坐在地。
不过,正当三人回神时,狐狸半兵卫的尸体却如同幻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朵闪烁金色光辉的小小苦槠花静静置于榻榻米上。
「嗯?犬千代,这是怎么回事?半兵卫呢?」
「……好奇怪。榻榻米上没有半点血迹。」
「有人在那里!」
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浅井长政俐落地抽出怀中小刀掷向厢房深处的柱子。
「……呀!……请、请、请、请不要……欺负人家……」
对方看来吓到腿软了。
只见一名娇小女子从柱子后面滚到良晴脚边。
身体比娇小的犬千代还要小上一号。
乌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看起来柔弱无比的少女。给人一种「像是小松鼠」的感受,不过──
「……不要欺负人家……呜呜、呜呜……」
「放心放心,我不会欺负你啦。」──就在良晴反射性上前安慰她时,不停啜泣的少女突然「嘿!」一声拔出腰间的名刀「虎御前」掷向良晴的眉心。
尽管良晴在千钧一发之际上半身后仰避开,但还是忍不住发出尖叫,同时内裤也尿湿了一点点。
「唔喔喔喔喔喔喔!?好危险啊啊啊啊啊!?」
少女身子一缩,看起来越来越害怕了。
「……呜……果、果然还是要欺负人家对不对……你开始想欺负人家了对不对……呜呜、呜呜。」
「没那回事,我不会欺负你!所以别再暗算我啦!」
「大……大嗓门的男人好可怕,要被欺负了……呜呜、呜呜……」
「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没有生气喔~~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没什么好怕的,先把眼泪擦一擦……为了证明我没有敌意,我把你的刀还给你♡来,拿好啰♡」
总觉得良晴的语气听起来好猥亵──犬千代眯细了眼睛。
「哪里猥亵了啊?」
「……对小孩子讲那些话,有种说不出的猥亵感受。」
「你想太多了吧!?」
「……呜……我已经十四岁了……」
「听到没有?犬千代。半兵卫已经是成熟的lady啰?」
「……成熟的雷帝?」
「呜呜……谢谢你……喝!」
「不是叫你别再哭到一半暗算我了吗!?」
犬千代喊了一声「危险!」从少女手中夺下短刀。
「……这把刀是有名的『虎御前』,这个女孩是真正的竹中半兵卫。」
犬千代一边点头一边如此说道。
良晴和长政同时发出惊呼。
「咦咦咦?这个爱哭的女孩子就是让信奈束手无策的──」
「大名鼎鼎的大军师•竹中半兵卫?真是难以置信。」
良晴至今仍然有些半信半疑。尽管眼前的少女确实脸色苍白,看起来体弱多病的模样,与史实描述的竹中半兵卫特征吻合,不过真的是她吗……?那个恐怖的「十面埋伏之计」与「石兵八阵」是这个哭哭啼啼小女孩的杰作吗……?
「……是的,没错……我就是竹中半兵卫……不要欺负人家……呜呜、呜呜。」
这时候,长政陷入沉思(那个一脸庶民样的猴子似乎很会讨小孩子欢心,我能够抢在猴子之前拉拢半兵卫吗?),而良晴则是若有所思(糟糕,这个家伙比宁宁还难应付耶。),良晴连忙抚摸半兵卫的头,试图借此缓和半兵卫的戒心。
连手的动作也越来越猥亵了──犬千代说道。
「呜呜……我不会再恶作剧了,所以请不要欺负……我贴!」
「别把九字五芒星符贴到我额头上啊!」
「喝──!竹中半兵卫的替身•前鬼在此复活!相良大人,觉悟吧,我咬!」
「慢着!别突然召唤式神啦!?好痛、痛痛痛痛痛痛!血?我的脖子流血啦啊啊啊!?」
「看吧……你生气了,果然生气了。啜泣啜泣啜泣……」
「喂──!! !!分明是你惹我生气的耶──!! !! !!」
呜、呜呜、呜呜……
喝──!居然敢弄哭我家主人,我要你付出代价!咬咬咬!
等、等一下!这样下去我会失血过多的……犬千代救我啦──!
……被小孩子虐待还乐在其中的良晴,说有多猥亵就有多猥亵。
「哇!半兵卫,那些人是你的家臣!不是来欺负你的!不能派式神惩罚这些人啊!」
眼前的光景有如阿鼻地狱。原先担忧的「半兵卫大哭大闹」事态终究发生了。
打发楼下浪人们的安藤伊贺守连忙跑进厢房。
「非常抱歉,良晴大人!这个孩子从小就集体弱多病、内向、身材娇小这大三属性于一身,经常受人欺负,因此每当她面对初次见面的对象时都会设下圈套或是派出式神捉弄对方,好试探对方是不是会欺负自己啊。」
「普通人被整成这样不生气才奇怪!喂,大叔你不快点想想办法吗!」
「呜呜……生气了……生了好大的气……」
「竟敢又弄哭我的主人,罪该万死!喝──!」
「我没生气啦,半兵卫!我没生气,所以求求你快制止前鬼好不好!」
「……好吵。」
「如果能让猴子死在这里的话,信奈殿下就是我的了……」
「那些团子不是粪便,是真正的御手洗团子。茶水也不是马尿。前鬼只是喜欢作弄别人而已」。安藤伊贺守一边冒冷汗一边解说「真正的」半兵卫与身为「替身」的前鬼,还有明天要前往稻叶山城的事情。
半兵卫的身体原本就很虚弱,所以才会在故乡过着晴耕雨读的隐居生活。没有什么特殊原因的话,她并不打算仕宦斋藤家。这不仅仅是她个性软弱、害怕面对他人的缘故,也是因为她已经预料到,如果卷入了夺取美浓的斋藤道三与其子义龙的争端,还有以养父•安藤伊贺守为首的西美浓三人众与东美浓豪族的派系斗争,便会耗损掉她原本所剩无几的精神还有体力。
现在半兵卫之所以得到义龙身边当他的军师,是因为对道三掀起反旗而掌握美浓实权的义龙以「如果你不来,我就认定安藤伊贺守有意谋反」为由出言威胁的关系。安藤伊贺守是支持道三派的,如果半兵卫坚拒出山的话,安藤伊贺守就会被义龙整肃吧。然而,若是与当上美浓国主的义龙开战,这样就形同谋反了。谋反这种事情不适合重视情义、个性软弱的半兵卫,而她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迫不得已,半兵卫只好在长良川之战还有与织田信奈交战时以军师身分指挥部队。
不过因为半兵卫的健康问题以及「害怕面对他人」的个性,所以她会先详细制定「十面埋伏」等战术,再让作为替身的前鬼代替她在战场上面发号施令。
换句话说,尽管隐身幕后却还是能够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半兵卫真不愧是军师呢──安藤伊贺守骄傲地感到自豪。
「不过半兵卫实在太强了,用兵若有神助。再加上有谣言说半兵卫是女武将,出现于战场上面的却是个狐狸脸的男性假半兵卫,如此更加深了众人的疑惑。原本地方上盛传代代以阴阳道维生的竹中家是『被狐狸附身』。既然竹中家出了绝顶聪明的神童,那一定是狐狸的孩子──结果人们一开始就惧怕半兵卫,而这也是半兵卫不敢面对人群的原因之一啊。」
「原来如此。既然先有了那种谣言,长得像狐狸的前鬼还以半兵卫的身分出现,再加上能呼唤浓雾、使用诡异战术击败织田军。大叔,看来她肯定被众人怀疑是被狐狸附身了。」
「对从以前就认识半兵卫的我们西美浓三人众而言,半兵卫是狐狸附身者的谣言不过是人们害怕阴阳师而编出来的无稽之言。然而,一直想铲除我们的那些东美浓家伙却利用这则谣传打算加害半兵卫。被逼到长良川的道三殿下之所以能够逃出生天,而十面埋伏之计也受挫的原因,这都是因为斋藤义龙对半兵卫的异能和狐狸附身的谣言疑神疑鬼,而且身为其宠臣的东美浓豪族•斋藤飞驒守也不断向他进谗言所致。」
「谗言?斋藤家还真是欠缺人和啊。」
「而且飞驒守不仅没有因为多次进谗而受到责难,甚至还被义龙殿下视为能干的谋臣而备受信赖。半兵卫接连打了胜仗却又放走道三,还让织田军连续两次几乎毫发无伤地撤退,飞驒守因而深信半兵卫有谋反的意图。据说这次急召半兵卫进城就是飞驒守的主意。我担心半兵卫明天会不会在稻叶山城遇害。如果运气好的话只会被软禁,但最糟的情况可能会被杀,所以才会紧急征募武功高强的武士啊。不过,美浓武士都忌惮意图铲除半兵卫的那些家伙,这个时候最好找与斋藤家没有关系的一般浪人啊。」
「原来是这样啊。不只是为了壮大进城时的声势,也是为了防止被人软禁或暗杀,所以才找来武士助阵……也难怪半兵卫会这么害怕了。」
「当然,如果有其他地方来挖角的使者,我也考虑过让半兵卫就此逃出美浓。不过,当事人半兵卫的想法则是──」
「……呜呜。谋反是不对的……谋反是不义之举。」
「就是这样。她是个非常厌恶谋反行径的孩子。她明天会进城向义龙殿下坦承使用替身的事情以请求谅解。」
「事情经过我知道了,保护半兵卫大人的任务就交给我吧」浅井长政一口答应了,而良晴也跟着喊说:「我也是」。结果因为太大声的关系又把半兵卫吓哭了,让前鬼生气地说:「竟敢弄哭我家主人」朝着良晴扑了过去。这个式神也未免对半兵卫保护过度了吧!──良晴一边在胸前交叉双手抵挡前鬼的猛踢一边这么想着。
「三位!明天前往稻叶山城就职时还请诸位务必好好保护半兵卫!别她落入那些家伙的圈套啊!」
看来要把个性怯懦的半兵卫挖角到敌国是不可能的,但又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良晴在与不停发出「呜~~」「嘎~~」狐狸吼声的前鬼打成一团时不禁叹了一口气。
隔天早上。
半兵卫主从一行人登上了别名金华山的稻叶山。金华山这个别名是源于每当山上苦槠花盛开时,整座山都会被染成金黄色的缘故。
斋藤义龙的居城•稻叶山城就是把这座金华山当成天然要塞的巨大山城,标高约三百三十公尺,北有清澈的长良川流经,东邻惠那山、木曾御岳山,西有伊吹、养老、铃鹿等群山绵延,而山城下的井之口町以南有水势湍急的木曾川构成天然壕沟,可以阻碍尾张进军。
不仅如此,耸立于井之口东北的金华山甚至可以媲美镇守京都东北方「鬼门」的比叡山。
「以王都的角度来看,井之口町正好符合所谓的『背山临水』之势,井之口町和稻叶山城都是体现阴阳道之理的王都,也难怪有意问鼎天下的蝮蛇大人还有织田信奈会如此重视这座城了。」
仿佛阴阳学导游一般,半兵卫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向新进家臣们说明。她身上没穿戴甲胄,仍然是一席浅黄色棉质轻装。
「因为甲胄很重……呜呜。」
半兵卫并着两脚优雅侧坐在有如驴子的小马上,看上去就像个大家闺秀。
「因为大匹的马人家会怕……呜呜。」
就算是女孩子,好歹也是一名武士,如果软弱成这样的话,想不被人欺负都难啊……良晴牵着半兵卫所骑的小马轻声叹气。
「半兵卫,背山临水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要是城镇附近没有河川的话,就会缺乏水资源而难以发展不是吗?另一方面,假如城镇附近都是平原而没有高山,防御面就会相对薄弱起来。因此,要当成王都发展的城镇最好同时兼具山、河这两样地形要素。」
原来如此,所谓的阴阳道和风水都是有理可循的啊──良晴点了点头。
尽管身为式神的前鬼、后鬼其存在超乎常理,但还是令人难以接受,说不定那只是一种障眼法罢了……不过,如果式神只是幻觉的话,脖子上面的咬痕又该如何解释呢?
「昨、昨天试探了大家,真的很抱歉,我已经反省过了。」
瞄到良晴脖子上的绷带后,半兵卫轻轻「呀!」了一声,频频向三位新进家臣低头致歉。这样都让人搞不清楚谁才是主人了。
「我我我我我从以前就经常被别人欺负……我是个OMENKO(怕生的孩子)。」
「喔~~原来半兵卫是……咦……咦咦咦咦咦咦!?」
「呀……我是个OMENKO,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看到良晴一脸疑惑地「咦咦咦咦咦咦咦~~!?」个不停,于是犬千代向他解释了OMENKO在美浓方言的意思是「怕生的孩子」。
「是的。所以在遇到初次见面的男性时,如果不先确认对方会不会欺负人的话,我就会OMERU的……呜呜。」
「O……OMERU是~~!?」
美浓方言里的意思是「怕生」──犬千代再次充当翻译。
「……良晴肯定想到下流的方面去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不在意喔!半兵卫好可爱啊!」
良晴笑了笑。
「……良、良晴大人打算疼爱我吗……所谓的疼爱就是纠众欺负人对不对?所以你是想找一大群家臣对我……呜、呜呜。」
「想到哪里去了!?你误会啦!」
「误会了吗……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啦。不过话说回来,半兵卫,你过去之所以没有仕宦斋藤家,难道是因为稻叶山城里面有让你害怕的人吗?」
「前任国主的蝮蛇大人是个很可怕很可怕的人……(抖抖、抖抖、抖抖)。」
「原来如此,也对。那个老爷子确实很可怕。」
「新任国主•义龙大人比蝮蛇大人还要温和许多,不过身高六尺五寸的彪形大汉还是很可怕……」
「不要对别人的外表那么苛刻啦。」
「对不起!……你要欺负我了吗?」
「没人要欺负你啦!半兵卫,我想你应该更害怕带兵打仗吧。真亏你还能下定决心出仕斋藤家耶。」
「……因为如果一直拒绝的话会被怀疑有二心……而且尾张有蝮蛇大人和第六天魔王•织田信奈大人,这两个人都很可怕。一想到尾张大军意图攻打美浓,我就担心得晚上睡不好,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挡下尾张的攻势才行……(抖抖、抖抖、抖抖)。」
啊,原来如此──良晴点了点头。
「……公主大人和蝮蛇殿下都太恶名昭彰了。」
一旁的犬千代补充说道。
「相较之下,我听说近江的浅井长政是个义薄云天的勇将,风评极佳。」
长政从旁插话。
「哼!那种只会诱骗女人的家伙算哪门子义将啊。」
「闭嘴,你这只满口味噌的尾张猴子。」
「少啰唆,近江的小白脸猴子。」
感情真好──犬千代表示。
「「哪里好了──!」」
「那个……相良大人、长政大人。我不会投靠尾张或近江的……要是背叛义龙大人的话,我一定会被他怨恨、欺负的……尤其是尾张有蝮蛇大人还有织田信奈,要我加入尾张是绝对不可能的……呜呜、呜呜。」
哇,我们的企图穿帮啦!良晴顿时慌了手脚。
谁叫你说话那么大声,尾张臭猴子──长政低声抱怨。
各位,你们要提防义龙大人身边的亲信喔──搥着腰走在队伍最尾端的安藤伊贺守开口了。
「不晓得那些人会准备什么阴谋来对付半兵卫啊。」
「……(发抖)。」
「我说大叔啊,你讲话太没顾忌了!都已经决定进城了,要是现在就把半兵卫吓坏了该怎么办啊?」
「喔,说得也是。抱歉呐,半兵卫。」
「我不要紧的,叔父大人。因为金华山上有许多松鼠……好可爱……」
只见娇小文静的半兵卫其头上、大腿不断有松鼠陆陆续续聚集过来。
「早安,松鼠们。我带了『葵花籽』给你们喔。松鼠不会欺负我,所以我最喜欢松鼠了。」
「……唔,犬千代也想喂松鼠……可是松鼠都不过来。」
「那是因为你头上戴了老虎头套,牠们多半以为靠近你的话就会被吃掉了。」
「……沮丧。」
松鼠这种动物很罕见。日本不是没有这种动物吗?长政提出了这个问题。
安藤伊贺守解释说:
「以前蝮蛇殿下曾经向明国买进松鼠以供食用,后来有部分松鼠逃到金华山。这二十年下来,数量也增加许多了。」
居然把这么可爱的松鼠拿来吃……太恐怖了……呜呜呜。眼看半兵卫又开始畏缩起来,良晴忍不住喊一声「大叔!」制止了伊贺守。看来这位老爹是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终于上来了。」
在这个时代,城堡还没有所谓的「天守阁」。美浓国主•斋藤义龙的住处位于山腰──一栋由蝮蛇•道三建造的三层楼房。
义龙的家臣团正在城里面七嘴八舌地议论该如何处置竹中半兵卫。半兵卫出身传说被狐狸附身的阴阳师家族;半兵卫性别不明这点让她显得可疑;她在对上织田家、道三时可能有手下留情──这些话题都是对隶属西美浓三人众家族的半兵卫看不顺眼的东美浓豪族提出来的。
特别是义龙的心腹──新任宰相•斋藤飞驒守。为了让西美浓三人众与半兵卫失势,这位眼神有如蜥蜴的狡猾男人用尽了各种手段来激起义龙对他们的猜疑。
毕竟他好不容易才因为政权轮替而获得至今宠臣的地位。对飞驒守而言,个人的荣华富贵远比美浓一国的繁荣以及国防问题还重要。万一身为敌对派系的西美浓半兵卫靠着在战场上面活跃而取得优异战果的话,情势就对他不利了。由于半兵卫是个隐士,不常在人们面前现身,因此使飞驒守能够趁此机会大肆破坏半兵卫的名声。
身怀超凡才智、能够客观地看待大局,不仅无法忍受人世间丑恶的追名逐利,还有肮脏龌龊的恶意、嫉妒、阴谋。对半兵卫这么纤细的公主武将而言,彻头彻尾为了一己私利而扰乱朝政的小人•飞驒守是她最无法理解,同时也是最难应付的对手。
拥有才能却欠缺勇气。如果意志如此薄弱的人在武士社会里面过于醒目的话,势必会招致心怀不鬼的小人中伤、嫉恨……这就是个性过分温柔的半兵卫之所以忌讳入世为官的原因。
「义龙大人。半兵卫的叔父•安藤伊贺守是道三的左右手,备受道三信赖。半兵卫当时一定有跟安藤同谋,让道三能够顺利逃往尾张,肯定是这样的。」
由于义龙当上美浓国主后重用东美浓的人,使得西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安藤伊贺守立场变得很尴尬,此时他正待在半兵卫的身边。至于三人众的另外两人──稻叶一铁、氏家卜全则是率先来到义龙的公馆驳斥斋藤飞驒守的主张。斋藤飞驒守当时正企图拟定暗杀半兵卫的阴谋,因此这两位看着半兵卫长大的顽固大叔下定了决心,就算会惹怒义龙也要为半兵卫辩护。
「飞驒守!道三之所以能够在长良川逃走;中止了十面埋伏之计,使得织田信奈得以活着回到尾张,这些不都是你这个家伙对半兵卫的指挥疑神疑鬼,而且还向义龙大人进谗言所造成的吗!」
「说的对!把东西美浓的派系斗争带到战场上面的人是你!都是你扯后腿,才会让半兵卫没办法立功的!还害得我们无法杀掉织田信奈。你这个弄脏武士之名的卑劣家伙!」
「你们给我闭嘴!西美浓众都是些无法信任的家伙。在战场上面现身的半兵卫是个怎么看都很诡异的男人,根本不像武士。他一定是什么妖物啊。」
东美浓众鼓噪起来──「我也看到那个男人头上冒出了狐狸耳朵。他一定被狐狸附身了。」「他骗我吃下御手洗团子后说那是「粪便团子」,害得我生不如死耶。」「说到底,这个武士时代已经不需要操控怨灵、咒术之流的阴阳师啦。」
「况且当地还盛传半兵卫其实是个女孩子!」
「据说那个狐狸脸的半兵卫是假货啊!」
「稻叶大人、氏家大人。如果半兵卫派替身上阵的话,就让人更怀疑他有意谋反。反正等半兵卫进城之后便知分晓了。哈哈哈哈。」
飞驒守眯起眼睛哈哈大笑。稻叶一铁咬牙切齿,氏家卜全则是涨红着脸瞪着飞驒守。他们都知道,温柔的半兵卫无法派一大群士兵上战场送死。正因为战事拖长的话会有更多人丧命,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还要厌恶、害怕这点。半兵卫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因此稻叶还有氏家才会赞成让前鬼代替她到战场上面指挥作战。
然而,半兵卫温柔的个性反而成为了敌对势力用来攻击她的话柄──诸如飞驒守这样的小人,只要知道对方不会反击就会得寸进尺起来。
身高六尺五寸的巨汉•斋藤义龙开口了。他满脸横肉,长相有如漫画的涂鸦。然而,那只是外表而已,其实他相当聪明。
不过,就因为他很聪明,所以当义龙把他深信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斋藤道三赶出尾张后,整个人就变得疑神疑鬼。要是一个人内心满是猜疑的话,「鬼」就会在内心深处产生。在夺下美浓后,他反而比过去还要不安,害怕会不会有下一个厉害的家臣也仿效他反叛道三的过程以下犯上,用放逐或是暗杀的手段来取代他。这样的成见一直都在义龙脑中挥之不去,每天晚上都折磨着他。
尽管以安藤伊贺为首的西美浓三人众支持义龙谋反,不过他们原本都是道三的心腹,特别是安藤伊贺,绝对不能信任那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蠢蛋。
那个安藤伊贺所培育的阴阳师军师•竹中半兵卫更是不能信任。
尽管义龙不相信狐狸附身之类的中伤谣言,不过半兵卫的确是个运用不可思议指挥能力连续两次击败织田信奈的天才军师。然而,这不就代表了只要他有意思随时都可以轻易杀掉义龙、夺取美浓国吗?
就算再有才能,不忠心的家臣就不能留在身边。甚至因为这样的人太有才能了,让他活着反而危险。
是啊,父亲大人……倘若道三早点杀掉我就没事了。就是因为他以为我很无能、小看了我。我绝对不会重蹈父亲大人的覆辙──义龙暗自下定了决心。
「竹中半兵卫。默默来到战场,连我这个主公都没有晋见就开始指挥军队,打完仗后又擅自回到自身领地。这样的行径我无法饶恕。」
义龙对臣子们如此说道。
「听好了。如果半兵卫是男性,那他的个性应该跟安藤伊贺一样,是个企图夺取稻叶山城、窃取美浓国的野心家。如果等一下来到这里的半兵卫是男人,就在他背叛前杀了他。斋藤飞驒,你想个合理的借口杀掉半兵卫吧。就算身为美浓国主,我也不能随意地杀掉家臣啊,传出去会不好听的。」
「那倒是。半兵卫鲜少在人们面前露面,而且对出仕也不感兴趣。也就是说,他是个自尊心极高的人。那就用偷袭的方式激怒他吧。在半兵卫进城的时候突然羞辱他一顿,借此激怒他,然后在他于城内拔出腰际的『虎御前』时用企图谋反的理由杀掉他吧。」
「很好。你要怎么羞辱他?」
「不管再怎么胆小,如果突然被泼一脸狗尿也会大怒吧?」
稻叶一铁和氏家卜全脸色大变地痛骂:「飞驒守,你这个卑鄙小人!」。两人转头询问义龙说:「如果半兵卫是女的呢!?」。
「如果是女的,那就是用替身欺骗我。到时候就把她关入大牢,逼她当我的小妾。这样她的身体就再也不敢反抗我啦。」
「什、什么!」
「半兵卫再怎么说都是武将,是主公的家臣。要是主公您侵犯她的话,那就违反了武士道,这是应该引以为耻的行径啊!!!」
「主公难道要耽溺美色、偏离武士道吗!?」
「不,我只是不信任半兵卫那个人罢了!公主武将尤其不能信任!我和利用自身相貌玩弄女人,最后再用以下犯上手段篡夺国家的父亲大人不同!我只相信男武士、只相信武力!稻叶!氏家!你们两人退下!在我收拾掉半兵卫前不准来稻叶山城!在我同意前不用来这里执勤了!」
啊啊,要是半兵卫能够早点来的话就不会受到如此猜疑了,而且还能在某种程度上抑止飞驒守谗言的影响啊──稻叶和氏家相当疼爱如同自己孙女、年纪尚幼的半兵卫,如今两人却只能对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悔。在后悔的同时,他们也默默祈祷(安藤,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最后双双离去了。要是再争论下去的话,恐怕小命难保。
半兵卫一行人丝毫不知道即将面临的阴谋。
在骑着小马的半兵卫抵达稻叶山城、正准备穿过大门时,立于公馆大门屋檐之上、手抓一只柴犬的飞驒守认出了半兵卫头上戴的一之谷形兜。他正准备要激怒半兵卫。只要是武士,没有人不会受到这般屈辱还能够保持平常心的。
柴犬「汪」的一声开始撒尿,从天而降的狗尿不偏不倚地淋在半兵卫的头上。
「知道厉害了吧!妄想巴结主公的文弱书生!」
半兵卫一时之间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直到她抬头看到放话的飞驒守后,泪水便开始在眼眶里面打转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她发出有如小松鼠的惨叫。
位于半兵卫前方的良晴见状楞了一楞,随即大喊:「不妙,是毒药吗!?半兵卫你没事吧!?」连忙把半兵卫从小马上面抱了下来。
安藤伊贺也赶紧安慰半兵卫说:「半兵卫冷静一下,那不是毒药。别生气啊!这是飞驒守的诡计。你已经进门了!要是你拔出虎御前的话会因为谋反罪被处死啊!」。
「……呜呜……有点温温的……呜呜呜呜。」
「混帐,我好想揍那个家伙一拳啊!可是一出手就会被当成造反啊!」
「……不是狗狗的错……犬千代这就上屋顶把柴犬抱过来。」
由于良晴、犬千代、安藤伊贺即刻保护了半兵卫,阻止了半兵卫受到欺侮后会立刻习惯性拔出虎御前的举动,避免了手出攻击飞驒守的最糟状况。没有得逞的飞驒守也在屋顶上面咋舌说:「啧,没想到半兵卫竟然是个小孩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发展。
守在半兵卫后方的浅井长政突然暴跳如雷。
「这这这这不是狗尿吗!前鬼的粪便团子只是嘴上说说的恶作剧,没想到你竟然用真的狗尿做这种卑劣行径……你把女人当什么了啊,不可原谅!」
长政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愤怒大吼,而且还拔出了佩刀。
自此,斋藤飞驒守的计谋得逞了。
「长政!?你搞什么!这样不就正中对方下怀吗!」
「糟、糟糕。一回想起粪便团子的恶梦,不小心就……竟然会被尾张的猴子骂,这是我猿夜叉丸一生最大的失误啊!」
「不小心个头啦!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有脸说出那种帮女性着想的话!」
「吵死了!对女性甜言蜜语是我的习惯啦!」
「够了,来人、来人啊!竹中半兵卫造反了!」
一听到飞驒守的话,斋藤义龙等一干美浓武士纷纷从屋内冲了出来。
「小、小孩子!?」
「那个狐狸脸的半兵卫果然是替身!她还带着看起来很强的陌生武士!她想要暗杀我吗!」
「这几个武士很明显不是美浓人,是外地来的,主公!」
「不不不不不不对!他们是半兵卫的家臣!绝对不是织田家的家臣也不是浅井长政喔!」
「安藤大叔,你这一慌不就全都说出来了吗!我就说你的嘴巴很不牢靠啊!」
「什么,织田家的家臣!?」
「近江的浅井长政!?」
「安藤伊贺,你果然背叛我了!就算半兵卫是个小孩子也不能放过!把他们全杀了!」
美浓武士团团围住半兵卫一行人。正在安慰半兵卫的猴子就算了,身材修长的美貌武士与披着虎皮的娇小公主武将很明显都是高手。所有武士都拔出刀来准备取半兵卫的性命。
「……呜呜……呜呜、呜……被、被、被、被……被欺负、被欺负了……」
陷入混乱状况的半兵卫即将引发真正的危机。
良晴、长政、犬千代都因为事出突然而哑然失声。
「不妙!半兵卫要失控了!家臣们,快阻止她啊!」
安藤伊贺守话还没说完,半兵卫便大声哭喊:「不要欺负人家啦啊啊啊!」并洒出大量九字五芒星符。
「喝──!为了替主人报仇雪恨,前鬼驾到!」
「为了给无礼、变态的美浓武士降下天罚,后鬼也驾到了!」
继狐狸、野狼这两名式神后,先前没有看过的其他式神也为了保护半兵卫相继从五芒星阵现身。
「十二天将,腾蛇驾到。」
「十二天将,朱雀驾到。」
「同上,六合驾到。」
「勾陈驾到。」
「青龙驾到。」
「贵人驾到。」
「天后。」
「大阴。」
「玄武。」
「大裳。」
「白虎。」
「天空。」
半兵卫将手中符咒一张不剩地撒了出去。召唤出来的式神总数来到空前绝后的十四尊! !
她真的造反了!!──原本鼓噪的义龙等人纷纷脸色大变惨叫:「出现啦啊啊啊!」「竹中半兵卫找来一群诡异家伙要造反啦!」「她企图从内部攻下稻叶山城啊啊啊啊!」「她施展妖术了,快逃啊啊啊啊啊!」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面无血色,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弃城逃亡。
「给我站住,我们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登场耶,你们这些人不能稍微抵抗一下吗!吼──!」
「看到我等式神的模样就吓得落荒而逃,真是没出息的人类。」
前鬼、后鬼依然对沿着山路逃下山的义龙等人穷追不舍。稻叶山城从上到下都陷入大乱。等到回过神时,除了半兵卫主从与式神大军外,所有美浓武士都逃离稻叶山城了。
「咦?莫非这座城落入我们手中了?做得好啊,半兵卫!」
半兵卫主从一行人进入空无一人的馆内。最先察觉到「已经夺下稻叶山城」这个事实的人是安藤伊贺守。
自己在嚎啕大哭的时候无意间抢下一座城?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半兵卫忍不住发抖。
「我、我、我、我没那个意思的……啊、啊啊啊……不、不、不小心就造反了。绝对会被欺负的……呜呜呜呜……哈啾!」
「谁叫你失控起来这么可怕啊。总之先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否则会感冒喔!」
「……良晴,狗狗是无辜的。」
「半兵卫大人,是对方先打算加害你的,而且既然已经夺取主公的城池,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不如把这座稻叶山城当成投靠给我──浅井长政的伴手礼如何?我保证绝对不会欺负你的。不仅如此,就让我猿夜叉丸一辈子保护你不受坏男人欺负吧。」
长政突然握住半兵卫的小手甜言蜜语地游说起半兵卫,手法相当老练。
「给我等一下,长政!什么叫『一辈子保护你』啊!你不是已经向信奈求婚了吗?」
「别来碍事,猴子。身为堂堂战国大名,三妻四妾有什么好奇怪的。更何况我的爱是无限的,不管心仪的女性增加多少,我对每个人的爱都不会少的。」
「你上次不是对信奈说『我对你没有爱,这是政治联姻』吗!」
「臭猴子,你真的蠢到极点耶,根本不了解女人这种生物……」
「我不了解女人还真是抱歉啊……可恶,好不甘心!」
长政露出胜利的笑容在良晴耳边小声说:
「对追求天下统一梦想,而且又是现实主义者的信奈殿下而言,那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成熟发言最能够打动她的心。不过,半兵卫大人和信奈殿下正好相反,个性温顺乖巧,所以对『永远的爱』这类甜言蜜语最没有抵抗力了。」
「换句话说,你根本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
「正是。只要凭嘴上功夫让对方沉浸在美梦中就行了。这就是受到女性青睐的秘诀啊。」
那个……你们的对话我都透过式神听见了……半兵卫说道。
「糟糕,我居然这么大意……猴子,都是你害的!」
「半兵卫,千万不可以被这个爱情骗子的花言巧语欺骗了!喂,长政,你给我离半兵卫远一点!」
「臭猴子,你说什么都要妨碍我吗?假如我能够弄到这座稻叶山城的话,无论如何都需要美浓的信奈殿下就不得不嫁给我了。」
「我就是不喜欢这种情况,所以才要妨碍你啊!」
「要我说多少次啊?猴子。像你这种来路不明、兵卒出身的家伙,要和大名家的公主结婚根本不可能!如果你这只癞蛤蟆还在妄想天鹅肉的话,我奉劝你不要再做白日梦了。」
唔……!
良晴满脸通红。
「信信信信信信奈要跟谁结婚,我根本一点都不在乎啦!不、不过,长政!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啦!只会把女孩子当成自己的踏板!你这样还算是男人吗!」
「喔……企图拉拢武将•竹中半兵卫的家伙却说看不惯我游说女孩子?你还是老样子,老是说些幼稚的蠢话啊。」
「呜……犬千代!朱枪借我,我今天一定要跟这个结婚诈欺犯做个了断!」
呜呜呜呜,我已经知道你们的目的都是织田信奈了,所以请不要吵架……而且吵架的理由还不是为了我,这样更是令人伤心……说着说着半兵卫又哭了出来。
「不不,尽管我的确不爱信奈殿下,不过我对半兵卫大人是真心的。」
「喂!长政!少骗人了!」
「哼,说出『不在乎信奈』那种明显谎言的猴子凭什么中伤我……你就是因为担心信奈殿下被我抢走,所以才会处心积虑坏我好事。玩弄半兵卫大人感情的人分明是你才对。」
「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玩弄过半兵卫了!?」
「你现在不就是在剥夺半兵卫大人获得幸福的机会吗?」
「跟了你这种家伙,半兵卫怎么可能幸福嘛!你眼中明明只有稻叶山城和信奈而已!」
这两个人的冲突在其中一方倒下前不会停止的……犬千代说道。
我不会加入任何一方的──半兵卫再次强调。
「谋反是要不得的行径。为了化解这个误会,我会把稻叶山城还给义龙大人,然后回到故乡菩提山隐居。」
那已经不可能了。义龙他们非常害怕你还有式神,他们不会回来的──长政如此说明。
「如今已经没有时间迷惘了,半兵卫大人。假如你跟那只猴子回尾张的话,等着你的会是恐怖的蝮蛇还有信奈,而且还得忍受成天叽叽叫个不停的猴子骚扰;反观投靠近江的话,就会有我猿夜叉丸保护你──选择哪边才能够获得幸福,这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就在长政准备搂住半兵卫的肩膀时,正好回到城主之馆的前鬼、后鬼纷纷插嘴表示:「这个人信不得。」「谎话连篇的家伙。」并用尾巴把长政赶走了。
在这么多碍事者干扰下,长政也无法轻易说服半兵卫。
丢下一句「我想跟安藤大人单独谈谈。」后,长政便拉着独自一人喝得烂醉如泥、嚷嚷着「近江、尾张都无妨,半兵卫如今已经是一国一城之主了。可以喝个痛快啰~~」的安藤伊贺守,两人一起走出了中庭。
我是不是太胆小了──半兵卫困惑地瘫坐在榻榻米上。她似乎就跟传闻中一样体弱多病,好像已经发烧了。
「哈啾!(吸鼻子)……好、好、好冷喔。」
「……犬千代带你去洗澡,良晴不许偷看。」
「我、我才不会偷看!」
「……胜家洗澡时明明都会偷看。」
「就、就跟你说我没偷看了!虽然我确实有为了亲眼拜见那对波涛汹涌、浑圆饱满的巨乳挑战过好几次啦!」
犬千代鼓起脸颊提起朱枪往良晴脑袋一敲,良晴立刻昏厥在地。
……
「啊!我昏过去多久了?已经晚上啦?」
清醒过来的良晴跑到院子一看,发现太阳已经下山,垄罩四周的是一片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正当良晴环视漆黑一片的空间时,犬千代和半兵卫的脸冷不防出现在良晴眼前,把他吓得发出「噫!」一声惨叫。
「……良晴,吃惊还太早了,我们什么都还没有报告。」
「呜呜、呜呜,就在人家发烧躺着休息时……安藤叔父他──」
「……被浅井长政绑架了。」
「你说什么!?」
犬千代递出长政留下的一封信。信中大意如下:
『碍于猴子在一旁搅局,令我无法倾诉对你的爱,还请原谅我的无礼──如果想讨回安藤伊贺守大人的话,请在没有猴子陪同的前提下单独与我会面,时间就定在今晚亥时四刻,地点是长良川上的沙洲──墨俣。只要你愿意前来,届时我一定会归还叔父大人。』
乍看之下像是热情的约会邀请函,不过说穿了就是一封恐吓信。
「长政那个家伙,眼看无法用花言巧语骗到半兵卫就露出真面目了!半兵卫,你千万不能单独赴约啊!否则下次就轮到你被绑架了!」
「呜呜、呜呜。」
「……良晴和犬千代去墨俣打倒长政就行了。」
「话虽如此,犬千代,那位大叔现在成了长政的人质。再说他一定会事先设下埋伏的。」
「……没错,在这样的黑夜受到伏兵袭击的话就危险了。」
啪!灵机一动的良晴拍了一下大腿。
「啊,对了!半兵卫不是拥有最强的式神军团吗!只要派出式神打倒长政就行了!」
「……呜呜呜呜,行不通的……」
半兵卫缓缓摇头。
咦咦咦咦咦?良晴非常诧异。
「阴阳师在召唤式神、架设石兵八阵等阵法时需要用到九字五芒星的护符,所以我们平时都会准备许多张护符放在身上。」
「半兵卫,难不成……」
「是的,在今天早上的那场骚动中,我不小心把身上的护符用光了……」
「那、那前鬼他们呢?」
「护符的法力耗尽后,所有的式神都消失了。要是没有护符的话,我就无法再次召唤式神了。」
只有我们三个人很危险……犬千代低声说道。
「那怎么样才能弄到符咒呢?」
「护符本身只要用笔在纸上画上九字五芒星就可以了;不过要召唤式神的话,就得在晴明神社替护符灌入灵力不可。」
「晴明神社……我记得那不是在京都吗?」
「咳咳、咳咳……总本社是在京都没错。实际上晴明神社在日本各地都有分社。各地的晴明神社不只会祭祀安倍晴明公,也被阴阳师拿来当成灌注『气』、修行、交换情报的场所。」
「喔──这么说来,晴明神社就是阴阳师们的power spot(能量景点)啰。而且全国都有franchise(加盟连锁)吗?」
良晴的南蛮语就当成耳边风吧──犬千代在一旁插嘴说道。
「不过你是怎么把看不见的『气』灌进护符里面的啊?」
「简单来说,气是阴阳师与修行者所用之咒术、言灵的源头,也是怨灵、鬼、妖怪的力量来源。另外还有一种东西叫『龙脉』,是沉睡在大地底下的『龙』之躯体。龙脉上头有大量的气流动,尽管肉眼看不见,不过老练的术士能透过肌肤感应到气的存在。然而,流动在大地里面的气已经逐年减少了。」
「前鬼也讲过,说气的力量变弱了。这──也就是说,晴明神社与大地的龙脉有连结吗?」
「是的。地面的裂隙『龙穴』、扎根于大地的古老神木,还有巨大岩石,这些场所都会漏出龙脉里头的气。为了保护自然,也为了利用那些宣泄出来的气,古代居民会在森林、山中、海边设置『神奈备』──即特殊的结界。随着时间经过,为了更有效率地活用那些气,人们创造了『名』这种咒术,让他们可以根据不同目的来运用气,并为此建造了所谓的『社』,那就是最早的神社。祭祀安倍晴明公的晴明神社是一种特地用来让阴阳师制作护符的神社。由于那些地方只有阴阳师会造访,因此如今各处的晴明神社都荒废了。」
「比叡山那些佛教寺院也拥有同样的功用吗?」
「这个嘛。虽然形式不同,随着佛教一同来到此地的寺院其根本目的也是一样,因此日本的神道、佛教是混在一起的。只不过,比起活用自然之力的神道,佛教是透过严格修行来获得操控咒术之力,在体系上面更贴近人的技术。密教更是如此。修验道也是古代祭祀山神的神道与密教技术融合的结果。这是因为自然环境被人类开发,大自然供给的气之力也随之衰退,所以才要靠着技术来弥补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没办法在一般的寺庙、神社制作护符啰?」
「是的。得在晴明神社才有办法替护符灌入气。」
「不过安倍晴明不是半人半狐吗?不能去稻荷神社吗?稻荷狐神好像每间神社都有吧?」
「呜呜。不能去稻荷神社的。尽管晴明公的确是稻荷神的化身,不过供奉稻荷神的祠堂另有功用。虽然它们都统称为神社,不过根据祭祀神明的不同,仍会细分出不同的用途。阴阳师是无法从稻荷神社取用气的。」
「我知道了。那我们尽快赶到半兵卫常去的晴明神社吧!」
「美浓的晴明神社因为已经荒废了,鲜为人知。其位置在大垣。尽管距离我的居城•菩提山很近……」
「大垣吗?等等,我好像听过这个地名耶。」
说到大垣──记得在战国SLG最高杰作『织田信长公的野望』里,西美浓确实有一座名为大垣城的支城──良晴开始摸索脑袋里面的战国游戏知识。
然而,据半兵卫所言。尽管神社位在大垣,不过却不是在城镇里,而是位于深山,地点在关原附近,靠近美浓与近江的国境。
另一方面,长政所在的墨俣是在井之口渡河而下的不远处。
「半兵卫,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前往大垣的晴明神社了?」
「是的。照浅井殿下指定的时限推算……倘若先前往晴明神社再赶到墨俣的话,时间上根本来不及的。」
「可是我又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赴约。只好赌一睹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这么做的话稻叶山城会变成空城的,良晴先生。要是义龙大人发现城里没人的话,一定会率兵把城抢回去的……那个……真的没关系吗……?」
怎么办……犬千代困惑地皱起眉头。
「相良氏、相良氏。」
此时地板下传来一个女孩子口齿不清的声音。那是良晴相当熟悉的声音。
良晴走到旁边,像是在窥探地板似地蹲了下来。
「五右卫门吗?既然你在的话,怎么还会让安藤大叔被掳走啊?」
「说、说来惭愧。在下那个时候一直被式神们追赶,只能在山中逃窜咻也。」
「忍者被式神追着跑,这样的景象还真是超现实呢。」
「……相良氏,随便找个借口拖延时间,对安藤氏见死不救吧。」
「你说什么?」
「如此一来,半兵卫就会对浅井氏怀恨在心,进而站在相良氏这边。届时钓叶山城就轻松到手了咻也。」
把五右卫门之后一连串咬到舌头的话翻译过来后得到以下结论:
表面上和半兵卫做好营救安藤氏的约定,然后设法让救援行动失败。
例如五右卫门偷偷在四周放火,让众人暂时无法离开这里,或是用安眠药先让半兵卫睡着,然后再对其施展催眠术。如果无法召唤式神的话,半兵卫就只是个普通女孩,绝非是忍者的对手。
一旦安藤氏遇害的话,半兵卫就势必要赌上武士家门的名誉替叔父报仇;不过如今斋藤义龙不可能再任用半兵卫了,所以半兵卫只有跟相良氏联手了。换句话说,稻叶山城──也就是美浓国将会变成信奈殿下的囊中之物,而夺取了美浓的相良氏,其地位肯定也会扶摇直上。除此之外,有鉴于把半兵卫挖角到织田家的功绩,相良氏不但可以阻止信奈殿下与浅井氏同盟,而且肯定也能够取消双方的婚事。
「……相娘咻,意下如何?」
一鼓作气说完冗长的台词,满口螺丝的五右卫门在黑暗中「呼~~」地长长吐一口气。
不过……
良晴就连一秒钟──
也没有被五右卫门的计策打动。
「以后不许你再向我献上这种计策,五右卫门。」
气得双肩发抖的良晴对五右卫门斥责说:
「我是继承木下藤吉郎大叔遗志的男人!是全日本可爱女孩的伙伴!要做出让半兵卫难过的事情,我办不到!就算要舍弃这座稻叶山城,我也要去营救安藤大叔!」
被良晴斥责的五右卫门用有如撒娇小猫的声音回说:
「遵命是也。在下早知道相良氏会这么说了。呵呵。」
「既然知道的话就别说那种话啦──这次又要借助你和川并众的力量了。」
「交给在下吧。不过,信奈殿下和浅井氏的婚事又该怎么办?」
「……呃……总、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吗?」
「总而言之,信奈的婚事是我跟长政的问题。我不想把半兵卫牵扯进去!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和长政那个家伙分出高下的!」
「哎呀,竟然想拿走所有果实、打算鱼与熊掌兼得,你太贪心了咻也,相良氏。」
你迟早会面临到非得割舍其中一方的局面的──低声说出这番话后,五右卫门便消失了。
别说那种长政会说的话行不行啊──良晴回嘴。一想到(反正我跟信奈不可能有结果的。)这件事,他的内心就隐隐作痛。
在良晴站起身来的同时,半兵卫和犬千代也赶到良晴身边。
「那个……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呢?」
「啊,我在和忍者•五右卫门说话啦,半兵卫。她是我的朋友……应该说是家人比较贴切。」
「忍者吗?潜伏在暗处无声无息将对手一击杀掉的人……好、好可怕……」
「她好像也很害怕阴阳师召唤出来的式神喔。」
「……良晴,决定好要怎么做了吗?」
「嗯,犬千代。首先让半兵卫寄封信给义龙,信上就写召唤式神是为了制裁无礼的斋藤飞驒守,并非想对义龙大人造反。我们会撤离此地,将稻叶山城双手奉还──就这样。」
然后我们三个就去把安藤大叔救回来吧!
看到良晴伸出了拳头,犬千代脸上露出不晓得是高兴还是生气的微妙表情喃喃说:「……良晴,总是把可爱女孩子当成自己的东西。」并伸出拳头叠在良晴的拳头上。
「……感、感、感激不尽……!良晴先生,您这份恩情我这辈子不会忘记的……!」
正当半兵卫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战战兢兢地伸出拳头时──
「……啊……不过,良晴先生不是想要替织田信奈殿下夺取这座城吗?要是信奈殿下再打不下美浓的话,不就得和浅井殿下结婚了……」
身为爱哭鬼却相当聪明的半兵卫早就大致掌握了良晴、长政、信奈之间的情况,而且犬千代也把浅井长政向信奈求婚的始末,还有织田家的内情偷偷告诉半兵卫了。
半兵卫不是普通的爱哭女孩。
她的内心有着真正的勇气,以及自己一套的独特美学。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仁义之心」。
尽管半兵卫拥有卓越的智慧和军事长才,不过她本身没有成就事业的野心。对她而言,只要能在菩提山过着晴耕雨读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之所以会到义龙底下做事,是为了代替叔父•安藤伊贺守振兴家道,用「仁义之心」回报伊贺守如同父亲般将自己养育成人的恩情。
半兵卫天生身体不好,现在还有点发烧,只是为了不让犬千代等人担心才强打起精神。
在成就一番事业前,自己这个人一定会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半兵卫从小就有这种悲观想法。或许聪明绝顶的她早就领悟到自己的大限了也说不定。
不过──
从来不对任何事物抱持梦想、无欲无求的半兵卫。即使自己活在世上,也常常会有股「这个世界不管有没有自己都一样」的空虚感。
对无欲无求的半兵卫而言,代替「私欲」指引自己的意志正是「仁义之心」。
现在的她从原是为了得到自己与稻叶山城而来到此地的良晴身上感受到满满的「仁义之心」。
尽管良晴嘴上不说,但他确实对身为主公的信奈怀抱着憧憬──不,说不定那是远比憧憬还要强的感情。
那是晚熟且没谈过恋爱的半兵卫不曾体验过的强烈情感。
此时为了帮助半兵卫而放弃稻叶山城的话,也许就意味着良晴必须放弃自己重视的信奈。
其实只要良晴有心,大可以杀掉没有式神保护、手无寸铁的半兵卫。
可是良晴──还有良晴的同伴•犬千代,他们都丝毫没有「杀掉半兵卫、夺取稻叶山城」的想法。打从一开始,良晴就没有动过那种念头。不仅如此,在衡量过主公•信奈与半兵卫的状况后,良晴仿佛理所当然地选择协助眼前的半兵卫。
要是再继续承蒙良晴如此真诚的「仁义之心」相待,自己也非得用「仁义之心」回报良晴才行了。
哪怕要背负起夺取主公城池的叛徒污名遭到后世批判也……
正因为如此,半兵卫挺起小小胸膛如此宣言:
「……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帮助,这座城就送给良晴先生。我一个人前往墨俣就行了!」
但是──
良晴和犬千代笑着回绝了她。
「在被半兵卫解雇前,我们都是半兵卫的家臣,你不用一个人逞强啦。」
良晴伸手摸了摸半兵卫的小脑袋。泪水顿时从半兵卫的眼里夺眶而出。
那不是慌张、焦急的眼泪。半兵卫突然觉得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整个人安心了许多。
如这样。
半兵卫主从与潜伏在黑暗的五右卫门于夜幕之下离开了山城,搭上川并众的木筏急驶于长良川上。
一行人朝着墨俣前进。
这段期间,半兵卫的飞鸽传书也送到了藏身于井之口町的义龙所在,而他们也小心翼翼地回到了稻叶山城。
良晴在木筏上拉弓准备战斗,同时嘴里喃喃自语说:「信奈那个家伙大概会生气吧……」。
光是想像信奈被长政抢走的光景,良晴就难受得心如刀割;不过当他看着正躺在自己大腿上面小睡片刻的半兵卫睡脸,心中却没有一丝懊悔。
(这个孩子直到我生活的二十一世纪还是被誉为「当世孔明」的日本第一天才军师啊,是智力98的竹中半兵卫耶。我绝不能让半兵卫被冠上谋反主公的污名,更不能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背负血海深仇──否则我一定会被藤吉郎大叔责骂的。)
沿着长良川顺流而下、来到墨俣的沙洲后,川并众的船团立刻展开急袭。
不过──
到处都没有安藤伊贺守和浅井长政的人影。
众人疯狂找了老半天。
整个墨俣连一只小猫都没看见。
率领川并众副将•前野某大叫一声「该死!被摆了一道!」后气急败坏地跺脚,而半兵卫则是被他吓得躲到良晴身后。
「……良晴,沙地上写了字。」
犬千代指着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滩。
『我看重情重义的半兵卫大人似乎并不愿意成为叛徒。
然而,只要有相良良晴在,你就无法将稻叶山城还给斋藤义龙。
于是我心生一计,故意扮演背叛者的角色。
得到借口讨伐我的相良想必也会离开稻叶山城,并跟着半兵卫大人来到墨俣。
如此一来半兵卫大人就不会被冠上叛徒的污名了。
可是引发这么大的骚动,只怕半兵卫大人无法再回到美浓了。
请到我的近江来吧。
至于安藤伊贺守,则是会在半兵卫大人成为我的家臣之际奉还。』
「可恶!那个家伙知道自己无法拉拢半兵卫,就干脆把我们引到墨俣,好让义龙取回稻叶山城吗!长政那个家伙不是普通的小白脸啊……!」
「……为了和公主大人同盟,他大概可以不择手段……」
「不过真是难以置信,没想到长政会那么轻易放弃稻叶山城。」
「……长政多半认为只要得到半兵卫,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攻下稻叶山城。况且就算攻不下来也无妨,只要不让公主大人攻下来就行了。」
「无论如何都要透过政治联姻来吸收织田家吗?为什么那个家伙会对信奈那么执着啊?明明就不喜欢她!」
就理论上来说,和自己一样拥有统一天下志向的公主大人是最合适的妻子人选。长政八成是这么想的──犬千代如此推测;不过良晴确信,放眼世界的信奈,她的「天下」和长政的「天下」是不一样的。尽管浅井长政确实有行动力,而且也足智多谋,但就视野、器量而言,他远远不及信奈这个超越时代的英雄。再说一个不会真心爱女性的人不可能会善待人民的。更何况,他有办法正面对抗南蛮诸国吗?花言巧语拐骗女性那一套在欧洲大舰队面前是不管用的。
……
一直待在墨俣也不是办法。
良晴一行人沿着长良川向北前进,打算先将半兵卫送回老家•菩提山。毕竟义龙可能会派人前来追杀半兵卫。
看着耸立在远方夜色的金华山,犬千代小声嘟哝:
「……光凭尾张军是攻不下那座城的。公主大人只能跟浅井长政结婚了。」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犬千代。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不靠半兵卫把城让给我,也一定还有可以独力攻下稻叶山城的策略吧!」
「……不可能,公主大人擅长打野战,对攻城很不在行。」
「因为信奈个性很急躁嘛,不过我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唔喔喔喔喔喔,我绝对要阻止信奈和长政的婚事啦!良晴一边大叫一边在船上绞尽脑汁苦思计策。
正在指挥鹈鹕捕鱼的五右卫门则是泼了他一桶冷水。
「无谓的挣扎是也。」
这句话令良晴内心受挫。
「如果真的想阻止婚事的话,就不要再找借口,直接威斜半兵卫抢回城堡咻也。」
「五右卫门,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威胁、欺骗女孩子的。这就是万人迷后宫武将•相良良晴的生存之道啦。」
「结果就是即将失去信奈殿下是也。」
「没办法。尽管俗话说逐二兔者不得其一,无论是两只兔子还是三只兔子,我这个人都还是照追不误!再说,人命是没有顺位可言的!」
「哎呀,相良氏真是好色是也。」
「五右卫门,这种时候应该说『好好先生』才对吧?」
「不不,好色是也。」
「……呜呜,真的很抱歉。」
大概是害怕忍者还有盗贼,与五右卫门、前野保持一定距离、抱膝缩成一团的半兵卫又再度低头致歉。
「别放在心上,半兵卫,夺回道三所让渡的美浓、上洛号令天下是信奈的夙愿,现在只是被浅井长政趁虚而入罢了。」
「……良晴明明是兵卒出身,却喜欢上公主大人,所以才想独力夺取美浓、阻止公主大人与长政的婚事。」
「喂,犬千代!谁谁谁谁喜欢上那个家伙了!只是身为织田家家臣的我不想看到那个家伙屈居浅井家之下罢了……!更何况长政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家伙,还挑明了这门婚事只是一场政治联姻……怎么可以让信奈跟那种人结婚啊!可恶,说着说着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好热啊!」
「……如你所见,一旦扯到公主的事情,良晴就会浑然忘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犬千代,别对半兵卫灌输错误资讯啦!」
「对良晴先生而言,信奈殿下是很重要的人呢。」
眺望着河面月亮的倒影,半兵卫喃喃轻语。
「没、没那种事啦!只是我的忠诚心比外表看起来坚定而已!虽然信奈是个既任性又傲慢,而且动不动就会拔刀的超级暴力女,但好歹也是将来自异世界的我收为家臣的人嘛!」
半兵卫看着面红耳赤踏脚的良晴小声说:
「……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人,把她藏在谁都碰不到的地方就好了。只要藏在城堡的深处,别让公主殿下受到任何人伤害的话……」
我原本也不想入世为官的──半兵卫其实很想这么说。假如当初选择继续隐居的话,叔父大人就不会遭人绑架,而自己也不会沦落到必须亡命天涯的下场了。
「良晴先生,既然你那么在乎信奈殿下的话,为何不把她藏起来呢?然后只要由良晴先生代替信奈殿下率领织田家作战就行了。」
「这样就不对了,半兵卫。」
「……咦?」
良晴走到了眺望明月倒影的半兵卫身边。
「半兵卫,月亮很美吧?」
「……是的,相当美。」
「你喜欢月亮吗?」
「是的,虽然我很怕人,但不怕月亮。」
「尽管如此,你会想把月亮藏在谁也看不到的秘密场所吗?」
「月亮是藏不起来的。」
「这只是假设而已。假设你可以用阴阳术把月亮藏起来呢?」
「……我也不会想藏。」
「为什么呢,半兵卫?」
「……如果失去照耀夜空的月亮,大家会很寂寞的,走在夜路上也不方便……无论再怎么喜欢,月亮都不是我一个人可以独占的。」
「是啊,况且月亮那个家伙一定也想要登上夜空、自己绽放光辉嘛,一定不愿意永远像新月之夜一样避不露面的。否则的话,月亮就不是月亮了。明明拥有可以照耀漆黑夜空的美妙力量,但却只能藏在某处。无法发挥那股力量的话,月亮肯定也会不甘心吧。」
同样的道理──良晴接着说:
「把那个家伙藏起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那个家伙就会变得不像那个家伙了。我啊,想要让那个家伙在世上大放光芒啊。」
「……绽放光芒的同时,其底下必产生阴影,届时将会树立许多敌人,招致许多嫉妒。我想良晴先生重要的人会变得更加痛苦喔。」
「那种事情交给我们家臣解决就行了。我啊,不仅要守护那个家伙,也要让那个家伙绽放自己的光芒。」
半兵卫无法回一个字,只是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良晴侧脸。
(刚才……我的内心好像有某种东西被良晴先生夺走了。)
一种懊悔中夹杂着喜悦的复杂情绪袭上心头。
和仁义之心被点燃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是半兵卫不曾有过的炽热情感,里头蕴含了忠孝仁义等等的信念与热情,但是却更加耀眼夺目。
不过,半兵卫嘴上却说出与内心感受截然相反的言论。
「良、良晴先生说的话不但自相矛盾,而且还自以为是,太孩子气了。」
她努力装出不以为然的模样。
不过良晴却点了点头,两眼熠熠生辉地说:
「没错,我是个长不大的小鬼头啊。我说什么都不想放弃,不管别人怎么取笑,我都无法成为把重要事物放到天秤上面衡量的大人啊。」
这次,终于──
啊……
重要的东西……被这个人夺走了。

半兵卫如此确信。
不过,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良晴先生可能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吧。」
「或许吧。」
「良晴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信奈殿下的特长吗?」
「……枪术、马术、弓术都不拿手,而且我很怕看到血,所以不是带兵打仗的料。不过,因为我来自未来世界,所以多少具备一些历史知识吧。」
「咳咳、咳咳……就算良晴先生说的是事实,历史迟早也会因为良晴先生的行动而改变的。届时良晴先生就帮不上信奈殿下的忙了。」
「半兵卫,会冷吗?」
「不,我不要紧。比起我,良晴先生的事情比较重要。我想你以前一定是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吧?你不适合在这个战国乱世生存,因为你太温柔、太无力了。」
「反正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没什么好怕的。我还没放弃喔。」
「不过,无论你再怎么为信奈殿下鞠躬尽瘁,大名还是大名,家臣还是家臣。就算阻止了信奈殿下与浅井殿下的婚事,信奈殿下也绝对不可能跟良晴先生结婚的。即便如此,良晴先生也不在乎吗……」
「……那个女人和本大爷结婚?哈哈,想都没想过……」
接着,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
两人都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眺望着河面摇曳的月亮倒影。
最后半兵卫悄悄地用只有良晴听得见的声音说──
她犹豫了无数次,但现在不说的话,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梦想……肯定会在这里终结的。那是半兵卫有生以来首次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事情。
所以她把将会改变自己一生的那句话缓缓说了出来。
「我也想──守护着你,让你闪耀于天下。」
于是,竹中半兵卫──
成为了良晴的伙伴。
(像我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竟然会被天才军师•竹中半兵卫看上……!?真的假的!?为什么?为什么不是选择效命信奈,而是效命于我啊!?)
如此一来,不让信奈被长政抢走的愿望──或许就能够实现了!
突如其来的发展令他惊讶不已。他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感激不尽~~」并对尚且年幼的半兵卫下跪磕头。
「请抬起头来,我的主公。从今天起,我的智慧与阴阳术都是主公的了,请尽情运用吧。」
「不、不对!半兵卫不是我的家臣!而是同伴!是家人!所以你还是像之前一样叫我良晴就行了!」
「……嘻嘻,你果然不适合当战国武将呢,良晴先生。」
良晴不断地向半兵卫低头致谢。
我们一定会救出安藤伊贺守的。在那之前,就算在自己人面前也不要轻易公开半兵卫的身分──两人做出了这样的约定。
※
同一时间──
斋藤义龙与一干家臣回到位于稻叶山城的三层建筑•城主之馆后立刻开起了庆功宴。
身高六尺五寸的义龙是个相貌有如小孩子涂鸦的粗犷大汉。
不过他却意外地很聪明,从小就怀疑曾有美男子称号的父亲•斋藤道三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他肯定自己就是昔日被逐出美浓的守护大名•土岐氏的骨肉后,便在暗地里以「复兴土岐氏」为目标,策画起推翻义父•道三的计划。
剥夺美浓地方豪族的既有利益、以独裁手法改革国家的道三与义龙发生过不少冲突。
(因为父亲大人是商人出身,所以不明白这个国家的古老惯例有重要。我不一样,我是名门•土岐氏的直系继承人。在我继承家督的那天一定要废除父亲大人的改革、恢复美浓既有的样貌。)
义龙心中一直是这么想的。
然而,对思想陈腐的义龙感到失望的道三有一天却毫无预警说出「老夫要把美浓转让给信奈~~」这种简直像是被信奈迷得神魂颠倒的话。
当时尚未在桶狭间与今川义元一战的信奈是个连在美浓也相当出名的大傻瓜。
美浓的地方豪族都因为害怕「要是那个大傻瓜•织田信奈入主美浓的话,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啊」而纷纷投靠义龙,使义龙得到了能够在长良川一役将道三赶走的战力。
义龙满意地点着头,将胜利的美酒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真亏你能够让半兵卫他们撤出山城啊,猿夜叉殿下。」
「毕竟昨天不但拢络半兵卫失败,而且还差点被骗吃下马粪团子,我只是小小报复一下罢了。」
出人意料。
表露真实身分的浅井长政居然神色自若地坐在义龙身旁。
「义龙殿下,尽管我长政原本打算与织田家同盟;不过那个优柔寡断的傻瓜公主却迟迟不肯给我答复,所以往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哼,猿夜叉殿下报复的对象其实是织田信奈吧?」
这位身高六尺五寸、外表看起来与恋爱无缘的粗鄙男子果然意外地聪明。
「这话怎么说?」
「要是尾张的傻瓜公主独力并吞我的美浓,就会一跃成为雄霸一方的大名。到时候她就没有必要成为猿夜叉丸殿下的妻子,这样反而是猿夜叉丸殿下位居织田家的下风了。因此在发觉拢络不了半兵卫后,你担心半兵卫占领的稻叶山城会落入织田家手中,所以才会施计让我夺回山城吧?」
原本想卖个人情给义龙,没想到却被他识破了。
面对人高马大、长相粗鄙,实际上智慧却不逊于道三的义龙。尽管长政感到讶异,但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保持淡淡的笑容。
「猿夜叉丸殿下,即使少了半兵卫,只要避开野战的话,稻叶山城就没有死角。傻瓜信奈经历这次的失败后,也只能放弃独力攻略美浓、低头求助于你了。你们结为夫妻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哼,到那时候我也会加入攻打稻叶山城的行列喔,这样没问题吗?」
「当然,要是织田家雇用了半兵卫的话就另当别论,否则这座山城是牢不可破的。」
「唔,也是。」
看来他还不知道我抓了安藤伊贺守当人质来逼迫半兵卫就范──松了一口气的长政暗自窃笑。当然,此时他还不知道,半兵卫已经决定效命良晴了。
总有一天可能会以敌人身分相见的斋藤义龙与浅井长政,两人都笑里藏刀地互相敬酒。
昨天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到了明天又会再次成为敌人。
这也是战国乱世的常理。
尽管义龙的家臣们不断用眼神向义龙示意(不如趁这个机会杀了长政!),但义龙似乎没有那个打算。
毕竟这次能够夺回稻叶山城也多亏了长政的行动。再说如果在这里杀了长政,就看不到尾张傻瓜公主被迫嫁给长政时那副心有不甘的表情了。
(擅长摆布女人的猿夜叉丸,一旦成为他的妻子,那个任性骄纵的傻瓜公主应该也会认清自己的斤两、沦为一个普通女人,从夺取天下那种幼稚的白日梦中醒来,并彻底打消进攻美浓的念头吧。)
在有如涂鸦的粗鄙脸孔下,义龙已经盘算到这一步了。
义龙是个精明能干的战国大名,这点对长政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即便没有军师•半兵卫,义龙也多半能够从织田军手中保住稻叶山城。
如此一来,信奈也只能屈居在自己之下了──长政自此确信,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尾张。接着只要近江、尾张分别从西方与南方包夹,攻陷稻叶山城也是迟早的事。不久前以使者身分登上稻叶山城时,长政就已经将城内构造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你太天真了,义龙。尽管半兵卫被泼狗尿时我不小心太激动了,不过在对抗信奈这个立场上面厉害关系一致的期间内,就让我尽量利用你直到没有价值的那天吧。)
所谓的战国乱世就是这样一个虚虚实实、尔虞我诈的时代。
对遭到征服天下野心支配的长政而言,世上没有友谊,也没有男女之情、家族之爱,凭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美貌利用各种女人,等到没有利用价值后便无情地抛弃,这样的行径与年轻时的美浓蝮蛇•斋藤道三如出一辙。
生于战国乱世大名家之人不需要爱情这种东西,所谓的家人终究只是棋子罢了。
一如眼前的义龙将自己的义父流放到尾张,而长政自己也是靠着逼迫无能的父亲•久政隐居才登上了家督之位。
浅井长政,乳名猿夜叉丸。
猿夜叉丸是北近江新兴大名•浅井久政的嫡子。他小时候与母亲一同被南近江名门世家•六角承祯当成人质囚禁。他的父亲•浅井久政既不会打仗,个性又软弱,只能让奉上妻小给六角承祯当人质以示服从。
猿夜叉丸自幼就被誉为美少年,整个六角家的女性都被他迷倒了,甚至还传出了「应该没有那种癖好的六角承祯多次跑去猿夜叉丸房里,结果却被猿夜叉丸一脚踢开」的谣言。
当尚且年轻的猿夜叉丸只身逃出六角家的观音寺城、回到其父与家臣团所在的小谷城时,全城上下一片哗然。
猿夜叉丸在家臣团与父亲•浅井久政的面前强力主张浅井家应当再次独立。
「诸位家臣,父亲大人。我已经决定了,要使浅井家再次独立,并重新回归战国大名之列。我们不能再臣服六角承祯,从今以后绝对不要再对他卑躬屈膝了!」
毫无半点气魄、害得浅井家沦落为六角家走狗的懦弱父亲;年轻俊美,满怀野心、怒气的嫡子。这是两人之间的对决。
家臣们当然欢欣鼓舞地支持猿夜叉丸。
然而,身为父亲的久政却还是摆出抗拒的态度。
「猿夜叉丸,你把母亲一个人丢在观音寺城吗?」
「父亲大人,六角承祯知道我逃回小谷城后应该会立刻前来攻打这里。我要击败他、救回母亲大人。」
「浅井家已经不是大名了,你应该可以过着不同的生活,没必要强迫自己继承浅井家啊。为什么你还是选了这条修罗之道啊?」
「因为我不想要屈服于六角承祯那种卑劣下流的男人,父亲大人!我不想再过着当人质的生活了!就是因为浅井家太弱小了,所以我才会被那种男人羞辱啊!我要继承父亲大人掌握的浅井家,增强战力、夺下城池、抢走他的国家。我要过着可以抬头挺胸、不必向他人低头的日子!」
「……猿夜叉丸,我不能将家督之位让给现在的你。一旦坐上这个位子,你势必得放弃另一种生活方式、放弃自己的梦想,这是浅井家的家规。我可以同意你夺走家督之位,但我绝不允许你破坏家规。如果坏了规矩的话,我就要把你过继给朝仓家或六角家。」
「不,我绝对不当六角家的养子。我猿夜叉丸就是要当上浅井家的家督、守护浅井家的家规还有父亲大人的意志。」
「你无论如何都要成为浅井家的当家,为了实现野心而战吗?那将会失去身为一个人原本能够拥有的爱情啊。」
「对打算靠着武力称霸天下的我而言,才不需要谈情说爱。因为我要把天生的这番美貌用来夺取天下,就如同过去斋藤道三诱拐女性、窃据国家那样。」
「你不用顾虑为父而勉强自己。这可是一条不归路啊。」
「我不后悔。我要抛弃令人憎恨的过去还有曾经受到的耻辱,杀死六角承祯、夺取天下、成为战国最强的大名!」
家臣们此时都没能理解这段父子对话的真正意涵,不过猿夜叉丸与久政已经确实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了──包括久政口中「家规」这两字的意义,以及究竟猿夜叉丸为了篡夺父亲家督之位舍弃了什么梦想──
好吧。你就立刻行成年礼,此后以『浅井长政』之名成为战国大名吧……久政如此说道。随后他便被支持猿夜叉丸的家臣流放到了琵琶湖的竹生岛上。
之后浅井长政以鲜少兵力在「野良田之战」击溃六角承祯带领的两万五千名大军,没过多久便让浅井家再次独立,成为了北近江的战国大名。巧合的是,刚好在差不多的时候,尾张的织田信奈也在「桶狭间之战」运用奇袭战术打败了拥有两万五千兵力的今川军。靠着这场胜仗,胸怀角逐天下野心的浅井长政一跃成为了能够与织田信奈并称的年轻战国大名──
但是长政在夺走父亲家督之位时对是否要违背父亲意见这点感到犹豫。结果长政抹煞了自己的其他可能,「舍弃」了不同于成为战国大名的另一个未来。
然而,与长政拥有相同野心的劲敌──织田信奈在觊觎天下的同时却不愿意放弃另一个梦想。
不过长政相信,那个信奈总有一天也会放弃「想和心仪男人结婚」这种少女情怀,并屈服在自己的脚下。
也不晓得为什么,内心从来不曾为女人这种生物动摇的长政现在却非常想看到信奈的美梦破灭后哭丧着脸的模样。
织田信奈与相良良晴。当初看到身分悬殊的两人面对面吵得不可开交的光景,长政的心情变得无比忧郁,因为两人完全无视身分、主从关系彼此乐在其中的纯粹身影硬生生勾起了长政对早已舍弃之梦想的眷恋──
浅井长政并不是单纯的爱情骗子。
不过,没有人知道长政在遥远的过去舍弃了什么梦想,就连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信奈也不知道。
「今晚真是个值得庆祝的夜晚啊。为了斋藤、浅井两家,干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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