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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布林杀手 GOBLIN SLAYER!哥布林杀手 06

第1章 『稀松平常的春天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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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稀松平常的春天某日』

到了东方吹来的微风会让人心旷神怡的季节。

寒冷已经被赶走,只留下些许残渣,阳光柔和而温暖。

从边境镇那雏菊盛开的山丘上,已经走了半天以上而来到的这片旷野,也不例外。

没错,一片旷野。

只见杂草丛生,林木繁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大道通过,考虑到村庄与村庄、镇与镇的距离,开个旅馆镇也不为过。

这片旷野上,有一个东西,不,是有一个人在动。

是一名奇妙的冒险者。

这人身穿廉价的铁盔、脏汙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即使是初出茅庐的冒险者,装备多半也比他像样些。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默默走在大道上,来到旷野上之后,大剌剌地践踏草木行进。

彷佛有什么路标可看似的,他的脚步毫不迟疑,十分果决。

他时而往右,时而往左,拨开草丛行走……大概花不到五分钟吧。

他停下了脚步。

那儿仍然什么都没有。

只是,没错,草丛里,踏出的鞋子底下,发出物体碎裂的声响。

蹲下去摘起一看,是一块烧焦得很彻底的焦炭。

这块焦炭甚至抵受不住两根手指夹住的力道,化为一片黑色脏汙。

那是某种东西燃烧而成的灰烬。就不知道原本是木头,还是人骨……

──荒唐。

他忿忿地摇了摇头。

已经十年了。

烧焦的人骨,暴露在野外的风雨中,不可能还保有原形。

即使真的留了下来……又会是谁的呢?

「……」

风萧萧吹过。

季节递嬗。一阵温暖柔和的风,告知春季的来临。

吹得草轻柔摇摆,在旷野上荡出涟漪。

听得见些许水声。

转头一看,看见循着记忆找到的地方,有着水池。

不经意地朝天空一看,清澈得令人厌烦的蓝,一望无际。

少许白白的云晕开了似的,十分稀薄。

「……那又怎么样。」

他粗暴地扔开手上沾到的炭,砸在地上。

他知道,这不是姐姐的骨头。

他知道姐姐怎么了。

他知道姐姐的血与肉化作了什么。

也知道这里预计兴建冒险者的训练场。

「……回去吧。」

知道他曾是这个村村民的人,除他之外只有三个。

牧场的那两个人作何感想,哥布林杀手并不想去问。

§

「嘻嘻嘻嘻……!」

女神官开开心心,脸颊松弛。

虽说不分春夏秋冬,冒险者公会始终热闹,但到了春天,仍是格外热闹。

冬眠完的怪物也开始出现而威胁到各个村庄,也有冒险者在冬天用完了积蓄。

而且既然天气温暖了,也就有许多年轻人立志要大捞一笔而前来叩门。

「好的~下一位,十五号来宾,请到三号柜台~!」

「喂~委托来啦,委托!听说下水道跑出了吃水肥的怪物啦!有没有谁有空的!」

「武器护具准备好了吗?药水(Potion)有吧。法术背好了吗?六尺棍……好,我们上!」

「不好意思啊。老朽的村子里,跑出了熊。是啊,是灰熊(Grizzly)。」

职员们跑来跑去,冒险者们大声嚷嚷,委托人的说明满天乱飞。

虽然不能说全都像庆典一样欢乐,但若说不是充满活力,那就是撒漫天大谎了。

处在这样的喧嚣中,女神官笑咪咪,满心雀跃,止不住脸上那花朵绽放般的笑意。

她坐在等候室里每次都坐的长椅上,手握锡杖,更不想遮掩松弛的脸颊。

妖精弓手(Elf)本来拄着脸,看着人潮,还是忍不住把视线挪到她身上。

「你心情可真好……」

「因为我也过了一年,已经是第二年了嘛。让人叫一声学姐也不过分了喔?」

「啊啊,原来已经过这么久啦?」

「是的!而且,我想可能也差不多可以从第九阶升上第八阶了。」

她说得满脸得意,挺起平坦的胸膛,但毕竟还是团队(Party)中最年少的。

妖精弓手也并非不懂这种夭妹般的心情,所以开心地甩动长耳朵。

──这种时候,我应该可以摆一下姐姐架子吧?

「不过你可别太得意忘形喔?要知道后卫是全队的核心。」

「好的~我明白。」

妖精攻守优雅地摇动挺直的食指,女神官乖乖点头答应。

妖精弓手轻轻帮她梳了梳一头金发。女神官嘻嘻笑了几声,眯起眼睛。

她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只是一旦说出这种话,大概又会被矿人道士(Dwarf)挖苦。

「不过,还真的很热闹啊。」

所以妖精弓手也有意识地,将视线移到聚集在公会大厅的冒险者们身上。

说得精确点,该说是冒险者志愿者?不……

「志愿」不好。

妖精弓手在内心订正为「冒险者希望者」。希望。嗯,这个字眼好。

这些冒险者希望者朝着柜台大排长龙。

有战士、有魔法师、有僧侣,有斥侯(Scout),各种种族、性别与年龄都有。

共通的就是他们那满怀梦想而燃烧的眼神,以及身上所穿的装备。

从毫发无伤到即使价格标签都还贴着也不奇怪的新品,到除锈过的二手装备都有。

从品质看得出多半是新手,但每一件装备都打磨得闪闪发光。

「唔。」妖精弓手摇摇长耳朵说道。「是不是该叫欧尔克博格跟他们看齐?」

「哥布林杀手先生,讨厌亮亮的东西。」

所以大概很难吧?

女神官说着,忽然脸一红,尴尬地扭捏起来。

「怎么啦?」即使妖精弓手问起,她也只说声「没有」,撇开视线不回答。

妖精弓手头上转起好几个问号,歪了歪头,但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

这也难怪。

她们已经是冒险者当中的先进。而且是两名貌美少女,其中一名更是上森人(High Elf)。

这些冒险者希望者,在等候时间中,视线不时瞥向她们。

「哇……好标致的两个大姐姐啊……」

「是不是等当上冒险者,就可以和那样的女孩混熟啊?」

「森人啊,好好喔……」

妖精弓手小小哼了一声。他们以为讲悄悄话瞒得过森人吗?

只是她认为比起因为是上森人而受瞩目,更希望众人看重她的银等级……

「去年,我也在那边排队呢……」

相较于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强调挂在脖子下的识别牌,女神官则握紧了胸前的手。

她的胸前,有着一块识别牌在摇动,证明她已经从白瓷升上黑曜,也就是从第十阶升上第九阶。

「当时,没有这么多人。」

虽然当时的她,也是像那样听着周遭的谈话而吃惊。

训练场的开设,已经计画良久。

过程中接连发生哥布林王展开的袭击等诸多动乱,计画迟迟未能推进,就这么拖过了一年。

而这个计画现在突然有所进展的理由,她们两人都知道。

「信,你已经看过了吗?」

「看了看了。当然看了!」

妖精弓手为了回答女神官,迅速从口袋中拿出摺起的信。

想必是多次翻开来看完又摺起来吧,只见信纸上的摺痕非常清楚。

「你都随身带着?」

「毕竟是朋友寄来的信嘛。你不带着吗?」

「我放在房间,交给地母神看管。」

因为是朋友嘛。女神官缅腼地笑逐颜开。

朋友──千金剑士。几个月前,和她们一起在北方的小鬼堡垒中并肩作战的冒险者少女。

她失去同伴,自身也遭到凌辱,但仍拚命咬紧牙关坚持。

相信她在钻过重重死线的过程中,心境也有了变化。

千金剑士说,她要回到当初有如离家出走般离开的故乡。

而她们后来就一直和她互相通信,结果……

「说是要捐款给新进冒险者呢。她动作可真快。」

「是啊,真的很快。」

信上说她不选择以冒险者的立场,而是要站在支援冒险者的立场来奋斗。

一板一眼,严谨守礼又细心的笔致,原原本本地体现出她的个性,令人欣赏。

她简洁地说起自己和家人也已经勉强和解,希望再见见大家。

「只是爱逞强这点,还是老样子。」

「呵呵……」

妖精弓手嘴上这么说,但只要看看她是如何珍惜地摺起信纸,她的真心也就不言可喻。

女神官的心意也是一样。

就曾经目睹小鬼阴险而残忍的行为这点而言,女神官和她并无不同。

就只差在千钧一发之际,救援是否及时赶到,就只有骰子掷出的数目大小差别。

正因如此,知道她仍然「还能逞强」,对女神官而言是无上的激励。

这表示尚未气馁。

无论是自己,还是她。

「……一开始得到什么样的教导,果然很重要呢。」

「谁知道呢?我倒是觉得好像没那么有意义。」

虽然我无意否定她的努力。

女神官狐疑地皱起眉头,妖精弓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不管教了什么,会做傻事的人还是会做吧?」

「可是如果没有人教,就连什么事情不能做都不知道。」

举例来说……举例来说,没错,有好几个例子。

例如不要只顾着聊天,让前锋与后卫之间拉出空档。

例如不要因为只有一条路,就疏于警戒后方。

还有例如,不能因为对手是哥布林就小看它们。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的那场冒险,让她学到了非常非常多的教训。

「啊啊,我也不是要否定你的意见啦。只是……」

也不知道妖精弓手是如何看待女神官忧郁的表情,只见她轻轻挥了挥手。

「那些不听别人说话的人,就是绝对不会听。举例来说,没错,像矿人(Dwarf)就是。」

「喂,我可听得见啊,长耳丫头。」

从妖精弓手背后的长椅椅背后头,慢慢冒出一个影子,一个低沉的吼声吼了过来──她大为得意,笑吟吟地摇动长耳朵。

「我就是要说得让你听见,要是你没听见,我可伤脑筋了。」

回头一看,看见的是抓着长椅椅背瞪她的秃头矿人道士身影。

现在还是大白天,他却红着一张脸,多半是因为已经喝了点小酒。

但既然是矿人,喝酒反而是正常的。

被他恶噗一声喷了一口酒气,妖精弓手轻轻咳了几下。

「明明是森人才不听别人说话吧。」

「哎呀,我们耳朵可比矿人要好喔?」

「看吧,铁砧就是连玩笑话都听不懂。」

「谁是铁砧啦……!」

「你摸摸自己胸口不就知道了?」

「你说什么!」

吵吵闹闹。一如往常的拌嘴。

女神官起初还会听得慌了手脚,如今则觉得连这些吵闹声也令她心旷神怡。

姑且不论是不是愈吵感情愈好,她认为这的确是个好团队。

对于冒险者公会的人们,也都已经习惯。

每当这一年来已经十分面熟的他们经过,女神官都会点头打招呼。

「呵、呵呵,好热闹,呢。」

「别玩得太疯,不然在菜鸟面前岂不是挂不住面子。」

长枪手带着美艳微笑的魔女,虽然皱起眉头,但仍出声打招呼。

「看吧,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像那样交流,才能培养好的默契……」

「啊啊够了,不要拿你那些歪理来瞎扯发酒疯的借口,你这个守序善良(Lawful Good)的。」

重剑士与女骑士一边拌嘴,一边在走廊上昂首阔步。

「各位好!」

「早安,各位。」

「嗨,祝你们今天也好运。」

少年斥侯(Scout)、圃人(Rare)少女督伊德(Druid),以及半森人轻剑士,也一副不想沾惹的态度跟了过去。

「喔,这不是哥杀先生那边的人吗?早啊!」

「等等,你喔!好好打招呼啦,不然我多不好意思!」

年纪相近的新手战士轻佻地打招呼,被见习圣女轻轻顶了一下。

一如往常,毫无两样。

「哎呀哎呀,今天各路朋友也都一样要好,实是万幸啊。」

这时晚了众人一步出现的,是个缓缓探头的高大身躯。

是全身有鳞片覆盖,身披奇妙装束的蜥蝪人(Lizardman)僧侣。

他愉悦地看着两人争吵得喋喋不休,转了转眼珠子。

他似乎判断可以晚点再介入,决定悠哉地旁观。

他转头面向女神官,以奇怪的手势合掌行礼,彷佛认为这是当然要尽的礼仪。

「天气暖和多了,大家似乎也舒展开了身子。这暖意对贫僧而言也是可贵。」

「毕竟冬天你就好辛苦呢。」

女神官从喉头轻轻发出嘻嘻两声,他就重重点头说:「正是」。

「可怕的龙也敌不过冰河。大自然与世界运行的真理,实在可惧。」

看外表就知道,蜥蜴人非常怕冷。

就不清楚这是因为他们生在南方丛林,还是因为继承了浓厚的爬虫类性质。

无论原因为何,上次雪山上的探索,就让这位蜥蜴僧侣吃足了苦头。

「不过听说也有冰雪龙(Ice Dragon)之类,会喷吐冰雪的龙喔?」

「我们的亲属中,没有这样的种族啊。」

他正经八百的口气中,有着一种不让人听出是真心还是说笑的轻快。

蜥蜴僧侣转动脖子,目光在挤满了新手冒险者的公会内扫过一圈。

「那么,小鬼杀手兄呢?」

「啊,是的。说是昨天要出门一趟,今天会晚点到。」

「喔喔?这可真稀奇。」

「是啊,真的很稀奇。」

虽然我觉得应该差不多要来了。女神官嘀咕着这句话,但内心仍然赞同。

哥布林杀手。

那个奇怪的冒险者,竟然会在假日出门,实在令人无从想像起。

毕竟照牧场那位小姐的说法,他连休假日都心无旁骛地准备各种武具与装备……

像前阵子的庆典上,他虽然受到柜台小姐与牧牛妹邀请,却仍一心一意加强镇上的防守。

他本来就会默默地独自跑去剿灭哥布林,让人不能丢下他不管。

真受不了他。这也就难怪女神官会发出这种语带亲近的叹息。

「这个人真叫人拿他没辙呢。」

就在这时……

冒险者公会的喧嚣中,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浪。

是一名冒险者推开弹簧门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大剌剌,粗暴而随兴。

穿戴廉价的铁盔、脏汙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即使是新手冒险者,模样多半也比他像样些。

但他胸口所挂的识别牌是白银。证明他是第三阶,银等级的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出声一喊,新人之间就发出一阵窃笑声。

专杀小鬼的人?专杀最弱怪物小鬼?

其中当然也有人并未发笑。

五年来,他拯救的村庄很多。也有些冒险者是来自这些村庄。

他们很清楚有个独自剿灭哥布林的冒险者。

相信也有人是听过了诗歌。听过那虽然荒唐无稽,却生动描写出小鬼杀手在边境活跃故事的诗歌。

然而,会有人发笑,也是无可厚非。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尚未经历过剿灭小鬼这回事……

即使经历过,顶多也只是驱除掉几只跑来村庄外围的小鬼。

即使真有过闯入洞窟的经验,仍有一件事不变。

那就是哥布林乃是最弱怪物的事实。

哥布林杀手则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点头应了声「嗯」。

「大家都到了吗。」

「是欧尔克博格太晚来了!」

妖精弓手以坚毅而清新的嗓音回答。

她迅速把吵到一半的架结束,优美地伸直食指,朝他一指。

一双长耳朵和脸上的柳眉一样竖起,在在述说着她等得有多不耐烦。

她哼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双手抱胸。

「那,今天你打算做什么?」

「剿灭哥布林。」

「我想也是啊。」

矿人道士发出挤压似的哼笑声,捻了捻白色的长胡子。

「一旦交给啮切丸,当然就不会有剿灭小鬼以外的冒险啦。」

「唔……」

「如果有什么要求,我会听。」

听到哥布林杀手这句话,女神官偷偷脸颊一松。

比起一年前,他也圆滑多了──至少感觉是这样。

自己又是如何呢?有了改变吗?有了长进吗?

虽然这种事情,也没这么容易知道。

「也罢,贫僧只要能积功德,什么冒险都无所谓。」

蜥蜴僧侣挥动尾巴,拍响地板。

「剿灭小鬼,不也很好吗?况且春天一到,它们的数目想必也会变多。」

「……唔唔唔唔。」妖精弓手沉吟了一阵,死了心似的举起手。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好啦。我就好心陪你去打哥布林。」

「谢了。」

哥布林杀手低声说完,立刻转过身去。

接着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向有着冒险者排队的柜台。

对于众多新进冒险者那种像是看着异样事物的视线,他全不放在心上。

「喔,哥布林杀手!你又要去剿灭哥布林啦?」

相较之下,熟识的冒险者亲热地打招呼,他就点了点头:

「对,杀哥布林。」

「你还真不会腻耶。」

「我们则是要小小出个远门,去遗迹探险。」

「是吗。」

「任务小心喔。」

「好。」

对于一无所知的新人而言,这想必也令他们难以理解。

妖精弓手留在远处等着哥布林杀手,这时在女神官身旁皱起了眉头。

女神官不由得把嘴凑到妖精弓手的长耳朵旁,悄悄问了一声:

「……请问他们在说什么?」

「你最好别问。」

的确,即使不问,也大概猜得到。

女神官也「唔」的一声,微微鼓起脸颊,噘起嘴,但也帮不上什么忙。

蜥蜴僧侣与矿人道士都浑不当一回事,也让她莫名地不服气。

§

「好的,下一位──」

就在同伴等着他的时候,冒险者们纷纷处理完毕,很快地他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义务性平淡应对的柜台小姐抬起头一看,看见脏汙的铁盔。

她那原本贴上笑容的脸上,开出了大朵的花。

「哥布林杀手先生!」

「哥布林。有吗。」

「当然有了!我都有好好留着……其实是还有剩就是了。」

柜台小姐淘气地用文件遮住嘴,伸了伸舌头,从架上一一抽出委托书。

熟练的动作与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都在在显示出她的工作能力多么优秀。

过不了多久,她那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手指,将好几份委托书排到他身前。

一共有五份。

「虽然以规模来说,没有太大或太特别的……」

「委托的件数本身倒是很多。」

「对呀,毕竟春天到了嘛。哥布林似乎也比较有在活动。」

「很正常。」

「要知道这可是新人们接完剩下的耶?」

「他们感觉行吗?」

哥布林杀手问起这个关键的问题,让柜台小姐皱起漂亮的眉毛,保持沉默。

相信她的意思是不知道吧。

若不是特别谨慎的团队,回不回得来就得看骰子说话。

天上的众神所掷出的那司掌宿命与偶然的骰子,连众神都无法随心所欲。

柜台小姐朝哥布林杀手身后的新进冒险者队伍瞥了一眼。

该不该把其中几件挪给他们呢?

她想了一会儿,察言观色似的看了哥布林杀手一眼。

「……可以拜托您吗?」

「无所谓。」哥布林杀手答得毫不犹豫。「已经接走的也给我看。」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您了。」

所谓冒险者,是一种责任自负的职业。

而冒险者公会,绝非互助组织。

不同于其他职业公会,既没有学徒制度,也没有立场强制冒险者做这做那。

而是保证公会所属冒险者的身家清白,仲介委托,若行径太过火则逐出公会。

这绝非轻松的工作。

也不可能逐一针对刚出道的新人,凡事都细心照料。

何况要帮他们剿灭哥布林失败这种事情善后,又如何有办法去做呢?

也难怪柜台小姐的脸上,会露出这种略带忧郁的表情。

「要是训练场盖好,您就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

哥布林杀手对这句话并不回应,默默翻阅委托书。

以内容而言,每一份都很常见。

村庄附近形成了哥布林的巢穴,麻烦帮我们驱除。

有些地方的家畜与农作物已经受到损害,有的地方还没。

有的地方已经有人被掳走,有的地方还没。

哥布林杀手把报告中提到有女性被掳走的委托书,在整叠文件上重新排好。

已经有冒险者前往处理的部分,则挪到底下;损害尚轻微的则放到中间。

总共应该有十件左右,他却若无其事地说:

「我照这个顺序绕一遍。」

「好的,我明白了。请您千万要小心喔!啊,还有药水(Potion)之类的……」

「要。」

哥布林杀手朝背后的同伴们瞥了一眼。五,不,加上备用的就是六。

「治疗(Heal)、解毒剂(Antidote)、活力(Stamina)。各六瓶。」

「好的!」

他从杂物袋里取出十八枚金币,排到柜台上,柜台小姐便雀跃地拿出货品。

为了剿灭哥布林,准备十八瓶药水!

远观的新人们之间的交头接耳声,就像涟漪重合在一起似的愈来愈大声。

也不知道该说是谨慎还是胆小,总之实在太离谱。

甚至也有人露骨地嘲笑,但想来这嘲笑当中也带着嫉妒。

毕竟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由于购置了像样的武具,资金已所剩无几。

未必还买得起一瓶药水。当然若是全团队的钱包合计,那又是另一回事。

但他却买了十八瓶。不只是一人一瓶,甚至还多买了一套备品!

看到他就像炫耀似的,若无其事地用这种方式购物,相信旁观者也不免觉得不是滋味。

「呃,好的,这样就是十八瓶……吧。麻烦您点一下!」

「好。」

「那么,路上小心!」

只是哥布林杀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

他在柜台小姐面带笑容地目送下走回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麻绳。

他在长椅上重重坐下,接着把十八瓶小药瓶排开。

他先从三种不同颜色的药瓶中,拿出治疗药水,用麻绳打结。

接着,在解毒剂上则不只打结,还另外各多打了一个结。

然后在活力药水上,又再各多打一个节,也就是三个结。

他把麻绳缠绕上去,让各种药水瓶上打出不同的绳结数。

──以前都没看他做过这样的工程呢。

妖精弓手看得津津有味,摇动长耳朵,眼神发亮地凑过去看他手边。

「欸,欧尔克博格?你在做什么?」

「这阵子,经常在危急的情形下喝药水。」

哥布林杀手对飘来的森林香气也若无其事,机械式地持续动手干活儿。

「我要让这些药水用摸的也不会弄错。」

「啊,我来帮忙!」

「麻烦你。」

女神官殷勤地自告奋勇,哥布林杀手起身,让了个位子给她。

她让平坦的屁股坐到他让出的空位上,开始细心地绑起绳结。

相较之下,妖精弓手则说声:「我要了!」擅自拿走了已经绑好的一组三瓶。

「长耳丫头,我说你喔。」矿人道士叹了口气。「难道就不能多少客气一下?」

「哎呀,怎么了吗?」妖精弓手一脸不在乎的表情摇动长耳朵。「我可没矿人那么爱占便宜喔?」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从钱包拿出来的三枚金币,用手指弹到长椅上。

「唔。」矿人道士被她抢先一步,也同样把三枚金币排上长椅。

「其实不必。」

哥布林杀手的目光──严格说来是铁盔──仍然朝向手边,简短地说了。

「这可不成。」矿人道士坚决地摇头。「愈是自己人,钱和物资愈要算个清楚。」

「是吗。」

「不过,你还真的是很会想各种花招啊。」

「这类花招很有效。」

「啊,我绑完也会付钱。」

「……嗯。」

「来,贫僧也……」

蜥蜴僧侣从置物包拿出金币放到椅子上的同时,发生了一件略显奇异的事。

「请、请问……」

没错,有人以看似有所顾虑的态度,对这支团队说话了。

蜥蜴僧侣一看,是名看上去就初出茅庐、一身崭新装备的战士。

那是个个子很小的少女──从她那微尖的耳朵就知道,是草原民族──圃人(Rare)。

她穿着一身全新的装备,修长的脚上套着无底袜,但仍不失圃人本色,脚踝以下都是赤裸。

圃人少女神情紧张,她的一群伙伴则在背后战战兢兢地窥看。

她的目光在这支团队成员身上扫过一圈,想找个最好搭讪的对象开口,却莫名地找上了蜥蜴僧侣。

「请问,各位,在做什么呢?」

「唔。」

蜥蜴僧侣似乎想表现出亲和力,慢慢眯起了眼睛。少女吓了一跳。

「我们是在把这药水啊……」

他用长了鳞片的手指,轻轻拎起瓶子。水声噗通地响起,是治疗药水。

「做上记号,以免紧急取用时不慎出错。」

「做记号……」

「毕竟,并非每次要用到时,都有空逐一瞧个清楚呐。」

啊啊,原来如此──少女露出佩服的表情,连连点头。

「话说在前。」

哥布林杀手看也不看她一眼,低声补充。

「所有东西都做记号,也会记不住。」

「啊……讨、讨厌啦。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哈哈。」

少女表情一僵,一副就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做上记号再说的样子。

妖精弓手发出铃铛般的笑声,让她立刻红了脸,低下头。

「最好只挑紧急时会用到的东西。还有……」

哥布林杀手把最后一组,也就是自己的一份绑好后,依序收进杂物袋。

他仔细选好一个不会不小心压破的位置,松了口气。

「小心哥布林。一开始接些驱除老鼠的就好。」

「咦?啊,好、好的……懂了,我明白了!」

听他这么一说,少女连连鞠躬道谢,急急忙忙跑回同伴们身边。

从他们立刻围成一圈窃窃私语的情形看来,同伴间的关系似乎不坏。

接着更分成两组,分别负责绑绳结与确认委托的工作,也显得很有默契。

「信步白垩的伟大圣羊啊,请引导他们,走向永世流传的斗争功勋之一端。」

蜥蜴僧侣以奇怪的手势合掌,为他们祈求武勋、功业,以及光荣的死法。

有的冒险者爱说人闲话,也有的冒险者为了活下去,贪婪地努力收集知识。

没有哪一种比较好或比较不好。也没有哪一方对,哪一方错。

不是听别人的话就会成功,不听别人的话也未必会失败。

然而,可是──啊啊。

「但愿他们能活下来呐。」

「……天晓得。」

哥布林杀手的回答,像是努力挤出来的。

即使只是驱除老鼠,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

即使顺利成功,随着等级陆续上升,委托内容的威胁度也会愈来愈高。

若是安全,就称不上冒险。

哥布林杀手把绑完的备用药水也收进杂物袋后,慢慢站起。

「啊,哥布林杀手先生,钱在这里。」

「……好。」

女神官立刻站起,翻找行李一阵,拿出金币给他,而他收下了。

接着说声「刚接的」,将整叠委托书交给她。

「哇……」

从文件的厚度,猜得出剩下的所有剿灭哥布林的委托都被他包了。

女神官为了忍住浮上来的笑意,尽力将注意力放到文件内容上。

──真是的,还叫别人一开始接驱除老鼠就好呢!

就算他们想小心,根本也已经没有剿灭哥布林的委托可以接了嘛。

虽然不明白他是否意识到这点,但是……啊啊,真受不了。

「怎么样。」

他的「怎么样」这句话,在这个情形下,是意味着「我要去,你们要去吗?」

对于他这个不管讲几次都不会改的毛病,也已经不由得习惯了。

女神官刻意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哪有什么怎么样,我们当然要去,所以才会在这里啊?」

「唔……」

「而且,要是我们不管,你就会一个人跑去嘛。」

「反倒是欧尔克博格,你对周遭也太不放在心上了。」

妖精弓手感同身受地忿忿不平,呼吸都变得粗重。

「被他们乱说一通,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

然而哥布林杀手的回答十分简洁。他缓缓摇动铁盔。

「再说我根本不清楚,他们到底对我有什么期望。」

「你是啮切丸嘛,那当然是期望你剿灭哥布林啰。」

「这还真错不了。」

矿人道士用丹田发声大笑,蜥蜴僧侣愉悦地用尾巴拍了拍哥布林杀手的背。

妖精弓手变得孤立无援,开始别扭地撇过脸:「算了。」

女神官「别气别气」地安抚她,喘了一口气后,她们开始忙碌地检查行李。

──装备没问题,杂物没问题,粮食没问题。也别忘了带上冒险者工具组。换洗衣物也带了。

「嗯,我想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上路。」

凡人(Hume)战士、森人猎兵(Ranger)、矿人术师、凡人神官、蜥蜴人僧侣。

这五名无论职业、种族与性别都充满多样性的冒险者,就这么离开了公会。

──冒险者团队,一起旅行的伙伴。

女神官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字眼,微微加快了步调。

即使走在喧嚣之中,还是觉得有种奇妙的相连感。

就在这时……

「喂,别挡路!小心受伤啊!」

「呀!」

一名少年顶开女神官,从他们身旁溜过。

他一身长外套翻飞,手上拿着大把的杖──会是魔法师吗?

女神官差点被撞个正着而脚步踉跄,哥布林杀手伸手用力一拉。

「不、不好意思。」

「不会。」

女神官重新戴好帽子,哥布林杀手对此一副没有兴趣的模样,往前迈步。

相较之下,忍无可忍的矿人道士则举起拳头,转身用丹田发声,朝少年大吼:

「小子,不会小心点吗!」

「少啰嗦!是你们不该慢吞吞的挡路!小心我拿火球砸你们!」

少年一边回骂,一边更不停步,直冲进公会里。

他直线飞奔而去的模样,也的确像颗火球。

「真是的,这年头的年轻人喔……」

「哇,矿人,你这说法很老气耶。」

「只有你没资格说我。」

矿人道士半闭着眼睛,瞪了妖精弓手一眼。

不,严格说来,是瞪着她一身猎人装束上平坦的胸口一眼。

「反倒是你,就不能长出点符合年纪的东西吗?铁砧女。」

「你,你……!你、你这个酒桶!」

妖精弓手满脸通红,长耳倒竖,扑向矿人道士。

一如往常的热闹。看着眼前乒乒乓乓的打闹,女神官眯起了眼睛。

──可是……

女神官忽然转身看向后方──看向冒险者公会。

即使隔着大批人潮,仍然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型建筑物。

「也罢,新人多了,总会有些或轻或重的叛逆分子……请问怎么了吗?」

「啊,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没事。」

蜥蜴僧侣把脖子往下探过来,女神官赶紧摇手,又转身朝向前方。

她往前走。跟上同伴的脚步。和同伴一起。可是。

那个气喘吁吁飞奔而过的红发术师身影,总是频频在脑海中闪现。

──会觉得眼熟,是错觉吗?

§

「ORAGARARA!?」

「前方,哥布林七!然后剩下六!」

回荡在洞窟内的哥布林惨叫声中,参杂着一个坚毅而清新的喊声。

妖精弓手奔跑在窄得气闷又潮溼的通道内,射出瞄得精准的一箭。

接着整个冒险者团队,从这个眼窝插了一枝箭而倒地的小鬼尸骨上一跃而过,继续往前飞奔。

「好。」小声回应的是哥布林杀手。

打头阵的他,才刚反手握住右手剑,就高高举起,毫不犹豫地往前方投掷出去。

「GRAB!?」

「GRROB!GRARB!」

掷出的剑刃,埋进小鬼的咽喉。

拿着生锈铁剑的小鬼,在被自己的血溺毙的同胞身旁嘲笑。

那个冒险者是傻瓜。他丢掉武器是想做什么?

哥布林朝着哥布林杀手举着的火把亮出刀刃,发出叫声扑了上去。

「GRAARBROOR!」

「哼。」

哥布林杀手用圆盾,挡住小鬼扑上来的一剑。

接着迅速改用右手握住火把,当成棍棒砸了下去。

「GRAB!?」

惨叫。粉碎的鼻梁穿进脑内的痛,以及颜面被火烧焦的痛。

这只哥布林,就在这些远比它一生所带给别人的痛苦要好得多的剧痛中,断了气。

「二、三。」

他踢倒断气的哥布林尸体,从倒在地上的尸体拔出剑,往前进。

剩下四只,不──

「咿咿咿呀啊啊啊!」

蜥蜴僧侣从哥布林杀手身旁跑过,发出咆哮与祝祷。

同时以刚力挥动的牙刀,贪求血肉似的切割哥布林的身体。

这世上不可能有哥布林,能在咽喉被一刀割开后还能生存。

「GROAROROB!?」

「四。剩下三只吗。」

哥布林杀手把这只交给蜥蜴僧侣解决,自己已经完成了搜敌。

他在通路前方的暗处,认出了被火把光线照出的朦胧反光。

他毫不犹豫,把小型圆盾举到了面前。

紧接着有个物体伴随着一声乏力的弓弦声,从黑暗中划破空气飞来。

同时左手传来一阵像是被打的冲击,让哥布林杀手啐了一声。

「GRORB!」

「GRAROROBR!」

不用看也知道。盾牌上插着一枝箭的箭身。

剩下两枝箭之中,一枝从团队头顶飞过,一枝被蜥蜴僧侣挡住。

他们早已知道有小鬼弓兵躲在暗处。

若是弩兵就十分可怕,所幸这些小鬼用的是寻常的弓。

「啧……!」

他对太晚警告的自己咂舌。

哥布林杀手一把抓住整枝箭,随手拔出。

对于箭头倒钩会伤到自身装备的情形完全不放在心上。

该留意的,反而是抹得箭头黏答答的恶心汙液。

「有毒!」他说着扔开拔出来的箭。

「交给我!」

应声的默契一拍即合。

妖精弓手已经弯弓搭箭,在清澈的弓弦声中,射穿了小鬼弓兵的咽喉。

想用射击对抗森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这样就是五。

「六!」

不对,哥布林杀手早已飞快穿过洞窟,和剩下的哥布林交兵。

哥布林杀手朝着大吼的哥布林咽喉随手挺剑一刺,要了它的命。

他踢开尸体拔出剑,并用盾牌重击从前方进逼而来的一只,退往后方。

「喔喔喔喔喔喔!」

紧接着扑上来的蜥蜴僧侣,以牙刀加以屠戮,一共七只小鬼尸横遍地。

接下来好一阵子,昏暗又腥臭的洞窟中,只听得见整队五个人浅而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样就,暂时,结束了……吗?」

「大概。」

哥布林杀手对喘着大气调整呼吸的女神官点点头,抛下了火把。

也因为他粗暴地使用这根火把,现在几乎只剩余烬。

虽说全队有着多达三名能够夜视的成员,但没有光源当然不是好事。

「啊,哥布林杀手先生,这个……」

「不好意思。」

看到他翻找杂物袋,取出火把,女神官立刻准备好了打火石。

「不会。」女神官脸颊微微一松,手上击出火花,确定火把起火后,松了一口气。

像这样镇定下来,仔细看看四周,就发现……

令人气闷的岩屋里,充满了血与脏腑的恶臭,参杂在小鬼巢穴特有的腐败臭气之中。

「呜恶……」

虽说实在习惯了,但也不可能觉得舒适。妖精弓手捏着鼻子,皱起眉头。

但她仍不忘一手持弓,摆动长耳朵警戒四周,确实不简单,然而……

「我们已经下到很深的地方,所以也没办法啦,但还没开始往上吗?」

「怎么办?数目愈来愈多……」

他们的疲劳已经十分明显。

女神官递出水袋,妖精弓手说声「谢谢」接过,老实不客气地润了润喉咙。

对这村庄附近河畔洞窟的挑战,已经算是回程,但实在没有过半的感觉。

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逐渐朝他们接近。

「GROORORB!」

「GRAARB!GROB!GRORRB!」

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回荡在洞窟中的丑怪喊声。

不知道这有如蚁巢般又深又密的地洞,是地狱,是深渊,还是迷宫。

哥布林无穷无尽地涌出。相信光是这个现象本身,就足以让新进冒险者气馁。

毕竟这几个小时来,他们几乎不眠不休。

先前数的六、七,只是现在遭遇到的小鬼数目。

这一趟解决的哥布林数目加起来,不会只有十几二十只。

「……还会,再来吧。」

女神官本来就白的皮肤变得更苍白,脸上失去血色,用力咬紧了嘴脣。

她握住锡杖的双手僵硬颤抖,产生一种令人怀疑是不是用力过度而黏在上头似的错觉。

「还行吗。」

「可、可以……!」

听哥布林杀手淡淡问起,她拚命点头,出声回答。

虽说即使她说不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光是能让他把自己当一回事,就让她觉得心情轻松了些。

她吸气,吐气。勉力将僵硬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张开,重新握住。

「还好委托是我们接了下来啊。」

蜥蜴僧侣一边观察,一边挥去牙刀上的血。

一群哥布林猥琐的脚步声,已经逐渐逼近。

声响在狭隘又昏暗的多条细小岔路中回荡,彷佛笼罩住了这群冒险者。

「就不知道,这些小鬼还有多少只。」

「……我想是不到三十。」妖精弓手摇了摇耳朵。「但也不会在十只以下。」

「该当作二十吗。就算驱除小鬼再如何初阶,这也超过新人所能负荷的范围了吧。」

相较之下,我方只有五个人。

蜥蜴僧侣「唔」的沉吟一声,脖子转向地洞深处,尾巴在地上一拍。

该不该叫出龙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该不该动用法术,是个令人烦恼的问题。

「实在没辙,这下可有点费事啰。」

矿人将背负的货物──不。

是将背上那全身脏汙,满是擦伤,连意识的没有的少女放到墙边,发起了牢骚。

「毕竟咱们还得保护这小姑娘才行啊。」

说是常有的事……也的确是常有的事。

然而这「常有的事」却足以轻而易举地破坏一个人的人生。

说穿了,事情的开端是这样的。

哥布林开始在村外栖息。

年轻人有在小心提防,但一些外出采药草或牧羊的村女,就被掳走了。

还请帮我们驱除这些哥布林……这就是委托的内容。

在这四方世界,无论去到哪儿,都会对这些小鬼造成的浩劫听到不想再听。

在哥布林杀手最先前往的河畔小村,是船家的女儿被掳走。

很难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每天撑着长篙让船往返两岸,身体练得比一些文弱的男人还结实。

所以才会饱受小鬼的暴虐凌辱,却还有一口气在,也还保有理智。

冒险者不会知道往后她要如何活下去,但他们的工作就是让她活下去。

「再继续增加,对地上的侵略也会更明目张胆。」

哥布林杀手的决定下得很简洁。

「哥布林就该杀光。」

他不可能会有除此以外的答案。

没错,说是常有的事,也的确是常有的事。

至少对哥布林杀手而言是如此。

「你怎么看。」

「贫僧认为,若是在狭窄的通道里夹击,数目多少就不成问题,只是……」

蜥蜴僧侣以深谋远虑又严肃的声音回答,然后用爪子在洞窟墙上抓出了痕迹。

土很软。由于压得很扎实,不至于崩塌,但要挖洞应该是轻而易举。

「若这些小鬼挖穿墙壁夹击,就有点棘手。还是换个地方妥当。」

「就这么决定。」哥布林杀手一边检查自己的武器,一边说道。「法术还有剩吧。」

「啊,有的。」

最先回答的是女神官。

「这次感觉会是长期抗战,所以我的三次都还留着。」

「贫僧也才刚做出了龙牙刀(Sharp Claw)。」

所以剩下三次。哥布林杀手点头回应蜥蜴僧侣的话,够了。

「我呢──嗯,差不多还剩四次,只是……」

矿人道士掐指一一数着,然后看了看轻轻挂在肩上的包包,皱起了眉头。

「……记得一共要跑十个地方没错吧?」

「说起来这种走法根本就有问题。」

哥布林杀手也不理会妖精弓手絮絮叨叨的抱怨,摇了摇头。

「需要时间休息吗。」

「倒也不是这样。」

无论神职人员还是魔法师,要恳求神迹,改写世界运作的法则,都会剧烈消耗精力。

每天数次。除非是白金等级这种超人般的水准,否则这大概就是人的限度了。

因此,让施法者得到充分的休息,对冒险者而言乃是致胜关键之一。

轻忽这点的人,就算死了也没得抱怨──虽然即使小心留意,会死的时候还是会死。

哥布林杀手身旁的蜥蜴僧侣猜到怎么回事似的,转了转眼珠子:

「是触媒吗?」

「没错。虽然能补给的时候我都会补给,不过魔法用的道具,可没这么容易找齐啊。」

「好。」

哥布林杀手用哥布林身上的破布,粗鲁地擦去被脂肪弄钝的刀刃。

只要能再砍个一两只就够了。反正对方会自己把武器送上门。

不必在意。

「就用『隧道(Tunnel)』。那招应该不耗触媒吧。」

「是没错。可是,为什么要用『隧道』……等等,原来如此。」

矿人道士捻了捻白胡须……未经太多思索就想到答案,让他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是不是也被啮切丸传染了啊……喂,长鳞片的,来背我一下。」

「哈,原来啊原来。喏,只靠贫僧背够吗?」

矿人道士深深呼气,叫来蜥蜴僧侣,爬到他背上。

然后从包包取出墨水壶与笔,开始以俐落的笔致,在天花板画出纹路。

搞不懂状况的是妖精弓手。

她狐疑地摇动长耳朵,低声呜呜叫着,仰望矿人道士所画的纹路。

搞不懂。「你懂吗?」她试着问问女神官。「这……」结果被含糊带过。

「欸,欧尔克博格,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啦。」

她决定乖乖将矛头指向哥布林杀手,而他一如往常,无机质地淡淡回答:

「姑且还是先跟你说。」

「说什么?」

「这是紧急避难。」

「避什么难?」

「人质也救出来了,没有问题。」

说完,哥布林杀手就把一个物体抛向妖精弓手。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仍然捕捉到这个物体,让她轻而易举地握在掌中。

「就让你见识那玩意正确的用途。」

妖精弓手睁大眼睛,歪头纳闷,一旁的女神官则「啊啊」死了心似的叹了口气。

「……就在想你会不会这样。」

他交给妖精弓手的,是水中呼吸的戒指。

§

这对哥布林而言,也一样是常有的事。

冒险者。

这些人每次都在它们正畅快享乐的时候,大摇大摆闯进来。

这次是五个人。

巧的是里头足足有两个女人,两个都很年轻,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森人。

虽然莫名地嗅不出气味,但一旦亲眼看到,就一目了然。

「GRAORB!」

「ORGA!」

这些哥布林躲在洞底,胸中满怀着龌龊的欲望,肮脏地相视而笑。

我们真的是太幸运了!有两个女人。够玩上好一阵子了。家人也会变多。

就有言语者之间的战争而言,有价值的阶下囚或俘虏,是男性。

原因很简单,当然是因为男性可以做为劳动力。

若是经由正当的战争而捉住的俘虏,就可以透过契约,让对方忠实地为自己服务。

然而,对哥布林而言则不一样。

毕竟男人这种生物,既危险,又爱生气、动粗,很可怕。

就算砍掉手脚,丢进牢里都无所谓,但这样一来,之后也就只能拿来吃掉或当作玩具。

费这么多工夫,却是多么的没用?

从这点来看,女人,那些母的,又是如何呢?

光是让她们怀孕,就能让她们不再逃跑,而且就算她们挣扎,砍掉她们手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重要的是,好玩。这很重要。而且同伴还会变多。这很不得了。

玩腻了或玩死了,也只要吃掉就好。比起男人,她们是多么方便?

「GROB!GROAR!」

「GROORB!」

这些小鬼一边以种类繁杂而简陋的工具,咒骂着挖开松软的土,一边窃窃私语。

那个瘦丫头,只要轻轻整治几下,一定很快就会安分下来。

森人的脾气似乎就比较暴躁,可是只要折断她一条腿……

不不不,砸碎她手指,让她再也不能拉弓如何?这样很好。

胖得圆滚滚的矿人可有得吃了。可以吃得饱饱的。

对蜥蜴人就把鳞片剥下来吧。只要用细绳串起来,就可以加强铠甲。

骨头、爪子、牙齿这些东西,也非常适合拿来做长枪。

然后那个穿铠甲的家伙,手上的剑、盾还有一切装备,对哥布林而言都非常合用。

这些所谓的冒险者真是天真!

哥布林丝毫不曾想到它们会输。

数量就是哥布林的优势。

而本能上就了解这点,也就是哥布林之所以是哥布林的原因了。

如果哥布林多少得到一点「深思熟虑」……

相信也就不会被人置之不理,老早就被灭绝了。

没挖多久,土墙挖起来的感觉不同了。

仔细倾听,还可以听见一些小小的说话声。

就是这里。

这些哥布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点头,露出猥琐的笑容。

它们各自拿起了各种也可以用于挖掘的简陋武器。

大部分都是用骨头、石块或树枝组合而成的东西,其中也有少数抢来的铲子。

事已至此,更不会有什么策略。

趁同伴被杀的时候想办法偷袭,拿他们来血祭。

这些冒险者似乎在打什么主意,但他们想得美。

哥布林的脑子里,已经选择性地忘了它们对船家女儿做了什么。

我们二十几名同伴被杀的这仇有多深,一定要让这些冒险者知道!

他们蹂躏我们的巢穴,要给他们好看!

残杀!强暴!抢夺!

「GOROROB!」

「GRAB!ORGRAAROB!」

整群哥布林大声吼叫,凿穿墙壁,跳进了通道。

它们在咆哮声中,有如巨浪一般地扑向冒险者──

「蠢货。」

这一瞬间,从解放魔力的卷轴迸出的浊流,则化为真正的巨浪,吞没了哥布林。

§

撼动地底似的低沉巨响中,白色的水柱往旷野上窜升。

不。

这立刻混在春日空气中的潮汐芬芳,如实地述说着这水柱乃是海水。

这些海水,是从深得令人无法想像的深海海底,被召唤过来的。

透过「隧道」往地上窜升的潮流漩涡中,当然也有着这群冒险者的身影。

「呀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哈哈哈哈哈。不得了,这可实在是──」

妖精弓手惊声尖叫地嚷个不停,一旁的蜥蜴僧侣则大呼痛快。

竖起长耳朵、紧闭双眼的妖精弓手,毫无上森人该有的威严。

狼狈的模样反而让人怀疑她连尊严都漏光了……

「不过,也怪不得猎兵小姐。」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因为贫僧一族和鸟禽为远亲,乃是我等从小到大就受的教诲。」

只是话说回来。

即使可以呼吸,一旦被这样喷上去,肯定会受到伤害。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想必会一视同仁,致命(Critical)地承接万物。

「要、要掉下去、要掉下去了啊!请快一点!」

身为地母神虔诚教徒的女神官,按住被风掀起的衣服下襬,由衷地祈求。

──我认为不能以神迹让大地变柔软,是不公平的!

这种傲慢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但立刻就被呼啸而过的风连着眼泪一起带走。

「这就来咧!包在我身上!」

还好早有预料啊。

矿人道士不慌不忙,背着被哥布林俘虏的少女,在空中结起复杂的法印。

「『土精唷土精,放下桶子,慢慢放唷慢慢放』!」

结果如何呢?

眼看这群冒险者就要重重落在地上,却开始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舞。

这样一来,自然能够免于摔死,女神官松了一口气。

「已、已经不要紧了唷?」

「不!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行,我说什么也不睁开眼睛!」

或许是因为女神官呼喊起来,声调也有些僵硬吧。

妖精弓手的耳朵与身体都连连发抖,用力闭着眼睛猛力摇头。

「『降下(Falling Control)』本来是用来上升或下降用的啦。」

本来是从高处坠落,或是掉进地洞时施展。

「啮切丸。你和我们组队前,都是怎么搞这招的?」

「固定身体,等淹水后,徒步脱身。」

「喂你这小子。」

「这次是因为没有时间。」

即使被矿人道士半翻白眼瞪视,哥布林杀手仍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儿,重力捕捉住这支团队,引导他们慢慢回到地面。

喷出的海水让四周一片泥泞,笼罩住这一带的海潮味,酝酿出一种异样的气氛。

不知道要花几年,才等得到这里的盐分消退,适合耕作?

「啊啊,真是的……果然得带替换衣物的说。」

女神官一边小心不被泥泞绊倒,一边死心地叹了口气。

她拉起泡溼而贴在身上的衣服下襬,用力一拧。

虽然因而露出白嫩苗条的大腿,但有很多事情都该比羞耻心更优先。

「啊,不过,请不要看过来喔。」

「嗯。」

想当然,对于毫不意外看也没看她一眼的哥布林杀手,她也不是全无怨言,可是……

「想也知道嘛。」女神官轻喃着,「嘿咻」一声,开始脱去外衣。

毕竟这是海水。要是放着不管,链甲就会生锈。

「啊、啊、受不了,这招禁用。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用第二次……」

妖精弓手茫然若失地瘫坐下来,女神官换衣服之际,视线朝她瞥了过去。

的确,她身上是没有金属类的装备。

──那,应该就不要紧吧。

毕竟她尚未蒙地母神赐予镇静的神迹,而且太依赖神迹也不好。

如果放着不管,心情就会自然镇定,那当然再好不过。

女神官极其干脆地,决定让妖精弓手晒干。

毕竟是春天的阳光。相信很快就会没事了。

「好了……」

说着转头一看,哥布林杀手又以自己的工作为优先了。

他是哥布林杀手,也就是说,杀哥布林就是他的工作。

「隧道」的效果开始消失,穿到地上的洞也渐渐合上。

相信海水很快就会转而流向洞窟入口,把里面的哥布林都冲出来吧。

这不是问题。

哥布林杀手重新握好即使在急流中都并未放开的剑。

他脚步踏得脚下泥水四溅,大剌剌地往前走。

前方有被卷入急流,和他们一起喷出来的几只哥布林倒在地上。

「哼。」

「ORGAR!?」

一只。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刺穿延髓。这只小鬼发出惨叫,全身痉挛。

哥布林杀手顺势转动刀刃一剜,等小鬼完全不动了,再拔出剑。

「喔喔?还活着吗?」

「大概是点数不错吧。」

不算稀奇。哥布林杀手对蜥蜴僧侣说完,默默地继续进行作业。

寻找哥布林,用剑刺下去,确定死活,活着的话就等到它们死。

很快地剑刃变钝,哥布林杀手随手一扔。

毕竟多得是武器。他随便从一只哥布林手上抢走棍棒,敲碎它的头盖骨做为回礼。

大半的哥布林都死了。

但有一两只活着。

所谓的机率就是这么回事,而哥布林杀手不打算放过漏网之鱼。

「等她恢复理智,擦一擦装备,就出发去下一站。」

「好唷。」

矿人道士大声回答,说着拿出装火酒的瓶子,拔去瓶塞。

「真是的,今天对那些小鬼而言,真是糟透的一天啊。」

来,长耳丫头──他说着就把用来提神的火酒硬往她嘴里罐,呛得她又发出尖叫。

她耳朵倒竖,满脸通红,嚷嚷着找起矿人的碴来。

哥布林杀手完全无视于他们一如往常的吵吵闹闹,低声说道:

「那也未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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