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二方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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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二方祭祀
1
夏目冲到别馆屋顶时,狂暴的咒力正全面袭卷着眼前开阔的视野。
同时──
「夏目!」
有个急迫的声音呼喊着她。
那是泰纯。而在他的另一边──
──多轨子!?
在这种紧迫的气氛下,更突显出她的幽玄。火红头发摇曳,黑色巫女装的衣袖在空中摆荡,那是神的依代。但在显得幽玄的同时,又有令人心惊的存在感。她看向夏目,开心地眯起了眼。
然后──
「对不起,夏目。」
多轨子平静地说道。
「我不想这么做,不过……我把这里交给蜘蛛丸了。」
她口中的蜘蛛丸──八濑童子的灵气猛烈袭来。她的视线离开多轨子,迅速移向灵气的来源。空中──远方彩云划过天际,有名青年站在那里,散发出有如高耸峻峰的威严。一只黑鸦正被自峻峰吹下的风翻弄着。
「春虎!」
也许是听见夏目的叫喊声,「夏目!?」身穿『鸦羽』在空中飞驰的春虎回应。不过就在下一秒,他便被蜘蛛丸卷起的狂风吹袭──春虎勉强挺了过去,在空中站稳脚步。双方此时正在交战。
夏目让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状况。当务之急是泰纯,毕竟多轨子就在他旁边。
「不用管我!去帮春虎!」
准确看出夏目的判断,泰纯对她如此大吼。夏目一时陷入了挣扎,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白色奔流从背后涌现,遮蔽了视野,将泰纯包围。那是数不清的折纸──铃鹿的式神。
接着──
「小夏!快去!」
抵达屋顶的京子大喊。手持圣书的铃鹿、天马和秋乃都跟她在一起。
得到信任伙伴的后援──并且判断多轨子如自己所说的不会出手──夏目让咒力在体内循环。
「北斗!」
她喊着过去附在自己身上、身为土御门家守护兽的龙。消除所有气息沉睡的龙做出回应,像在迟疑「我该上场了吗?」似地缓缓苏醒了过来。夏目立即掌握到春虎任命的可靠护卫的存在,没有让龙实体化,直接活用那股力量。
龙气缠绕全身,她随即用力甩了下尾巴,纵身一跃,往头顶跳去。接着她操控龙气蹬上空中,一口气冲了过去。
☆
眼前出现的是火神。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大友如此心想。
──还真是猛烈哩。
毕竟是从涩谷的旧阴阳塾塾舍就能察觉到的力量,他当然早有预期。只是像这样站在眼前,那实在是气壮山河,令人为之惊恐。
如今回想起来,宫地可是有与荒御魂芦屋道满正面对决的实力,而荒御魂──御灵在本国算是「神」的一种。这么看来,他本来就是以人类之姿接近神之地位的灵性存在。
至于他现在释放出的威力,完全就是「神威」的领域。
宫地磐夫似乎到了可以抵达的最高境界。
──不对,重点正在于他抵达的是「哪种」境界。
热浪阵阵袭来,大友眯眼注视着火焰缠身的前『十二神将』。
「阵。」
「禅次朗,我们要重整旗鼓哩。」
「好!」
大友盯着宫地,回应战友的呼唤。
阴阳厅阵营本来眼见就要分崩离析,但在大友与镜──还有牛头与马面──参战后,战况稍微扳回一城,不愧这一行人紧急赶来。
──话虽如此。
战况果然一如预期般严峻,而最严峻的是还有其他敌人。
宫地独自现身,就战略角度看来,眼前的状况是个好机会。但另一方面,敌人既然有援军,表示他们的时间有限,必须一口气解决对手,再继续准备迎接下一战。
「真是太难哩。」
由于曾一败涂地,还能再战的事实带给大友莫大的慰藉。
「我在这里几乎帮不上忙哩,总之牛头、马面继续进行防御与牵制,别随便跑到前面去哩。」
「我也没办法再往前了!」
「热得我脑浆都快融化了!」
护法们全身各处出现裂核,但依然顽强地回应指示。因为是没有肉体的灵性存在,他们光是出现在这里,状态就十分不稳定。虽然很感激他们即使不甘愿还是出面应战,但也不知道能勉强他们到什么地步。
「弓削──没事了呢。禅次朗也是!先回复再说!然后……镜?」
「闭嘴!」
镜对大友的呼唤恶言相向,瘦长的身子转到了另一边。
『髭切』的刀身映出灼热的火焰,显得辉煌夺目。迸发的咒力在刀刃翻腾,随着每次挥动随处飞散。
镜的全身充满了活力,每个动作──随着他吸气、奔跑、跳跃,涌出的灵气便提升为咒力,依从他的意志流动。
封印解除后,镜伶路「原本应有」的样子就是这样。这名年轻阴阳师的实力将会紧追奋斗到前一刻的木暮──而且未来更大有可为──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他的英姿建立在薄冰之上。
「……看来紧急处置有效呢。」
因为没有时间进行精细的调整,组成术式时只能专注在不会「破坏」对象。不过大友的处置依然发挥了他期望的功能。不仅前线战力,还得到了能压制宫地──至少有这个可能性──的宝贵王牌。
相较之下,赶到战场来却没办法成为像样战力的是大友自己。他趁镜突袭时放出了几个诅咒,但每个都被烧毁,甚至连接近也办不到。那是咒搜官──尤其是大友──最擅长的「耍小手段」完全不适用的对手。
「可是也不能优雅地在一旁观战哩。」
他本来有制定对付宫地的作战计划,不过一视见眼前的宫地,他就放弃了那些准备好的计划。
──这已经不是对人战,而是修祓灵灾哩。不对,甚至可以说是荒御魂……
大友把他视为火神的印象绝不是夸大其辞,他凝视着大展神威的宫地,绞尽了脑汁。
接着,大友还没行动,滋岳操纵的『装甲鬼兵』便用八只脚踢蹬大地,咚咚咚散了开来。
装甲鬼兵包围宫地──正确说来是从第三方围绕宫地、镜与牛头马面,保持等距离开始逆时针移动。镜等人参战后确立了「最前线」,它们便将前卫与后卫分了开来。
后退的弓削察觉滋岳的意图,也马上配合『装甲鬼兵』的行动展开结界,组成一方面压制宫地的火焰,又能从外面支援的术式。
「真有一套啊,独立官。」
就如大友所想,这场战斗实质上已经是灵灾修祓。正因如此,独立祓魔官才能合作无间。
而且连镜也配合起众人的行动。在修祓现场总是单枪匹马的他进出滋岳与弓削分隔出来的区域,将结界充当成盾,并且在行动时注意牛头与马面所在的位置。
姑且不论态度与立场,镜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祓魔官,不过他很有可能单纯只是想利用现场资源罢了。
「还有──山城,你在吧?」
大友低声说道。后方随即出现反应,但相当微弱。在灵气波动如此剧烈的现场,这隐形实在高明。
大友没有看过去,继续说下去。
「坦白说,这里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哩。可以麻烦你到外苑外面帮忙戒备吗?这里乱成这个样子,有什么东西接近都不知道,滋岳先生的『迦楼罗』也没办法再派去侦查了。」
戒备绝不是轻松的任务,毕竟敌人要是出现援军,几乎可以保证是八濑童子。想要发现很难,发现时被抓住的可能性也很高,危险程度远高于在这里支援其他人。
然而,山城没有拒绝配合。「──收到。」他只让大友听见自己的回答,便迅速消除了气息。
这时──
「──十二万五千五百天狗来临影向,恶魔退散所愿成就,悉地圆满随念拥护,怨敌降伏一切成就加持,哞有摩那天狗数万骑娑婆诃、哞悉罗悉罗欠、悉罗欠曩娑婆诃──」
退至后方的木暮静静吟诵完咒文,手上的『天魔刀』刀身便散发出炫目光芒。
这是『真言行者祈祷秘经』里的『天狗经』,属于修验道用来击退恶魔怨敌的咒术。以前在降伏芦屋道满时也使用过,是木暮的绝招。这个术式需要吟诵较长的咒文,他便在恢复灵力的同时进行准备。
以前在对付芦屋道满时,形成了超过一个人高的灵气刀刃,现在木暮打造出来的刀则没有膨胀,收敛在『天魔刀』的刀身范围。但若单论灵力总量,现在则大幅超过当时。超高密度的灵气刀刃一挥,甚至连灵脉也能斩断。
「受不了,我不是说过要先恢复吗?」
大友错愕地说道,然而祓魔局王牌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战场。
「阵,我要上了。」
他让呼吸稳定下来,接着这么宣告。
随着战场范围固定,他也已经从机车下来。他不一个人骑在摩托车上,改为徒步战斗,想必也是为了强化与镜的合作。
尽管与比自己强的敌人对战,此刻又要再次迎接死斗,木暮丝毫没有表现出害怕或绝望,同时也没有过于激动,只是沉静地充满了斗志。
直到昨天都还遭到封印的他,现在却能有这样的表现实在可怕。他自然而然散发出泰然自若的「稳重」,与镜正好形成对比。
「……那个臭小鬼就拜托你哩。」
大友这么说完,木暮脸上瞬间闪过诧异的表情,接着咧嘴笑了起来。
「放心交给我吧,老师。」
木暮往烈焰里冲了进去。
听见最后木暮说的那句话,大友不禁板起了脸,又马上屏除杂念。
「那么……供奉火神的时间到哩。」
2
「不可以!不要过来,夏目!」
看见夏目冲到空中,春虎随即变了脸色。然而,夏目并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盯着蜘蛛丸,结成了手印。
她感觉着守护自己的北斗存在,让咒力流向另一名式神──随时隐形待在主人身边、土御门家的式神霹雳。
雷法。
「曩莫、萨漫跢、勃驮南、因捺啰也、婆娑诃!」
夏目吟诵出掌管雷电的帝释天真言,朝蜘蛛丸使出雷击。劈断空间的电光出现,不让蜘蛛丸有时间闪躲,直接命中。
视野里灼烧着雷光的痕迹,烧焦的气味刺激鼻腔。
然而──
「──原来是你。」
遭到直击的蜘蛛丸若无其事地俯瞰夏目,他全身出现裂核,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管从表情还是动作看来,他都不像有受到伤害。不对,既然有出现裂核,代表攻击应该有效,但他看起来甚至是对「受伤」无感。
「北辰──不对……」
蜘蛛丸说到一半,稍微流露出以前的「人性」。
然而,那只是一闪即逝的反应。蜘蛛丸极其自然地在空中转了半圈,身体上下颠倒。接着,他看向下方的夏目,在空中蹬了一脚。
「──!」
那只是随便的一个动作,却让蜘蛛丸一口气降低了高度。夏目倒抽一口气,同时展开结界防御。这时蜘蛛丸的目光变得尖锐,视线里蕴含的灵气随即划破结界。
──怎么可能!?
夏目想回避,可惜已经来不及,只能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
然而,蜘蛛丸忽然改变了方向。
同一时间,闪耀的金黄光芒在眼前炸裂。
是北斗。北斗实体化后往蜘蛛丸撞去,接着全力在空中翱翔,将敌人从夏目身边引开。
「北斗!」
夏目摇着尾巴,重新稳住慌乱的架式。这时蜘蛛丸的手一挥,轻易地把实体化的北斗──全身长及十公尺的金龙──挥到另一边。
即使被人挥开,北斗依然摆动着颀长的巨躯,不悦地扬起下腭朝对方威吓。它释放出的咆哮令空气为之震动。
继前年夏天夏目殒命后,这是北斗与蜘蛛丸再次对战。北斗像这样显现出真正的身影,也是自那之后第一次。即使是自古服侍土御门家的龙,想必也觉得这几年动荡不已。
现在的蜘蛛丸与当时的他大不相同,灵力也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北斗并未胆怯,一如往常地斗志高昂。
蜘蛛丸为与龙对峙,改变了方向。
北斗实体化离开夏目身边,但龙气依然留在夏目体内。她还能继续留在空中──还能再战。
──北斗,拜托了!
夏目再一次往霹雳注入咒力,同时绕到面对北斗的蜘蛛丸身后。
北斗从正面进攻。
就在蜘蛛丸要采取行动时,夏目再次使出雷击。
「──!」
再度直击。蜘蛛丸的身体出现裂核,动作稍微停滞。紧接着,北斗张大嘴往蜘蛛丸咬了过去。
蜘蛛丸随即伸长双手,挡下北斗了的獠牙。北斗无视阻挡,继续前进。蜘蛛丸转身试图避开北斗的攻势,但北斗敏锐地扭动身子,不让蜘蛛丸有机会脱逃。
「……有一套。看我这招。」
下一瞬间,蜘蛛丸的灵气升高。
遭北斗阻挡的蜘蛛丸在空中停下了动作。北斗一惊,躯体颤动着继续使力,然而蜘蛛丸动也不动,就像在空中钉下了钉子。接着,蜘蛛丸放开其中一只推着北斗的手──
结成前所未见的手印。
「这招如何?虽然是模仿夜叉丸的──」
蜘蛛丸将手印击向北斗鼻尖,灵压相当强大。北斗忍不住躲开,可惜闪避不及,攻击还是擦过了身体──龙的巨躯只是这样便开始失速坠落。
「北斗!?」
夏目急忙在空中一蹬,往北斗赶过去。另一方面,态度冷冽的蜘蛛丸正打算再次挥出手印时──
几枚咒符宛如要填补空档般,往蜘蛛丸周围飞了过去。
是春虎。蜘蛛丸的上下前后左右各有五枚,总共三十张五行符交错、飞舞在空中,形成合计六个五芒星。
「阿明!祝良!巨乘!禺强!辟百鬼,荡凶灾!急急如律令!」
春虎的咒术发动。
这是为对付百鬼夜行、「帝式」的灵灾用排斥咒壁。他没有把这当成盾,而是拿来「包围」,同时展开六道防壁。
「这是──!?」
蜘蛛丸遭到团团包围,动弹不得,不禁瞠目结舌。如此大规模的术式。而且还是在瞬间完成,让身为灵性存在的蜘蛛丸连闪避的时间也没有。一般阴阳师根本做不到,可谓神乎其技。
这就是现在的春虎,土御门夜光转生后的实力。
夏目不自觉惊叹。
──笨蛋,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她鞭笞自己,为强化春虎的咒缚,在脑中组成术式。
这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夏目──土御门夏目无从得知的「帝式」术式。那不是夏目,而是飞车丸的知识。当然那是她没使用过的术式,但她能「理解」为配合春虎展开的「帝式」咒壁,这是最适合的选择。
虽然是第一次组成的术式,但她非常熟悉。我做得到,夏目如此心想,同时让咒力提升。
然而──
「夏目,快退开!」
春虎再次指示──正确来说是「请求」,使她脑中的术式出现破绽并瓦解。
「春、春虎!?」
「我来对付他,你不要过来!」
「这怎么行!?」
夏目正想对他固执的指示提出抗议时,春虎已经不再注意她,而是把意识集中在蜘蛛丸身上。
隐约可以听见他在嘴里吟诵的咒文。手印高速结成、放开又结成。凝聚而起的强韧咒力以及精密的术式,都像极了遥远记忆里的土御门夜光。
夏目不自觉看得出神时,春虎使出了咒术。
「唵、哞、怛落、仡哩、恶,五行相生!」
构成咒壁的五枚五行符从五芒星变成圆环的形状,同时组成术式的五气接连相生,增幅,提高威力──
「错了。」
蜘蛛丸流畅地结成手印,八濑童子的灵气随即转变,形成不在五行之内的灵气,混入圆环里面。这时,反复相生──并且一再增强的咒力崩解,瞬间消散。
「!?」
春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相较之下,「你必须理解。」击退春虎咒术的蜘蛛丸则平静地向他宣告。
「接下来世界将会变化,灵气也是,换句话说咒也是。你得组成符合将门公时代的术式。」
☆
春虎咬紧牙,听着蜘蛛丸自命不凡地说出的这番话。
他早就注意到受将门公降临的影响,出现了过去不存在的新种类灵气。不过那只局限在『境内』──是只有在将门公支配下才会出现的现象,想不到在『境内』之外居然也「能存在」。
──八濑童子是将门公的眷属,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护法形式的『境内』。这下子麻烦了……!
虽然说是新型灵气,不过影响还很轻微。将来会有什么影响姑且不论,至少在现在所「视」的范围,还不至于构成威胁。
但是不属于五行的灵气存在本身等于否定阴阳五行的原理──亦即阴阳术的术理。「阴阳术」将万物的灵气分为阴阳,再细分成木、火、土、金、水五气,是基于这个大前提而成立。万一这个原理遭到颠覆,根据五行衍生的所有咒术都将不能使用,就会如同刚才蜘蛛丸破解春虎的术式。
──密教应该会有效……可是,那么一来就是在比拼灵力了。
对方是「神的眷属」,老实说他没有靠蛮力赢过的自信,至少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然而──
「春虎!北斗给你!」
夏目如此大喊。「不行!」春虎反射性地喊了回去。
自己一个人没有胜算,但他不想把伙伴卷进来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改变。
「北斗去保护夏目!夏目快点──」
「不要!我也要战斗!」
──唔……
她拒绝得超乎想像地果决且坚定。如果飞车丸的记忆有回来,多少会以式神的身分尊重主人的决定……不对,这只是在配合自己的想法窜改记忆。飞车丸在真正重要的时候,也会不管主人说什么都坚决不退让,就跟夏目一样。
「怎么了,不来的话就换我上了。」
春虎正感到烦闷时,蜘蛛丸再次展开行动。他张开掌心、挥动手臂,做出起风的动作。一阵狂风忽然卷起──带着强大的咒力吹了过来。
「可恶!」
强风吹得春虎的『鸦羽』衣摆剧烈摆动,为了避开攻势,他降低了高度。
这是蜘蛛丸出现时使出的咒术,然而手一摆就能起风,这真的能算是咒术吗?难不成这也是「符合将门公时代的咒术」吗?
总之不能落于人后,既然是单纯的力量比拼,至少要利用灵脉……可是现在这附近的灵脉应该都大量流入了将门公的灵气,真的能利用来攻击将门公的眷属吗?如果只运用从外部流入都心的灵脉……不行,都心的灵脉太复杂,而且紧密交错在一起。假设只选择没有交集的灵脉,根本得不到需要的力量。
春虎迟迟无法决定战术时,蜘蛛丸又刮起一阵风。狂风在地面反弹,化成旋风袭向春虎。春虎考量到对周围造成的损害,立刻移往开阔的地方──厅舍后面的停车场。祓魔局的运送车有几辆停在那里,他沿着地面飞行,避开追来的旋风。
蜘蛛丸的风没有致命威力,但不管是要回避还是接下攻势,都会大大地妨碍行动。虽然单纯,却是效果绝佳的攻击。
「北斗!去支援春虎!」
夏目大喊出声,同时从上空逼近蜘蛛丸。春虎急忙抬头看去,夏目正在结成根本印吟诵火界咒。夏目很难得会使用火界咒,她应该是和春虎得到了相同的结论吧。生成的火焰与取回的飞车丸灵力相符,包裹着来势汹汹的威力。然而蜘蛛丸随手卷起一阵风,吹散了袭来的火焰。
「夏目!不可以!」
他嘶哑大吼,然而夏目根本听不进去。她驱动龙气在天际奔驰,再次挑战蜘蛛丸。北斗听从指示前往保护春虎,下降的过程中却看见夏目出战,于是长长的脖子左摇右摆,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助阵。
春虎火冒三丈──
「不是这里!去『保护』夏目!」
他对着头顶怒吼后,北斗表现出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甩起了长长的尾巴。
接着它忽然回头看向祓魔局的建筑物,好像背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在这种状况下简直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春虎暂时停在运送车上,咬牙切齿地看着头顶。
再这样下去不行。他心想干脆放弃这个地方,想办法暂时撤退,可是现在能作战的人都出动了,不能让祓魔局变成一座空城。那么跟出动的『十二神将』会合呢?但无法保证蜘蛛丸一定会跟过来。他焦躁不已,头昏脑胀。
这时──
『需要我喊停吗?』
耳边忽然出现多轨子的声音。
他心头一惊,但并没有看见多轨子的身影。如同眷属刚才的行为,她让声音从远方乘着灵气传过来。
「喊停?蜘蛛丸吗?」
他试着回问后,马上就得到了回答。
『春虎你们如果愿意「过来」,我就心满意足了。只不过──蜘蛛丸不认为你会真心想过来我这里。事实上──』
多轨子轻笑的气息传了过来。
『你也没有归顺我的意思吧?你其实在打着什么主意。』
「…………」
无声的回答传达了肯定的意思,春虎早就知道多轨子一定会发现。
『为什么?』
多轨子询问的语气里只有单纯的疑惑。
『你大概也察觉到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再说,这……不是你本来的期望吗?』
多轨子这番话让春虎停下动作,不自觉咬紧了唇。
多轨子继续说下去。
『我遍布在这个世界,其中会发生的一种情形就是……』
「……咒术的遍布。」
春虎感觉得出来对方很满意这个回答。
『没错。这也是我长年来受「咒」束缚的宿愿,那就是「咒」的解放。让咒术正常化的世界──所有人都可以接触咒,接受其中的奥秘,并且自然表现出敬意的世界。在那里,过去那些秘而不宣的种种事物都能存在,我可以,狐精当然也可以。』
那是「神」存在的世界,是「神」伴有实际力量的世界,尤其人们的「认知」将会有重大变革。
『夜叉丸也有相同的想法,不过……这一切的开端都因你而起,这是你向相马佐月畅谈的理想。』
正是如此。所以──自己播的种必须由自己阻止。这正是即使经过失败又战败,春虎至今依然留在战场上继续奋战的理由。
他觉得自己需要负起责任。
然而……
『春虎为什么要否定夜光的理想?』
「这……」
他答不出来。
否定的理由当然不是没有。世界的变革会带给社会巨大损害,目前东京都心的都市机能麻痹,不只对东京都,对国家体制也造成了莫大影响。现在这种混乱状态拖得愈久,国家的处境势必会出现强制性的改变,如同过去这个国家在战争中落败之时。
但……在这种状态下他们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显着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么──
──只能接受……了吗?
如同对天海说明的,春虎的计划是举行「天曹地府祭」,把将门公送回天上──原本所在的地方。
如果这么做有困难,准备应变方案会是比较实际的做法。比方说,想办法尽可能把出现的变化调整得比较稳定。如果能把损害降到最低,让社会慢慢调适……随之而来的「新世界」,不一定会对春虎与夏目不利。
最重要的是──夏目回来了。夏目与飞车丸的灵魂状况不稳定,绝对不能允许神降临,但……春虎把夏目的灵魂送往过去,成功让她完全苏醒。
这么一想,也没有抗拒神的降临──神遍布的世界的理由吧?而且既然夏目有「狐狸附身」,那样的世界也会比较安稳不是吗?
年轻阴阳师宗家在上世纪梦想的,咒的世界。
或许他与式神那微小的幸福,在那样的世界便能实现……
春虎握紧拳头,低着头杵在原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头上迸发出炫亮的咒力,雷声轰鸣。
他不自觉抬头看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从天空劈下的一道白刃轨迹烙印在视网膜。冲击波扩及四周,『鸦羽』衣摆翻飞得像是要裂开来,耳朵里面一阵发麻。
是十字教雷法。那是北斗附身时,夏目拿来当成杀手锏的咒术,龙神愤怒的「神鸣」。
「……啊。」
他不自觉松懈了。因此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感受到了绚丽雷击的波动……脑中纷乱的思绪灰飞烟灭。仿佛被对春虎的郁闷勃然大怒的龙神狂声怒斥了一般。
接着──
恢复的视野里,夏目正在彼方彩云缭绕的天际奔驰。
狐狸耳朵强悍地竖了起来,狐狸尾巴优雅地随风摆动,她身上缠绕着香气般的龙气,在空中飞驰,在战斗。
她的双眸没有迟疑,只有一个念头。
──夏目……
目睹青梅竹马的那副模样──自前世至今的英姿,唤醒了春虎脑中的一段回忆。
那是在阴阳厅,第一次与仓桥等人对峙时。
当时春虎和现在一样,想法陷入死胡同,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选项。为了让夏目复活,有好几个理由告诉他应该要做出那样的选择、那是非常合理且正当的判断。
他鲜明地回想起那个要他做出选择、肃静又沉稳的嗓音。
但是那个时候,服侍春虎的式神──英勇忠诚的幼小式神坚决否定主人正要做出的选择。不管主人怎么说,她都不为所动,坚决不肯退让。
她甚至劝戒、指引了主人的行动。
──没错。
「……『无法信任』也就表示……不要为了无可奈何妥协。」
春虎这话一出,多轨子的灵气出现了轻微的颤动。春虎感觉到她的惊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脸上浮现出豁然开朗的表情。
「我终于明白了,我无法归顺你们的理由。理由很单纯,多轨子,你身边没有任何人露出幸福的笑容,所以就算你大谈未来的理想,我也没办法轻易认同。我能理解还有『那条路』可走,可是内心就是没办法做出决定。」
多轨子随着轻微的裂核现身,但身影有如幻影,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极为虚幻。
春虎对多轨子说──
「抱歉。」
脸上带着轻轻的微笑。
「我是真的赞成你的提议,不过……这次就先算了吧,之后我会再主动过去一趟。」
滋滋,多轨子身上窜过裂痕。
『……那么我就再「等」一会儿吧。』
多轨子如此回答。裂核扩大,海市蜃楼般的身影如沙暴变得模糊。
『我也可以让现在就到「那个时候」,不过……就不那么做了。这大概会是我最后一次「等」你。我会好好期待的。』
她嘴里说着期待,语气却很落寞。春虎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只是点头回了声好。
多轨子的身影与气息消失──
春虎静静目送着她离开。
然而──
「没有那个必要。」
冰块般的声音从天而降,灵气同时进逼。「!?」春虎在运送车上翻了个身,俯冲而下的蜘蛛丸随后落下,运送车同时粉碎。
「土御门春虎,你没有那个资格。」
灵压继续升高,降落在停车场的蜘蛛丸追上退开的春虎,朝他逼近。
就在他要追上春虎时,夏目闯入两人之间。
咒力迸裂,以结界为盾──然而蜘蛛丸一击就使结界出现裂痕,接着碎裂。
「夏目!」
「春──」
春虎从背后抱住夏目,『鸦羽』包覆着两人,承受蜘蛛丸的攻击。
春虎与夏目就这么遭到强烈冲击,被轰飞出去。
「……呃!」
春虎环抱着夏目摔倒在地上。两人一路翻滚着,重重地撞上一辆厢型车。夏目惨叫了出来。春虎还没抱着夏目站起来,就先结成手印设下结界──然而蜘蛛丸的追击更快,眼看就要突破结界──
突然间。
蜘蛛丸猛地停下动作,跳向后方。
接着有个东西从头上飞来,砸在蜘蛛丸原本所在的位置。那东西就在倒在路上的春虎他们面前粉碎。
他们一时间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莫名眼熟……然后他们发现,那是一张床,一张简易的金属床架。
床架中有浓缩的强烈鬼气,而且他们对那阵鬼气也很熟悉。
「拖拖拉拉的,你也太落魄了吧。」
「角──」
春虎正要喊出那个名字时,眼前的光景阻止了他。他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冬儿?」
头顶上方,金龙沐浴着阳光,损友就坐在上面。但在见到冬儿的模样后,春虎的语气更加困惑。
因为他「视」见的是──
「角行鬼!?」
夏目大喊出声,替春虎喊出内心的疑惑。
冬儿身上明显飘散出角行鬼的鬼气。而且明明现在鬼的气息比险些鬼化、被封印时的他更强烈,但他并没有变成鬼,而是受到了控制。
──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北斗身上的冬儿身上的咒符都撕掉了,也脱下了连身衣。他改穿上祓魔官标准配备的防瘴戎衣,大概是随手把局舍里的装备拿来穿。
防瘴戎衣的右边袖子肩膀到手肘的位置被撕开,露出了手臂。左边袖子则──准确说来是左边肩上披挂着铠甲的大袖,手肘前方覆盖了铠甲的护手。两者都是完全实体化的状态。武士模样是冬儿解除封印的外型,但变化只出现在左手──不对,是「集中」在左手。
「──阿刀冬儿吗?完全鬼化──好像不是。那股鬼气到底是──」
躲过突袭的蜘蛛丸喃喃自与,像在确认眼前的状况。
「没错。」
冬儿狂妄地笑着,浓密的鬼气同时升高。他的额头上形成两只角,嘴唇裂开,伸出了大根尖牙。
「我是还没变成鬼,不过……我带了超强的『铁棍』过来,就让我来试试看有多少威力吧。」
☆
「交易对象不是我就是了。」
早乙女放下了背上的背包。
冬儿本来为她异样的态度感到困惑,反射性地大为光火时──
──不对。
他想起一件事,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前年夏天,还是塾生的冬儿等人与阴阳厅进行了对抗。就在他们有勇无谋地挑战阴阳厅、正走投无路时,是单独行动的天马救了他们,而指示天马来救人的应该就是眼前的早乙女。
「……道摩法师在都内有几个避难所。」
她没头没脑地开口说道,尽管又更混乱了,但没有任何人出声。
早乙女一边打开背包,继续说下去。
「每个避难所都有不会引起注意的坚固结界,还有稳定的『灵场』。这些地方可以进行咒术实验,也是紧急状况发生时的『休眠』处。」
早乙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木制的房屋模型。那是一座神坛。神坛相当老旧,十分枯朽。门扉上贴着咒符,细细的注连绳上垂着小小的纸垂,随意缠绕着神坛。不同于神坛本体,这些都几近全新。
「那两个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有来往,所以我猜有可能在那里,结果还真的猜中了。他有稍微复原,但个体还是不稳定,所以我就这么带过来了。」
「……这是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要稳定力量的话需要一个依代──附身的对象。」
早乙女一说完,便直接把绑在神坛上的注连绳拆了下来。
神坛上还贴着咒符。
然而,压抑不住的瘴气自神坛里流泄而出,溢到了地上。
那是鬼气。而且是冬儿熟悉的鬼气。
早乙女无视惊诧的鹰宽与美代,对冬儿说道。
「怎么样,阿刀冬儿?你可是这家伙『亲自指名』的对象喔。」
☆
身体里面有两股力量在流动。
一个是强大的鬼力,另一个是更强大的、新的鬼力。
冬儿让其中一股力量集中在左手,另一股更强大的新力量则在左手以外的全身循环。
新的力量不同于旧的力量,受「力量本身的意志」控制,因此即使全身充满了如此大量的鬼气,他也没有鬼化。甚至因为把旧的力量「压制」在左手,成功降低了原本冬儿鬼化的危险性。
不过新的力量尽管受到控制,依然强大得不可相提并论,感觉只要稍有松懈,身体就会从内部炸开,全身四分五裂。
但是不成问题,还掌控得住。过去操控、抑制与运用鬼气的经验派上了用场。
我做得到。
冬儿用力握紧了右手,将鬼气如同咒力提升,集结在拳头上。
惊人的力量凝结,可以听见体内发出轰隆低鸣,拳头泄出的鬼气化成摇曳的鬼火。
虽然是临阵上场,但毕竟对手不容小觑,必须从一开始就使出全力。
──『克制一点。』
「说什么蠢话。」冬儿对着体内出现的声音骂了回去。
「我可是闷很久了。我要大闹一场……配合我吧,角行鬼。」
北斗看向背上,表现出询问「要上吗?」的意思。它也斗志高昂,不过得由自己先攻才行。「谢啦。」冬儿道谢之后,从龙背上纵身跳了下去。
「喔喔喔!」
蜘蛛丸高高举起双臂并交叉,挡住从头上来的攻击。他一边做出防御动作,一边冷静地想看清楚冬儿的底细。
尽管视吧。
冬儿在降落的同时把拳头往后收──
张牙舞爪地挥出一拳。
「!?」
遭受攻击的蜘蛛丸瞠目结舌,但其实冬儿也一样。
大地为之撼动的强劲力道在自己拳头底下炸裂的触感。有如大瀑布的力量在体内迸裂的惊愕。蜘蛛丸的身体重重往下沉,路面塌陷,出现龟裂。力量深入大地,就像闪电出现分支,在远处的地面下方冲撞着向上隆起。化成战场的停车场因为一击──而且还是受到防御的一击余波,呈现半毁状态。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角行鬼的力量。全身骨头嘎吱作响,灵魂颤动,但他没有畏惧,反而更积极进攻。
蜘蛛丸接下这一拳后,冬儿随即让凝聚的鬼气爆炸。狂暴的鬼气四处肆虐,他注意到在背后站起来的春虎立刻设下了结界。
蜘蛛丸全身出现剧烈裂核,连忙在全身裂核的情况下往后退开。然而,冬儿抢先了一步。他在飞散的尘埃里踏稳脚步,脚一蹬追了上去,而且每一步都爆发出鬼气。
「喝啊!」
他再次挥出右拳,打算从头顶来一记猛攻。
蜘蛛丸又举起了手臂防御。
然而,这次攻击粉碎了蜘蛛丸的手臂,冲击力道贯穿护法。
刹那间,蜘蛛丸解除实体,身体开了个洞,身体啪嚓啪嚓地被刻上裂痕。
他踉跄着站不稳,但依然压抑住表情往后退开,接着让灵气高涨,全身实体化。
「难缠的家伙!」
就算灵气全被轰飞了,他还是能在瞬间重生,那无穷无尽的力量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击不知道究竟造成了多少伤害。
冬儿很想赶紧再继续一轮猛攻,不让对方有振作起来的机会,可惜只是徒有斗志,整个人完全动不了。一下子引擎「全开」的冬儿同样不由自主地受到强大力量的牵制。
──『我就说要克制点了。』
──闭嘴!
这种感觉就像油门和煞车轮流──也像是同时──踩到底。他承受着极大的负荷,咬牙将就要把持不住的控制权抢回来。
这时──
「冬儿!」
春虎的警告声传了过来。
身上还有裂核的蜘蛛丸猛然将两指交错,结成多个手印又解开,再继续结成手印。每结成一个手印,他的灵力就陡然升高,散发出比神田明神撤退战时更重的压迫感。
──『要来了。』
「我知道!」
就在冬儿怒吼的下一瞬间,蜘蛛丸结成最后的手印,往冬儿挥去。蜘蛛丸的灵力提升成咒力,一口气释放出来。被释放出的咒力光彩夺目,卷起巨大漩涡,前端收缩变得锐利。
蜘蛛丸的「术式」形成可贯穿金刚石的旋风枪,直刺了过来,力量甚至强过冬儿刚才那一击。先闪再说──以前的冬儿大概会这么判断。别说冬儿,就算是角行鬼也不得不躲开这一击,导致攻守交换。
不过现在的冬儿既不闪避也不退后,而是往前。
他朝甚至能感受到神威的旋风枪──伸出自己的左手。
──行得通吗!?
左手掌心接住旋转的枪尖后,就算像触电一样被啪地弹开,但他仍坚持伸出手,从旁边抓住枪尖。
旋风化成无数刀刃在手中肆虐,手指好像要被切断了──但冬儿依然在左手卯尽全力。
冬儿左手上面的护手宛如在嗤笑般,喀哒喀哒地疯狂跳动。
──『还不够,「视」清楚点。』
吵死了,冬儿对角行鬼的声音骂了回去,但依然凝视起枪──蜘蛛丸的咒力。他相互比较自己的鬼气与蜘蛛丸的灵气,进而提升自己的灵压。
「……这样够吗?」
指尖使力。就在那一瞬间,护手底下的手指抓紧枪尖──阻止了旋转。
蜘蛛丸吃惊的气息传来。
──再来!
他从左手往抓住的枪尖──咒力流动里注入鬼气。冬儿的鬼气没有遭到抵抗,直接被枪吸收了进去,接着鬼气进行侵蚀、逆向旋转……
旋风枪就这么炸了开来,消失无踪。
「什么!?」
「很好。」
这是蜘蛛丸第一次清楚表现出惊愕的反应,冬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时──
──『就是现在。』
冬儿赫然回神,转为攻势。蜘蛛丸尽管难掩惊慌,依然迅速结成手印刮起狂风。但冬儿凭着刚才的感觉,以左手──随便──挥了一下,便让狂风消失。
「怎么可能?」
蜘蛛丸立刻低吟着设下结界,不过冬儿再次伸出左手抓住并且扯破结界,同时让角行鬼的力量集中在右脚。
「喝!」
他将左手往后收,身体随之转动,并以右脚使出一记回旋踢。蜘蛛丸反射性地举起双手防御。被击中的那一瞬间,右脚的鬼气在他防御的手上爆炸。
蜘蛛丸被轰了出去。
在背后观战的夏目难以置信地开口说道。
「不可能!术式抵消了!?怎么做到的!?」
「……我懂了,是眷属的──!」
夏目说完,春虎的声音也传到了耳里。他和夏目一样惊讶,但不愧是夜光转世,准确掌握了冬儿使出的战术。
冬儿身上的鬼是平将门的眷属,与蜘蛛丸等八濑童子属于「同类」,因此在神田明神撤退战时,冬儿的攻击几乎无效。
但另一方面,蜘蛛丸他们却能对冬儿造成有效攻击。这是因为八濑童子随侍多轨子左右,即使同为眷属也比较「高等」──虽然可以这么认为,也有可能单纯只是他们的灵力比冬儿的鬼强得多。
那么就算不足以镇压对方,如果冬儿的灵力可与八濑童子匹敌,又会出现什么情况?
他决定赌上一把。而且为了赌上这一把,他没有让角行鬼驱逐附在自己身上的鬼,而是让鬼附在左手,并且强行提升灵压。这是必须有角行鬼的协助才能做出的蛮横行为,但也是如果没有能力操控灵压升高的鬼气,就不可能做到的豪赌。
不过冬儿似乎赢了这场赌局。
只要这个方法「管用」,不管对冬儿还是其他伙伴,都会是无比的优势。这表示就像前几天冬儿那样,可以让八濑童子的攻击失效。
「让你久等啦,春虎!热身结束,前卫交给我,你跟夏目赶快把事情搞定!」
「冬儿,可是──」
「闭嘴,蠢虎!」
冬儿一边警戒蜘蛛丸,一边对背后的春虎吼了回去。
然而他的语气简直像在喝采。
「我对土御门夜光的赎罪没兴趣!不过呢,土御门春虎要找人打架,怎么可以不算上我跟夏目!」
3
大友的灵性治疗正如同他所解释的,只不过是紧急处置,是不考虑后果、只要「现在」能行动就好的处置。
「现在」镜的确有活跃的表现,尽管不是在最佳状态,但也足够他「应战」了。
他依循自己的想像让力量流动,咒力奔腾,行动甚至比过往更轻盈、更快速且敏锐。
这样的轻盈是因为除去了多余的事物,与脆弱只有一线之隔。但如果这是「现在」自己的武器,他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到运用自如。
「──喝!」
『髭切』斩断逼近的火焰,爱刀此时宛如身体的一部分,也是意志的延伸。刀身循着设想的轨道,挥着设想的速度,带着设想的咒力劈出。飞溅的热浪、席卷的咒力,连烧焦的空气气味也如同想像。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形,也跟想像的一样。
──来了!
咒力被送入分裂的火焰,火焰的威力增强、改变形状,从头顶并同时沿着地面往镜袭来。镜逃开火焰的利牙,挥着『髭切』牵制对方行动。火焰獠牙仍在逼近,但镜靠着争取来的这几秒钟变换位置,绕到上方往下挥刀。
这次他不是劈斩,而是让火焰散去。火星如雪花四散,但他不以为意地继续追击,再次挥斩。
『髭切』刀身映着火光,化成无数流落的光点。高涨的咒力奔流翻腾,波涛汹涌。
「啧!」
这火焰未免太难搞了。
气恼、愤怒──内心不禁雀跃起来。
这时──
「看来……」
他一时间误以为火焰开口说话了。
「你难得听进忠告,比神田明神那时候的表现好多了。」
宫地说道,语气里听得出感慨。
镜一听就知道他在说哪件事。他指的是那天晚上,在神田明神参道的那段简短对话。他劝闯入战场的镜如果真有心要战斗,就去找阴阳医治疗。
「不过我有点意外,你在这种状况下居然找得到阴阳医。我还以为你这家伙是一匹孤狼。」
听见宫地的感想,镜发出了一声哼笑。
「毕竟比起让人活下来,杀人才是我的专长。但火山都在眼前爆发了,我也没得选。」
宫地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是谁帮镜治疗的,在激战之中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难不成是『黑子』?你们……」
宫地当然也知道镜与大友不合,尤其镜更是毫不隐瞒自己对大友的敌意与执着。宫地不敢相信镜居然会让长年来的宿敌治疗自己。
也怪不得他有这种反应,镜也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不过──
「这张门票是很烂,但我怎么能错过这么盛大的表演?」
啪,镜劈开逼近的火焰,一脸挑衅地笑了起来。
「你不也是豁出去了吗?室长。看来你在公务员那份工作上,累积了不少怨恨呢。」
「哪来什么怨恨,我一直是空空如也。」
宫地这话说得平淡,不是讽刺,也没有戏谑的意思。
炫目的猛火保护着他,沉重的袈裟披在肩上。
「你早就看出来了吧,镜。早就看出我空洞的本性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宫地这时的眼神仿佛在向镜寻求认同。他操控着猛烈的火势,有话直说,语气里一点防备也没有。
镜不再耍嘴皮子──
「不……」
直视着宫地说道。
「抱歉让你有这种期待,我只对你的『力量』有兴趣。」
「哦。」
宫地点头,接受了镜的回答。
「也是,你不论何时都在追求力量,所以甚至可以为了力量拜托大友。」
宫地嘟囔着,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欣喜。尽管正与自己背叛的同伴展开生死激战,这种反应很有他「个人风格」。在祓魔局守护属下的成长时,他也会露出和现在类似的表情。
「啧……这说法太难听了,我只是暂时利用那个混帐老师而已。」
「这样啊。」
宫地再一次点头。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举起双手──结成手印。
根本印。
「那么你也尽管利用我吧。我就让你瞧瞧,你追求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宫地甚至没有吟诵咒文──没有必要这么做,火界咒已经与他合为一体。
──啧!
火柱带有超越这世界的灵威,变得更加猛烈又狂暴,有如打开了地狱──焦热地狱之门。眼角余光可以看见两位护法惨叫着往后退开,镜也紧咬着牙,不得已退到了结界外面。
就在这个时候,宫地背后出现一股勇猛的气势。
是木暮。
他的爱刀凝缩着非比寻常的灵力,往宫地的火柱挥了下去。神刀刀刃就这么劈开了地狱的火焰。
木暮毫不迟疑地直接往自己斩开的火焰冲了进去。火墙逼近,但两次、三次都被木暮的神刀劈了开来。
「……混帐!」
见到那英勇的剑势,镜忍不住瞠目结舌。
他原本还暗自自负,在解除封印后别说宫地,连木暮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但看来这样的认识得改观了。
然而即使是表现如此骁勇的木暮,依然无法突破火墙、接近宫地。
宫地的火焰受到木暮猛攻,愤然展开了反击。燃烧大地,灼烧空气,热浪溢到了结界外面。弓削连忙加强结界,但根本来不及。
战况进入白热化。
宫地坚守阵地,木暮同样一步也不退让。
──这些大混帐!
镜的内心感到急躁,但分不清那究竟是愤怒还是欢喜,也可能两种情绪都有。
他只觉得这就是我要的。
他不惜撕裂灵体也要破坏封印,就是为了站在这个战场上。为了赶赴眼前这场的激烈大战,他舍弃了一切。
主人高亢的斗志让手里的『髭切』亢奋地喀哒喀哒震动了起来,镜握紧爱刀的刀柄,用力到差点流血。
「我们上。」
戴着戒指的左手手指一弯,往旁边横向挥去,再由上往下斩裂虚空。这是他最擅长的早九字。他以浮在空中的格纹为盾,再次跃身战场。
「镜!配合我!」木暮立刻大喊。
「是你要配合我!」
镜对木暮的指示吼了回去,接着卯足全力挥下『髭切』。
战场上的灵压比刚才更加强烈。全身瞬间喷汗,每次吸进热气,肺部就感到疼痛。他提升格纹的力量,并在嘴里吟诵摩利支天真言,让灵力循环,强化身体能力。
「……唔……」
遭到前后夹攻的宫地轮流往他们投去锐利的视线,将火焰一分为二,对付两名剑士。火势没有因此减弱分毫,让镜差点忍不住失笑,不过与之前集中攻击一处时相比,火焰的动作似乎没那么灵敏了。证据就是那些后退的护法──在疯狂抱怨、叹气的同时──为了牵制火焰,再度加入战局。
这次祓魔局全力出击,什么都想独占的镜根本不想只是成为其中一个战力。不管是宫地还是木暮,本来都是他想独自挑战的对手。
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一战的确有不惜扭曲本来欲望也要参战的价值。
大友的紧急处置早就因为负担过重,发出了哀号。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堪负荷,但他可没有保留实力的意思。
「宫地!」
镜怒声咆哮。宫地扬起了嘴角。
「哈哈哈,感谢你这么英勇奋战,那么……再来……」
宫地半眯着眼,重新结成手印。火焰卷起漩涡,凶猛的火焰理解主人用意,行动变得更加猛烈。
目标是木暮。
火焰漩涡发动突袭,往木暮进攻。木暮反射性地挥刀斩向火焰,但漩涡改变形状,反而增强了威力。
「Shit!」
「别闹了!」
两名护法加入助阵,但战况几乎没有改变。『装甲鬼兵』停步,移动机关砲的砲身准备瞄准,只是考虑到击中木暮的可能性,它无法发射砲弹。弓削也试图让结界集中在木暮身上,但显而易见的是现在如果这么做,战线就会瓦解。
如果要支援木暮,就只能由镜从背后发动攻击。
「镜!」
弓削如此呐喊,像在提出恳求。
然而,镜没有行动。因为没有必要。木暮也不再防御,反而挺身前进。
这时──
「──火归灰,灰归地,热火冷却,沉静凝结。火生土。急急如律令──!」
是大友。
不过──
──这种时候使出五行符?
五行相生的符术──宫地早猜到大友会上前支援,但使出的招数出乎他的意料。大友掷出的是两张土行符,虽然姑且有简单的防御力,但咒符让猛火一烧,瞬间便会化为灰烬。
土行符的术式勉强发动,火气生成土气,让宫地的火焰被削弱了一点,空中生出小小的土块。
但土块也在瞬间就被火焰吞没。然而──
大友的符术一展开,木暮马上就冲上前去,跳了起来。他把燃烧的两块土块踩在脚下,往更高的地方奔去。
「镜!」
『天魔刀』大动作地往下挥,木暮在挥刀的同时大喊。他这么喊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配合我」。
──原来是要来这一招!
木暮骨子里就是个祓魔官,大友则是天生的咒搜官。尽管如此,两人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配合得天衣无缝,合作无间。
镜也是一样。他还没意会过来,身体已经擅自理解两人的用意。
他们从上方与后方发动连续攻击。
──能奏效吗!?
他看着宫地意外的表情,在握住『髭切』的手上使力。
然而,在宫地本人惊愕之余,他的火焰变得更加激动。
原本在大范围肆虐的火焰漩涡同时退后,集结在主人身边,接着以凶猛的狠劲旋转,勉强挡开袭来的两把刀。
「啧!?」
攻击被躲开,而且离得太近了。对方会发动极近距离的反击。镜改以全速拉开距离,木暮也是一样,然而他们这么严阵以待,反击却没有出现。
「……呃。」
宫地一脚跪了下去。
我方的攻击没有命中,宫地的灵力也不可能耗尽。跟灵力无关,恐怕是他的体力接近极限了。就算只是释放灵力也会消耗体力,况且他使出的又是如此波澜壮阔的火焰。他能撑到现在,正证明了他的训练有素。
宫地单膝跪地,整个人看起来很喘,接着他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镜屏息瞪着宫地,但没有挥刀斩去。尽管宫地本身满是破绽,保护他的火焰却一点破绽也没有。
现场战况陷入胶着。
「宫地室长!你──还要再打下去吗!」
木暮大声问道。说什么蠢话?镜嗤笑着。
当然要再打下去啊,这可是宫地起的头,怎么可能中途喊停。
更何况──
──他一心寻死。
宫地这一战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死。只要身处这座战场上,再怎么不想知道也会明白。木暮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提出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出所料,神情凝重的宫地听见木暮这个问题后摇了摇头。
「这把火已经停不下来也阻止不了。我对镜说过,这就是我的本性。我就是个内心空洞、只会吐出火焰的……怪物。」
「室长……!」
木暮咬着牙,「禅次朗。」听见背后传来大友的呼唤声,他只好面露苦涩的表情,重新举起刀。
大友紧绷的语气里听得出焦急,他没有木暮的那种天真,非常清楚要求宫地停战是多么没有意义的行为。他会如此焦躁,是因为知道这时候不该松懈。就算宫地体力不支,火势也没有减弱,反而为了保护主人变得更加猛烈。
相较之下,木暮手中的『天魔刀』刀身上收敛的咒力──应该是来自『天狗经』──正愈来愈微弱。两名护法早就到了极限,弓削的结界效果看起来也维持不了多久,当然镜自己也耗损得很严重。尤其镜还有大友施的紧急处置这个弱点。宫地没有针对这点攻击,因此勉强还撑得住,但也是恐怕再过不久就会失效。
我方战线将会比宫地更快瓦解,这么一来只能速战速决。再说,敌方可能会有「援军」赶来。宫地的态度不像是想要有人帮忙,不过对手很有可能在经过判断后出现来把人救走。
战况明显对我方不利,得趁还有余力时出招。
刚才是配合木暮,那么接下来当然就轮到自己了。
效果最佳的是不惜冒上风险的大胆突袭。这么做可以改变战场上的风向。不,这样下手太轻了,必须一击毙命才行。就算没有命中要害也要打倒对方。
为达到这个目的的战术──虽然可恨──大友已经展示过了。
然而在动手前──
「你的确是怪物,室长。」
镜暂且解除备战状态,『髭切』刀尖指向轰然烈火里的宫地。
「空洞可能也没错,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至少你表面上是个无可挑剔的独立官,连我都只能乖乖服从。」
「…………」
镜的话听得宫地睁大了双眼,说不出话。
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话。他只是──很生气。气过去的上司只会自嘲,只会贬低自己。
镜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矮小的胡子男是少数的真正强者,是他发誓总要一天要打倒的一流阴阳师。
他不许有人诋毁这种人物的价值,就算是本人也一样。
「……镜。」
木暮诧异地看向镜,镜则迅速往他送去锐利的一瞥。这样就够了。木暮惊觉他的用意,赶紧举刀……镜则散发出剽悍的气息──
杀上前去。
他一鼓作气上前,刀尖一挥,劈向灼热的烈焰。火焰立即有了反应,凝缩着试图摧毁那刀身。
千锤百炼的钢承受着炎热的压力,如太阳一样炽热。『髭切』里的雪佛发出无声的呐喊,分不出是惨叫还是嘶吼。
──还不行!撑下去,雪佛!
镜右手握住『髭切』,左手再划了一次早九字,借此加强防御,抵御冲击。接着他全力提升咒力,悉数注入『髭切』刀身。
「灵钢,炼成破敌水剑!金生水!」
「什么?」宫地一脸意外。「笨蛋!」大友脸色一变,狠骂了一声。
他无视两人的反应,继续吟诵咒文。
「水剑,熄灭劫火!水克火!」
下一瞬间,大爆炸发生。
爆炸威力强大,撼动地心。冲击波爆发,向外扩散──暴风里带着狂暴的灵气,蹂躏整座战场。
「呃!?」
宫地厉声哀号。
铜墙铁壁般的火焰被消灭了。
牛头与马面无法保持实体消失了。
弓削的结界灰飞烟灭。
上空的『迦楼罗』如树叶般直线坠落──
『装甲鬼兵』的钢铁躯体也颤动着停止了动作。
镜没有使用咒符,而是利用『髭切』,让雪佛的金气与水气相生,再往宫地的火焰──压力强度最高的地方一口气灌注进去。
水气克火气,然而对手不是普通的火气,而是宫地的火焰,即使是名刀『髭切』的金气所生的水气也无法轻易消灭。
结果就是猛烈的水气与强大的火气相杀后爆炸。那是咒所引起的水蒸气爆炸。
两名『十二神将』引发的猛烈暴风把宫地往后轰,镜也没有幸免。他临时设下的早九字咒壁崩毁,使他全身承受了冲击力道。他的视野里一片火红,全身皮肤都遭到灼烧,大友的处置无从抵抗,在承受冲击力道的那一瞬间便消散无影。
原本就伤痕累累的灵体,这时更是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暴戾的灵气与咒力之间。
这是一次奋不顾身的突袭,让他失去了意识。等意识再恢复时──手里依然握着『髭切』──他整个人趴倒在地。
身体好像全散了,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脑中一片模糊,视线晃动得很严重。
不过,还没结束。
镜绞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
☆
「木暮!」
镜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趴在地上嘶吼着。
不过在镜大叫时,木暮早已展开行动。大友在爆炸前放出的护符,转移了大部分的冲击威力。
弓削的结界消失无踪。宫地被暴风轰飞,倒在弓削原本设下的结界外面。在极近距离承受咒所引发的爆炸威力,伤害想必非同小可,但他仍然颤抖着坐了起来,将手支在地上试图起身。
他的身体现在也依然受到火焰的保护。
不过那些火焰几乎都被镜熄灭了。
木暮笔直地冲向宫地。剩下的火焰上前阻挡,火势又开始增强,但木暮不以为意,仍旧冲进火里。
烈火焚身,他蹬着大地,向前一跃──
挥下神刀。
4
「在下阴阳师,八濑童子号夜叉丸。谨向平将门公及泰山府君等冥道诸神禀告。」
☆
「土御门春虎要找人打架,怎么可以不算上我跟夏目!」
头上就像遭到了一记重击。
冬儿一开始的攻击破坏了四周路面,仿佛发生了局部性的大地震。然而春虎没有借着『鸦羽』逃到空中,而是杵在倾斜的地面,总算是想通了。
「冬儿……」
他早就知道了。但像这样从冬儿口中听见,尤其看见他展现出来的态度,更让春虎不得不断定自己内心的挣扎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管春虎要做出什么行动,冬儿都会来「助阵」。不管他再怎么回避、逃离也没用,而且也不管当事人处在什么样的状态。
夏目的情形也是一样。无论他想出再多方法,结果都只会让事态恶化。
自己果然不是深谋远虑的土御门夜光,而是只懂得横冲直撞的土御门春虎。不论对自己的认识是如何,最要好的损友都那么说了。这么说来,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个不知天高地厚──但表里如一的傻小子曾说过一句话。还一副了不起──但真心诚意地对着自己说教。
他说,要拿出勇气来依靠朋友。
──而且……
忽然拨云见日的脑中一角,自己正在冷静观察着战况变化。
原本充满绝望的这一战出现了一丝希望,冬儿此时展现出的「力量」,正是突破现况最求之不得的──
「奇耻大辱……」
夏目嘀咕道。
这句话令人太过怀念,导致春虎不由自主地思绪空转。「夏目?」他愣愣地回头唤了一声。
青梅竹马的少女紧蹙着柳眉,在眉间挤出皱纹,嘴角也撇了下去。她看起来很不悦,也很挫败,尾巴摇来摇去。
小小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说了那么多都听不进去……为什么冬儿一说就接受了……」
「呃?那是因为──!?」
「因为?」
「不、不是,我只是终于看到胜算了而已。」
「……因为角行鬼来了嘛……只有飞车丸靠不住嘛。」
「不是啦!?飞车丸也──当然夏目也是,我很感谢有你们陪在身边,刚才也是因为想起空的忠告──」
「……你一直要把我赶走。」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春虎不自觉喊哑了喉咙。夏目头上的狐狸耳朵沮丧地垂了下来。
春虎见她的眼角闪现泪光,又更加惊慌失措。这时──
「你们也挑一下时间地点吧!」
冬儿四分失笑、六分傻眼地喊着。两人回过神时,蜘蛛丸看似要对冬儿发动的攻击正转换方向,逼近春虎他们。
但是──
「休想得逞!」
冬儿马上跳了起来,以左臂打消蜘蛛丸生成的风刃。攻击轻易地失效,让蜘蛛丸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严峻。
冬儿彻底做到了与八濑童子的力量抵销。另一方面,狂暴的鬼气逐渐增强威力,开始出现失控的征兆。就跟往常一样,冬儿这次也是「无所畏惧」地投入战斗。
不对,「无所畏惧」的不只冬儿。
「找到了!春虎!冬──」
「冬儿!?为什么!?」
从别馆跑向停车场的是理应在屋顶上的京子与天马,另外也可以看见铃鹿与秋乃的身影。他们没有草率靠近咒力与鬼气肆虐的战场,但看起来也无意回到安全的地方。
「发什么呆啊,蠢虎!再说那个生灵也太有活力了吧!?」
「夏、夏目!加油!」
「你、你们看,冬儿好像不太一样──那不是角行鬼吗!?为什么角行鬼会附在冬儿身上!?」
「春虎和夏目怎么没有应战──难不成是受伤了!?还好吗!?」
「呃!冬儿跟八濑童子的术式在抵销!?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目!上啊!」
京子、天马、铃鹿和秋乃七嘴八舌地喊着,每个人都很惊慌。春虎一方面心想他们没有必要突显自己的所在位置,又对明知成不了战力还是急忙赶来的伙伴们涌起了感谢的念头。
他不想让大家陷入危险,也不能这么做,应该要叫他们马上回去安全的地方,可是──
内心涌起的谢意是最诚挚的心意,是春虎无法掩饰的真心。
「怎么?观众变多了啊?」
冬儿狂妄地喊着,面对蜘蛛丸仍毫不退却。
另外,他也注意到头顶上的北斗一溜烟移动到了可以保护四个人的位置。
这么说来,把冬儿带到战场上的正是原已脱离战线的北斗。北斗认同他们是与主人一同奋战的伙伴。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
春虎发起了牢骚。尽管如此,他不需要照镜子也清楚自己现在脸上肯定很高兴,纵使情况如此危急,还是很有可能一不小心笑出来。
「春虎。」
在夏目的呼唤声中,春虎转过头直视她的双眼,两人的目光交会。
「冬儿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这次一定要──」
春虎正要回答时,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种感觉是……
取回夜光记忆已经过了一年半。
春虎感觉终于找回了「原来的自己」。
找回那个阿刀冬儿的损友、土御门夏目的青梅竹马,平凡的土御门春虎。
而灵气如满月般充足,阴与阳的调和也优美地成形。
应有的姿态正是如此。
如同夜光有飞车丸与角行鬼,自己也有夏目与冬儿。
以及其他伙伴。
所以,他说得出口了。就跟以前一样,坦率且自然地说出来。
「拜托了,夏目。助我一臂之力。」
☆
斩击割裂袈裟,血花四溅。
大友如剃刀锐利的双眸凝视着单膝跪地的宫地,以及斩向他的木暮。
相较于挥刀的冲击,血流得并不多。日本刀刀尖在宫地的肩膀到胸膛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然而木暮斩击的精髓不在钢铁的刀刃,而是灵气的刀刃。流入『天魔刀』的强大咒力化成木暮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刀,将宫地的灵体劈成两半。
──打倒了吗……!?
大友屏息以待,在他的视线前方──
「……厉害。」
宫地喃喃道,另一脚也跪倒在地。
这时,处在警戒状态的木暮瞬间绷紧了神经。
「……没错……快离开……」
宫地点头,认同木暮所感觉到的危机。
「禅次朗!」
就在大友出声警告的同时,木暮已经迅速转身离开。
紧接着,宫地的身体有如间歇泉般迸出庞大的灵气。
那是火气,但是和刚才不一样,感觉不到攻击性与保护主人的意志,就只是在熊熊燃烧,猛烈地向外涌出。由宫地产生的火气瞬间膨胀,宛如试图覆盖大地,一波又一波往附近一带扩散。
木暮脱离宫地身边,强制解除实体化的牛头、马面也连忙撤出战场。
大友正要后退时──
「镜!?」
镜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火海复上了他趴在地上的身体。
大友正要冲上前时──
「火归地,化为盾,急急如律令!」
应该正在负责戒备周遭的山城忽然出现在镜身边。
他利用火行符清空四周,接着往地面一拍,涌来的火气相生为土气,引向大地。咒力使地面隆起,形成挡住火海的防波堤。此时肆虐的火气没有咒术的指向性,只是纯粹的灵气,所以可以轻易转为咒术使用。
确认山城救镜离开后,大友再次后退,让注意力回到宫地身上。
火气喷发不止,虽然没有刚才狂暴,但可谓永无止境、深不见底。火焰似乎摆脱宫地的控制,甚至失去保护主人的义务,就只是猛烈的「大火」。
──阻止得了吗?
大友一想像就背脊发寒。无止境蔓延的大火场宛如一场恶梦,而且这还是不需要助燃物和氧气的灵气火焰,就算烧尽了世间万物也不一定会熄灭。
然而,大友设想的最糟糕未来并没有出现。
「……镇静下来吧……祭品……我一个人就够了……」
因为木暮那一刀跪倒在地的宫地嘶哑地喃喃道。
袈裟染着血,他的身体如倾倒般坐在地上,缓缓地摆出盘腿姿势──结跏跌坐。他本想继续吟诵真言,却因为吐血而中断,也有可能是木暮的斩击伤到了他的肺。在场所有人恐怕都想像不到,竟会看到宫地中止吟诵真言的模样。
「…………」
宫地放弃吟诵,静静地阖上双眼。这时,持续蔓延的火海宛如被风往上吹,从地面轻盈地浮起,蜿蜒着回到结跏跌坐的宫地身边。
火气密度升高──最终在不需要术式的状况下实体化。宫地的袈裟起火燃烧,火焰把袈裟烧得焦黑并持续延烧,冒出一小阵黑烟,沿着宫地的身体攀爬。
但相较于肉体,灵体更为重要。宫地的灵体接触到火气后,便仿佛融化般缓缓出现龟裂。宫地所生出的火焰正在侵蚀他自己,甚至宛如在融为一体。一旦融入这强大的火气,宫地的灵体将化为大海里的小水滴,归于无形。
宫地脸上出现痛苦的神情。
然而,他只是一动也不动。
──他究竟在做什么……!?
不只大友,木暮、弓削,还有意识模糊的镜与扛着他的山城,恐怕连远方的滋岳也都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接下来……就随便你们了……」
宫地仰望着天空喃喃道。
接着,焚烧宫地的火焰向天际猛烈燃烧,往更高、又再更高的地方攀升,犹如升天的龙,从容地摆动着身体飞上天空。这段期间宫地的身体依然受到灼烧,灵体持续融解。
「……室长。」
木暮沉重地开口道。
宫地睁开眼,看着木暮露出微笑,脸上清楚浮现出死相。
砰,就像柴薪爆开一般,燃烧宫地的火焰膨胀、炸裂,火焰就这么焚烧起自己的主人。
火牙灼烧肉体,火舌吞噬灵体。宫地产生的火焰正以宫地为粮进行啃食,而吞没宫地的火焰正逐渐转变为更高阶的灵相。
遭到火烧及吞噬,宫地濒死的脸上痛苦扭曲了起来。
大友的目光始终无法从眼前的光景移开。
眼前景象既骇人又残酷,同时又能感觉到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简直就像窥见了禁忌的神事。
──这种情形……该不会……!?
灵力强大的人死去时,灵体有极少数情形会成为灵灾。那就是由人转变而成的灵灾──『鬼型』灵灾。追溯芦屋道满暂时交给他的牛头、马面的根源,应该也是「人类」,他们是在死后化成『鬼型』灵灾──变成了「鬼」,直到现在。
更何况那个人是宫地。
他死后不可能只变成单纯的灵灾──『鬼型』的第三级动态灵灾,更有可能是与芦屋道满一样的御灵。就算本国诞生出一位「神」也不足为奇。
『导师』大连寺至道过去提倡的第五级,也就是灵灾变成神的最后──终极阶段。
忘了是什么时候,他在疗养中的病房里教过学生们这一课。
──这玩笑未免太过分了!
包围宫地的火焰开始释放出七彩光芒,大友、木暮、镜与山城都只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神的诞生」。
万一「诞生」的是「荒神」或「荒御魂」,那就真的是束手无策,只能任凭烈火焚身了。而且不只他们这群人,恐怕整个都心都无法幸免。到时候另一位神•平将门会怎么做?春虎他们又会怎么做?脑中各种思绪转来转去,但始终得不到结论,只能感受到一种情绪──
畏惧。
「……这下……不妙哩……」
无计可施。
那一瞬间,大友不自觉──说来滑稽──向神祈祷。
这时──
「唵、苏哩摩哩、摩摩哩摩哩、苏苏哩、娑婆诃。」
清亮的真言传了出来。
那是乌枢沙摩明王真言。是弓削。大友及其他人全愣在原地时,只有弓削一个人为了宫地展开行动。
乌枢沙摩明王同样也是掌管火的神祇,有以火净化不净并转为清净的功德。
试图吞噬宫地的火焰因为弓削的咒而停止动作。弓削的咒火接着包围宫地全身,轻柔地将他带离燃烧他的火焰。
「……麻里里?」
早已全身烧伤的宫地一脸惊讶地看向弓削。
弓削伫立在战场旁,手里牢牢结着手印。她水润又坚毅的眼眸,接住了宫地的视线。
宫地呵地扬起了嘴角。
双眼缓缓阖上──
全身失去力气。
宫地的呼吸消失,心脏永远停止跳动。
弓削的火焰有如蚕丝般轻柔裹覆,抱住断气的宫地。接着,火焰庄严地放开身体,舞动般消融于空气。
结束了。
大友吐了一大口气。
他挺直身体,将义肢与左脚并拢,下腭微缩、双手合十,轻轻低了下头。
然而……
「……嗯?」
不对劲。
他没来由地感觉到「不平稳」的气息,又把头抬了起来。
──这是……
是咒。此时此刻,有个地方在往这里使出咒术。
咒,或者也可说是祝。
「这是……」
在大友低语时,升上天际的火气忽然出现脉动,接着在空中凝聚。他急忙看向天空。火气怦通地脉动着,随即往西方跃去。
☆
尽管出现了胜算,春虎等人这一战绝不轻松。
京子、天马、铃鹿与秋乃屏息以待时,春虎、夏目与冬儿正一步一步稳健迈向胜利。
冬儿时而充当盾、时而成为剑,牵制八濑童子。
夏目化为箭与杖支援两人。
春虎则负责镇魂。
「──以献高天原众神之祝词太祝词,祓禊洁净万物──」
对方是降临的神之眷属,因此需要的不是折伏与修祓,而是使其沉静化──准确说来是无力化。在攻击靠冬儿抵销、行动靠夏目牵制的这段期间,春虎就负责镇压并且削弱蜘蛛丸的力量。这跟对付荒御魂是相同的手法,不是战斗,而是「以礼供奉」,使其无害化。
蜘蛛丸已经半到达神的领域,这也意味着蜘蛛丸符合「祭神」的灵性构造。平息怨灵,这种手法正是最原始的咒术──即「祭祀」。
将蜘蛛丸逐渐变化的自我搅散、变得稀薄。
蜘蛛丸仍在抵抗,但动作愈来愈缓慢,反应也变得迟钝,最终停下脚步──
闭上了眼睛。
不,还没有完全闭上,只是垂下眼睑、半眯着眼而已。但其视线已经无法聚焦。裂核反应没有出现,他的身影却愈发透明,宛如失去重量般,脚尖飘浮在空中。
蜘蛛丸静下来后,依然紧握拳头的冬儿迅速往春虎使了个眼色。
春虎朝冬儿点头──
啪!
击掌过后,完成吟诵的祝词。
「……春虎?」
「……嗯。」
运用结界保护春虎、预防意外状况发生的夏目向他确认。春虎平静地回答,直视着蜘蛛丸。
蜘蛛丸没有消失,只是与周围的灵气几乎融为一体。
──很好……!
成功了。接下来只要找个方法,暂时封印无力化的八濑童子就行了。形代会很适合,幸好祓魔局不愁找不到可以使用的咒具。春虎正要对旁边的夏目下达指示时──
北斗厉声吼出了警戒的咆哮声。
「什么──?」
他不否认自己太专注在眼前的事物,导致有所疏忽。他急忙抬头看向天空,不自觉倒抽了一口气。
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火球,直径长达上百公尺。那应该是咒术,只是连春虎──就连夜光也一样──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术式。明明如此庞大,但即使是突然出现的现在,也几乎感觉不到那股火气。火气完美地──没有任何泄漏地受到控制,向内部压缩。表示即便在压缩的状态下,它依然有那样的规模。
「那是……!?」
夏目跟春虎一样抬头看去,并面露惊愕。不只夏目,冬儿及其他在远方观望的人也都仰望着天空,不禁为之愕然。
接着──
火球晃动着化成形体。
火焰形成巨大的骷髅,接着出现颈椎、锁骨、肩胛骨、上腕骨、肋骨,再来是双臂、双手、上半身、腰,呈现出全身的人骨。
「这是……!?」
巨大的火焰骷髅忽然张大嘴巴,往地面倾下了身子。随后,宛如沙丘坍陷一般,火焰从空中滑落,朝地面的某一处落下、集结。
「冬儿!」
春虎赶紧大吼,冬儿迅速退到春虎等人旁边。落下的火焰细如漏斗,在半眯着眼飘浮在空中的蜘蛛丸前方着地。
转眼间,那般巨大的火焰骷髅就完全落在地面──
不知何时,一名青年出现。
那是一位身着火色束带、有如神官的青年。
年纪看起来约十七、八岁,却散发出超龄的威严。严肃的外表、敏锐且冷酷的双眸,仿佛有看穿一切的智慧。
那是位陌生青年。
不过,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
「爸爸。」
那就是京子。
她感受到冻结般的虚无与冲击,硬是挤出声音。
京子的父亲。
也就是──
「仓桥源司……!?」
夏目哀号着说道。
阴阳厅厅长,祓魔局局长,『十二神将』之首,仓桥家当家,以及双角会干部。
有好几种身分──不对,是「以前」有好几种身分的强敌,此时又得到了新的身分。
──哦……
春虎想通后,忍不住干笑了起来。
「这笑话真的很难笑……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冒出了下一个八濑童子。」
没错,八濑童子会轮替,以前跟随相马佐月的八濑童子,就是千年前服侍平将门的武士及巫女。
不过现在跟随相马多轨子的八濑童子不一样。蜘蛛丸是生前名为六人部千寻的阴阳师,此时不在场的夜叉丸前身是『十二神将』之一──宫内厅御灵部部长大连寺至道,同时也是铃鹿的父亲。
而这时,又加入了另一个人。
──搞什么鬼。
发生这种情形其实很合理,但……实在是始料未及。
背上冒起了冷汗。
青年……新的八濑童子有好一会儿只是凝视着春虎等人,接着缓缓把手伸向蜘蛛丸。原本变得透明的蜘蛛丸经过他一碰触,身体再度实体化,就像恢复重量似地倒了下去。青年接住蜘蛛丸,用一只手抱着他。
好不容易成功夺走蜘蛛丸的力量,却轻易被人抢走。但以目前的战况也顾不了那么多。就算有能以力量抵销的冬儿在场,但不管是他还是春虎等人,都不可能再战斗下去。
再加上……那颗火球。方才出现的那颗巨大火球,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规模的火焰不可能凭空出现在现世,而且……祓魔局的『十二神将』正是出动去「镇火」,镇压强力且强大的火焰。
这么一想,那颗火球该不会是……
「土御门春虎。」
青年一手提着蜘蛛丸的身体,忽然回头唤出他的名字。那是年轻有活力,但的确听过的「他」的声音。
「别破坏了与主人的约定。」
说完这句话后,宛如戴上面具的青年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消失了身影。
蜘蛛丸也一起消失不见。
在那之后,春虎不知道在原地愣了多久。
「……角行鬼,拜托了。」
冬儿的声音让他终于回过神。冬儿的身体不再释放出鬼气,似乎是附在他身上的角行鬼把力量连同眷属的鬼一起控制住了。冬儿的身体剧烈抖动,接着单膝跪倒在地上。
「冬儿!」
夏目连忙伸出手,但冬儿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他一副累瘫了的样子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往春虎看了过去。
「对方好像也很顽强啊。」
「……好像是。」
他同意损友的讽刺,接着看向夏目。
「春虎……」
夏目显得相当惊慌,脸上浮现不安,头上的耳朵也在着急地摆动。老实说,春虎也是一样的心情。原本就严峻的战况中,不只终于得到的胜利被半路拦截,还亲眼见到又一个强敌出现,当然会感到绝望。
不过──
就算是在这种状况下──
春虎依然对夏目露出了笑容。他很累,一不注意就会昏倒,可以的话甚至想大喊出声一吐闷气。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稍微放松肩膀上的力气、放松心情,对夏目露出笑容。
就像以前一样,展现出乐观又积极的态度。
「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大家团结起来……尽最大的努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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