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发少年魔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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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发少年魔法师』
「这个嘛,一个人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吧……」
「为什么?我可是知道喔。很久以前,第二位勇者不就曾孤身一人和魔王对决过吗!」
「毕竟他是白金等级。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您能组成团队,或是加入现有的团队……」
「找不到符合我标准的冒险者。」
「……嗯嗯~真伤脑筋。」
她站在人潮已经完全退去的公会柜台,揪起辫子转着把玩。
天色早已全黑,看不见冒险者们的身影。
留下的不是就寝就是出去玩,出发冒险的更不用说了。
如今连公会里的职员,也只剩她一个还待着。
本来像这种只等自己要的委托上门的冒险者少年,大可直接赶出去。
「……真没办法啊。」
自己为什么就是这样呢?
柜台小姐深深呼气,站了起来。
「我去泡个茶。」
她一边走向里头的茶水间,悄悄眨了眨一只眼睛。
「因为我也一样还在等。」
§
当哥布林杀手等人穿过边境镇的大门时,夜已经深了。
大道上已经没有了灯光,也没有往来的行人,只有双月与星星做为照亮地上的灯火。
「……呜、呀、啊,到、到了……?」
「对啊,到啦到啦。到了啊,长耳丫头。」
「看这样子,女神官小姐也不行了呐。」
「嗯……呜呜……」
众人都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妖精弓手的耳朵软软垂下,光是撑起沉重的眼睑就已经卯足全力。
至于女神官,更已经在蜥蜴僧侣背上打起盹来。
三名男士的脸上,都因为连日来的战斗而沾满血、汗与泥土。他们对看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交给你吗?小鬼杀手兄。」
「嗯。也麻烦你了。」
「来唷。好啦,长耳丫头,振作点啊。」
「呜、呜……好睏……睏……」
「那就先进了房间再睡。这里可是大马路上啊。」
妖精弓手用力揉着眼睛,矿人道士以矮小的身体,强行推着她的背往前走。
目标是公会二楼,做为旅馆使用的区域。
很少有冒险者会准备自己的住处。若非有其他地方过夜,否则差不多都会在公会租用客房。
「那么贫僧就此别过。」
「嗯。」
蜥蜴僧侣以奇妙的手势合掌,哥布林杀手点头回应。
他慢慢跟上先走一步的伙伴,宽广的背上仍背着一个娇小的姑娘。
「……呜。各……位、晚……安……」
听见她断断续续,咬字不清的小小说话声,哥布林杀手晃了晃头盔。
「唔。」
伙伴。
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出这个字眼,但他并不觉得排斥。
一群一年前不在这里的人。一群没想到会来往足足一年的人。
换做是以前的自己,会如何应对这次的这种状况?
自己拥有的装备、战术、时间、资源。
要是没有他们在。
就只是有没有他们存在,哥布林杀手的选择就会因此多得可怕,又或者是少得可怕。
竟然如此不同?
他一边转着这样的念头,一边推开了公会的弹簧门。
「唔……」
感觉不对劲。
灯光。
应该已经没有职员还留着。但他仍然进到里头,是为了完成报告。
──哥布林吗?
哥布林杀手半反射地,一把抓住先前塞进鞘内的柴刀。
他放低姿势,以滑步慢慢踏进公会。背后的门摇动着,缓缓关上。
这样的举动也许滑稽,但他一点都不认为这有什么滑稽。
又有谁能够保证,镇上不会出现哥布林呢?
哥布林杀手的视线,忽然扫向等候室的长椅。
因为他觉得有个缩成一团横在上面的影子,微微动了动。
不。
不是错觉。
这个影子就像盖上毯子的人,微微扭动。
哥布林杀手踏出一步,地板发出咿呀声。
「……唔、唔,嗯?」
结果这个人影掀开毯子,慢慢起身。
这人用力揉揉眼睛,小小打了个呵欠,是个红发的少年。
他起身时一碰,竖在椅子旁的杖倒到了地上。
「……姐、姐……还,可以睡……啦……呜?」
少年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注视站在眼前的人物。
他睁大的双眼,看见的是黑暗中哥布林杀手的身影。
一个沾满血、泥土,穿戴廉价的铁盔、脏汙的皮甲,手持生锈柴刀的男子身影。
「呜。」
少年的嘴当场僵住,抽搐似的一歪,然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
「唔……」
──怎么,原来不是哥布林吗。
听见回荡在室内的叫声,哥布林杀手有了这样的念头。
「呀啊!?」
就在同时,柜台的方向传来这么一声可爱的尖叫,以及椅子摇晃的声响。
转头一看,柜台小姐正整个人跳起来。
「咦、啊、啊、哥、哥布林杀手先生!?我没睡喔,我真的没睡喔!」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再整理微微弄乱的制服,脸颊飞红地摇了摇头。
然后轻声清了清嗓子,不是用平常那种像是贴上去的笑容,而是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呃,您辛苦了。」
哥布林杀手放松僵硬的手指,手从柴刀上拿开。
§
哥布林杀手接过她不碰出任何声响而送上的红茶杯,随手一仰而尽。
这种喝法根本喝不出滋味,但柜台小姐笑咪咪地眯起了眼睛。
她以熟练的动作整理文件,削好羽毛笔笔尖,打开墨水瓶,准备吸墨器。
「那么,情形如何呢?这次连数目也变多了吧?」
「对。」
哥布林杀手点头回答。
「有哥布林。」
「多少只呢?」柜台小姐的笔在纸上划过。「啊,麻烦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是三十四只。」
对话中断了。
柜台小姐停笔抬头,哥布林杀手便低声补上:
「再加上不到十只。」
「不到十只。」
「我们闯进去,救出俘虏,水淹洞窟。确认过尸体的有三十四只,剩下的应该不到十只。」
「啊啊……」
嘻嘻。柜台小姐脸颊松动,露出笑容。
不像是死心,更像是一种──拿他没辙。
对于他这种一如往常的模样,她甚至显得有些欣喜。
「第二件如何呢?」
「有哥布林。」他说了。「数目是二十又三只……」
差不多都是这个感觉。
平淡地述说剿灭哥布林的结果。
水淹、火攻、活埋、又或者是淡淡地闯进去歼灭。
投掷、刺出、抢夺、更换武器,塞进事先准备好的装备中。
「……」
少年虽然撇开脸,似乎却很专心地听着这一切。
他的年纪大约十五岁左右。
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剪得整整齐齐,披着的外套也是全新的。
杖上并未镶上代表毕业的宝石,所以想必是中途辍学的魔法师吧。
他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始翻找行李。
接着拿出的是一本小小的册子,以及夹起木炭而成的铅笔。
大概是想抄笔记吧,非常有学生的样子。
但哥布林杀手见状,立刻说道:
「别抄。」
「!?」
少年魔法师浑身一震。
但他似乎不甘心,以十分不服气的视线看向哥布林杀手:
「怎样啦?哥布林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为防万一,做个预习有什么──」
「不好。」
少年像只吠叫的幼犬,而回答他的则是个平淡而无机质,冰冷且低沉的嗓音。
「一旦笔记被哥布林抢走,就麻烦了。」
即使在昏暗的油灯灯光下,也能清楚看出少年太阳穴颤动,脸部表情抽搐。
「你是说我会输给哥布林!?」
「很有可能。」
「你说什么!?」
少年忍不住起身逼问,哥布林杀手嫌麻烦似的把头盔转向他。
──是时候了吧?
柜台小姐苦笑着,用手指轻轻朝少年的杯子一指。
「茶,要再来一杯吗?」
「啊,不,呃……」
少年被她这么一问,尴尬地搔了搔脸颊。
「没……没有不要啦。」
「好好好。」
柜台小姐把冒着热汽的淡红色茶水倒进杯子里。
少年一直看着她倒茶的模样,终究露出了十五岁这年纪的少年会有的表情。
──也是啦,毕竟都来当冒险者了。
是为了梦想或希望?为了金钱或名誉?总会有足够的理由,也会有逞强跟要面子的一面。
柜台小姐帮少年倒了茶,顺势帮哥布林杀手那已经空了的茶杯也斟满。
「不好意思。」
「哪里♪您这是客气什么呢。」
她笑咪咪的表情,让少年魔法师连连眨眼。
刚才她迎接这个一身盔甲的奇妙冒险者时也是这样。
虽然不会形容,但和自己来申请注册时的笑容,就是有种决定性的差异。
他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对这个一身盔甲的奇妙冒险者开口:
「你就是……大家说的……哥布林杀手吗?」
「有人这么叫我。」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少年魔法师更是整个人朝他探过去。
眼镜底下闪着绿色光辉的眼睛睁得更大,照出了对方的身影。
紧张、昂扬、兴奋、期待,以及不安。
他以参杂着这所有情绪的表情与声音,说道:
「那,教我怎么杀哥布林!」
「不行。」
哥布林杀手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在有人教之前都不采取行动,就算教了,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这……」
哥布林杀手简洁地说完,喝了柜台小姐刚帮他倒的红茶。
一口饮尽。
然后喀啦一声放下茶杯,转身面向柜台小姐。
对发呆的少年看也不看一眼,接过柜台小姐递出的文件。
报告书已经完成,之后只等哥布林杀手签名。
哥布林杀手拿起尖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缓缓一歪头。
她为什么会在公会里待到这么晚?
他花了两、三秒的时间,才得出结论。
「抱歉。帮了大忙。」
「哪里哪里。每次都辛苦您了,啊,酬劳……」
「均分,只先拿我的。」
「好的。」
柜台小姐以丝毫不显睡意与疲倦的雀跃模样,转过身去。
她打开金库,拿出装满货币的袋子,用天秤秤重。
哥布林杀手看着她背上跳动的辫子,说了声「啊啊」。
「前次有支刚注册的冒险者团队。」
哥布林杀手说完想了想,补上一句:
「有圃人丫头的那支。」
「您是指他们啊?」
呵呵。柜台小姐的脣透出一丝轻笑,还好藏得住表情,她心想。
「不用担心。他们去驱除老鼠的时候,似乎被咬了一下,但他们有带解毒药。」
「是吗。」
「你放心了?」
「嗯。」
她开开心心地转过身来,用托盘乘着皮袋,放到哥布林杀手面前。
他也不点清里面装的货币,一把拿起来,袋子就发出沉重的沙沙声。是金币。
驱除哥布林一次的酬劳很少,再分成五等分,就会更少。
但如果做了十次呢?
单纯算下来,可以得到相当于独自完成两次哥布林任务的酬劳。
那是在边境的各村庄里生活的村民,流着汗水拚命工作而筹措出来的金额──的两倍。
哥布林杀手把袋子塞进杂物袋,用下巴指了指。
「谁?」
「是个才刚注册成为冒险者的孩子。」
「为什么会在这。」
「这个嘛,因为……」
她悄悄环顾四周,然后将上半身探到柜台上。
就像要讲悄悄话似的,把嘴脣凑向铁盔。胸口的制服受到来自内侧的压迫,微微变形。
「他说想剿灭哥布林,除此之外的工作都不想接……」
「团队呢?」
辫子左右摇动。
「似乎没有。」
「离谱。」
柜台小姐露出一种难以言喻、耐人寻味的表情。
这话由你来讲对吗?她微微瞪了他一眼,揉揉眉心,呼气。
「怎么办呢?哥布林杀手先生。」
「……唔。」
被她以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示弱眼神这么一说,哥布林杀手低声闷哼。
公会内静悄悄的。
微微的呼吸声与衣物声,铠甲摩擦声,油灯的灯芯慢慢燃烧的声响。
天花板传来些许木头地板的咿呀声,就不知道是因为先前的尖叫而醒来,还是在熬夜。
不管怎么说,打扰冒险者休息,若非十万火急,就是愚蠢至极。
「喂。」
被哥布林杀手叫到,原本低着头的少年吓了一跳地抬起头。
「有房间住吗。」
「呃……」
少年似乎犹豫着该怎么回答。
一张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覆一阵子,然后把滑下来的眼镜推上去。
哥布林杀手等他回答。
「……用不着你管吧?」
「是吗。」
哥布林杀手对这闹脾气似的回答只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柜台小姐。
她朝上一指,接着用手指比个交叉,摇了摇头。
意思非常清楚。
「没房间住吗。」
「……」
「现在是春天,感冒倒不至于……」
哥布林杀手起身。
他大剌剌地踏出脚步,少年不由得让视线追过去。
但哥布林杀手对他看也不看一眼,推开了弹簧门。
「跟我来。」
粗鲁的一句话。
哥布林杀手只留下这句话,身影朝夜晚的镇上离去。
少年被丢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看看门,又看看柜台小姐,然后立刻冲向门口。
「喂、喂,等一下啦!你擅自作什么主……!」
喊完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朝柜台小姐微微一低头。
「……茶,谢啰。」
接着再度开始奔跑。弹簧门大声咿呀作响,让春风吹了进来。
「……呼。」
柜台小姐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站起。
她整理文件,仔细收好,检查金库是否关紧,以及是否上锁。
虽说一楼靠内侧的酒馆与二楼旅馆的管理员都在,但她就是最后一个留下的职员。
虽然今天加班加到晚得不得了,她却一点都不想抱怨。
拿起为了在春天穿而带出门的薄外套,把公私两方面的东西都收进包包。
「我果然,实实在在地受到了您的影响呢。」
柜台小姐嘻嘻一声轻笑,亲吻似的吹熄了油灯的火。
§
穿过门一看,眼前就像一片海洋。
草原随风起浪,天上有星星,以及双月。
「……哼。」
哥布林杀手用一只眼睛仰望绿色月亮,随即迈出步伐。
少年踩着啪哒作响的脚步声跟上。
「你、你是怎样啦,喂。你到底要带我到哪去……!」
「来了就知道。」
凭少年那有点破嗓──就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恐惧──的声音,问不出任何结果。
哥布林杀手看也不看旁边一眼,踩着大剌剌的脚步,在道路上直线前进。
虽说有星光,又是大道,但也真亏他可以这么毫不犹豫。
少年一边发着闷气,一边被脚下的小石子绊了几次,忍不住骂出声来。
没过多久,就渐渐看得到了。
若说这旷野是海,前方的就是灯塔。
远方微弱的光芒,渐渐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同时光芒周围的事物轮廓,也逐渐变得隐约可见。
小小的门。状似用木头搭成的栅栏。几栋建筑物的幢幢黑影。
少年眨着已经习惯夜色的眼睛,耳里微微听见牛的叫声。
「牧……场……?」
「不然还像什么。」
「不,可是,照刚刚那个情形,当然会觉得要去旅馆吧?」
「不是旅馆。」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这么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栅门。
老旧的木栓碰撞出声。就在这时……
「啊!回来了!」
忽然传来一阵让人以为黑夜中升起了太阳的喊声。
「唔喔……!?」
少年全身一震,转头想找出出声的人。
是个少女。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跑来的,是个工作服底下有着肉感肢体的少女。
牧牛妹亲昵地碰着哥布林杀手的肩膀,舒了一口气。
「欢迎回来。」
「嗯。」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我回来了。」
光是听见他这句话,牧牛妹就觉得耀眼似的眯起眼睛,点头回了句「嗯」。
「这次花了好久呢。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还是别的?」
「有哥布林。除此之外都没问题。」
哥布林杀手说完,头盔微微一歪。
「你还没睡。」
「哼哼,这几天的我,是熬夜妹。」
牧牛妹得意挺起的胸膛微微摇动,少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唔喔,好大……」
「嗯?」
他太大意了。
牧牛妹耳朵很灵,捕捉到了少年的自言自语,轻巧地弯下腰去打量他。
「这孩子,是谁啊?」
「呜、喔……」
少年整个人往后仰,坐倒在地。他脸颊火热,一张嘴开开闭闭的。
「我、我是,我是,冒、冒险者!」
年纪比他大的女性脸孔逼近。甜甜的汗水味,参杂着些微的干草香气。
「新人。」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替这个连名字也说不出来的少年回答。
「似乎没有地方过夜。」
「哎呀,是这样吗?」
牧牛妹不知在高兴什么,连连点头说着:「是吗是吗」,似乎很快就猜到怎么回事。
「我无所谓喔。」
她说得若无其事,哥布林杀手回了句「抱歉」低下头。
「麻烦你了。」
「不要紧啦。再说这也很像是你会做的事情嘛?」
「我想跟你舅舅也说一声。他还醒着吗。」
「大概吧。」
「是吗。」
哥布林杀手从轻轻挥手的她身旁穿过,大剌剌走进屋内。
不,或许应该说是回到家。
少年被丢了下来。他好几次看看牧牛妹,又看看牧场的门。
「……你谁啊?他老婆吗?」
「对呀?」
她回答得若无其事,背后传来短短一声「不是」。
牧牛妹心想原来他听见了,轻轻伸出舌头笑了笑,少年以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那你是怎样啦……」
「你不懂?」牧牛妹轻声一笑。「意思就是说,他想让你在这里过夜。」
「不,这也太莫名其妙。」
「别说了别说了。来,进去吧。」
「住手,喂,放开我!」
「来来来,别挣扎。」
新手魔法师,对上老练的农家。
力气自然是比都没得比。
§
「不行。」
何况是年资更凌驾在她之上的农家。
主屋的餐厅里,牧场主人来到餐桌前就座,一句话就驳回了房客的请求。
正对面坐着哥布林杀手,他的两侧则坐着红发少年与主人的外甥女。
最先提出反驳的,是噘起嘴的牧牛妹。
「咦咦?有什么关系嘛?舅舅。就让他住个一晚嘛。」
「你喔……」
牧场主人晒黑的脸上皱起眉头,看向这个太缺乏危机意识的外甥女。
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不。
她早就失去了童年时代。牧场主人深深叹了口气。
「……你要知道,刚注册的冒险者,就和路边的游民没什么两样喔?」
「这……!」
对此反应剧烈的是少年。
他拍桌子拍得餐具应声弹起,探出上半身逼问。
「开什么玩笑!你说我和路上的混混没两样?」
「闭嘴。」
就只这么一喝。
低沉的嗓音中没有抑扬顿挫,十分平静,但就是有种几乎把人压垮的迫力。
是否经历过生死关头这种事,相较之下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男人日日挂心天与地的状态,为家人着想,一心一意挥动农具。
这些岁月自然有其重量。
「呜……」
少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牧场主人用看着乌鸦或狐狸似的眼神,白了他一眼。
「就是摆出这种态度,才会让人不愿、也无法信任你。」
冒险者制度,冒险者公会的目的,正在于此。
所谓冒险者,就是一群游民。所以要给予他们信用,同时避免他们走上犯罪之路,维持治安。
即使驱除怪物才是主要目的,但这个制度对于统整露宿街头的游民,想必也非常有效。
虽然也有些贫嘴的人说这是为了少几张嘴吃闲饭……
至少,只要这些人不触法、正当赚钱,也得到名声,那就没什么好抱怨。
冒险者和其他职业不同,虽然危险,但努力也容易换来成果。
那么──初出茅庐的新人,十个等级中最低阶的白瓷等级,又是如何?
实实在在是免谈。
他们才正要开始争取信用,现阶段还不值得相信,反而是理所当然。
当然了,既然身为冒险者,也就不至于像一般游民一样被当成罪犯看待。
这种时候更需要靠礼节,乃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既然当事人是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就难怪会得不到信任。
何况……
「我们家可是有年轻姑娘。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舅舅,你太会操心了啦……」
「你也闭嘴。」
被他这么一说,牧牛妹含糊地把话吞回嘴里。
可是啊,你想想嘛──这几句小声的自言自语,牧场主人全不当一回事。
「……那么。」
改由哥布林杀手开口。
他随手指向窗外,外头有间被夜色抹黑的小木屋。
是他跟牧场租用的老旧仓库。
「让他住我租的仓库如何呢。」
「……要是这孩子」牧场主人朝外甥女一指。「出了什么事,你有办法负责吗?」
不。哥布林杀手缓缓摇头,接着斩钉截铁地说了:
「所以我不睡,看管他。」
牧场主人咬紧的牙关发出咒骂似的声响。
实在是,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这个可悲的、精神脱缰的青年,这些年来看到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牧场主人不会不知道。
牧牛妹轻轻碰上他忍不住用力握紧的拳头,小声说道:
「……舅舅。」
「…………好吧。随便你。」
他终于让步了。
他不能不让步。
不是把这个少年扔出去餐风露宿,就是逼这个精疲力尽的青年不睡觉看管少年。
牧场主人并非傲慢到能够从这两个答案中选择一个。
他把双手从外甥女手上拿开,交握在一起,祈祷似的按在额头上。
「……相对的,你要好好睡觉。」
「对不起。」
「不要道歉。冒险者明明就是靠身体当本钱的吧。」
「是。谢谢您的关心。」
哥布林杀手乖乖点头。
牧场主人不会因为他道歉或道谢就高兴,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不想因此就不道谢、不感谢,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啊啊,对了。」
正因如此,哥布林杀手翻找杂物袋,抓起一只金币袋,放到桌上。
这一放之下碰出了沉重的沙沙声,塞满袋子的金币倒了出来。
「这是这个月的份。」
「……唉。」
钱是一种最简单明了的指标。远比单纯诉诸他人的善意要来得有诚意。
然而对于用钱解决事情的态度,应该给予肯定吗?
牧场主人得不出解答,叹了口气,抓起了金币袋。
哥布林杀手见状,说了声:「就这样」,随即离席。
「走了。」
「啊,喔、喔喔。」
这句话不容分说,少年不由自主地乖乖点头,从后跟去。
牧牛妹也跟着起身,用力拉扯哥布林杀手的袖子。
「啊,对了对了,明天你要怎么办?」
「看委托。但才刚回来,他们应该打算休息。」
「我问的是你耶。」
真是的。牧牛妹早已习惯,只搔了搔脸颊,并不继续追问。
她喃喃说了句「算了,没关系啦」,眯起眼睛,放开他的袖子。
然后手放到腰间轻轻挥动。
「早餐我会准备好。晚安啰。」
「嗯。」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晚安。」
哥布林杀手打开门,和少年一起走出去。
仓库位于牧场后头,虽然老旧,但修缮得很好。
「所以,结果他们到底是怎样?」
「什么怎样。」
看完哥布林杀手带他去的仓库内部情形后,红发少年不服气地开口了。
油灯沾满煤灰,橙色灯光照亮的室内杂乱得有些诡异。
四周的架子上塞满各种看都不曾看过的破铜烂铁,药水味混在尘埃中飘来。
少年隐约觉得,和学院导师们的房间很像。这让他非常不中意。
要说不满,哥布林杀手指给他当床的稻草堆,也很让他讨厌。
他发牢骚地问说这是要怎么睡,哥布林杀手就回答「铺上外套」。
少年嘀咕着「这样不是会沾满稻草吗」,但仍乖乖照做。
「既然不是老婆,那应该就不算你家人吧?」
「……也对。」
整个人往稻草堆上一躺,发现比想像中更柔软。
少年吃惊地「喔」了一声,哥布林杀手便在他正对面的门前大剌剌坐下。
「对方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啊。」
「从以前就认识的人。一家之主,以及他外甥女。客观来看,就是这么回事。」
哥布林杀手只说到这,便不再开口。
少年从稻草堆上瞪着他,但隔着铁盔,连他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都看不出来。
少年干脆改看天花板,接着翻身盯向货架,打量排列在架子上的各种物品。
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到底是要怎么用,少年根本无从想像。
过了一会儿,少年又翻了个身,看着姿势和先前一模一样的他,呼了一口气。
「……你不睡吗?」
回答的声音非常小。
「我睁着一只眼睛也睡得着。」
「真是。要别人留下来过夜,却连你自己都怀疑我喔?」
「不。」
哥布林杀手的头盔微微晃动。少年注意到他是在摇头。
「是为了防范哥布林来袭。」
「啥?」
「毕竟我和他们分开睡。若无法立即行动就伤脑筋了。」
「……这是怎样啦?」
「你如果想杀哥布林,至少得做到这地步。」
然而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后,翻身过去仰躺。
他的视野中,有着从天花板垂下的油灯,被风吹得咿呀作响,但仍亮着灯火。
即使眯起眼睛,阖上眼睑,还是会看到微微的橙色光芒。虽然油灯明明没有那么强的光。
少年从正下方瞪着火焰,过了一会儿,噘起了嘴脣。
「……根本就用不着这样吧。」
「是吗。」
哥布林杀手回答。
「你这么认为,也无所谓。」
「……」
「睡吧。明天我送你去公会。」
说完这个穿着盔甲不脱的奇妙冒险者,就不再说话了。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少年狐疑地斜眼瞪着他那脏汙的头盔,思索起来。
自己是受情势所迫,阴错阳差来到这里,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他为什么会让一个素未谋面的新进冒险者,在自己的房间过夜?
还不惜说服那两个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老婆和岳父的人?
如果说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贵族,有着大笔积蓄,又或者是女人,那还可以理解。
但让少年过夜,对他应该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又或者是传闻中会伺机围殴新人,把新人全身上下搜刮殆尽的那种土匪──?
──不,可是,他好歹是银等级耶。
公会的审核漏洞百出,或是和他勾结舞弊的可能性,实在很低。
听说在公会创立之前,甚至有冒险者会在路过的村子遭到杀害。
──而且这家伙的头盔和铠甲又脏兮兮的,可怕得要死。
少年翻过身去,彷佛要逃开这顶黑暗中一直盯着他看的头盔。
──看他那副德行,收留我只是出于好心?
「…………怎么可能。」
不可能。少年点点头,握紧了偷偷藏在衣服底下的短剑。
──该死,我可不会白白被宰!
少年自负有本钱把自己定义为一个「不能掉以轻心的人物」。
他下定决心,无论对方有什么图谋,绝不会让别人趁他睡觉时偷袭而丧命。
因此,直到最后,他都并未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
「……唔、喔……?」
促成少年意识清醒的,是稻草在皮肤上造成的轻微刺痛感。
映入朦胧视野中的景象,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学院的宿舍。
──首先,那里的床就不是稻草啊。
少年伸手去翻找枕边,不,应该说是头部附近的稻草,找到眼镜,戴上。
塞满了破铜烂铁的仓库里,尘埃在微微射进的阳光照耀下飞舞。
「……啊、啊啊。」
对喔。
自己是被那个叫做哥布林杀手的人,带来这里睡觉的。
那个坐在门口不动的奇怪冒险者,已经不见踪影。
从射进的阳光高度来看,应该才刚过天亮不久。
「……啧,莫名其妙。而且这不是搞得我满身稻草了吗?」
少年啐了一声,站起来,拿起铺来当床的外套。
他看看四周,虽然也有些迟疑,但还是不顾一切,奋力拍去了外套上的稻草。
一穿上外套,又有种些微的刺痛感,他皱起眉头走出了仓库。
「……呜、哇。果然好冷啊。」
虽说已经是初春,早晨仍然留有冬天的气息。
少年拉高外套的衣领,全身抖了一下。
牧场飘着一层就像洒着牛奶似的淡淡白色晨霭,令人彷如身在雾中。
由于来时夜已经深了,让少年根本不清楚牧场的地形,不过仍大概找出了要去的方向,迈步前进。
结果他所料不错,在不怎么远的地方,就有一口小小的、加了顶盖的井。
井的上方架有横梁,绳子从横梁上绕过,两头绑有桶子与做为重物的石头。
是简单的吊桶构造。
少年把桶子扔进井里,拉着石头往上抬,让水桶深深沉入水中。
接着慢慢放松拉绳子的手,先前拉起的石头便往下垂,带起了桶子。
少年摘下眼镜,噗通一声,一头泡进冰冷的井水中。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唔!……噗啊!?」
他把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享受个够,抬起头来,用力甩去水滴。
接着漱过口,把水吐向脚边的牧草,粗鲁地抓起外套衣襬擦了擦脸。
以早晨整理服装仪容而言,虽然粗鲁,但俐落的确是好事。
「……嗯?」
结果他再度从白色烟雾的另一头,听见哒、哒几声干涩的声响。
和下厨的声响不一样。和木工、务农的声响,又或者是劈柴的声响,也都不一样。
既然立志走魔法师这条路,要是好奇心不强,当然走不下去。
少年想过去看看,这时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啊,糟糕!」
他急急忙忙回到仓库,抓起立在稻草床铺旁的杖,然后折回。
干涩的声响还是一样响着,可以确定不会离太远。
没过多久,他在雾气的另一头,找到了会动的影子。
朝阳慢慢透过云雾,不必动用法术,就揭露了影子的真面目。
「……喔。」
是哥布林杀手。
他还是一样身穿脏汙的皮甲,戴着廉价的铁盔,深深压低姿势。
他对峙的对象,是围绕牧场的木头栅栏上,一个硬是有点低的位置上所划的圆圈标靶。
插在靶上的小刀,应该就是哥布林杀手所掷出的。
少年猜出了先前那些声响的原因,所花的时间还不如在学院被老师出难题时来得久。
「……你在做什么?」
「练习。」
哥布林杀手大剌剌地走向靶子,随手拔起插在上头的武器。
就少年看来,这些都只是普通的小刀,完全不是投掷用的武器。
不,还不只是小刀。
仔细一看,插在靶子上的有剑、短枪、手斧,还有……那是柴刀?
这样看来,说不定草地上的那些石头,也是哥布林杀手掷出的?
投掷。
少年在脑中反刍这个字眼。
──所谓冒险者,所谓战士,不是应该拿着武器挥动吗?
「武器这种东西扔出去,不就没办法战斗了吗?像个白痴一样。」
「去抢就好。」
哥布林杀手用手指摸了摸拔出的小刀刀刃,仔细检查。
「从那些哥布林手上。」
少年对这个答案哼了一声。
「……一开始就拿好武器不是比较好吗?」
「是吗。」
「再说哥布林这种货色,要是一发法术搞不定还像话吗。」
「是吗。」
「而且……你今天不是休假?你不就对那个女人说过?」
「之前,我曾经休长假,结果动作变迟钝。」
哥布林杀手说着,随手把武器扔到脚边。
然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转身背对靶子。
「下次未必还杀得了对手。」
说着哥布林杀手转过身去。
同时从散落在脚边的武器中抓起一件,更不加瞄准地掷出。
干涩的声响响起的同时,在空中转了一圈的短剑,插进了靶子的正中央。
「哼。」
他就这么捡起武器,接连掷出。
他默默地、默默地,掷出又捡回,掷出又捡回。一心一意地反覆练习。
──一点意思都没有。
少年在草地上蹲下,大大打了个呵欠。
「丢不会动的靶,根本没什么用吧?」
「不晓得。」
「而且这靶的位置有点低吧。」
「是哥布林咽喉的高度。」
少年不再说话,就听见远方传来温暖的喊声:「吃早饭啰~!」
回头一看,看见晨雾已经散去的牧场另一头,牧牛妹从窗户探出上半身,朝他们挥手。
哥布林杀手停下手,觉得有些耀眼似的看向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铁盔随后转过来朝向少年。「走啰。」
──哼,想也知道反正不会有什么像样的饭菜。
少年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跟向哥布林杀手。
──要是难吃,看我踹翻餐桌。
§
早餐是炖浓汤。
少年续了三碗。
§
「呜、呜咕咕咕……」
「你吃多了。」
从郊外的牧场跨过镇上的门,前往公会的路途中,少年的脚步始终拖泥带水。
他拄着杖拚命踏出脚步的模样,甚至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壮烈的冒险。
踏破远得无边无际的旷野,好不容易来到城堡前的冒险者,想必也不过如此。
待少年穿过弹簧门,冲进等候室的喧嚣后,立刻整个人瘫软似的坐到椅子上。
今天来到公会的冒险者,一样很多。
新来注册的人固然多,来找日常工作的人当然也很多。
「呜恶恶恶恶……」
「在遗迹里好不容易找到升降机,结果办庆功宴喝到宿醉,根本是白痴吧?」
「我是想说养精蓄锐一下……」
「你是白痴吧?」
因此宿醉的冒险者也并不稀奇,零星有几个人瘫在长椅上。
少年似乎也被当成这类人物,并未太受瞩目。
「那我走了。」
哥布林杀手低头看着占据了一张长椅、呜呜叫个不停的少年,说了这句话。
「一开始要去下水道……驱除巨大生物……怎么说,驱除一些巨大老鼠之类的。」
「我啊……要做的是……剿灭哥布林、啊……!」
「是吗。」
哥布林杀手只说了这句话,就背对少年,走向平常固定坐的位子。
也就是公会等候室最里头角落的那张长椅。
五年……不,六年前,他才刚当上冒险者的时候,那张椅子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开始有群同伴聚在那里,还有有事找他的人和只是来打招呼的人,会出现在那里。
今天也是一样。
蜥蜴僧侣站着摇动尾巴。长椅上则有被妖精弓手与矿人道士,以及被他们夹在中间的女神官。
然而──……
「哥布林杀手先生……」
气氛似乎和平常不一样。
被伙伴们围在中间的女神官,双手用力在膝上握紧,发出无力的嗓音。
「怎么了。」
「听说本来是有机会晋级啦。」
听到妖精弓手代她回答,哥布林杀手「啊啊」地点点头。
「差不多了吗。」
冒险者被划分为从白瓷到白金的十个等级。
姑且不论超人般的白金,其他等级的区分基准,即为所谓的「经验值」。
也就是酬劳金额、对邻近地区的贡献,以及人格。
女神官打倒地下遗迹的某个叫什么来着的怪物,晋级为黑曜等级──是在一年前。
之后还在水之都讨伐了某种巨大眼球怪物,以及攻进市镇的小鬼军团头目。
接着在北方历经与小鬼圣骑士的战斗,金额与贡献度都赚得很足。
人格更是不用提。
原来如此。会获得晋级机会,的确不无道理。
既然这样,她会这么沮丧就是因为……
「结果没成吗。」
「似乎是没成。」
亏她还带着推荐函呢。听到妖精弓手这句话,女神官弱弱地回答:「是。」
那沮丧的模样,就像只被抛弃而且淋溼的小狗,声音也宛如啜泣般细微。
「听说是、因为,我的贡献度不太够……的样子。」
「这也难免。毕竟我等一行全是银等级呐。」
蜥蜴僧侣帮吞吞吐吐的她补充完,矿人道士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捻着胡须:
「所以是在怀疑你抱咱们大腿了?倒也有人这样看事情。」
哪怕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对此也无能为力。
「唔。」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她──女神官起初所属的团队,早已不存在。
本来应该和她一起从白瓷等级成长的成员,如今一个也没留下。
朝柜台一瞥,只见柜台小姐正忙得像只陀螺鼠般,跑来跑去地应对冒险者。
从她注意到视线而合掌表示「对不起」的情形看来,想必是情非得已。
毕竟冒险者公会并非她一个人在经营。
有上司,有文件,有审核,有事务手续,社会就是如此运作。
个人的努力虽然不可或缺,但世事永远不会简单到只凭这样就能推动。
「那、那个,请大家别放在心上。」
女神官似乎顾虑到陷入思索的哥布林杀手与其他伙伴,坚强地说了。
「而且我想,只要继续努力,一定就能得到肯定……」
「也对。说穿了就是只要让他们知道你本事足,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吧?」
「呣……」
对于矿人道士的提议,蜥蜴僧侣本来站在墙边,深谋远虑地双手环胸,这时尾巴一甩:
「在我们的部族,倒是认为不分大小,能把战技传授给后进便是强者。」
「就是这个!」
妖精弓手试着弹响手指,但只有「嚓」的轻轻一声。
她噘起嘴脣,又多试了一次──声音还是不够响亮,矿人道士窃笑出声。
「……怎样啦?」
「没啊,只是在想你到底指哪个。」
妖精弓手恨不得瞪穿他,但矿人道士完全不当一回事。
见他笑着捻须装蒜,妖精弓手打定主意地想着「之后再给你好看」。
「……也就是说啊,如果问题在于等级,那么组个只有白瓷等级和黑曜等级的团队去冒险不就好了吗?」
「有道理喔。这里好歹是以公会为名,只要让他们看看所谓学徒的形式就行了。」
「呃……」
女神官抬起头,不解地以目光扫过众人一圈,眼睛微微颤动。
他用舌头轻舔干涩的嘴脣,轻轻将食指按上去,一字一句、仔细确认着说:
「意思就是,要和各位以外的人去冒险……吗?」
「嗯。」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了。
「不是坏事。」
「那么,就这么说定啰。」
妖精弓手意气风发地摇动长耳朵。
她是长命种,不会为了小事情烦恼。
「就随便找几个……说随便有点不好,总之就是找些白瓷等级的孩子……」
就在这支团队的成员正准备采取行动的时候。
「呵。就算是后卫,这种畏畏缩缩怕东怕西的家伙最好有办法晋级。」
一道带刺的声音传来。
妖精弓手不悦地唔了一声,竖起长耳朵搜敌。说话的人正慢条斯理地从长椅上起身。
是个红发少年──正是身穿长袍,手持法杖,戴着眼镜的那名少年法师。
女神官啊的惊呼一声,随即瞪大眼睛:
「我、我才没有畏畏缩缩。」
「没有吗?我倒是听说当神官的,每~次都是这样啊?」
嘿嘿。他得意地嗤之以鼻,朝女神官半翻白眼。
当事人多半认为自己这种扬起嘴角嘲笑的模样,算得上某种形式的耍帅。
但他并未发现,实际上给人的印象却是滑稽又丑陋居多。
「每次遇到困难,你们不就只会发着抖,神啊神地哀哀叫吗?」
「你……!」
少年的狂言实在太过分,让女神官说不出话来,只见她白嫩的脸颊转眼间涨红。
女神官难得、却也理所当然地激动起来。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也,做了很多……」
──做了很多,什么事情呢?
有足以带着自信、抬头挺胸讲出来的事迹吗?
接受指挥,祈祷天神让众人平安,给予庇佑,引发神迹。
求神。而自己又做得了什么?做到了什么?
女神官不由得说到一半就住口,红着脸低下头,握紧的拳头发抖。
少年一副辩赢的模样,得意地挺起胸膛。
「既然要妄加褒贬,那么自己被说三道四,可也怨不得人啊。」
蜥蜴僧侣就像要一口咬上来似的把头探过来,让少年退开了两步。
「毕竟嘲笑一名神官,就等于是嘲笑上百万的神官。」
蜥蜴僧侣长长的脖子转动,少年也跟着看向四周,果不其然。
从新手到老手,冒险者们的视线都聚集在少年,以及涨红了脸的女神官身上。
「论这世道,若少了天神庇佑,就连活下去也不太容易。」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会「呜」的一声无言以对,也是在所难免。
他是在众人环视之下喊出那样的话,完全没考虑后果。
「等等,你呀!有胆子就看着我的眼睛,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试试!」
「喂,笨蛋,别说了。我们要去杀老鼠了啦,老鼠。这样可以练功。」
「放开!放开我啦!我要给那家伙好看!放~开~我~!」
见习圣女胡乱挥动圣杖,被新手战士强行拖走。
他们算是显着的例子,而其余众人,或多或少也都有着类似的反应。
当然了,相信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出于来自男女差异的偏袒,或是因为熟识而相挺。
然而,其中有大半都对少年投以责怪的眼神,并不只是因为这些私情。
有些冒险者看不起不上前线的神官,笑他们只是负责治疗的人。
相对的,也有不少冒险者曾经受过神官们搭救。

无论任何人,都不喜欢受伤、疼痛、中毒、受诅咒,却被置之不理。
团队若有神官,自然不在话下;即使没有,只要肯捐献,神殿总是来者不拒,一律施以救治。
况且明白这些人曾经为自己祈祷、咏唱、念诵,又如何能够看轻他们呢?
「我、我也……」
然而,如果就这么退缩,就没办法把冒险者这行做下去。
「我也是冒险者!」
姑且不论见识的狭隘,看到少年不对周遭认输而喊回去的态度,倒也有人瞪大眼睛「哦?」了一声。
说得极端点,冒险者是一种自己对自己负责的职业。
正因如此,哪怕看轻神官,只要具有能独自承担的气概,那就无所谓。
「哥布林这种货色根本不算什么!结果你是怎样?哥布林杀手?」
他挺出杖──指向哥布林杀手。
这是一种魔法师用来表达自己愤怒的动作,意思是「小心我对你施法」。
「叫我不要抄笔记,不告诉我驱除哥布林的秘诀,乖乖去杀老鼠?开什么玩笑!」
相信少年的情绪应该累积已久,只见他一鼓作气吼个不停。
「我就是要宰了哥布林!」
他喊声凄厉,但哥布林杀手听了,只微微一歪头。
妖精弓手在一旁让一双长耳朵频频颤动,双手抱胸,看向他的铁盔。
「怎么,欧尔克博格……这你弟吗?」
「不是。」
哥布林杀手说得斩钉截铁。
「我只有姐姐。」
「是喔。」
妖精弓手叹了口气,以非常有森人风格的优雅动作,耸了耸肩膀。
「总觉得每次都听到跟那个小男生讲的话很类似的台词,害我都变得不会吃惊了。」
「是吗。」
「所以,他是谁?」
「新人。」哥布林杀手说了。「似乎是魔法师。」
哥布林杀手的视线,不是朝向拿着杖指向他的少年,而是女神官。
她低着头,肩膀僵硬,什么话都不说。
十五岁──不,已经十六岁了吧。虽说她在一年前就当上了冒险者,年幼这点并不会变。
她的这一年,被一句「什么都没做」否定,该对她说什么──
「这不就定下来了吗!」
此时一道坚毅而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第三者的介入,让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身为守序善良的骑士可不会置之不理啊!」
美丽的女骑士得意地哼哼几声。
她那闪闪发光的笑容,在在述说着她是「觉得好像很有趣所以参一脚」。
背后则可以看见重战士不想领教似的举起一只手,表示「我拦不住她」。
「怎样啦……你又是哪位?这不关你的事吧?」
「呵呵呵,虽然我迟早会听见天神启示而成为圣骑士,但现在没听说过也怪不得你们。」
对以狐疑眼光瞪着她的少年,女骑士完全不放在心上,威风凛凛地挺起含蓄的胸部。
「也罢,少年,你先听我说。我有个好主意!」
女骑士灵活地弹动修长但略显粗犷的手指,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也不理会妖精弓手不高兴地竖起长耳朵,朝少年一指:
「既然你说得这么笃定,就去剿灭哥布林给大家看看。」
「正、正合我意!」
「好,话可是你说的。」女骑士的眼睛发出危险的光芒。「只是!」
她的食指就像长剑一般犀利地挥过。
「头目就由那边的神官小妹担任!」
「咦咦!?」
被这剑尖般的手指一指,女神官震惊地回过神来,发出尖叫。
她慌张地瞪大眼睛,看看眼前的手指,又看看另一边的少年。
「我、我来指挥吗?指挥这孩子?这……」
「不要叫我孩子!而且话都说完才追加条件,也太卑鄙了吧!」
「少年,你太天真了。骑士就是要堂堂正正地玩弄计谋。要诅咒就诅咒你自己不成熟,才会轻易上当!」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可还没答应耶。」
「废话少说!」
听女神官发出「呃」一声可爱的抗议,重战士默默仰望公会的天花板。
没有天谴。看来至高神似乎认同那个女骑士是守序善良的人。天啊。
哥布林杀手远远地看着这热闹又吵杂的一区,「唔」了一声。
「你怎么看?」
「思虑的肤浅,应是出自经验的不足。」
蜥蜴僧侣重重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
「虽不清楚会用的法术有几种,能唱几次,但他的骨气不错。」
「法术实在不知道。」哥布林杀手想了想之后回答。「多半就是一、两种。」
「术师兄怎么看?」
「不管好处或坏处,都是原石。」
矿人道士愉快地捻着胡须,毫不迟疑地说了。
喧嚣的正中心,眼睛瞪成三角形大闹的少年,作梦也没想到自己正被人如此评估。
「很粗糙,才刚挖掘出来,连土都没拍掉。得琢磨琢磨才知道。」
「之后就看怎么锻打是吧。」
「我有同感。」
「那么就说定了吧。」
咚的一声,一只粗犷的手掌拍在哥布林杀手肩上。
回头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名巨汉──重战士。
「你会夸奖其他冒险者,可真难得啊,哥布林杀手。」
「虽然没打算夸奖……」
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讽刺,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因为不知道,哥布林杀手歪了歪头盔。
「是吗?」
「是啊。」
「是吗……我倒觉得你会来关照我们的人,也很稀奇。」
「关照的不是我,是她。」
他下巴所指的方向,可以看见女骑士正在应付女神官和少年。
不,换个角度来看,说不定只是跟他们一起胡闹罢了。
但至少哥布林杀手,就没办法对她说些什么。
女神官当初为何,基于什么理由和他组队。
她最初的团队,走上了什么样的末路。
明明这些都只有他知道。
但出言劝诫少年的是蜥蜴僧侣,而转换话题的是女骑士。
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
「……抱歉。帮了大忙。」
「没什么好在意的。」
重战士格外粗鲁地说完,撇开视线,搔了搔脸颊。
「我欠你的人情更大,就一点一点还。」
听他这么说,哥布林杀手思索了一番。他没印象。
但这对重战士而言似乎很重要。
「……是这样吗?」
「是啊。」
「是吗。」
哥布林杀手小声说完,头盔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朝向重战士。
「我也一直觉得欠你人情。」
「那,你就一点一点还吧。」
「是吗。」
「……所以?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杀哥布林。」
重战士露出与皱眉只有一线之隔的笑容,说声:「我想也是。」
只要是认识他的冒险者听到这句话,十之八九都会笑说我就知道。
哥布林杀手。
这个开口闭口就是哥布林的「怪家伙」,已经成了熟悉的风景之一。
「只是。」
这样的他,小小说了一声,目光在公会内扫过一圈。
女骑士和少年大声嚷嚷,妖精弓手放弃弹响手指,转而逗弄他们。
蜥蜴僧侣与矿人道士看着她们,一边盘算一边发笑。
其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冒险者,隔得远远地看着,不时起哄。
公会柜台里则可以看到监察官放声大笑,柜台小姐也微微露出笑容。
长枪手完成了委托,「呀喝~」一声冲了进来,被魔女念了两句……
而在圈子正中央,则是不知所措但仍留在原地的女神官。
被妖精弓手贴住的她说了句:「我也会喔?」轻而易举地弹响了手指。
她慌张、不知所措,为难,但仍显得开心而幸福。
是一如往常的风景。尽管人们来来去去,相信这样的风景还是会永不改变地持续下去。
哥布林杀手又说了一次「只是」。
「……如果能顺利,当然再好不过。」
「你说得对。」
重战士低声一笑,用力拍了拍哥布林杀手的肩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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