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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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了週末那天,晚上的八點過後,柳澤來敲萬里的門。
「嘿。睡會兒了嗎?」
「倒是想睡,可在被子裡窩了半天都睡不著。你呢?」
「我也一樣。」
柳澤像平時一樣穿著簡單的T恤衫和牛仔褲,腳上套著一雙看起來脫穿就麻煩的靴子。衣著樸素卻掩蓋不了他引人注目的優美體型。這位朋友穿著襪子進了屋,順手遞過塑料袋。
NANA學姐說,通宵工作要提前補眠,而且也不知道有沒有時間休息,最好別空腹去。所以兩人合作,萬里在家煮飯,柳澤則去便利店買些小菜。
總是為錢犯愁的柳澤沒道理會拒絕日結的零工,學姐提的條件簡單的就給解決了。於是終於迎來兩人期待的這一天。
兩人的伙食費是AA制的,萬里算給柳澤的零錢精確到一元,然後迅速準備起簡單的晚飯。柳澤來這裡已不計其數,他很嫻熟捻地把矮桌擺開,利落地將滿地的電視雜誌和廢棄報告紙收拾到一個角落,然後翻弄起電視遙控器。咦,柳澤低頭往桌下探。
「萬里,你電話響了?」
「啊,沒事,郵件而已。」
充電的手機上,來信指示燈一閃一閃。
萬里盛了兩碗飯端到矮桌上又回廚房拿了茶壺、杯子才坐下來看郵件。
「香子嗎?」
「嗯。你先吃吧,也幫我倒杯茶。要是不馬上回信加賀會發飆的。河東獅那樣。」
我沒生氣喲?柳澤腦中準確地浮現出香子傾頭的模樣,帶著她完美得像面具一樣的笑容。他「哈哈哈」地乾笑了幾聲,雖然其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最近香子——打工事件以來據萬里的切身體驗——真是變得非常的粘人。
她頗有些神經質地執著於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電郵回復太慢(純粹沒聽到);為什麼上課遲到(去廁所了);你怎麼不說話了(萬里自己都沒注意到沒說話);前天的包包(黑色皮包)和昨天的包包(黑色皮包)和今天的包包(黑色包皮)哪一個最可愛?什麼?你看不出有什麼不同?……為什麼看不出?因為你眼裡沒有我嗎?
諸如此類。
下課以後香子也一直和萬里呆在一塊兒。別說和男性朋友們出去玩不能隨心,就是萬里偶爾想獨自慵懶一回這種很人之常情的需求也被否決了。客觀地說,萬里每天都在山大的壓力下度過。
而今天的打工當然沒有和香子提過。
萬里謊稱香子沒選的課的報告忘記寫,為了明天一早能按時上交,今晚必須通宵趕工。在第三堂課後他便與香子告別,回到自己的住處。原本香子還說想看著他寫報告,並保證絕不出聲干擾,萬里以「對不起,這次非集中精神不可」為由拒絕了。
想到自己都是為了能帶香子到海邊玩,萬里的良心沒怎麼被撒謊的罪惡感折磨到。何況他覺得,這事本來就是死活不讓他去打工的香子更不佔理。
而不管怎麼說,
「很煩人吧,香子的鬼畜束縛術」
「啊?不,我沒覺得煩啦」
……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我這不是因為覺得煩或者覺得鬱悶就通過撒謊悄悄疏遠她。而是今天晚上的事瞞著她也是出於無奈,萬里並沒有內疚自責的打算。
香子的郵件跟以往一樣,毫無內容,譬如『我正在喝紅茶☆』之類的。這樣呀~、萬里的回復也一樣毫無新意。每次每次,都是如此。早安,晚安,要去吃飯了, 吃飽了,在美甲,在洗甲,好睏,好餓,我家貓咪,我家小弟,好熱,好冷,真高興,真無聊,在哪裡?在幹嘛?喜歡我嗎?有多喜歡?誒,誒,誒……。萬里的手機 輸入會這樣聯想:打「zhe」就會出來這樣啊~,打「w」就會出來我也是~,打「zhi」就會出來知道了~,打「chao」就會出來超級無敵喜歡~……漸漸被調教得到位。
不過、沒關係。真心的。
雖然這事笑不出來也常脫離常規,精神也緊張,不過身陷此境的萬里還是很樂在其中的。那樣美好的一個女孩子居然這樣依戀自己,想著就覺得真是奇跡呀什麼的。
簡單一句歸結,就是自己太喜歡香子了。
萬里真心喜歡她,甚至到即使感到困擾都想歡呼。一天至少收到三十條內容瑣碎的郵件,可是看著還是忍不住笑意盈盈。香子實在太可愛,不管是無聊還是沉重還是麻煩,萬里覺得都無所謂。他只是一味地為香子對自己的愛慕與執著感到喜悅,貪戀著這樣的狀況。
如果失去了這個時光,我會搞不清楚自己的人生樂趣究竟在哪裡吧。生活一定會變得沉悶無趣,空虛至極。
這也是萬里的真心。
即使回憶起對琳達的思念,現在的萬里看起來對香子的心意仍沒有絲毫減少。明明只有一顆心,萬里對兩人的戀慕之情竟沒有衝突地並存於其中。這樣的自己是不是令人不齒另當別論。
萬里最近常常覺得不可思議,人心是這樣難以捉摸嗎?大家也都這樣嗎?或者是因為自己記憶喪失才導致人格的不穩定呢?
總歸這種局面不能長久,會發生什麼破滅的事態,有人會深受傷害,早晚會迎來讓人目不忍睹的失敗吧。……而在這個過程中,自己的心境也會發生變化吧?
只能等著共存的兩份心意其中一個自然而然地消逝吧?
現在不過是個開端,這段插曲才正要展開吧。
「說實話,香子能遇到你,做你女朋友實在是她的福氣。」
柳澤一邊先大口吃起來,一邊說道。
簡單地回復完香子,萬里轉頭看著柳澤的側臉。這個朝氣蓬勃的男生正大口大口將飯菜送進自己嘴裡。有點相形見絀,有點後悔愧疚,萬里帶著微妙的心情整整盯著柳澤看了數秒:
「……為什麼這麼說?」
隔了一會兒萬里才回問道。啊?柳澤撇眼看向萬里。
「什麼為什麼。你想,那樣一個偽跟蹤狂,誰能受得了啊!虧你忍得住。」
「……這當然,是因為我喜歡她嘛」
「嘖,那也得有個限度吧。我最近冷眼瞧著,你倆個如膠似漆的樣子實在讓人受不了。連二次元覺得過了。一般人都會這樣覺得吧。你們實在太粘了。」
「嘿嘿」
萬里把手機放下坐到桌旁,端起碗筷也掩飾不住他滿臉笑意。
創口貼下嘴角的傷口還未癒合。沒有結痂的地方隱隱作痛。
「一般來說,不,非常喜歡的話是不會介意的啦!」
「喔——……好久沒聽你秀恩愛了,真是噁心。」
柳澤愉快地掃蕩著小菜,一邊爽朗地笑起來。看著那張端整秀美的笑靨,萬里不由得會感慨,明明都是人怎麼差那麼多。
健康與失憶。型男與挫男。耿直與欺騙。被甩與被追。正如積極與消極般對立的,一對相反的比照。
萬里的筷子不自覺地停在嘴裡。他想,柳澤眼裡是怎麼看待的自己的呢?香子眼裡的自己又是怎樣?琳達眼裡呢——。
萬里忽然產生一種鏡中窺人的感覺。
(因為喜歡,所以包容,呵)
多田萬里沒了食慾,呆呆地杵在那裡。
他在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桌前保持正座,右手持筷,左手端碗。
嘴上的腫痛讓他的唇角還不能過份拉扯,上面傻氣地貼著一張創口貼。與常穿的牛仔褲搭配的是號碼過大的居家短袖杉。未及時修剪的頭髮恣意地生長,在腦後亂翹一氣,不過萬里似乎沒有注意到。
(只要不是,想回琳達身邊的念頭自己都覺得實在罪無可恕,所以無論香子做什麼,原諒她,忍讓她……就行了)
在幾乎要碰到鼻尖的距離上,我凝視著萬里的臉——這張臉,以及它所在的肉體都曾是屬於我的——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出真心和假意的蛛絲馬跡。
(因為那樣實在是太差勁了)
「……」
是誰在喃喃自語?
見萬里一動不動地發呆,柳澤輕輕地捅了捅他的手肘。
萬里回過神來看他。
「怎麼了?吃啊,隔壁學姐說九點鐘就要來接我們。」
「……啊,是啊……」
「哎,服務生啊,我還是第一次做呢。果然還是要應付和酒相關的事吧。我真不想和醉鬼打交道,或者給嘔吐的客人善後什麼的。」
「……是啊,不曉得會怎樣?我也沒多打聽打聽具體的工作內容」
「要是牛郎之類的工作可怎麼辦?要求我們還得開瓶齊唱什麼的吧。民命我們這麼內向!」
柳澤的笑容天真爛漫。
萬里又一次感歎這位青年的俊美就算是與香子相比也是難分伯仲。而他的為人又是那麼謙和、友善。柳澤是個會讓人以結交他為榮的人。
香子會喜歡他再自然不過,萬里十分理解。要是自己是個女生,說不定也會為他著迷。
要說不理解,那也是為什麼香子會從如此完美的(柳兄)那裡『移情別戀』到自己這樣明顯差了不只一個等級的人身上。
香子心中曾同時存在著柳澤光央和多田萬里兩個人,然而最終只剩下多田萬里,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是因為被柳澤光央無情拒絕、被多田萬里告白的緣故嗎?僅僅是這樣,長達十年的單相思就能收拾得一乾二淨嗎?
香子選擇明顯差勁很多的自己。再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難以理解。
她又不是像自己一樣患了失憶症。
可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呢——到底怎麼回事。
怎樣才能做到,香子是知道的。
再度陷入沉思的萬里被忽然從玄關傳來的敲門聲喚了回來。聽那粗暴的敲門聲以及兇猛的敲門方式:
「啊,大概是NANA學姐吧。」
萬里正要放下筷子,
「我去開」
柳澤把最後一口飯拔進嘴裡,還沒嚥下去就起身去開門。萬里上半身向玄關的方向探去。
不出所料,門外是NANA學姐。她一身平時cosplay一般的……不,是朋克式的打扮,站在門口,不等柳澤有什麼反應就先開口:
「唔——。你就是小柳吧。果然名不虛傳,確實是賽潘安啊」
「啊?!」
忽然她伸手往柳澤的T恤下擺一掀,確認腹肌。很好,學姐一邊說著一邊往萬里看不見的走廊方向回頭,說了一句:
「琳達,Good Job!」
萬里手一抖,正要送進嘴裡的漢堡肉掉了。
今晚的預定應該是,與柳澤一道去經NANA學姐介紹的地方打工。
沒聽說琳達也要一起去。啊,晚上好!柳澤的愉悅的聲音在玄關處蹦躍著。
***
事態愈發混亂。
「哪個?!」
擺在柳澤面前的兩款服飾讓他感到難以選擇。一個是亮閃閃的銀色平腳褲,一個是珠光系膚色比基尼短褲。
「唔姆——唔……!」
柳澤糾結得像羅丹的沉思者,或者說像個為便秘苦惱的型男。
他上身的衣服已經被剝光,靠在折疊椅上滿頭大汗,極力想對比出哪條褲子更能接受。 「快點決定!決定好了就快點穿上!你好了沒?!」
怪人不耐煩地把兩條短褲丟向柳澤,然後目光移向萬里。萬里嗖地站起來:
「是,好了!」
「醜死了!」
萬里穿著登場的時候引來一陣唾棄,但怪人又有補充:
「不過還蠻性感的……!」
說著一雙戴滿戒指的手摸進萬里的大腿內側。原來如此,我還有點性感啊……萬里沉浸於異樣的感慨中。這個怪人是個中年大叔,體型龐大、裹著一身著 Dandy阪野似的明黃色西裝、頭戴假面。別人朝他喊「社長」的時候,他才丟下感慨中的萬里和半裸的柳澤。西裝的工作人員向他招呼: 「啊,社長今晚是化裝舞會呀!」,他高興地做出嬌媚的模樣答道:「人家我可是怪人,歌劇魅影喲!」明明有著Dandy阪野的外貌。
「柳兄,要哪件快點決定吧」
「哦……可是真的很難選啊……天啊,該怎麼辦?!可惡,沒想到我的人生裡居然也會迎來為這種事情煩惱的今天……」
右手抓的銀色短褲是不透明的。布料面積也比較保守。屁股部位罩的很全。
左手拿的膚色比基尼是透明的。布料面積堪比丁字褲。光想著都覺得生疼。但是社長說了,穿上它的話酬勞多一萬。
無論選哪個都是五十步百步的區別,柳澤要穿著這唯一的一條短褲,扭捏地在眾人面前展示走。這就是他被告知的今天晚上的工作內容。
一個大概和柳澤負責同樣工作的模特風外籍美男子,穿著膚色比基尼,單手拿著啤酒,大大方方地從兩人面前走過。股間晃動的姿態,風情無限。兩人情不自禁地目送他走過,柳澤動了動線形優美的雙唇,想開口說什麼,卻被他背影露出的臀部鎮得啞口無言。
寬闊而昏暗的會場上到處都是奇裝異服的侍應,今晚的同僚大約有二十名。從剛剛開始就看到他們忙忙碌碌地奔走。好幾重簾子與外接隔開的會場裡重低音的背景音樂開始放送,彷彿也傳遞著人們的喧囂。伙房傳來不明所以的怒號。大概是開場了吧。
NANA學姐載他來的地方,是以前和香子一起來過的,那個值得懷念的live house。
今天這個會場被人包下,用來舉行宴會。主辦人是「社長」。進入會場時毫無秩序的客人們都是些奇怪的傢伙們:從年輕人到怪異的中老年人都有,個個打扮得花裡胡哨,性別難認。聽說是為某人舉辦的慶生宴,但看起來更像是cosplay party之類的東西。長裙西裝的晚禮服也有,從偽裝,女裝,男裝,布偶裝,到完成度極高的偽娘裝也都有,客人們像參加萬聖節一般,各出奇招,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化學兄弟的曲子,陸陸續續被吸入這個詭異的地下密室之中。
當時看到這樣的陣勢,遲鈍的萬里也微微查覺到這份工作恐怕非同尋常。柳澤看到萬里的眼神也默不作聲。被一臉平靜的NANA學姐和琳達前後挾帶著,兩人也只能暗暗做好覺悟。
社長剛被 NANA學姐介紹給兩人時,就把柳澤的上衣給扒了,說「這個OK,用了!」接著便朝柳澤丟了兩條短褲,再來就是前面說到的那段了。順便提一句,社長一頭埋進那件被他扒下的T恤裡,使勁地嗅完後,說:「這是什麼玩意兒!垃圾!不許再穿了!沒收!」說完真的搶走。柳澤明天要半祼著回家基本是定了。
也不知是哪裡不OK,萬里被分配了與柳澤不同的工作崗位。
「要是糾結的話,不如這個吧!?」
萬里已經準備妥當,就等柳澤了:
「橫豎都是丟人,一萬塊還是拿下吧!」
他自認為算盤打得精,用不輸給背景音樂的音量,指著膚色比基尼向柳澤高聲建議。
「誒!?當真……!?不會吧……!?」
柳澤慘叫了一回,緊緊握著透明珠光小短褲喘不上氣,好一會兒才又開口:
「說起來……你才是!你一點都不會覺得害臊嗎!?我本來還挺尊敬你的呢!?」
柳澤緩緩地向上打量萬里。哎,隨便啦,萬里也重新向下打量了自己。
「我習慣了!已經可以接受這樣的自己了。」
丑歸丑還蠻性感的,那個歌劇Dandy阪野所評價的萬里是這樣打扮的:蓬鬆的銀色波波頭,帶哥特蘿莉風無肩帶緊身搭的黑色迷你裙女僕裝。
雖然也化了妝,不過就自我看來,果真稱不上可愛。無論是裸露的平胸,還是泡泡袖裡伸出的結實手腕,又或者是裹著吊帶襪的雙腿顯露出的堅硬線條,怎麼看都是窮酸男,卻硬要扮作苦情女。這就是今晚的萬里。
「好像是因為嘴角這傷口,社長說『你這傷口看起來像被主人毆打的!而主人動手的理由呢,是因為你太醜了!』然後我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這,這樣啊……!」
萬里把銀色托盤抱在胸側,耳朵上掛著單邊耳機,裝在小包裡的無線對講機斜跨於身側,擺了個姿勢,對著鏡中的自己哈哈乾笑了幾聲。
「柳兄也換衣服吧,男生沒更衣間!大家都在附近隨地脫個精光呢。」
「……知道了。你在那裡站著,幫我擋一擋。」
「行!」
女僕裝的迷你裙布幅寬闊,像朵倒伏的花兒一樣柔軟,帶著層層疊疊的褶皺 ,柳澤就藏在裙後。萬里拈起假髮髮梢看了看,整理了下胸前帶著漿挺的蕾絲的衣褶,又抿抿雙唇,確認避開傷口塗上的口紅色彩均勻。
也許是被巨大的音響聲麻痺了腦子,萬里漸漸被「女生就是這種感覺呀」,之類很娘的想法攫住。一穿上高跟鞋,雙腿就自然地增長,清涼,清爽,很奇妙地能意識到在被關注。每天登著高跟鞋的香子,就是在這樣的感覺中面對世間的一切吧。對頭髮的意識,對服裝的意識,對妝容的意識,對雙足的意識。香子所追求的是無瑕的美麗,萬里再度被她高度的求美意識折服。
「穿,穿好了……可」
柳澤的聲音細得跟蚊子似的。萬里回頭看他,基本算全裸了。
「……我,穿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柳澤端正的臉龐下是猶如雕像一般肌肉線條優美得引人遐思的健美身材。
膚色的比基尼短褲中央閃亮的珠光顆粒彷彿在像旁人宣示「大家看過來!這裡有猥褻物喲」
「……不,不要緊啦!超讚的喲,柳兄!」
萬里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啊可惡!」難為情到極點的柳澤把頭髮往上一捋,自暴自棄地伸直後背,把脫下的球鞋,襪子和短褲往椅子上丟。
一位路過的,和萬里一樣拿著銀盆的的黑色中國風女裝的侍應——真的是女的嗎,未免太高了吧,反正總之就是今天晚上的同僚——朝柳澤吹了一聲口哨。
「3Q!……喂,我就說天上哪會掉餡餅!一般的打工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薪水。」
「而且柳兄,只是穿上那件半透明的小短褲就能多掙一萬啊!」
「要是讓千波看到我就沒命了。」
「不會不會,岡醬一定會很平常的接受一切,然後大笑著對你說:來,對著相機笑一個!」
「不要不要不要!我可受不了!你呢,你就不怕被香子看到嗎?」
「嗯,加賀同學應該不要緊的,我不在意。」
雖說萬里害怕的並不是被看到穿女裝的模樣,而是被發現瞞著她偷偷跑來打工這件事。 「真的嗎?你果然了得。話說回來,咱倆被弄成這付樣子,不知道她們怎麼樣?NANA學姐和琳達學姐!」
「她們說她們也得換衣服,剛剛就不見人影了。」
「總不能也是這樣吧!」
柳澤指著自己的裝扮。
「怎麼可能!」
正當萬里哈哈大笑時,
「啊!?你,你是……柳兄吧!?欸,多田萬里!?哇啊啊,NANA學姐,快看快看!」
「哦,好厲害!」
是琳達和NANA學姐的聲音。兩人回頭:
「誒誒誒……誒!?」
「不,你們才厲害呢」
萬里和柳澤不由自主地指著她們。男女生兩組人都驚訝於彼此的打扮。
她們戴著和萬里一樣的波波頭假髮,不過都是紫色的,黑色頭箍上還有一對惡魔之角,也是帶著單邊的耳塞以及無線對講機的小手袋。
兩人上身只穿著黑色皮革的比基尼款上衣,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
只有兩根極細的皮繩環繞著在頸後和背後打了個結,胸口,後背,腋下,肚臍,統統曝露在外面,在黑色的襯托下愈發顯得膚白勝雪。即使是這樣的曝露度,兩人卻也不讓人覺得妖嬈誘惑。大約是因為NANA學姐過於纖瘦,宛如禁慾者,而琳達的肌肉則更多地表現出健康的美感,不太有撩人的氣息吧。而且,兩人一致的打扮,是為了增強角色形象吧。
兩人下半身也是皮革短裙,搭配鑲金線打底褲及過膝長靴,單手端著銀托盤:
「說我們兩個是『惡魔雙胞胎』!」
正如NANA學姐所說。順便一提,這個骨瘦如柴的女生穿著比基尼還硬是往扁平的胸口塞了一隻打火機和幾隻香煙。從耳垂到軟骨一溜看著就痛的耳環,在被重低音的充斥的黑暗中一閃一閃,發出妖冶的光芒。
另一方面,琳達有些害臊地拿著托盤擋在胸口:
「社長還說我們倆『太沒誘惑力了!再瘦下去就要直接枯萎死掉!』說起來……」
琳達哧哧笑起來:
「柳兄和多田萬里,你們的打扮都很適合你們自己嘛」
琳達抬起頭,直視萬里。那張臉上是與平時不同的妝容。
眼妝是濃厚的黑色眼影加上誇張上揚的貓眼眼線,以及嫵媚的假睫毛。眉毛修剪得細細的,唇色極淺。
一貫清爽淡妝的琳達現在完全變身為另一個人。眼鼻之間有一種異於尋常的美麗,小巧的臉部輪廓如同稚氣少女一般,冷漠的視線卻又顯得非常壞心眼的樣子。雖然是女生,腹部的肌肉卻很結實,立體感很強的體形也相當引人注目。也不知她是怎麼練出來的,那副舞技精湛的身姿,在作為惡魔琳達的時候尤為醒目。
樸素、清爽、自然、簡約——對琳達平時的印象,今天晚上完全顛覆,一點不剩。今晚的琳達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的的確確是個邪惡的魔鬼。
「琳,琳達——」
好像被吸過去似的,萬里附到琳達耳邊說,但是,會場的樂聲音量忽然猛增:
「——學姐, 不是第一次,來這裡打工吧?」
「啊?你說什麼?!」
聲音完全傳不到對方耳裡。
「好了,注意啦注意啦!全體就緒,開始工作!」
西裝工作人員拍拍手,把各位情緒高漲的兼職者們送進會場。
同行的一個外國人看到柳澤忐忑不安,笑嘻嘻地走近他,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麼,而後兩手擦滿粘乎乎、含珠光的身體乳就往柳澤身上抹,動作中充滿曖昧的基情。哇,萬里大吃一驚。柳澤像下定決心一般,自己接過乳液渾身亂搽起來。搽完後,又用帶著殘餘乳液的手向上抹了抹頭髮,跟著匯聚起來其他美男子們一起消失 在簾子的另一側。再提一句,他們全員都是穿著膚色短褲,看來沒有選錯。
NANA學姐從身後推了萬里一把,抬起下巴示意:
「走吧!知道要做什麼嗎?!到酒保那裡去把托盤裝滿酒,然後盡量在客人中間遊走,讓他們隨意拿走想要的酒!要是有人指定要什麼,你要立刻送去!一會兒食物也會出來,也是一樣讓客人們隨意拿!裝盤的話,酒保那邊會做!杯子和垃圾要及時回收!要懂得看氣氛,成為背景的一部分,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是,明白了。那個,手機……」
萬里把手機放在書包的袋子裡,書包又放在椅子上。他本來是打算放在無線電的小挎包中,打工的時候帶著走,
「手機?!不行不行,社長會發火的。」
琳達都這樣告誡了,也只有放棄。工作嘛,也沒辦法。
萬里只能一邊祈禱不要被偷,一邊把書包藏到椅子底下不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隨後追著琳達和NANA學姐也掀了簾子進會場。
真正撼動了萬里的是迎面撲來的熱氣,幾乎要燒穿視網膜的鐳射光,還有轟轟作響的Breakbeat風音樂。
***
全場無分老幼,人們舉著螢光棒、狂熱地跳著舞著,盡情揮灑汗水。萬里一邊撥開湧動的人潮,一邊踩著高跟鞋闊步於其中。
「什麼都行!是烈酒都給我拿來!」
眼前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在萬里耳邊喊道。她著一身輕薄的連衣裙,胸前一枚銀色口哨夾在雙峰之間。萬里停下腳步。
開始時每次被客人喊住,萬里都會禮貌地應道「有什麼可以幫您的?」,「請問您需要什麼?」之類的話,卻社長被罵,別那麼畏手畏腳的!社長邊罵邊往他嘴裡塞了三顆口香糖,又補充,管你愛不愛,你就這麼一直給我嚼著。而後一直到口香糖已經無味,萬里還是老老實實地繼續咀嚼。
因此萬里無法開口,只是瞟了她一眼,點點頭,繼續遊走於人海。
喝空的酒杯從四面八方遞來,隨意地放在銀色托盤中。萬里仔細地回收好這些杯子,將它們帶回吧檯。乍一看杯子是玻璃的,實際上是輕盈的塑料杯,疊放多少個也不怕有危險。
吧檯上有許多準備好的酒,萬里適當地選了一些,回到原來的人群中。之前已經被狂熱的客人撞到過,灑了一身酒,千萬別來第二次。
送完酒,回收空杯,對講機裡又傳來送冷盤的指示。時機恰到好處。全員幾乎一直在無休止地熱舞,大家確實需要補充一些能量。
舞會氣氛異常高漲。
跨越零點的時候,會場響起了生日歌,女主賓吹熄了巨大的生日蠟燭。(她看起來相當年輕,不過萬里先前在廚房瞄過,蠟燭數量高達45支。)回想起來,那一刻大約是整晚唯一能喘口氣的時候。
從那時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客人還在增加,酒水不斷送來,嘉賓DJ是連萬里都認識的名人,一些有年紀的客人們沒完沒了地吵鬧著。
那樣吵雜的環境中忽然響起一陣熱烈的歡呼。萬里回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只見社長忽然跳到會場中到處設有的高台的其中一個上。高台是做展示用的,上面站立 著身穿膚色比基尼、嚴禁觸摸的外國模特兒。社長一到台上,立刻脫去他明黃色的外套,隨手一丟,只留一條自己的CK內褲,緊緊貼在模特兒身後。 見到兩個貼 在一起男人很騷包地扭動著腰部,台下的大媽們都彷如觸電一般興奮。社長伸出雙手,用食指指向觀眾,喊著「GETs!GETs!」*。原來這傢伙也有自覺。不過你好歹把襪子脫了吧。(注*: 那是Dandy阪野的招牌動作)
另一處展台上的柳澤臉上明顯寫著:「幸好沒跑到我這邊來」。這傢伙也太容易讓人看穿了,萬里噗地笑出聲。兩人視線相交的時候,柳澤咧嘴輕輕一笑。那傾城一笑,霎時又引來了無數女性的注視、注視、注視。
忽明忽滅、搖擺不定的燈光中,柳澤的皮膚也泛著各色光澤。結實的身體宛如年輕健美的野獸一般。他高舉著雙手,隨著音樂搖擺自己的蠻腰,似模似樣地展示著自己不輸給職業模特的體格。萬里想,這不是幹得挺不錯的嘛。
有一次趁著去廁所的休息時間,柳澤告訴過萬里,「那外國人叫我跟著他做就好了,所以我才會依葫蘆畫瓢。」看著不斷從髮梢上滴落的汗水以及大口地喘息,想來柳澤也是樂在其中。展台上的人像要煽動人群情緒一般地搖動肩膀,冷漠無表情的面容,在無法被觸及的距離接受熱情的注視,化身為鼓動會場氣氛的美麗的舞台裝置,他們誰也不是,只是無名的引領今夜狂熱的先導。
萬里覺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境。
這個和多田萬里的人生本不會有交集的夜晚,讓萬里意外地發現這種場合似乎也不錯。
非日常的空間裡,像這樣化身另一個人,嚼著口香糖作出冷酷模樣,成為一台只會工作的機器。時間就這樣流過。音樂和地面的震動通過高跟鞋一直傳到骨盤、脊椎、頭蓋骨、腦髓。麻痺似地連續給與人體刺激,黑暗中強烈的燈光好像都不正常了。各種感官處於過度刺激中,整個人都變成了其它人格,肉體為工作所驅使,自己根本無從選擇。這種狀態讓萬里有種異樣的快感。
一個人無所羈絆地渡過這個斑斕之夜。
萬里正要彎腰把空的冷盤收回托盤,忽然感覺被人從後面抓了一把。他回頭一看。
是惡魔——琳達,正對著他笑。
會場實在太熱,裸露的肌膚上幾乎都是汗水。臉頰、鎖骨、肩膀都反射著濕潤的光澤。雖然周圍昏暗卻容易想見她雙頰通紅。琳達看著他:
「累嗎?!還受得了吧?!」
她的身體隨著沉重的音樂節拍輕輕搖擺,一邊在萬里的耳邊大聲喊。大家的耳朵都不行了。
「很有意思啊!我都沒想過會這麼好玩!」
萬里朝著這位靠近過來的惡魔的耳朵喊道。紫色的假髮被汗水濡濕,黏在臉頰上。萬里看到她用力地點點頭。
「那就好!我也非常喜歡,其實社長舉辦的活動兼職我已經是第四次參加了!」
「誒——每次都是穿這樣嗎?!」
「不,沒個定呢!各種各樣的!」
當發現彼此的體溫都很高,皮膚都粘嗒嗒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已經緊緊貼在一起。沒靠這麼近根本無法聽清彼此的聲音。
這時:
「快看那兩個人,超可愛的!可以拍照嗎?!」
一群醉熏熏的女子舉著手機向他們大喊。
萬里還沒搞清什麼情況,旁邊琳達先回答:
「可以啊!」
說著非常配合地搭著萬里的肩膀,倚著他做出搖擺的舞蹈動作。呀——女子們興奮得尖叫,引得其他客人也注意過來。大腿上細砂般的觸感應該是琳達的打底褲。帶著體溫。萬里立刻連背部都起了雞皮疙瘩。
不過,要是在這裡退縮就太不爺們,把氣氛破壞盡了。配合著琳達舞動,萬里伸手攬住她富有力量的纖腰。
琳達抓緊萬里的手腕,在攝相機前和著音樂的節拍做了個下腰的動作。人們的視線明顯地熱烈起來,個個看得津津有味。琳達緩緩翻轉白皙的指尖,彷彿要操縱人們的視線。
今夜,在這裡的,不是多田萬里與林田奈奈,而是嚼口香糖的冷酷女僕裝偽娘和貓眼惡魔。
這兩個身體與過去、現在、未來,全然沒有關係,只存在與此時此刻此地。
一位興致勃勃的客人把螢光棒遞進琳達口裡。琳達從容地咬住一端,還咧開嘴角做出一個笑容。
萬里沒有多想其他,只是很純粹地想這麼做。
沒有原委,沒有目的,沒有慾望,只是單純的身體反應。萬里用手掌托著琳達的後背,一下把她放倒,讓大腿承受琳達的體重,上身像要覆蓋在她身上一樣,叼住了螢光棒的另一端。
更熱烈的歡呼聲幾乎要震破耳膜。破碎的音樂節拍頓時遠去。琳達的貓眼微微瞇起來,似乎在往萬里眼中窺探。
正在此時,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雙精巧的鞋子。
那是一雙鞋身纖細但造型奢華的高跟涼鞋。穿著那樣鞋子的女人必定也非同一般,萬里忽然想到。雖然他知道自己現在也穿著高跟鞋,但是還完全沒有用前腳掌站立、使身體前行的意識。那樣的高度、那樣小的受力面積,到底要忍受多少疼痛才能支持自己的體重呢。
那雙腳踝極為纖細,小腿繃得緊緊的,膝蓋線條也很柔軟。好一雙美腿。她是模特還是演員?女星?每次走路的時候她一定會陶醉於自己雙足的美麗吧。
雙腿過半的地方可以看到裙子的邊緣,用的是有光澤的夏季針織面料。再往上看,那是一條無袖連衣裙。脖子上帶著一條頗有體積感的項鏈,手上的鐲子和它應該是一套的。
這女子的風姿真是無可挑剔,萬里漫不經心地想著。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不過他有強烈的直覺,強烈到就算沒見到面都想大喊「這裡有個大美女!」。
女子的那一頭有著華麗的發卷的長髮就像與生俱來似的。她是那樣優雅地夾著晚裝包,露出薄薄的雙肩,以完美無瑕的裝扮展示於眾人面前。
是的,相當的完美——
「……!!……!?」
口香糖卡在喉嚨口,萬里一下把口裡銜著的螢光棒吐出去。
萬里跳起來,看著那個完美的女子。
以一身名牌晚裝混入宴會,有著欺霜賽雪的容顏的完美女子。完美的微笑。完美的站姿。
她是完美的加賀香子。
她一步步逼近仍抱著惡魔——不,是抱著琳達的萬里,完美的笑容沒有發生一絲變化。
「……啊……!」
香子一把將手中的酒潑在萬里臉上。
萬里後仰,酒水進了眼睛鼻子,嗆得他像溺水一樣咳起來,但是還是說不出話。為什麼香子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怎麼會。
「不是你想的那樣,小香!」
如同哀求一樣的聲音。
「你誤會了!我啊,是我啊,你看仔細,我是琳達!林田奈奈!」
琳達掙脫出萬里的手臂,拚命朝香子解釋。
香子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是在說,我當然知道你是琳達。然後
「……!」
啪,萬里臉上吃了一巴掌。不知道為什麼周圍響起了掌聲。強烈的音樂節奏伴著會場裡的熱氣湧動,沒有停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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