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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紀行 竹宫ゆゆこ - 青春纪行 第4卷

第二章

本章 30,160 字 约 75 分钟

第二章

用像「沉甸甸」、「咚」——這樣極有氣勢的擬聲詞來形容「她」——也就是身為我的女友之華麗美女,合適與否,我是無法斷言的。

即便如此,在今天的加賀香子身上感受到了某種不得不令我這樣去想的東西。格外的有著 「沉甸甸」、「咚」的感覺。

萬里以因發燒而酸軟得要死的身體維持著橫躺在床上的狀態,眺望著在狹窄的房間裡稠密地坐在一起的友人們及,在那裡混雜著出眾的悠悠安定感的香子的身影。

「真的是開玩笑的哦?用『出軌』這個詞,大家會覺得有趣吧?只是因為這樣想而稍微試試了而已。全都是為了大家開心。」

佔據了離萬里的床最近的,床墊旁邊的位置的香子,伸直了身子側坐著,以一副完完全全的大小姐的樣子聊著天。在膝蓋上把絲質的手絹輕輕地攤開,用像是來郊遊約會一般的優雅遮住了腳。

她的笑容裡洋溢著從容感。散發著悠然自得的氛圍。可謂是女王的風格。

「因為我的多田君是不可能出軌的。」

嗚呼!地嬌聲笑著讓誰都插不了嘴,她陶醉地左右搖晃著腦袋,

「多田君可是深深~地愛著我的。當然,我也很清楚這點呢……我正被他愛著!」

她突然就運用起腹肌,太陽穴上青筋冒起扯起嗓子喊了。哦哦……所有人都有點嚇壞了。

「以上的,這股絕對的自信,使我不斷地變得強大起來。被愛的能量進一步的怎麼說呢,那種,良性地環繞著循環著全身讓我變得更加的良好,然後又循環著傳到了多田君那裡……啊痛!」

啪嚓!坐在旁的琳達拍了放著不管的話似乎會永久講不完地的香子的雪白的胳膊。

「你剛才可是非常嚴肅的眼神啊!?真的,別鬧了,我一瞬間,真的是給你嚇壞了啊!」

「那是錯覺啦。」

顯得格外開心地摩挲著被拍的位置,香子眨起了塗滿了漆黑的眼睫毛油而變得沉沉的眼睫毛。用淡紫色的眼影,濕潤地塗紅了的燕窩的凹處的陰影,今天也散發著奪目的女性魅力。

然而又從容不迫地,以如同美麗的女演員般的動作從包裡掏出小小的,圓形的,典型的女生所擁有的物品之風格的珍珠貝似的容器,

「對幫助了我的命運之人·多田君的琳達學姐,我是不可能做那樣的胡亂猜疑的呀。我本以為NANA學姐還在呢,已經回隔壁去了嗎?」

香子用無名指舀出裡面的東西。「是呢」琳達這樣一回答,「真遺憾,明明還想見見面向她表示一下我的謝意呢。」,香子緊接著說道。辟啪地用那根手指的之間輕輕地抹上了嘴唇。剛才掏到手指上是玫瑰粉紅色的唇膏的樣子,讓人神魂蕩漾的色澤和光輝使得她形狀極好的嘴唇變得更加誘人。

然而她突然轉向萬里這邊,眼神柔和地舒緩下來了。並不發出聲音,不讓其他人看到那副表情,僅用嘴唇的動作向萬里傳達的是,

「你沒事吧?」

這樣的,一句話。

我沒事的,謝謝你了,萬里也同樣沒發出聲音,僅向香子做出了點頭的動作。香子雪白的臉上,慢慢地向這邊送來溫柔的笑容。

看到了那副笑臉,已經絕對無法說出口了呢,萬里這樣想道。

在枕頭邊上,香子放在那兒的簡直就像裝點在死者的墓碑前一樣的探病的花束……的芳香,一直散發著過於濃厚的香氣,正使身體狀況極差的我陷入更加糟糕的局面。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把它放遠點呢……。

雖然說這的確是有點「熱臉貼著冷屁股」了,不過我明白她的真心完全沒有一點虛偽。香子的視線裡充滿著,毫不渾濁的純愛。

被奉上了這樣的東西,自己的身體之類的根本不能在意那麼多了。

而且之前——照片的那件事,也是呢。現在還不能去提這件事。

和琳達兩個人一起拍下來的以前的合影。萬里在想,把它拿走的該不會是香子吧。可能性是有的。香子到這個房間裡來了好幾次了,而且幾天前在祭研的練習那天。那個雨天,因為某種萬里完全不知所以的理由,她情緒變得非常不穩定,哭了出來,這樣的事情也有曾發生。

現在回過頭來仔細分析,得出的結論就是,因為看到自己跟琳達照片的緣故吧。

難道說,看到了那張照片?然後拿走了?等等事情,不好好確認一下的話可不行。然後真的是這樣的話,就必須把有關事宜的事實情況給她老實交代。牽涉到失憶前後的,至今為止沒跟香子說過的與琳達之前的各種各樣的事情,必須得說清楚。

可是,面對那麼溫柔的眼神衝自己微笑的女友,現在立刻,由自己主動提出,一五一十得說個明白,對萬里來說似乎是做不到的。

而且,有可能,照片的丟失真的跟香子沒有任何關係也說不定。

單單只是,掉在哪裡,比如說混進了書的縫隙間也是很有可能的。這也是有可能的,而且自己也希望是這樣的情況。而且退一萬步說,琳達也在場的情況之下,直接詢問她根本就是沒可能的吧。

放棄了一切的事情,收進自己一個人的心中。萬里吸進了撲鼻的玫瑰芳香。眼中眩暈的速度又得到進一步的增加。而香子把溫柔的笑臉從對著萬里的方向轉向琳達那邊。

「琳達學姐,再一次向您表示感謝。您幫忙看護了我的多田君,作為他的女朋友,真的是感激不盡。也請您幫忙向NANA學姐轉達我的謝意。」

「好的,我會幫你好好轉告的。一會我也打算順路去一下隔壁,那我就早點過去把事情 辦了好了。哦對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把香香的聯繫方式告訴NANA學姐怎樣?要是再發生像這次的事情的話,當然我是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了,那個時候直接就能把小香子叫過來了嘛。」

「嗯嗯!好的!當然可以!沒有問題!」

對於表現出教養良好的乖女孩地樣子,露出一副忠實的學妹的眼神點著頭答應的香子,

「你那裝模作樣自我掩飾的能力真是令人恐懼呢。這不是跟剛剛說的那些完全不同嗎。」

發出把自己的驚訝暴露無遺的聲音的人是柳澤光央。

既是香子的青梅竹馬,又是她單相思(也可以說是跟蹤)的對象,現在則是大體上天敵般的存在。俗稱,柳兄。

一言概括則是帥哥一名。僅僅是冷淡的灰色T恤加舊仔褲這樣簡單的穿著,就讓這傢伙周圍的背的部分,本來很普通的萬里的房間瞬間變得像是好看的電影佈景。而且,本來就是個承蒙了天惠容貌的男人,最近卻因為一直變長而又亂蓬蓬的頭髮的原因,精悍和狂野感的特性也急速增加,再加上通過電影研究會的前輩的介紹開始在搬家公司打工的緣故,上半身的肌肉也凸顯出來了,是個受歡迎度上升到突破天際的傢伙。

柳澤盤腿坐在作為跟他有各種各樣複雜的恩怨的對象的香子的正對面說,

「裝什麼好孩子啊,噁心到家了。」

唉,地歎了口氣聳起了肩膀。

說到香子的話,

「……哈啊?」

姑且,還算是一副和和氣氣笑容滿面的表情。

不過,只有那個視線冷得像冰柱一般,帶著一絲煩躁閃爍著,用尖銳地目光瞪著柳澤。

但是柳澤不愧是有和她相處多年的孽緣在,區區這種程度的視線是不會閉嘴的。從旁邊看的萬里想道:這是有耐性了吧。如果自己被那樣瞪了的話,感覺反抗的意志什麼的一瞬間就會燃盡吧。

「哈啊什麼哈?別在那裡裝蒜了。剛才不是還在嚷嚷『出軌、出軌、這是出軌啊!多田君出軌了!這絕對是出軌、出軌、出軌啊!呀啊啊!』這樣煩死人地在那裡大吵大鬧嗎。醜陋的嫉妒感十足的。對吧,二次元君。而且連我們都不知為什麼被拉過來了呢。還不是因為你在那裡說『把我,抑制住!在緊急情況的時候馬上用力把我鎮壓』。對吧,是這樣吧!」

「……啊,那個……」

在口若懸河地說著的男人,突然被抓住肩膀的二次元君。

他姑且也是有著佐籐隆哉這樣正經的名字在,但是他的大多數的朋友都把真名忘得乾乾淨淨了。或者說從開始就不知道他有真名。

二次元君像是小市民一樣,悄悄地觀察香子的表情,對萬里來說是看不見的。然後看到香子表情之後說道,

「……不清楚呀,我對三次元的事情不大瞭解呢!」

二次元君似乎決定了選擇逃跑。一邊擺出以清爽的假笑,一邊稍微用手扶了一下將要成為他象徵的黑框眼鏡。

「話說回來,你好!總覺得很抱歉,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是在這樣吵吵嚷嚷的情況下。如果可以的話請稱呼我為二次元吧。」

這矇混過關的做法也太明顯了。不過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琳達,他笑瞇瞇地向琳達打招呼呢。

「二次元?這就是你名字嗎?」

一邊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琳達也擺出一副學姐的樣子,向二次元君露出了溫柔的笑臉、

「是的,因為捨棄了三次元,作為證明,所以以二次元君為名!」

「哦,是有很深的由來的呢。」

「姑且算是有妻子的人了。」

「誒!?難道說你是已婚男子嗎?」

「是自造的腦內新娘。關於那件事現在要說給你聽聽嗎?」

「啊啊,不用了。我是琳達,同樣是法學部的。是在祭研跟萬里還有小香子一起活動的二年級學生。請多關照呢,二次元。」

「請您多多關照!啊,好開心呢,無意中第一次達成了縱向關係!」

「二次元君沒有進社團嗎?」

「錯過進社團的機會至今。學姐,跟柳澤這傢伙不也是第一次見面的嗎?」

「柳澤君,或者說柳兄好像是上次關於選課的時候說過話,吧。」

把剛把視線投向柳澤的琳達的手,突然從腋下啪地一聲抓住的人,

「琳達學姐,能請您原諒光央嗎?光央的腦袋患了點病呢。」

是香子。

把琳達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生病,其實直言不諱地說的話,就是腦子長的很奇葩呢!」,香子表情一本正經地反咬柳澤一口,對於這樣把剛才的大小姐的儀表毀盡了的過分的言辭,琳達也「噗唔!」地從鼻子裡發出笑聲。

「腦子很奇葩!好過分呢!」

「但是真的就是這樣啊。雖然看起來很正經的樣子,這傢伙有撒謊的壞習慣呢。真是可憐呢,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呢。腦袋裡已經一乾二淨,是個空無一物的傻呆瓜。說起來那個頭皮最近也幾乎掉得光禿禿了,別看現在是那個樣子,其實毛根全部因為燙髮液損壞了!」

「哈!?香子你個混蛋,在胡說些什麼啊!只有污蔑我的頭髮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

「哎呀完了,病又犯了。」

對於一副「好可~怕」樣子在那裡露出使壞的冷笑,故意地把身體往後退的香子,柳澤已經忍無可忍了。

「我擦……得寸進尺啊!?」

「說到根上本來就是你在那裡「跟我來,一起來」地吵個沒完,我們才迫不得已,」

「對對對對,是這樣呢!在光央的世界都是這樣呢。我懂的,沒問題的哦!」

香子把兩隻手的手指就像創立時期令人懷念的少女漫的封面圖的女主人公似的在下巴下面手指相扣,兩隻眼睛反覆地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

「好啊,那麼,請回去吧!大門在那邊哦!」

她突然露出鄭重其事的表情,猛地指向旁邊,再現了「光央Go Home」的場景。

「……」

明白在嘴上是鬥不過的柳澤於是採取實際行動。他猛地用力抓住香子的下巴尖,用拇指前端按著鑽,

「讓我在你的屁股下巴弄出肛裂來吧!」

稍微有點聖饑魔II*風格的毀容招式。(注*:聖饑魔II是號稱來自地獄的樂隊,其宗旨是征服地球。)

「不要啊啊啊!裂開了裂開了裂開了啊啊啊啊!」

柳澤嘴上喊著「少廢話」粗暴地頂著手忙腳亂地掙扎的香子,其景象從旁觀察便只有一種結論——單純的對婦女施暴的一幕。當然了,以一副拚命的面孔抵抗著的香子用塗了指甲油的美麗手指猛地一把抓起柳澤的長髮予以反擊,

「嗚哇,你這個混蛋!別,別,別抓我頭髮啊啊啊啊啊!給我鬆開啊啊啊啊!」

「你才是應該鬆開的,快把你的髒手從我下巴裡拿開!嗚哇!」

青梅竹馬的兩人就那樣上演著令人難堪的互抓戲,以至於鬧到了床上開始翻滾,

「喂喂!別在這裡打架啊!在病人的旁邊不要那樣吵鬧啊!」

……說得真是太好了!萬里在心中為兩人勸架的琳達送上喝彩。

至於說道二次元那小子,在兩個青梅竹馬跟往常一樣開始變得形勢險惡的幾乎同時完全露出「我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的氣氛,開始擺弄起iPhone來,展開了冷冰冰的結界。

「啊……對不起,多田君……」

終於回過神來的香子一副尷尬得不得了的樣子,站了起來,窺視著萬里的臉。

不不,沒什麼沒什麼,萬里搖著頭示意沒關係。

一邊做出這樣的表示,萬里想著,哎呀呀。感覺像是看到裂了細如毛髮的縫的下一個瞬間,突然啪啪地碎裂掉的壺一樣。

不知是因為:被梳理得很完美的頭髮因為剛才的亂鬥而變得亂糟糟;還是項鏈的中間移到了後背;還是在男朋友面前秀了一場跟青梅竹馬的淘氣的肉搏戰,這些的緣故。

至今為止看上去充滿了香子全身的超安定氛圍——用本人的話說是「被愛著的!」這樣的絕對的自信,在萬里看來,突然崩壞、消失了。

香子無精打采、意志消沉到了彷彿能聽到低頭的聲音。

「……說起來,這是真的哦?我真的沒有認為是出軌什麼的哦?雖然,沒有這麼想……」

她稍微喘了口氣,又瞪了柳澤一眼。看樣子,青梅竹馬的發言,刺到她的痛處了的樣子。

萬里很想對她說點什麼,但是香子馬上把頭轉向琳達那邊了。

「我真的沒有那麼認為呢,學姐。但是,怎麼說呢,這種……我以外的女生最先跑來照顧我的男朋友,而我卻來晚了,這樣的事實,讓我感到動搖了,這樣的情況……唉,我也許……不能否定呢。」

對於很不像香子風格的含糊不清的話,琳達也「哎呀」地把眉毛往下拉成了八字。香子把美麗的臉朝向地上,扭扭捏捏很尷尬地用指甲挖起了木地板縫隙(我想那大概很髒,還是不要這樣為好。)

「……因此,我不由地想到「用牛郎勾引住」的權宜之計。」

「什麼!我們原來是牛郎啊?」

對於二次元君的詫異,香子點頭承認了。

「二次元給NANA學姐,光央就給琳達學姐。這樣一來,漂亮的學姐們的女性魅力就被封印了,我就可以給多田君留下『可靠的女友』這樣的強烈的印象……」

「你真是個策略家呢,小香子。」

「……有種走火入魔的感覺……」

「沒問題的哦。好了,請看看吧。我的女性魅力就跟這個一樣。」

溫柔的琳達用膝蓋往前蹭行,插入兩個男人之間,慢慢地用雙手讓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自己抱進懷裡,

「得到了雙子牛郎哦!是兩把槍呢!羨慕吧!?嗯!?瞧,是柳子和二子!快給姐表演一個」

只有萬里懂的。不如說,是看到了。

柳澤和二次元都,哎呀啊啊~,不要啊~,忸怩作態的戲耍著,緊緊地貼在琳達學姐的身上,「哎呀,意外地這樣也不賴呀」的下流的微笑——你們在搞毛啊,略帶有松田優作風格的說道。

而且。

他們又不是雙子。

更不是槍支。

況且從中途就變成了藝人的戲耍了。柳子倒也說得過去,可二子這名字實在是太隨意了吧。

「……」

一圈圈地轉動的眩暈和,一個人忍耐著從鼻粘膜侵襲到腦髓的玫瑰的芳香,連吐槽的力氣都使不出來,萬里只是默默地從旁望向,只能用很開心來形容的閒聊圈子中去。

柳澤和二次元君對本來就是一個無論對誰都留下很好印象,很容易與人打交道的人的琳達,都完全抱有好感的樣子。看到了他們兩人的,與男生一起的時候從未出現過的格外開心的表情的話,就能明白這一點了。他們跟毫不拘束的琳達以相互挨在一起的狀態嬉笑著說著什麼,琳達也親切地用輕微地旁敲側擊來應對男生們的玩笑話,歡笑又沸騰起來了。

「說起來,柳子,你選課順利嗎?後來我還擔心你怕你沒選上什麼的」

「是的!托琳達學姐的福很順利,沒有問題!」

「上學期的期末時有好多門考試集中在一起,這種蠢事你沒干吧?」

「只有語言學一門。輕鬆通過呢,應該。」

「二子和香子呢?」

「我沒問題!」

「我也沒問題呢。只需要寫點報告就可以。」

「是嗎。太好了太好了。那麼大家都能愉快地迎接暑假的到來了。」

……萬子呢?

不問一下萬子的情況嗎?

對了!是暑假呢!Yeah!在旁邊斜視這些沒意義地情緒高漲的傢伙,萬里一個人獨自沉重地閉著嘴。

嘴唇果然即便閉著也很痛,眩暈也沒有變好的跡象。

「哇啊,暑假真是期待呢!再過不久,就有整個夏天,一個半月的自由時間什麼的,簡直就像夢一般!成為大學生真的是太棒了呢!」

連平時有過剩的孤僻傾向的香子都,不知是因為內心的種種煩惱拋到一邊的放開感,還是因為萬里的房間有一種安全感,難得一見的發自內心開心地喧鬧著。

大家背對著床上的萬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交換著夾雜著笑聲的俏皮話和玩笑話。簡直可以認為在這裡的自己的存在已經被大家忘記了。

……不過這樣的想法也是鬧彆扭過頭了吧。

「大學生,真的是太棒了!琳達學姐暑假有什麼預定嗎?比如說海外旅行之類的?」

二次元君向琳達刺探道,

「啊,沒有去海外的資金呢,條件允許的話還是會去旅行的吧。不過也僅僅有這種想法而已啦。暫時沒有計劃。或許比較現實的是只能回老家,跟老家一起玩玩整個暑假就過去了吧。」

「誒,您說老家,您老家不是這兒啊?是在哪裡呢?」

只用耳朵聽著他們對話的萬里的身體,在毛巾被下突然變得僵硬起來。

老家。……話題突然就進入了危險區。

如果把這個話題聊下去,早晚自己跟琳達的關係會暴露的——極有可能。一瞬間想窺視琳達的表情,但是,身體變重了,而動彈不得。

不,雖然即便暴露了也不是什麼困擾的事情。但是記憶喪失之類的事情,而且……絕對不能讓任何人覺察到,自己心中復甦的,那個——

「說起來,海呢!」

發出格外大的聲音,琳達突然拍著手說道。

「果然,還是想去海邊呢!夏天嘛!這麼熱!想去海邊玩~個痛快啊!你們沒有這樣的打算嗎?大家一起去海邊!之類的。」

「啊,這很好啊!大海,超想去呢!」

柳澤也大大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二次元君也,

「我有駕照,借輛車大家一起去的話會很開心吧。」

「既然這樣說了,那就去吧!難得的夏天,近點的有湘南怎麼樣啊?索性去伊豆那一帶也不錯吧。就咱這幾個人去的話,應該非常開心的吧!真的去吧好不好!今天就決定好吧!」

柳澤伸出指尖繞著房間指了一圈。

……總覺得,這是難得一見的勁頭呢。看到這樣子積極地打算安排什麼的柳澤的樣子,還是第一次吧,萬里這樣想道。而且他還毫不在意地連身為天敵的香子都邀請了。這種盡頭究竟是怎樣,雖然很想這樣吐槽,不過身體卻一直在拒絕想要吐槽的自己。

大概是感覺不到那樣子的萬里的遺憾的吧,

「什麼?連我也算在裡面了嗎?」

香子用平淡的語調聲音問道。柳澤若無其事地把這當作了耳邊風處理了(through)。

「也把我算進去了啊?」

對於緊接著琳達問出的相同的內容,他用雖說沒到滿面的程度還是相當地快活地,並且有點靦腆害羞的笑臉朝向她,

「這是當然!女生那邊要是只有香子在的話就太無聊了!」

馬上,豎起大拇指回答了。……你這在搞啥,真的。柳澤光央你究竟怎麼了。萬里也只能如此想道,因為思考輕飄飄地被發熱給吹散了,不能再繼續思考下去了。

「Yeah!那麼也去邀請隔壁的NANA學姐吧!」

噗!聽到琳達這番提議,認識NANA學姐的香子立刻就笑噴了。像是忍不下去,很少見地捧腹哈哈大笑起來,很難受地扭著身子。

「學,學姐!NANA學姐她,海邊很不適合她呢……!啊哈哈哈哈哈哈,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個人被太陽曬了就會死的!很要命呢!真的很要命呢!」

「噗哈哈哈哈!的確,感覺她要是曬太陽就會變成煙消失掉呢!」

琳達也跟她一起開始笑起來了。二次元探出身子,向大笑著的兩個女生問道。

「誒,誒,NANA學姐是個怎樣的人啊?是住在這隔壁的人吧?柳兄認識她嗎?」

「不,我不認識呢。是我們學校的人嗎?」

「是啊,三年級的。直截了當的說,是個cosplayer呢,」

——才不是,cosplay呢。

連視野都逐漸模糊起來了,萬里維持著一言不發的狀態,精神恍惚地仰望著旋轉的天花板。

大概是體溫又上升了吧。朋友們的笑聲笑語聽起來像是相隔很遠、其他世界發生的事情一般。

鬧彆扭的心情還在持續的狀態,現在已經感覺到被真實世界的排斥感。

就好像,只有自己變成了無論是誰都看不見的幽靈或者透明人一般的感覺。

因為剛才柳澤說「就咱這幾個」的時候,萬里不清楚自己是否包含在那裡面。

真的沒有了自信,在其他人的眼裡,自己的身影能不能看得清楚。

說不定自己在這裡的這個事實誰都不知道。也許大家都不認識我。也許認為是有關係的只有自己這邊,其實誰都沒有覺察到我的存在。也許自己是看不見的。也許自己是聽不到的。

大家也許把動彈不得的自己放置一邊,就這樣離我遠去。

……這就是所謂的,那種卑屈而很孩子氣的「被大伙排斥在外面」的寂寞感,吧。

還是說。

「……」

萬里無力地合上眼皮,深深地呼出一口熱氣。

別胡思亂想了。這一切一定是因為傷病,還有甦醒的過去的自己所帶來的情緒不穩定,才會有現在這樣的抑鬱及情緒低落。把負面的思考放置一邊,來想像一下從現在開始光輝的盛夏的每一天吧。

……因為是夏天,大家一起去海邊。

嗯,好像開心得不得了呢。

有柳澤、二次元君、香子和琳達學姐,說不定NANA學姐也會去。還有,自己。乘車過去。準備好泳衣,買了防曬油,大聲吵嚷著起哄,一大早就緊張地等候匯合。海濱球與游泳圈。冷凍箱,裝得滿滿的冰和飲料。毛巾也不能忘記。哦對了,防曬霜也要帶。對於在化妝品方面自稱半職業級的香子,請她幫忙挑選吧。

試著想像一下的話,把有好好融入到夥伴當中的自己放在那個位置是很容易的。

穿著土裡土氣的泳褲的萬里很開心的,跟大家一起在海濱嬉鬧。在海灘玩耍。男性同伴玩著海面背摔,不時地偷看女性陣營的泳衣,吃炒麵吃刨冰。扯起嗓子隨便得喊著好熱啊、熱死了,最大程度地利用悠閒的大學生的身份,多田萬里在太陽之下,謳歌著那十九歲的夏天。

——但是,那傢伙。

真的,是自己嗎。

像是在涼颼颼的暗處,獨自一人睜開了眼睛的感覺。

就好像昨天的自己跟今天的自己是「不同的」一樣,現在的自己跟在海邊的自己也是「不一樣」的吧。我們無法斷定「這是不對的」。我這種失憶男子,僅需一個夜晚,就能變化這麼多。

然而,現在的自己變成了過去的自己,望著陽光男生「接下來的自己」的感覺。

對此束手無策,的感覺。

在毛巾被下,就像凍住了一樣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就在這一瞬一間,覺得活著的自己在不斷地走向死亡似的。感覺自己在每一個瞬間都在脫胎換骨。每一個瞬間都在擺脫死去的自己,然後把它棄之不顧。

認為自己可以保持不變,真的和一瞬前的自己是一樣與否,對萬里來說是無從知曉的。或許在我的腳下,不斷且機械地積累著,過去的怨念著的自己。或許現在就正睜著眼睛盯著。看著我。從無法傳遞聲音的遙遠的地方,盯著我看。

完全沒有自信。

明天的自己能否保持和現在的自己一樣,萬里來說,是完全無法確定的。

***

——醒了。

房間,很昏暗。

似乎是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到底睡了多久。連現在是黎明,還是傍晚都不知道。

猛然失去了時間感的萬里不放心地環視著周圍。屋裡沒有開著燈,穿過拉上的窗簾,外面的路燈的光隱約模糊地照進了房間裡。

一片寂靜。

木地板上,延伸著現在沒有任何人坐著的凳子的影子。

那個影子的前端的地方,看到了赤足的腳尖。

並齊了的尖尖的腳尖往上連著雪白的小腿,然後一直連接到膝蓋,最後延伸到連衣裙的下擺。

覺察到,這便是香子。

就像是被收起來的人偶一般伸著腳的坐著,讓背靠在牆上,香子獨自低著頭。

輪廓清晰的面孔被強光照著顯得有些發白,看得出她正在擺弄手機。臉上肩上,若干條長長的頭髮垂落散開著,嘴唇也稍稍張開著,毫無防備。沒有擺著無懈可擊的表情,香子似乎沒有覺察到萬里醒過來正看著她的現狀。

……說起來,以前也有過這樣醒過來,發現在房間裡的香子的事情呢。

萬里不發出聲音,身體也一動也不動,就那樣眺望著香子的身影。

那是,香子被柳澤狠狠地甩了而自暴自棄,在夜店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天夜晚的事情了。現在到是有些懷念的,吵鬧的那個春天的那一天。

美麗的筆直尖銳的鼻樑,被冷冷的光照射著的垂下的側臉。

這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萬里思考著。

那個時候也是,然後現在也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香子就像自己是身影一般。長相上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明明沒有明顯的共同點,而且她穿著裙子垂著長髮,有著即便是女性中也是引人注目的俏麗的臉。

儘管如此,現在這樣的加賀香子給我的感覺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這裡,不懂事的,無力的,只是個默默無名的年輕人——也就是自己。像自己的人。

給我的感覺,如果沒有人去向她搭話:「你就在這裡,我能看到你,我能聽到你的聲音。」就無法繼續存在下去,就要消失掉的生命。

因此萬里,

「加賀小姐。」

向她搭話。

她顫動了一下。大概是嚇了一跳吧。在光之中,漂亮齊整的朝向上方的長睫毛的顫動的動作,橫躺在床上的萬里的眼睛沒有看漏。

「……起來了?」

「嗯,現在幾點了?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這個嘛,」

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也沒有開電視。安靜地昏暗之中,香子輕輕地乾咳一聲,用膝蓋往前爬行,靠到床旁邊來,

「你瞧,已經過了七點了哦。」

把手機的畫面朝向這邊。因為屏幕上的光太耀眼而閉上了眼睛,萬里看不到時間。但是還是吃了一驚。還以為是傍晚,充其量也就是五點左右的。

「七點……?誒,不會吧……真的嗎?」

「是的。你一直在睡哦。有做夢嗎?」

「沒有。」

「那你肯定是熟睡了呢。要是身體情況稍微有所好轉就好了。」

「……你這麼一說,好像暈眩完全消失了好神奇呢……誒,莫非加賀小姐,一直呆在這裡的嗎?大家呢?」

「中午就回去了哦。對了,要什麼嗎?喝水嗎?」

「不,不用了。說起來……」

把身子稍稍撐起來一點,萬里看著香子的臉。微笑,幾乎是反射性地,香子秀美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明明不可能不累的,萬里這樣想道。

香子一連幾個小時都一直這樣,電視都沒開只是一邊擺弄著手機一邊陪在自己身旁。大家都回去之後依然如此。

一直在自己身邊。

瞬間,感覺到心中,熱熱的水珠一點一點地滴著。

這個跟焦躁也很像,就像用舌頭接下火球一直吞到肚子裡一樣的感覺,對萬里來說已經是很熟悉的東西了。

觸碰到香子的真相的時候,自己總是會有這種感覺。

眼前的人兒真是可愛的讓人受不了。變得想哭出來一樣的無依無靠的感覺是,因為自己不知道如何處理那樣的感情。不知道怎樣表示才好,一個人藏在心中也做不到,萬里變成了遲鈍的木偶男孩。令她感到溫馨的事情一件都做不到。

只是知道,越在旁邊就越寂寞,握起手的話就會感覺好一點,相擁而吻的話感覺會更好點……這些我是知道的。只能忍耐的,只能一點一點地糊弄自己的感覺,那種讓人欲罷不能的愛慕,其容量是巨大的。

——即便是變化了之後的現在,依舊如此。

每當自己看加賀香子,就會有新誕生出來的細胞,而他們,現在,就在這個瞬間,就在重新睜開眼睛的瞬間,與她邂逅。就會愛上她。

明明如此。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萬里以連同前面的頭髮一起揪了下來一般的氣勢,把老早就變得不冷不熱的冷敷貼從額頭上剝下來。

明明這種感情是確實存在的,明明就在這裡真實存在,可是有「想回」,跑向的其他地方——不是這裡的其他地方——這種事情。

呆呆地,在胸中喘著氣。剛才嚥下去的香子的火,感覺像是在折磨自己一般灼燒著肺。又熱又痛地連同細胞一起被撕裂。

自己對此毫無辦法。束手無策。不管怎麼掙扎,也無法正確整理自己的感情。按時間序列先後排列,似乎也做不到。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啊。究竟是因為誰啊。

勉勉強強地,看著香子的眼睛。香子在萬里的旁邊,默不作聲地等待著萬里的語言或行動。

「……我,沒什麼問題。……對不起呢,倒是加賀小姐時間上沒有問題吧?」

「我沒問題的哦。」

「伙食呢?啊,難道說,什麼都沒吃嗎?」

「不不,沒事的。我吃了琳達學姐給的麵包。我才要說抱歉呢。」

對於香子的道歉,萬里瞠目結舌,露出一副傻相。要說道自己道歉的理由倒是不少,可反過來被道歉的理由怎麼可能會有。

「為,為什麼?又因為什麼?」

「因為。……在你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大家一起擁上門來,好好地看病都做不到,結果弄到辟辟啪啪地大吵大鬧……。弄得你完全沒法休息了呢。倒不如說我,沒來的話,不在的話,才更好呢。」

跟軟弱的話語相反,香子撅起嘴唇,抬起下巴,像是找碴兒打架一般瞇起兩隻眼睛。

但是,那是在魯莽的逞強這一點,現在的萬里是一清二楚的。

「沒那回事。」

放在枕頭旁邊的玫瑰散發著香甜的氣味。這個房間裡沒有花瓶。

「有哦。」

「都說了沒有啊。」

「是有的哦。……明明想成為一個『合格的女朋友』的。怎麼也無法順利進行。像我這樣的廢物,完全不行。」

「才沒有那回事呢!」

萬里用虛弱的身體所能發出的,最強的聲音斷言道。可是,

「……就是有啊!」

即便如此還是頂了回來,香子的自虐也沒有停下來。無意義地微笑著,用手指著那副潔白的面龐,

「總覺得今天呢,深感痛切呢……比起這樣的我,肯定,大概,還是像琳達學姐那樣的人要好得多吧,」

不可能再讓這樣的話繼續說下去。

萬里抓起香子的手腕,強力地搖晃著拉到自己這邊。不對,都說了不對了,不要再說下去了,想法設法要向她傳達這一點。

香子的肌膚就像接觸到水嫩嫩的花朵一般涼絲絲的,感覺像是會在自己熱熱的手掌下逐漸融化掉似的。

被用力搖晃而失去平衡的香子默默地,變成了以上半身壓在萬里身上一般的姿勢,屏住了呼吸。

在極近的距離,看到了她不知所措搖擺不定的眼神。

很困擾地多次反覆地眨著的,那對眼睛。不久,她恢復了冷靜的狀態,長長的睫毛平靜合上了。頭髮的香味淡淡地刺激著萬里的鼻尖。

即便手腕被抓住,即便被拉到身旁,即便是在昏暗的房間裡兩人獨處,即便對方是這樣的自己,也無所謂,如此一般的,香子保持著沉默。

一言不發的,像是在等待萬里想要做什麼,打算幹什麼。一動不動地,香子靜靜地觀察著萬里的眼色。

——為什麼,會這樣。

「多田,君……?」

握著的香子纖細的手腕比外觀看起來要更加苗條,即便是自己這樣微不足道的男人,動真格的話就這樣扭折都很有可能。

「……多田君……」

萬里把屏住的空氣一口氣呼了出來。

放開了五根手指。

那手指咯吱咯吱地抖動著,從喉嚨裡發出笑聲似的聲音,

「……加賀小姐,真的,沒問題嗎……?」

可是所發出的呻吟聲,如同在哭泣一般。

有種無法順利發出聲音的預感。即便如此,還是想問個究竟。

跟這樣的,像我這樣的意義不明的不知就裡的,近乎半毀的,似乎一半像是幽靈的,這樣沒用的男人交往的,你真的沒有問題嗎,想問這句話。

在自己看來,一定不是沒有問題的。

就連自己都不清楚,明天站在這裡的還會不會是自己。

所以想勸告她,還是趁現在離得遠遠的為好吧……

萬里有這麼多話想說。可是香子笑了。

「我沒問題的哦?」

我呀,完全沒事。

時間也好,肚子也好。全部,都沒有問題。

她美麗的面龐上浮現出綻放近乎完美的笑容,把萬里一度放開的手,再次輕輕地伸了過去。冰涼的,柔軟的指尖像是確認一般撫摸著圓圓的額頭。

「……還沒退燒呢。一定是因為自己一個人住,還受了這樣的傷,身體不舒服,變得不安了呢。但是,沒有問題的啦。我,雖然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一無是處的廢柴女友……但是唯有愛比誰都多的。我會盡可能的待在你身邊。只要死力所能及的事情,無論什麼都會為你做。」

然後,確切的重量把臉皮周圍都覆蓋住了。

像是在表達:不需要你去面對什麼,害怕了,哭出來都沒有關係似的。

這種深得見不到底的溫柔與讓人覺得恐怖的犧牲自我的行為,簡直就是膽小鬼博弈。

看誰能在更危險的狀況下,能夠表現出自己的愛。看誰能把純粹的東西暴露在危險之下。看誰能毀掉重要的東西。看誰能毫不吝惜地將其拋出。像是削弱神經互相攻擊到極限的地步的,這種過於痛苦的競爭。能讓那種事情進行下去的,無非是自己。突如其來由自己單方面開始的。

明明對香子來說,沒有任何責任的。沒有參加痛苦的比賽的理由。明明是個只要愛著適合的對象,從對方那裡得到愛,穿著漂亮的衣服,穿著漂亮的鞋,只藥露出美麗的笑容就行了的人。本來就是,只要考慮如何才能幸福就行的女性。加賀香子本應該如此。

前提是,如果沒有與「多田萬里」扯上糾葛——

「聽我說啊,多田君。我呀。」

蓋住眼皮的手,因為萬里的體溫一點一點像不冷不熱的溫開水一般溫和起來。萬里把自己的手,輕輕地,重疊在那手上。十根手指全部逐步地注入力量,把她柔軟的手,壓在自己可憐而又難看的臉上。

乞求著。

像是請求幫助,像是請求原諒,握緊了香子雪白的手。香子靜靜地承受了這一切。

「剛才想過了。想去海邊呢。……不是跟大家一起,而是,我,跟多田君。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哦?你身體好了之後,能帶我去嗎?」

萬里用耳朵聽著這句話。

從她的手裡傳來了平靜的香味。聲音,也足以讓黑暗中的寂靜顫抖起來的,醇厚的響音。

「真的……?想和我兩個人一起去嗎?」

「嗯,我想去。……不是巴黎也無所謂,我想和多田君,一起去呢。」

「……是嗎。我知道了。好的。」

「真的?約好了哦?」

「嗯。約好了。我要帶加賀小姐去海邊。……因為是夏天呢。去吧,我來制定計劃。一定會很開心的哦。」

從看不見的視野的某個地方,傳來了香子笑著的氣息。也從同一地方傳來了像是點了頭的七夕。

能實現這個約定的話,香子會笑出來——會幸福。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必須考慮怎樣把這個願望實現。

可是,在這樣的想法的另一方面,大概,真正正確的是立刻放開這隻手吧。這一點也是明白的。

但是,自己明白自己不會這麼做。因為自己渴望著香子的笑臉。想要滿足那樣的慾望的自己覺察到的時候已經喜笑顏開了。這真的是讓人很不舒服。我到底在笑什麼呢。

突然,萬里想到了。

現在,自己,憎恨著,自己的肉體,自己的生命。不是模糊的不安啊,恐怖啊,這樣含糊的感覺,而是清清楚楚的,作為想消滅對象,想去消滅它而憎恨著。

感覺自己的身體,從接觸到的地方滲透進香子美麗的肌膚造成污染,就像細菌一樣。骯髒的東西是引人厭惡的。要是能捨棄掉這些的話,心,靈魂,會變得多麼的輕鬆啊。

如果覆蓋著眼皮的溫柔的、溫暖的香子的手,能夠順著臉頰,滑溜溜地往下滑著,然後使勁壓住喉結,那該有多好。但是自己深知溫柔的她是絕對做不出那樣的事情的,所以才會這樣從容不迫地考慮著這些,然而自己想到了這也是自己所厭惡的地方。

已經,是破破爛爛的,亂七八糟的了。

因為無法期待戀人的手絞住脖子給自己一個痛快,所以自己只能屏住呼吸,保持沉默窒息而死。然後就這樣暫時讓自己沉入獨自一人的深淵裡去。

誰都無法理解自己現在的心情,想要痛哭出來的喉嚨還有眼睛都很痛。當然,嘴唇傷口依然很痛。

意識到了自己已然陷入名為窮途末路的人生陷阱之中。

***

萬里思考著日常的偉大性。

宛如從絕望的孔穴中窺視到世界終結一般的黑夜逐漸退去,朝陽再度升起之時,這夏日的清晨清爽到微微泛白。彷彿宣告著區區一個人類的困惑、根本無法左右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搶在鬧鐘響起之前便一口氣睜開了眼,從床上起身後熱度也稍微冷卻了下來。十九歲的肉體拚命尋求著能量。

萬里邊注意著不碰到嘴唇上的傷口,邊吸溜著納豆。

冰箱裡現有的、營養豐富、能不摩擦到唇部進食、連咀嚼的必要都沒有的東西——能夠同時滿足這些條件碰巧只有納豆。試吃了一盒後發現能行,便將買回來的三盒全都吃了個精光。輕輕坐到小凳子上蜷起背來,埋頭大吃。「途中,空著肚子的我甚至有一瞬不禁想到:這個樣子在旁人眼裡不就跟妖怪一樣嗎。可我畢竟吃的是納豆嘛。健康得很。沒有比納豆更適合日本人的基因又對身體有益的東西了吧。甩開自己的迷惘,然後萬里就那樣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之中,彷彿吸麵條似的一氣掃清了第三盒納豆的最後一點殘渣。

……把這件事告訴香子後,

「弟弟的壁櫥。」

她的反應有點微妙。

不如說是有點讓人理解不能。

「小靜的壁櫥呢,總感覺有股納豆的味道。」

如此說著的香子臉上的表情絕對說不上「高興」。彷彿說著「討厭~」一般縮起了肩膀,

「多田君覺得呢?」

「誒……是躲在……壁櫥裡……吃……納豆……?」

「噗噗——錯了。正確答案是運動服啦。那孩子總是忘了把髒掉的運動服拿出來洗,就那樣扔進壁櫥裡面放著不管呢。男孩子的體味不久就被氧化,變成類似納豆的味道呢。這可是由我這只鼻子追查摸索到的信息,絕對錯不了。說來多田君啊,弟弟躲在壁櫥裡偷吃納豆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啊?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吧?」

「……你都知道答案了幹嘛還來問我啦?」

「這是促進談話的技巧。在談話中伺機混入疑問、是可以讓對話變得熱烈起來的小竅門。——我是在網上這麼看到的。」

嗯哼!香子得意地歪著頭,以完美的微笑仰望著身旁的萬里。與萬里十指緊扣的手指也多了一份力。受到如此待遇的萬里傻笑著脫了力。

「是這樣啊~!」

「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呢~!」

「原來如此對吧~!」

圓來乳齒~!唔哈哈哈哈~!……兩個人就這麼笨蛋情侶氣場全開地相視而笑。

日常的節奏、這個東西實在是很偉大。

你這傢伙~、討厭~、啪啪~、真是的~,萬里繼續跟香子膩在一起,同時再一次這麼想到。睡眠和早晨的太陽。非去不可的學校。擦肩而過的他人。只要活著就無法避免的生理欲求。被要求戴上的社會性的假面。不躬親力行就無法獲得的諸多便利。或許這些,都是為了忘卻而組成的系統也說不定。

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系統存在,正是因為黑夜之後必將迎來黎明,即便是不斷塞下煩惱直至撐破這巨大腦部的人類也可以繼續佯裝不知地經營著各自的社會生活吧。

即便是獨自一人抱頭沉思的黑夜,現在也像這般,感覺不到任何其蹤跡與氣息。日光平等地照亮所有人的臉。彷彿根本不存在過所謂的夜晚。然後人們從被窩中起身,佯裝不知地邁開步伐。

第三節課結束,整體呈現出灰色調的法學部前廳湧滿了交錯的學生群。

上同一堂課的萬里和香子像平常一樣並肩而立,化作群體中的一小部分前進著。暗色調的群體之中,只有香子宛如沐浴在聚光燈之下般散發著耀眼的光芒——能如此感覺也絕非是過獎。

「不過弟弟的納豆味可真是不得了啊!那也就是說,味道都漏到房間外面去了吧?因為加賀小姐偵查到了壁櫥裡的運動服呢。」

「不,也沒那麼誇張。我之所以會發現是弟弟的壁櫥,只是趁著定期舉行的快速檢查之便。」

「定期?檢查?……弟弟的壁櫥?」

「怎麼了嗎?」

「……為什麼要這麼干啊?」

「那孩子最近到底都在幹什麼呢?作為姐姐我有必要好好確認一下有沒有藏著什麼奇怪的東西。就是這樣,簡單來說的話就是親情流露吧。然後在那一次也」

不出所料,香子吐出有點像工口外國妹一樣的怪腔說道。然後揚起了下巴。那從頭部延伸而下的流暢線條實在美得過分,

「發現除了納豆運動服,還有奇怪的DVD藏在衣服之間呢!所以我立刻將運動服扔進洗衣機,DVD則是為了宣告「看·到·了」,放到了起居室櫃子的最上面、正前方。這地方不錯哦?旁邊就是沃霍爾的畫呢。」(註:安迪·沃霍爾,被譽為20世紀藝術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藝術的倡導者和領袖,也是對波普藝術影響最大的藝術家。)

處刑、這兩個字浮現在萬里腦海之中。你做的事情已經完全是惡鬼級的了吧。

「………弟弟不會生氣嗎?」

「雖然沒生氣,卻用比平時更灰暗的眼神看著我呢。」

「……順便那個DVD是指、」

「標題是《拉拉髮廊的陷阱》。我想問一下,這叫普通嗎?高中男生全都對女同美容院這個話題感興趣嗎?一直以來我每次說我要去髮廊時,小靜他都默默在內心想著「姐姐……這可是拉拉髮廊的陷阱啊……」嗎?」

「唔、唔唔、嘛、誰知道呢……?這種東西他應該還是分得比較清楚的吧。不過將來有望成為大濕……哇」

最近經常有手上擺弄手機,耳朵上戴著耳機,絲毫不把外界的事物放在眼裡的傢伙湧入學校,他們毫不留情地撞上牽著手還慢吞吞地擋別人路的萬里和香子。

「好痛!」

「哎呀多田君,不要緊嗎?這麼說來,小靜有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東西本就該放到更難發現的地方去呢……啊好痛!」

「哦呀,你才是呢不要緊嗎?話說回來,總之你別再隨便進弟弟房間這就算對雙方都好了、啊!」

「討厭,剛才那人好危……呀啊!」

衝撞的頻率高到牆壁上寫著「事故頻發,注意前方」的貼紙都顯得實在蒼白無力。

連續被四個人撞到摔倒後,萬里與香子慌忙握著對方的手退到牆邊。用指尖分開零落在額前的劉海,香子嘟噥了一聲「真是的!」,描畫得十分美麗的棕色眉毛倒豎起來。

「搞什麼啊?!你們是沒看到多田君這副慘狀嗎?!都給我再多留心點啊!」

對吧!香子用甜美的聲音向萬里徵求同意,他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膀。

其實根本沒有誰會一一注意到擦肩而過的傢伙更別說他嘴邊的紗布吧。說到底在這混雜的大學校區內黏在一起的自己兩個才是給人添麻煩的存在。更重要的是,若無其事地發現了真相的香子這一副處刑大姐的樣子實在太過可怕、不由得從心底裡同情起了這個只知道名字的「弟弟小靜(愛貓叫烤羊肉……不對,是石鍋拌飯)」。這傢伙真是有個難搞的姐姐啊。血緣這種東西是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的呢。

正想著這樣的事情,

「哦——多田萬里&機器妹!」

從稍遠一些的地方傳來了響亮有力的聲音、呼喚著兩人。抬眼望去便看到祭研的大三生、興興學長揮手示意他們快點過去。兩人反射性地一齊朝學長輕輕低頭打了個招呼,

「……機器妹?」

香子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呻吟一般嘀咕了一句,有些無法置信。機器妹是指我?不過這是為什麼?

祭研內的高學年前輩間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給她定了「黃金機器妹」這個稱呼,但其本尊似乎還未耳聞呢。

祭研的會議今天也在同樣的場所召開。就在法學部前廳的一角、設在揭示板牆邊的桌椅上。

興興學長哈著腰輕輕落座,那張長椅的隔壁就坐著琳達。

察覺到萬里和香子接連到來,她揚起笑臉道了聲「喲!」。

從九分褲底下窺見的很有女人味的工裝褲只有簡單的裁剪縫紉,如平常一般低調。她的舉止讓人聯想到如同在街角偶遇的不知名的漂亮貓兒,萬里朝嬉鬧著笑而露齒的琳達開口道:

「呀~托你的福!真是謝謝了!睡死了一個晚上今早又神清氣爽了!」

他一邊注意著嘴上的傷口,一邊露出同樣的笑臉。

然而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視線朝不知道誰讀到一半攤在桌子上的體育報紙瞄去。當然內容是完全看不明白的。眼睛只是看向了堆滿日文的文字段落。只為淹沒自己的視野。

沒有意識到的話就好了、沒有回想起來就好了、萬里如是想到。

什麼都不考慮、什麼都不去回想、普通地、像至今為止的生活一樣毫無變化就好了。自己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態就不會發生任何變化。然後就這樣忘卻就這樣沉寂下去,那便是最好的選擇。或者說,只能這樣選擇。

在這樣的萬里身旁,

「真是托了琳達學姐的福呢。非常感謝。多田君今天中午還大口大口地吃完了親子飯呢,已經沒問題了。對吧。」

十指緊扣,香子撒嬌似的將身體貼過來仰望著萬里的臉。現在並不是因為對方是琳達所以怎樣,而是一般性地覺得在前輩們面前親熱很害臊、萬里不由得想掙開她的手,

「沒問題了對吧。」

揚起一邊眉毛,微笑。

香子斷然不讓他放開手。萬里感覺到些許困擾,卻又不能強硬地將手掰開。香子保持著閃耀的微笑,繼續凝視著躊躇的萬里。

今天的香子也美麗得、無懈可擊。

燙得極其雅致的長卷髮上,以大片花紋的絲巾代替髮箍來固定。帶褶邊的無袖蝴蝶領結衫一片湛藍。很有夏日氣息的白色緊身迷你裙與九厘米肉色吊帶高跟鞋將她的完美身材凸顯到了極致。微笑的唇上則是想出人意表一樣地使用了略帶深色感的、櫻桃色。名牌米色挎包鬆鬆地挎在肩上,模特兒般的完美站姿、那正是加賀香子!

原本是如此啦,

「煩。」

「煩死。」

祭研的學長們接連把爆米花砸了過來,她也只好喊著「啊,討厭,不要」、忸怩卻又微妙地有些嫵媚地進行閃躲。順便一提爆米花大半都砸在萬里臉上了。

「親熱夠了就快點給我坐下。」

興興學長催促道,香子這才肯放開手。兩人並肩坐在琳達旁邊,手邊傳來了打印材料。粗略地瞄上了一眼,

「嗚哦哦……終於能第一次上台了啊!」

萬里不禁高聲喊道。

拿到的打印材料上寫著、祭研將在作為本年度首次官方舞台的郊外大規模商業街上參加阿波舞的重要事項。

進入暑假後不久,萬里等祭研成員就將與其他大學的一部分成員共同擔任群舞。

興興學長稍微清了清嗓子,沐浴在眾人的視線之下開了口。

「就是這樣。剛才分發給你們的打印材料,在正式表演之前都別給我弄丟了啊。裡面不光記錄著日程和表演時間,還有服裝、鞋和小物件的事項,趁現在你們各自都確認好。有配音樂的練習實際上只能再進行兩次了。」

咦咦咦——!全員驚詫出聲。包括萬里。時間表安排得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緊。

「少給我咦咦咦了。練習就在下周和下下周的星期三,然後就是正式表演了。」

好可怕——這下糟了——不是真的吧——學姐們的緊張全化作言語從嘴裡冒出。學長們則是滿口嚷嚷起了、慶功宴要在哪——!要在哪裡辦好啊——!得快點去預約——!

「不過反正是群舞,大家不用那麼緊張啦。不過、也就我和琳達會稍微比較顯眼吧。」

琳達翹起二郎腿坐著,以微微敬禮般的姿勢朝興興學長揚了揚手表示瞭解。香子盯著琳達的臉,問道。

「顯眼是指、有什麼特別的?」

「其實是有的。我跟興興學長經常出入他們那裡所以才有的機會,讓我倆在隊伍前頭領舞,位置是很顯眼呢。實際上就連服裝也跟你們不同,略顯豪華。」

「咦,好棒啊~!是這樣嗎!哇啊……琳達學姐的舞蹈的確是很美麗,一定會變成非常棒的表演吧……」

琳達對陶醉地喃喃低語著的香子微微一笑。

「要跟我換嗎?」

當然,所有人都明白這只是個玩笑,不過、

「呀啊——!」

……這、到底是個什麼反應啊。

看到緊張到身子後仰發出悲鳴的加賀香子又名黃金機器妹的樣子,大家似乎是在一同腦內回想起了當年的「機械」舞。要是那個樣子作為群舞之首這麼奪目的角色的話——噗呼呼!的笑聲傳遍了空間。萬里也跟學長學姐們一起嘿嘿傻笑著,

「加油啊,琳達。」

「好勒。」

在視野的末端。

看到興興學長和琳達互相抵了抵拳頭。簡直像漢子之間粗魯的招呼。不過,就算是旁人也能完全明白這有多麼親暱。幾乎就是在說:我們從以前就一直是夥伴、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老搭檔。儘管、大學二年與三年,本不會成就如此長遠的夥伴關係。

——並沒有。

萬里想著,移開了視線。

自己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的資格或是理由。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思考。

只是、有瞅到一眼,從T恤下延伸出來的興興學長的手。那筆直伸出的手臂、充滿男子漢氣息的硬挺關節、緊致的肌肉厚度都不是自己所具有的東西。如是想到。

卻也想到、自己不具有的也不僅於此。

會議結束,前輩們紛紛離席。萬里想追上大家,慌忙抓起包包起身。

「要去哪裡?」

香子理所當然似的準備跟上,

「抱歉,你等我一下!」

卻被萬里如此阻斷。他一個人飛奔出去。

追上走在前頭的男子四人組,拉住興興學長的T恤袖子。

「那個——學長,」

「哦?怎麼了多田萬里,竟然用這麼娘們的方式拉住我。要是搞錯了我不就萌上你了嗎。」

「你也要去搓麻將嗎?一起去?」

「不是,我是有些問題想問學長……邊走邊說就好,能跟我說會兒話嗎?」

「好啊,你要問啥,什麼事。」

跟上拖拖拉拉地邁著步子的學長門,萬里稍顯忸怩地開了口:

「……那個……我要帶、她……」

「機器妹?」

「是的,要帶機器妹去海邊……原本是這麼約好的,但具體要怎麼定計劃才好呢?我並不是本地人所以也不知道去哪裡比較合適,朋友們也都沒有經驗無法出謀劃策……」

「唔——也是啊。首先為了不吹到海風而生銹,先在機器妹全身噴上KURE 5-56吧!」

興興學長滿面笑容爽朗地回應道,用拳頭壓上萬里的肝臟附近。

「疼疼疼疼死了!」

哈哈哈,再多給他幾下啊興興——萬里在教學樓的外階梯上被這麼笑鬧著的學長四人一氣圍住。

「說來我們幾個也沒有那種愉快的經驗啊!」

「你要找也給我找對人啊!」

「要在海邊留宿嗎?!啊?!住一晚嗎?!混小子對不對?!」

萬里被窮追猛打。

「等、留宿……咦!?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你這傢伙都這個時候了還裝什麼裝啊,學長嚷嚷著更加毫不留情地踩了他開口笑的鞋尖。萬里只能連連慘叫:「不要啊~~」。

「肯定會住下的吧!一般來說!要去海邊的話,女友的長髮以及她引以為傲的肌膚都會黏黏的,光靠海之家的淋浴根本無法壓抑住你們兩個年輕人的身體慾望啦!」

「『機器妹,就這樣回去,我實在做不到!』 」

「『我想好好洗個澡!想泡在熱熱的浴池裡!好想睡好想休息!』 」

「……對吧。就像這樣,啊~好累啊~、好困~啊~、已經到極限了~、……然後那些住宿設施總是會出現在這種時候。」

「……唔嗯,會出現的。」

「你們自顧自地說個啥啊!?」

咦咦!!萬里慌忙動起腳來掙開學長的鞋子。而且這些話對香子來說是一種褻瀆。

褻瀆。儘管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就算不是巴黎也沒關係。』

「……嗚……」

像是想趕跑這瞬間在腦內甦醒的聲音的記憶,猛地搖了搖頭。

仍然殘留在耳邊的、甜美而低啞的聲音的感覺,是夜幕的顏色。這並不是在時值正午的學校裡該回憶起來的東西,何況,也意識到想去探尋那句話語含義的自己實在是太過低賤的生物。那句話,可能並沒有什麼深意不是嗎。就算不是巴黎也沒關係總之想先去個什麼地方啊、對了好想去海邊啊、要說的話,也就僅止於此了。

……不過,或許。或許那個意思是……總而言之……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下流。學長們的想法太下流了。請別用那種眼光來看加賀小姐。會弄髒她的。」

萬里生氣地進一步繃著最近愈發變得蠢笨的平凡臉孔、儘管滿心恐懼卻還是將學長們的臉一個個瞪了過去叫喚道。啊哦——!哇哈——哦!在一片奇怪的氣氛與怪叫中,學長們故意用慢動作做出逃跑的架勢。

「鬼叫些什麼啦。還有,我並不是想問那些事情。而是更普通的……到底什麼去地方好啦!要搭哪路電車去啊!這些!我是想問這些問題的。可是,學長們卻光妄想些有的沒的完全靠不住嘛!我好失望!」

「我懂啦我懂啦,說來你是要坐電車去哦?」

「你有駕照嗎?車子呢?」

「……都沒有。交通工具只剩電車了。」

這樣啊……學長們的表情突然變了。湊上前勾起手臂,將萬里團團圍住面帶愁容。興興學長嚴肅地低語著。

「靠電車去海邊的話,很苦。對吧。」

學長們一同點頭。

「我說。如果都是男人或者是住在那附近的普通活潑女孩子還好說,但她可不一樣哦?一大清早就帶著老是穿高跟鞋的大小姐搭上電車、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有座位、回來的時候也是人群混雜、會被上班族人群淹沒的。涼鞋也會被砂子粘得到處都是哦。還有海水的味道哦。你們又不是那附近的初高中的學生,都大學生了再去實在是有點。」

「你倒是那樣也無所謂啦,對機器妹來說可是相當嚴苛的修行——或者該說是苦行嗎。」

「就趁這次,就教教她跟純粹的平民交往的真諦吧。」

「然後,結果也有可能變成『機器妹,果然還是不行。我忍不住了。』 呢。」

嗯嗯,有可能呢有可能,前輩們點著頭,萬里看著他們的臉說不出任何話,只是一臉呆相地杵在原地。

「怎……怎麼會這樣……」

就只能這麼反覆叨念著。

「作為參考,星星學長好像去年和女友鼓足勁去熱海住了一宿。晚上住了稍顯成人的溫泉旅館,來回搭的是新幹線,兩個人的各種花費合計近十萬呢。哎呀雖說那年秋天兩個人就分啦,現在只能說是前女友了。明明都到了半同居的地步了呢。」

「啊——的確有這回事呢,真的是那樣啊——」

「那時候的星星超煩人的啊~都壞掉了。」

「雖說現在也因為別的理由壞著啦~最近經常認真地考慮說要不要留級呢。」

「臥槽?」

學長們的憂愁一路朝身心半損就職活動戰士的未來奔去,但萬里則有自己的煩惱。

熱海,十萬。……十萬花費。那對靜岡人來說還算是個安心的地名。

「那,多田萬里。你有錢嗎?」

興興學長好像這才想起萬里的存在。

「誒……當然……沒有。」

「呵~沒有交通工具、也沒有錢,那不就沒戲了嗎。總之先想想法子攢錢再說吧?在打工麼?」

「……沒有、過呢……」

「居然沒打過。一定要打工,真的。」

「是啊。那麼漂亮的女朋友,要是放她逃了就一輩子都再找不到了。」

「拿出要死的幹勁來吧。」

「拚命吧。」

「說到底你這傢伙本身就沒有『努力感』 啊。」

「啊,我懂。我也這麼覺得。」

「同感啊~你或許是有照自己的風格在努力,但不讓人親眼見到你的拼勁可就沒意義了啊。」

「對對,那在就職活動中也是非常重要的呢。」

「拿出你的男子氣概吧多田萬里。」

「偶爾也要爺們起來啊。」

突然被一臉嚴肅進入說教模式的學長們團團圍住,萬里無路可走。說不出任何話,指尖忸怩地摩挲著嘴邊的紗布。我可是剛剛康復的傷員啊。原本是想這麼說的可是出不了聲。

視線越過興興學長那令人羨慕的壯碩肩膀,在那時看到了,一臉倦容默默不語獨自等待著萬里的香子的白皙臉龐。那孤單的身姿看起來有幾分不安、幾分寂寞。讓人想起在那個春天相遇時的可憐的她。

再稍微等一陣。我想得到能讓你幸福的提示。所以再稍微……萬里如此想到,興興學長看著這樣的他的側臉,不知為何、

「哈……大家打住!噓——!別再說了!這傢伙好像快哭了!」

說了這樣的話。萬里感覺自己因懦弱而受到斥責,更加愁眉不展。

***

「不行。」

香子滿面笑容卻又斬釘截鐵地斷言道,以完美的角度微微傾首。

「不可以哦。不可以去打工。」

這種事幹嘛還要讓我特意說出來啦?她的眼神彷彿就傳達著這一信息,同時視線輕搖,像是在左右交互緩緩比較著萬里的雙目。

中午時幾乎擠爆了的食堂如今也還有著些許學生的身姿。

有人似乎是正吃著已經晚了相當久的午餐,也有些傢伙只是佔著位子聊天。

萬里和香子在長桌的一角沒什麼人的地方,為了湊近些而特意將椅子拉到一起坐下。

「啊、不過呢,」

「不~行。見面的時間會減少的。這點絕對不行。無法容許。不可能。」

完全情侶氣場全開地湊過臉來,在旁人看來根本就是「隨你們親熱吧!」的一幕。

香子的膝蓋靠著萬里牛仔褲下的膝蓋。手肘置於桌上,微微傾倒上身的香子的胸口處升起一股玫瑰的甜香。那幾乎能讓人感受到體溫的嬌媚讓萬里的頭有些暈眩。

「……不,這太也不現實了吧。」

但他仍然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強行將視線從白皙的胸口扭開。今天不可以讓思考停止在這裡。爺們起來吧,就在剛才才從學長們那裡得到了聲援。

香子看著這樣的萬里的臉,撅起了深櫻桃色的嘴唇。還發出了「呶」的聲音。你是拉奧嗎你。(註:北斗神拳的拉奧,有「呶」的口癖)

「你看嘛,我不是跟加賀小姐約好了要帶你去海邊的嗎。為了這不提前做些準備可不行啊。」

「你不用請我的。」

「不、其實要說的話,連我自己平時的零花錢都不夠用啊。而且我覺得學生的話普通都會出來打些工的吧。」

「我就沒有啊?」

「你是大小姐嘛。」

「……不能讓家裡多給你寄點錢嗎?」

「不行不行。現在的數目已經是最大限度了,再增加的話對父母來說就是負擔了。」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無法容許!竟然會因為打工而讓約會時間減少什麼的,絕對不要!」

「別這麼任性……」

「可是!……那,就這麼辦吧。由我來帶多田君去海邊。怎麼樣?這不錯吧?不錯對吧?問題解決咯!」

那也就是指……「讓本小姐來請你吧。」這樣、對吧。

竟然還有這麼可恥的事啊。不,真的可以有嗎。一般來說不行的吧。

不由得斷了接下來想說的話,萬里糟心地撓了撓頭。啊、真的嗎~?那麼就順從好意啦~!起碼自己不是會這樣點頭的男人。

這並不是因為內心有所愧疚、或是說有了記憶,而是單純作為一個男人希望能保有自己的顏面。

……雖說一一考慮這種事本身就很虧心了。嗚哇,我這人真是……總覺得、似乎有另一個自己正從外側吃驚地看著這個不分場所與狀況突然就失落起來的自己。

(啊——啊)

他這麼說。

(你在搞毛啊,多田萬里。)

似乎要就那樣在無意識之中被一股腦剝落的、外側的自己。

回過神來、

「……嗚……」

——那只是,一瞬之間的事情。真的是、「回到自我」的感覺。

背上突然開始發冷。確切感覺到旁觀者感的危險,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剛才那到底是什麼。

要是就那樣繼續發呆下去的話,自己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啊。

香子並沒有注意到那樣的萬里在內心進行著怎樣的掙扎,只是不斷眨著閃亮亮的大眼睛,抬眼仰望並靠過身來、

「我說、你現在在考慮什麼呢?」

「……咦?」

指尖緩慢而恰到好處地撫上自己柔軟的嘴唇。隨之而來的還有甜蜜的哼笑。

香子今天的指甲油選用的是珍珠般的淡白色。只在末端微微散落著些翡翠綠與銀色的絲線,不禁讓人聯想到在海底熠熠生輝的熱帶魚鱗片。猶如蕾絲精製品般綴在纖細指節上的奢華戒指也美得過分。

萬里被那指尖動作迷得看了出神。

「多田君你,到底有沒有明白?」

而香子有力的眼瞳徑直望向那樣的萬里眼中。

視線與視線的焦點相匯。

瞬間、似乎有種自己的一切早已被她看穿的錯覺,這令萬里的心臟猛跳不已。

我知道哦,多田君已經變了——有一種、香子的嘴唇隨時都會吐出這句話的預感。

倘若真是如此的話該怎麼辦。該如何是好。要怎麼回答……要撒怎樣的謊才行。

口中驟然變得乾渴,此刻真是超後悔自己沒將免費的茶水拿到桌上來。

但香子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是,

「我想再多跟你見面啊?多田君也明白這點的吧?說真的啊,我是想更久更久、更~~~~~~~久地跟多田君在一起呢。可是我也不想被你嫌煩所以也有在壓抑的啦。我真的是超級拚命地在忍耐的啊?」

跟自己預測的最壞結果差了個十萬八千里。萬里不由得猛喘了一口氣,微微呻吟。

「……是、這樣啊?」

「對啊。不能見面的時候,腦子裡裝滿的全是多田君現在在幹什麼呢,在想些什麼呢,你是怎麼看我的呢之類的。真的好想24小時一直黏在一起啊。無論是你聽聞的事物、你吃過的東西、還是你感受到的事物,我全都想要瞭解。想要完美地把握、共有這所有的一切。可是啊,我也知道這樣的自己很夠嗆啦。還知道自己這跟蹤狂似的做法很恐怖。我也是有在學習的。」

緊接著香子那完美的笑容浮現在精緻的臉龐上。萬里不禁嚷著「嗯!」大大地點了點頭,但這似乎並沒有給香子帶來不快。

「所以說啊,你要是去打工的話,我的剎車就踩不下去了哦。你能明白嗎?正因為是這種情況所以我更要說真心話,我也不要你因為打工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跟我不認識的女孩子熟絡起來。絕對、不要。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腦子要爆炸了。還是說你就這麼想看到我的腦漿嗎?」

「……那個,加賀小姐。」

「什麼?你想看嗎?真的?」

「不不不不,我說啊,不是這麼回事。」

「想看的話我就爆給你看啊?」

「不是啦,聽我說好嗎。」

臉不停靠近,香子似乎有些起勁地越追越緊,萬里用一根手指沿她的太陽穴將腦袋往側邊頂開。他也說得有些激動了起來。

「我要告訴你非常基礎的一項情報,因為能發現我這種人作為一個男人的價值的,現在只有你了。」

雖然說起來連自己都覺得悲傷,但這也是事實。

「坦白說我也不是受歡迎的類型,原本能像這樣和加賀小姐交往這件事本身對我來說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簡直是超稀有非現實的夢境狀態啊。是奇跡啊,真的。所以就算你現在突然跟我說「這些全部都是逗你玩的~!」我也會覺得「啊啊果然如此啊?!」,然後一笑置之的。所以你那種擔心根本就、完全沒有必要啊!」

在萬里如此說完的同時,香子那一直強硬的彷彿閃閃發光似的笑臉、突然蓋上一層陰雲。

還有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也微微閃爍著、落到了桌上。手指輕輕繞上柔軟的波浪發玩弄了幾下,肩膀也上下起伏了一次。像是吐了一口極長的氣。

不久,才聽到她口中低喃的一句「為什麼就不明白呢」,那或是自言自語也不得而知。

看來像是讓她的心情變糟糕了。

萬里畏畏縮縮地窺視著突然變了情緒的香子的表情,思索著自己該說的話,

「……我甚至在想,要是多田君能變小了就好了。」

輕柔的一笑,又是一次笑臉的迎擊。

她已經取回了平時完美的表情,香子用拇指與食指比出二十厘米左右的大小。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一直把你放在身邊了。餵你吃飯、替你蓋被、幫你穿衣、把你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有機會看到你、把你放到隨身的小袋子裡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奪走你。就像「鏡子與指甲油與多田萬里」這樣的感覺。到最後,就把你放到壽司卷裡吃掉。」

「誒!?這感覺好超展開啊……不過、好像意外地感覺不壞、嗎……?變成美味的料理,最後化作加賀小姐晶瑩肌細胞中的一員,這或許也是一種人生?雖然有點像銀河鐵道的結局……」

「銀河鐵道是這樣的故事嗎?」

「是啊。我在住院時無意中從病房中發現的,把能找到的篇章全部都讀完了。雖說途中的部分都跳過了吧。因為會劇透的所以我不能給你多講。」

「這樣啊~討厭,我都不知道。這是劇透會嚴重影響閱讀的那個故事嗎?我倒是把它想像成光靠氛圍描寫就變得非常羅曼蒂克的溫馨故事了呢。那麼,喬萬尼和柯貝內拉哪一個會變成軍艦卷呢?」(註:喬萬尼、柯貝內拉,是《銀河鐵道之夜》中的人物。至於下文提到的鐵郎與梅德爾則是《銀河鐵道999》中的人物。)

「唔?啊,不對不對,也不是這樣啦。我是指鐵郎和梅德爾他們啦。」

「啊,那個啊?!討厭!一開始就說明白啦!竟然是009的故事!」

香子的臉頰染上了紅色,嘴變成了倒三角形邊笑邊喊著「呀啊——!真是的——!」還不停捶著萬里的肩膀。

「不對不對啦,也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香子……是個抓不住要點的女人……。

不由得垂下睫毛喃喃自語的萬里背後,響起了一道聲音。

「大中午的就開始親熱丫——!」

猛地一陣圓形的觸感,以及聽慣了的動畫聲。

「有預感是岡醬!」

轉過身來,果然站在那裡的就是岡千波。

「呀!等等、怎麼回事!?這裡怎麼了丫!?」

她用手指指著自己的嘴邊,也就是臉上貼著紗布的部位。順便一提千波小小的白皙手掌上拿著喝到一半的瓶裝茶飲料。剛才似乎就是用這瓶子的地步來敲萬里的肩胛骨附近的。

「你好啊岡醬。我在家裡摔倒了,嘴唇被割破了有點腫。」

「咦——!沒事吧?!怎麼會弄到這裡的啦!?啊、難道說,」

她把飲料瓶當做麥克風伸向香子,像小孩子一樣嘿嘿笑著歪了歪腦袋。

「他襲擊你了?」

「……」

如能面一般面無表情的香子奪下了飲料瓶。緊接著又用它「叩!」地敲了一下千波的額頭。不過千波也真堅強,毫不退讓地繼續嘻嘻笑著說道:(註:能面,日本戲劇中面具的一種)

「哎呀,壞了~還真給猜著了嗎?」

「……」

因為補充了一句多餘的話所以又被敲了好幾下。萬里插不進那幾乎出現了殘影的華麗連打,只得從香子手中奪下瓶子,塞回千波的包包裡隨即簡短地進行了說明。

「我這算是自爆。自己摔的。」

「喵哈哈哈哈哈——不是吧——」

這句話有那麼誇張的笑點嗎。千波聽了萬里的說明後,抱著肚子像貓一樣喵喵笑了起來。可是那副模樣卻讓萬里不由得將她作為工藝品來對待,進入了鑒賞模式。

笑倒在地的千波今天也像鬼一樣……不,這樣形容還不夠。簡直就如凶狠的鬼神、如壯闊的怒濤一般,可愛爆了。

眼角因為在笑的緣故軟乎乎地垂了下來,這讓她白皙小臉的天真無邪程度擴增到五億倍。緊致的肌膚有如濃密甜美的煉乳。嘴唇則是草莓色。

光澤閃亮的漆黑髮絲舒緩地垂在肩上,簡直如同異國而來的公主。人偶般精緻的面容也展露無遺,奪目的黑眼睛像是濡濕一般閃著炫目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總有一種類似茉莉花香、讓人聞著非常舒心的不可思議的淡香從千波的身體散發出來。

萬里不禁陶醉地吸了滿腔香氣進行了一次幻覺體驗。無論何時,千波的可愛度都足以讓人將世界上所有令人生厭的事物拋諸腦後。也會讓人覺得、這傢伙真是可愛系的天才啊。她大概從天神手上獲得了「超絕可愛」這個禮物吧。於是千波將天神賜予的這項寶物全都分給了下界的人類們。那我們當然也只好張大嘴巴全力爭取這降落的甘露才行了吧。

飾有黑麻刺繡的襯衫像連衣裙一樣輕柔籠罩在光潔皮膚之上,搭配的是緊身黑牛仔褲。腳踩皮涼鞋,今天帶的不是雙肩包而是民族風的小籃。黑色服裝底下露出的脖頸、手腕以及腳踝全都白皙而纖細奢華到幾乎一折就斷。實在給人感覺是個漂亮又特別的妹子。手腕上僅戴著根細細的串珠鐲子,卻也將肌膚映得鮮艷生輝。以白色與嫩綠色作基礎,點著好些作為配色的紅色奪目而美麗。

今天這好看得跟鬼一樣的千波的身姿在萬里看來,就像在捲起細細褐色塵埃的風中勇敢前行的沙漠子民一般。就像這般充滿了戲劇感。

哈啊——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總覺得今天的岡醬,好像是騎馬來的一樣呢……」

描述了自己的感想。但千波卻好像沒能立刻領會。

「是嗎?可我是很普通地從錦糸町坐JR來的哦?」

你原來住錦糸町啊?我的記憶好像是擅自篡改成御徒町了……香子在一旁小聲嘟噥著。OKACHINAMI、OKACHIMACHI……加賀香子……好像不經意間梅德爾又上身了啊,總之吐槽就先扔到以後再說吧。(註:岡千波日文讀音為OKACHINAMI,御徒町為OKACHIMACHI,讀音有些類似,玩的一個語言遊戲。)

「比起平時的賽峇峇cos的服裝,這種成熟感的服裝更適合你呢……」(註:賽峇峇,印度著名精神領袖)

繼續發表感想。果不其然,千波顯得非常震驚。

「……我有cos過賽峇峇嗎?」

這是她、震驚、的部分。那雙無邪地回望萬里的眼眸可以說是宇宙。有著繁星閃耀的永久的黑。萬里像被人施了魔法一般杵著不動,簡直要被吸進千波的眼中去似的。她就有這麼可愛。可愛到爆表。

可是這裡也有一個體會不到這種可愛感的人。她猛地抓住萬里的手臂,力度大得讓他的整條手臂有些晃動。

「多田君,我們換一家店吧。」

香子一臉緊張的表情從座位上起身。雖然她說是店,可這裡是食堂啦。

「你看。超音波正淫亂地亂髮散超下流氣場呢。」

「哦哦……我真沒想到能有聽到加賀小姐說『超下流』 這個詞的一天呢……」

「因為是事實所以沒辦法啊。留在這種地方的話,一瞬間就會成為那朵肉食花的養料呢。啊,我指的可是下面的花哦?」

「哈、這樣啊!恍然大悟狀!我居然!差點就被囚禁仔厚實花瓣的『岡之縫隙』 !啊,我指的也是下面的花哦?」

「……我、我已經不會吐槽你們了哦。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我……」

自言自語般低喃著的千波一氣從非常無禮的情侶身旁拉開了距離。就算萬里現在出來辯解說這是玩笑,騙你的騙你的,她也「哼!」地一下子把臉扭向一邊。不過這樣也很可愛。

「說來我也該去打工了。請你——們繼——續。」

她輕輕揮了揮手。聽到這句話的萬里不由得、

「啊!你看,連岡醬都有在打工啊。果然一般來說大家都有在打工的啦。」

他以手指著千波,香子轉回臉來,怒上眉頭。原本即將離去的千波又停下腳反問回來。

「嗯?你說什麼。在講什麼事情?」

「你聽我說啊,我想去打工可是加賀小姐不給許可所以就沒戲了啊。岡醬你也說她兩句啦。打工這種事可是超普通的誰都有做過對吧。」

「超普通的啊~誰都有做過啊~話說回來我打工的那家店現在也在召集人手呢。萬里也試試跟我一起工作嗎?來面試看看?」

「咦?!真的嗎?!」

「真的真的!」

談成的速度真可用電光火石來形容。話題才提出數秒他就被千波邀請了。香子露骨地蹙著眉毛喊道「哈!?」,

「說來是什麼工作啊!?」

萬里卻依舊緊抓不放。

因為現在非去打工不可。不能就這樣聽從香子。只是既然要打工的話,跟朋友一起正是人之常情嘛。反正都要跟朋友一起打工的話,不管是二次元君還是柳兄都好,當然跟千波一起的話自然更好嘛。會這樣想也是人之常情嘛。當然這的確是好到爆了。

「是代官山的咖啡廳哦。」

「咦——!C,A,FEE!超時尚啊——!」

「是啊——超棒的!『T、T、T、TOKYO——!S、S、S、SHIBUYA、KU——!』 這種感覺!簡直時髦到掉汁啊!」(註:SHIBUYAKU是澀谷區的日文發音,是日本東京的型男潮女的集結地。其中以高檔,上流人士著稱的一個地區便是上述的代官山)

「啊!?你是指下面的花嗎!?」

「我對那個話題已經不會有反應了哦!?」

「話說回來、一般來講那種高檔值爆棚的店到底有沒有可能採用我這種人啊?」

「我也不知道,總之先來試一試吧。說來萬里接下來有空嗎?有的話不如和我一起『去』 一趟?NOW!可以的話加賀小姐也一起來吧!」

香子聽到這態度友善的邀請、

「也?你說什麼!?」

發飆了。氣勢洶洶地朝千波走去。

「能不能別說得我好像只是附帶的一樣!?我跟多田君可是一心同體啊!話說回來我們接下來可是要去約會的!你在誘惑的是多田君、AND、ME啊!是我、們、兩、個!啊!WE啊!你懂嗎!?W、E!!懂了嗎!?快懂!現在立刻馬上!不懂也得給我懂!」

像是要整個人壓過嬌小的千波似的,她的美貌現在看起來如同夜叉一般。

「好好。那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啦?那~個、你們兩位。」

哈哈~!聽到千波的重新邀請,香子擺出模特兒站姿、華美而傲慢地揚起下巴一笑了之。

「我、們、不、去。沒有去的必、要。不可能。在問沒有意義的問題之前麻煩你先動動腦筋好嗎?我們兩人獨處的時間怎麼能讓你這種人來搗亂。」

隨後還反派皇后氣場全開壞心眼地向萬里詢問「對吧!」。

「咦——去嘛加賀小姐。」

這邊卻出現了背叛的行為。香子自然、

「哈啊!?」

地叫喚了起來。

「我們不是一直都在這附近或者我家附近喝茶嘛。我偶爾也想和加賀小姐去一些高檔的空間掉一些高檔的汁啊。」

咖啡廳店員,不錯嘛。萬里已經完全沉浸在這種氛圍裡了。好想就趁著這個勢頭下去面試、採用、然後一口氣突進到發工資的時刻啊。甚至感覺到若是閒了下來反而身體不自在呢。

「說來我可完全不會搗你們亂啊。我一到店裡就要開啟店員模式了,而且會超忙的,店裡一般會禁止跟客人閒聊呢。」

「看嘛,岡醬都這樣說了,就一起去吧加賀小姐,高檔汁!才剛開始交往就這麼死板,這點才奇怪吧。」

竟然說是、死板——香子像是聽到什麼可怕詛咒一樣,眉間聚起了深深的皺紋。萬里趁勝追擊、

「……要是加賀小姐實在不願意跟我一起去的話,我就悄悄地一個人偷跑去好了。」

「咦咦咦……!?」

這招比預想中的還有效果。

香子臉上一副實在無法說成是完美的表情、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兩步,凌亂的劉海散落到鼻尖上。

她甚至不去撩開這髮絲,過了一會兒,她憂鬱地歎了極長極長的一口氣。看來香子也終於投降了。

「……我懂了。今天的約會,就去高檔汁吧。」

那可不是店名啦喵哈哈,千波如此可愛地結束了話題。

萬里與香子置身於這隱蔽卻又高檔到氣壯山河的空間裡。

來到街道上很難發現的的僻靜入口處,千波去了後門、兩人則來到客席。

高高的天花板(高檔!)上是以白色為基調的室內裝潢(高檔!)。簡直要迴響到菊花(高檔!)裡的巴薩諾瓦BGM(高檔!)。萬里提心吊膽地環視著店內。完全被氣勢壓倒,就連駝背的程度也比平常高了幾倍。

這就是代官山(高檔!)。

高檔的文化人的感性被磨得珵亮、交響似的不斷增幅,就連咖啡也變得高檔的不得了。手裡的菜單不知為何摸起來像是羊皮紙一樣的質感(高檔!),而且很乾燥,不斷吸收著萬里的手汗。

雖然一開始就一直聽著千波說高檔高檔,可以沒想到世界上真有這般高檔的空間存在。

「該、該怎麼說呢……我、感覺超緊張誒。」

「不是『我』 、而是『我們』 。」

就連香子也有些不適應、在沙發上坐臥不安地亂動。即便是亂美一把的香子也無法完全適應這個高檔的空間。風格相差太遠了啊。

從根本上來說、人類的種類還是有區別的,萬里如是認為。不存在什麼共同語言。如果沒有選擇這個世界上最恰當的文化性素養作為主心骨就無法被接受。只能一個勁地在腦海中發表(高檔!)的感想,以及被氣勢壓倒萎縮起來而已。

「啊~這個內部裝潢真的很讓人舒心啊~簡直就像在自己家的客廳一樣。」

「真的呢。不過這個KARIMOKU的沙發,跟我家工作室裡的那個一樣呢。」(註:KARIMOKU,日本傢俱品牌)

兩個擁有高檔之心的男性正微笑著互相談論,不過他們怕是永遠沒辦法達成互相理解吧。就是有這樣的預感。抓住瓶裝啤酒靜靜地進行眼神交流,口齒不清地喊著「cheers——!」是什麼用意呢。那既不是搞笑也不是幽默啊。

但千波真是好厲害啊。

工作服是襯衫配圍裙,穿得十分合身而高檔。在高檔的咖啡廳裡作為高檔的店員從剛才開始就高檔地工作著。她是相當習慣這個空間了。這麼說來,千波這個角色無論放到什麼空間裡,都能憑可愛這一點處得十分自在呢。在萬里看來她就是擁有這種才能。

「……多田君,你真的要在這裡工作嗎。」

「我現在就連客人都當不好啊……」

在高檔的空間裡惶恐不安、太過不知所措,萬里的身體甚至失去了平衡感,立刻歪斜著埋進了沙發之中。

***

當晚,夜間八點過後。

萬里一邊想著人家會不會出門了,原本伸向內線門鈴系統按鈕的手指在少許思考過後還是收了回來。畢竟這無法預測的鈴聲音量,可能會敗壞那個不好伺候的人的心情。

於是他選擇謹慎地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

「……什麼事啊。」

NANA學姐嘴裡叼著根煙,突然露了臉。還是老樣子穿著女人味全無的T恤、軟趴趴的針織衫、白到異常的素面朝天。

開啟的門扉內側緩緩流出了寫煙草與香料混雜的氣味。明明是吃完飯的時間卻聞不到任何食物的味道,沒有生活感這一點還真是適合眼前的這個人啊——萬里這麼想到。順便一提現在萬里的房間充滿了懶洋洋的炒麵的氣味。

「誒、那個……昨天真是非常感謝你。」

「……你這傢伙怎麼一身的炒麵味啊。」

「啊,我吃了炒麵。你答對了呢,那個——先把這個還給你……」

NANA學姐「啊?」了一聲,看向萬里遞出的信封。

「哦。」

像是想起了自己在診所借了他錢的事情。斜著眼用力吸了一口香煙然後伸出單手將其接下。然後徐徐轉身背過臉去,將煙霧吐向自己房間的玄關中。該不會這是顧慮到了才剛病癒的萬里吧。

光是這麼一件小事就突然讓心情變得溫馨起來。

「……啊啊、不良屬性果然很狡猾啊,下雨天的不良少年與棄犬現象現在也……」

萬里不由得開始嘀咕起自言自語,門就這樣劃過他的鼻尖彭!地關上了。就連一句「拜啦」都沒說。

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走廊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啊!?等、等一下啊NANA學姐!我話還沒有說完啊!」

慌忙又敲起了門。

「搞什麼鬼吵死啦!」

切!NANA學姐咂著嘴姑且算是又一次屈尊露面了。雖然她眉間的皺紋擠得都跟閃電一樣了。

「呀、我有東西想交給學姐!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收下這個。」

作為對自己伸出援手的謝禮,萬里在原本想打工結果擺明沒戲的高檔咖啡廳買了高檔餅乾作為特產帶來。NANA學姐厭惡似的目光朝他遞來的東西一瞥。

雖然知道這個人本質還是好的,但果然還是有點畏手畏腳的。不過也的確發生過被她用吉他毆打在地拉扯頭髮屁股挨了一腳整個人被踢飛的經歷,看來身體是還沒有忘記那次暴行啊。

「……難道學姐是、不能吃甜食的人嗎?」

萬里戰戰兢兢地發問,NANA學姐則從他手裡奪下餅乾開始凝視著原料表。然後對這不知發生了什麼而驚異的萬里說道:

「果仁。」

就這兩個字。當然搞不懂她在說什麼啦。

「……哈?是指味道方面的問題嗎?」

「我過敏,所以拿果仁系的東西完全沒轍。這個看起來好像沒問題所以我就收下當晚飯吃了。」

「……那個、晚飯、只吃餅乾沒問題嗎?」

「不行嗎。」

「……要是有帶炒麵過來就好了。其實我做得太多,剛才是靠硬塞才吞下肚子裡的。不過還算好吃,全都自己內部消化的話感覺有些可惜呢。」

哈哈、NANA學姐就這樣靠著門小聲笑了起來。還說了一句「我才不想吃你這種傢伙的餌食呢——」。感覺自己是第一次聽到她並非冷笑、而是真正的笑聲。萬里也不由得回應一個笑容。

「你那個、已經沒問題了嗎?」

NANA學長揚揚下巴,似在示意萬里嘴邊的紗布。萬里點點頭。

「已經沒問題了,不過還要吃藥。」

「這樣。」

「真的是非常謝謝你了。要是沒有NANA學姐出手相救的話簡直不知道會變成怎樣……那時真的是遇險了啊,就在自己家前面。」

又一次低頭說道的萬里腦海中,在那時突然閃爍過一個光景。

連鞋子都沒穿拚命逃跑的早春山中。

在黑暗彼端看到的光芒。

喊著自己名字的聲音。

那時——啊啊,對了。

「……說起來,我也被琳達學姐在遇險時救了一把呢。怎麼感覺,我這就是個淨在遇難時被女人相救的人生……」

「琳達、啊。」

哼~嗯。

NANA學姐如此怪腔怪調地低語了一句,像是要將吸著的香煙滅掉一樣粗魯地將它按到鞋櫃上的煙灰缸裡。萬里的目光下意識地追著這個動作,吞下了一瞬間湧上的疑問。

——NANA學姐、關於自己與琳達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呢。

琳達與NANA學姐關係似乎相當好。她經常來這裡泡著不走,偶爾也會留下來過夜。不知有沒有提起過關於自己的話題呢。

就在自己躲著琳達的那段期間,也是NANA學姐強硬地製造了讓自己能把話說清楚的狀況。

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現在又在考慮著什麼呢。

「……你那什麼表情。是不是有心裡事啊。」

NANA學姐抱著手臂抬頭看向沉默下來的萬里的臉龐。像是在催促他快說一般,連第二根煙草的火都沒點就那麼等著。

喉嚨不由得吐出了些不爭氣的話。

「心裡事……唔……有是有啦。」

「嘿。」

但是,嚥下了。

「……主要是……那個……缺錢。」

嘿嘿、地一臉蠢樣傻笑起來。NANA學姐愣住一口氣,驚訝地歪了歪頭。然後又把東西遞了出來。

「下次再還我吧。」

是歸還借款的那個信封。萬里慌到幾乎要跳起來、

「咦?!啊、不不不!我不是為了這個才說的!請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收下這個!不然我會困擾的!」

儘管他如此拚命謝絕,

「別勉強。」

NANA學姐卻一副要硬塞給他的架勢,讓他越發後退了幾步。變得就像從屁股開始逃跑的?蛄一樣,同時拚命地搖著頭、把手背到身後。

「不不不不!真的不要緊啦!我也有在找打工的地方!」

「打工?……現在怎樣了?」

「還沒找到。啊,要是學姐有門路的話還請幫忙介紹一下,我在找能盡快拿到薪水的地方。」

「……下週末。」

那真是僅次於千波的高檔汁的速度。

「一晚上就可以賺不少錢的活兒,幹嗎?該說是個集會或者party那樣的服務員。當天就可以拿到薪水哦。……醜話說在先,這活對你來說可能負擔比較重呢。」

聽聞NANA學姐的話,萬里又一次緊抓不放。party服務員——雖然還想像不出來,卻覺得值得一試。起碼比高檔咖啡廳要靠譜得多。

「請務必讓我試試!我絕對要賺到錢!需要面試嗎?」

「我是覺得由我介紹的話應該沒跑的啦。……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粗魯地將手伸進軟趴趴的T恤底下撓著平坦的胸口附近,NANA學姐揚起了一邊細眉毛。

「那個叫柳澤的傢伙。琳達說他好像長得蠻不錯的。你能把他帶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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