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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暗鸦 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四章 炎魔

本章 15,782 字 约 39 分钟

四章 炎魔

1

「……啊啊,开始了呢。」

天坛上的夜叉丸望向西方,叹着气说道。

即使身在远方,也可以清楚感受到强大的灵力正在膨胀。

火焰的咒力。是宫地。

「那里是外苑吧。是不是公主的引导……很难说。」

他抬头看向头顶。

天坛形成的光之鸟居上面,多轨子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她居然不只在隐世,也在现世游荡。」

夜叉丸仰望着头顶,双手叉腰,眯起了双眼。

多轨子的肉体一动也不动,但她一直在动个不停。他会知道多轨子也出现在了现实世界的东京,是从不久前为了确认宫地去向暂时离开神田明神的蜘蛛丸那里收到报告,表示明治神宫有多轨子「显现」的气息。

蜘蛛丸察觉的气息不可能是第一例,她应该也有出现在其他场所,只是不知道「场所」这个概念对现在的她有什么意义。

「是无边无际……还是受到自己力量的摆弄了呢?」

夜叉丸凝视着多轨子,挑起一边眉毛。

这时,他身边忽然卷起一小阵旋风。

『夜叉丸,听得见吗?宫地磐夫解放力量了。』

那是蜘蛛丸的声音,是他的咒术。「听见了。」夜叉丸回应。

「我这边也确认到了,正要进行准备。蜘蛛丸,你──」

『我会去主人那里。』

「嗯?」

『她又降临了,这次是祓魔局──新宿分局。』

「哦,那里啊。」

夜叉丸的嘴一歪,笑容从脸上掠过。那是个有些莫可奈何又疲惫的苦笑。

多轨子动个不停──而且一直在变化。她持续在变动,如果单纯只是观察对象,必定能在智识方面带来令人感动的兴奋感。

不过……他隐约有个预感。

被平将门附身的多轨子是值得自己全心全意奉献的主人,同时也无法控制──就像宫地的「火焰」一样。尽管是放肆的感想,但那实在不是凡夫俗子能驾驭的对象,即使是夜叉丸也不得不体认到自己的无能。

另一方面,蜘蛛丸因应主人的变动,成功使自己转变。比如在报告多轨子显现的气息时,相较于夜叉丸纠结在式神没有发现的事实,蜘蛛丸既不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大概是出于直觉理解「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如果要说现在最适合担任「神的眷属」的是谁,那恐怕不是自己,而是蜘蛛丸。

如同夜叉丸自己的评论,即使在成为灵性存在的现在,他也依然彻底保有过去的自我,因此不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但反过来也可以将这视为无法敏锐地应对变化。他没办法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把自己完全交给──这是重要前提──不讲理的「神」。身为神的眷属,这是非常显着的瑕疵。

夜叉丸摇摇头,甩开这个讽刺的想法。

蜘蛛丸没有等夜叉丸回应,便自行断了联络。

「我得习惯主人的格局──自己说了都觉得丢脸。话虽如此,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理解诸神那般超脱逻辑的思考。桥到船头自然直吧。」

长年来追求的境界说不定只有自己跟不上。如果真是如此……在遗憾的同时,也算是如自己所愿了。

神的领域──那应该是至高无上,并非自己这种俗人能踏入的圣域。这个事实让他在悔恨之余,也感到了欣喜。

另一方面,夜叉丸并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忠心。夜叉丸──大连寺至道不是个讲究忠义的男人,但他把自己赌在多轨子身上、愿意为了这个判断殉道的意志没有一丝动摇。

「千辛万苦走到了这一步,就看能走多远吧。」

他喃喃自语,接着慢条斯理地取出一个咒具。

那是张折得细细长长的和纸──是记载着祭文的都状。

「愉快,太愉快了。你会怎么做呢?土御门春虎。」

☆

「这是──『炎魔』吗!?」

春虎哀号出声。

就在多轨子面向不是这里的地方低吟之后,东南方燃起强大的火焰,从新宿分局的屋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灼热的咒力如海啸般涌了过来。

春虎紧握着双手。错不了,是宫地磐夫。相较于前几天对峙时,他此时释放的力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即使离得这么远也感觉得出来,他释放的力量、灵力与咒力明显不受控制。

「多轨子!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在尽最后的义务。」

「你的目的不是调和吗?而且,『炎魔』那种释放力量的方式──『最后』的意思是,你──!?」

「这是他的心愿。」

多轨子望向远方,回答的语气有些落寞。春虎说不出话。

他马上就联想到了仓桥厅长的死。在与冬儿他们讨论时也提到过,宫地既非「相马」的势力,也不属于「双角会」。他为仓桥厅长效命,尽忠职守。不对,他的行为不能用「忠义」来解释,他效力于仓桥半是为了自己,也算是一种「主人与式神」的关系。

在失去主人之后的现在,万一宫地选择不再控制自己的力量……

「可恶。」

如此强大的咒力,其他人应该也感觉到了。天海必定会立刻派『十二神将』过去宫地那里──就在春虎这么思考时,局舍出现刺耳嘹亮的警报声。警报声一响,随即有几道强大的灵气从局舍冲了出去。

蓄势待发的『十二神将』同时出动,宛如拉紧弓弦的箭被射了出去。

战斗开始了。与失控的当代最强阴阳师展开的咒术战。战事一旦拖得太久,八濑童子也很有可能参战,届时将演变成阴阳厅集结最后力量的全面战争。

然而天海推测那只是个幌子,要解决目前的事态还是得封住平将门,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春虎。

至于将门公附身的多轨子,此时就站在春虎面前。

「……!?」

春虎在内心剧烈挣扎,紧握的掌心简直要掐出血来。

多轨子的「肉体」在神田明神,但平将门的「灵体」在这里不会有错。就算不是整体而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是能达到干涉的效果。此外,既然知道多轨子比预期的保有更多原来的「相马多轨子」,相较于御灵平将门,能以更简单的方式及更强的影响力进行干涉的可能性相当高。

当然,他没有失「礼」的意思。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即使没有万全的准备,要是错过这个机会,状况恐怕只会更加严峻。

这时──

「春虎,先跟其他人会合──」

背后传来冷静的声音,反倒促使春虎展开行动。

其他人是谁?是天海等人,以及夏目他们。现在动手的话,可以不让其他伙伴面临危险,只靠春虎一个人解决。

「泰纯先生!你回去老爸他们那里!」

「春虎!?」

「多轨子!我接受刚才的提议,我们换个地方!」

泰纯听春虎说得如此果决,脸色都变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劝告,春虎就展开『鸦羽』,蹬着屋顶地板跳了起来。

黑衣翻飞,春虎的身体飞上空中。多轨子微笑,身体出现阵阵裂核。

然而──

「简直不敬。」

带有强大灵气的「声音」从远方传了过来,宛如远距离射击。

在春虎反应过来前,『鸦羽』已经即刻变换轨道。传来的灵气当场化为咒力,卷起旋风后爆炸。春虎遭受强风吹袭,在空中乱了手脚。他听见泰纯的叫唤声,但他只是忙着调整架式,没有多余的心力回应。

「什么!?」

春虎好不容易在空中稳住阵脚时,东方──声音传来的方向,有道人影在大楼屋顶着地。

那名青年背对『境内』的彩云,直视着这里。

因为有段距离,看不出对方长相,但青年散发出强烈的灵气,也没有看清楚的必要了。

「八濑童子!」

那是其中一名保护多轨子的八濑童子,而且不是夜叉丸──

「──蜘蛛丸!」

「请退开,这里交给我。」

蜘蛛丸语气坚定地对有些疑惑的多轨子说道。

他又接着一跳,往这里逼近。

「土御门春虎,我来会会你。」

☆

第一个察觉到的是秋乃。兔子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全身僵硬。

接着夏目也注意到了,呼吸不禁屏住。

「──!」

那就像没有前兆的火山爆发,夏目及在场的京子、天马、铃鹿还有千鹤都往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这是──那个胡子大叔?他失控了吧!?」

铃鹿大叫出声,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来了。在神田明神时就很强大的力量,此时挣脱了束缚,也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夏目等人反应过来后,新宿分局响起了警报声。夏目发觉局里的气氛紧绷,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

心跳一口气加速,但她并未陷入惊慌。

「我们去别馆屋顶,跟春虎会合。」

她果断提议,所有人也都点头同意。

「春虎还没准备好吧?」

「应该还没。这如果是敌人的全体攻击就完蛋了。」

「完蛋是──我、我们会输吗!?」

「冷静点,兔耳妹,天海老头应该有一些对策。」

天马、京子、秋乃与铃鹿匆匆交换起意见。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藏不住的不安,紧张不已,但他们始终没有惊慌失措。众人早就知道避免不了再战,而且才刚收到泰纯的警告,早就有了坚定的决心。

当然夏目也是一样。尽管担心,但她并未恐慌,因为自己该做的事情相当明确。

现在只要想着怎么协助春虎就行了。

宫地失控之后,春虎会如何行动?

坦白说,很难预测。他大概会跟天海联手行动,只是就像天马说的,想要挑战平将门还嫌情报不足,目前尚不到时候,但不管春虎做出什么选择,她都必须给予全力支持。

夏目凛然地敛起脸上表情,朝别馆踏出一步。

然而──

「等一下!」

千鹤大喊出声,一张式符同时从她身上的外套口袋飞了出来。

式符随即形成简易式──立体的影法师,而且是可以放在掌心的小型式神。简易式飘浮在千鹤眼前,在吃惊的夏目等人面前发出泰纯紧张的声音。

『千鹤,快联络大家,别馆屋顶出现相马多轨子的「影子」,还有一名八濑童子,春虎正在应战──』

泰纯还没说完,简易式便出现裂核,恢复成式符。他们下一秒便知道理由。咒术的余波从别馆传了过来。

那是与宫地的火焰咒力不同的气。是八濑童子。

「──春虎!」

夏目反射性地狠甩了下尾巴。千鹤喊着什么,可是她急得根本听不进去。

她就这么冲出等候室,狂奔了起来。

☆

三善感应到宫地的咒力后,天海随即要求待命人员紧急出动──分别是滋岳、木暮、弓削以及山城等四人。

目的是剥夺宫地磐夫的力量。

收到泰纯的提醒后,紧急重拟的作战计划突然就得展开行动。指令马上传了下去,待命人员全体出动,与分局内部响起警报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速度相当即时。

然而,这个作战计划拟定与执行的困难程度天差地别。木暮能及时归队实属侥幸──这也是作战计划拟定的大前提──可惜能乐观看待的要素一个也没有。

目的地是明治神宫外苑。碰巧是两年前『上巳再祓』之时,在宫地的现场指挥下与『奇美拉型』灵灾激战的昔日战场。

「……大友来不及了吗……可恶,镜那个笨蛋到底在哪里混水摸鱼。」

天海兀自叨念着。

面对宫地的这一战,镜的咒力非常重要。此外,镜使役的雪佛历经漫长的岁月,是强大的护法式。如果他们能够参战,必定能增强我方战力。

「天海部长,请联络『黑子』。」

「没有那个必要,他一定会发现的。」

天海摇头否决了三善的提议。

随意联络单独行动的咒搜官是大忌。在不清楚对方状况下擅自联络,有可能会对任务造成致命性的破坏。这是咒搜部时代不成文的规定,但让现场的风险降到最低依然是重要原则。

另外就像对三善说的,他认为大友一定会发现。因为是临时拟定的作战计划,内容没有告诉大友,但他一感应到宫地的咒力,必定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展开行动。

「现在『黑子』使役的那两只鬼预期可以成为前线战力,而且尽管他本人的身体状态没办法直接参与战斗,也可以在现场支援山城。」

一旦与宫地展开咒术战,山城也算不上战力,不过他有协助其他独立官的任务,如果能再加上大友,的确会让人放心不少。

不对,不只他们。即使无法成为直接战力,只要能帮上一点忙……

「老人家就别逞强了。」

三善刻意出言提醒,背后的水仙也对他露出了担心的眼神。

天海「啧」地骂了一声,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我知道啦,只是……只是啊,对手可是那个宫地喔?我实在没办法把下面的人一个个送出去,自己在这里好吃懒做。」

「您错了,天海先生。」白兰一听,马上对苦涩的天海提出意见。

「您没有好吃懒做。出击的各位很辛苦,留下来的人也轻松不到哪里。大家有各自的责任,而且没有谁可以取代谁的位置。」

「姐姐说的没错,况且天海先生不是没有参战,我们和三善先生会逐一报告战场上的状况。战术面可能有困难,但在战略方面能进行指挥的,就只有天海先生了。」

玄菊也接着姐姐的话说了下去。她们真挚的口吻与其说是在安慰天海,更传达出人在战场的责任感。

这里的确也是「战场」无误。由于出现巨大火柱,这里接到四面八方涌来的询问。此外不只『境内』,神宫外苑附近区域也下达了避难指令,同时进行交通管制,派出消防人员前往现场。其他还有很多情况要处理,此处充满了不同于前线、后勤单位独有的紧张气氛。

其中他们最警戒的,就是宫地「以外」的敌方阵营动静。

「土御门宗家的『读星』固然可信,可惜无法读取灵性存在的星相。他之前就是因为读不到八濑童子的星相才成为俘虏,想必更不可能读出将门公降临后的行动。」

正如同三善所说,天海这次将泰纯的『读星』结果视为宫地单独行动的预兆,但这其实是个赌注。

以客观角度来说,敌人事到如今还设下陷阱的机率不高,而且平将门自降临后就没有动作,由此看来很有可能完全不把阴阳厅看在眼里。事实上天海自己也心知肚明,现在的阴阳厅在敌人眼中根本不足以构成威胁。

但也不能因此就断定敌人「不会行动」。

尤其如果敌人也没料到宫地会失控,或许会采取因应对策。对方就算无视阴阳厅,也不一定会放任宫地作乱。

「……春虎回来了吧?」

「有接到他与土御门一家会合,回到分局来的报告。」

「天海先生,这次不是要让他待命吗?」

「就算待命,也该让他成为后援。他真正要应付的是将门公,不过万一『十二神将』在这时候被歼灭,那就得不偿失了。」

「歼、歼灭是什么意思,玄菊!?」

「乐观是很危险的,姐姐。至少该请他在判断没有胜算需要撤退时提供支援吧。」

玄菊的神情十分严肃,白兰则受到了惊吓,天海自不用说,三善也很镇定。

对手毕竟是那个宫地,「歼灭」这种结果非常「有可能」发生。

「我赞成玄菊小姐的意见。这次作战行动因为事发突然,没能与土御门春虎仔细讨论,马上──」

三善正要向天海提议时,忽然停下了话声,睁大双眼。接着白兰与玄菊也身体一颤,显得很震惊。

天海的目光如剃刀般锐利。

「三善。」

「……有动作了。」

「哪边?相马多轨子吗──」

「八濑童子,不对,相马多轨子也『在』?至少能肯定八濑童子有动作了。」

三善一动也不动,平静地回答。

「……以前在御茶水与木暮爆发冲突的那一位,我记得是蜘蛛丸。」

「地点呢?」

「这里。」

「什么?」

「在别馆──现在──过来了。」

紧接着,会议室的窗户剧烈震动,有一部分出现裂痕。

强风吹了进来。咒力遭到封印的天海无法「视」见,但也知道这阵有如挥着大刀的狂风不可能是单纯的自然现象。

这是咒术。

「别馆屋顶,其他还有──土御门春虎也在。双方正在交战──这下不妙了。」

三善盯着别馆的方向,语气相当沉重。天海咂舌,拿出了手机。

☆

「老爹,还没好吗?」

「别为难人了,冬儿。我说过很多次,这不是一下子就处理得来的状态!」

冬儿在咒术的牢笼里大喊,鹰宽则一脸凝重地怒吼回去。

分局的警报声已经停了好几分钟,但警报声停止后,分局却愈来愈不平静。局里的紧张气氛也传到了鹰宽与冬儿所在、位于分局一角的前咒具保管室。

「封印术式乱成这个样子,不是调整一下就行的。我只能保留封印的骨架,同时设下新的术式,只是你现在的鬼力太强,我不能放手去处理,能做的事情有限。」

「那就把你能做的事赶快做一做,就快开始了。」

「我是不知道什么要开始了,不过除非在半年后,否则不会轮到你站上打席。」

「乱入我最行了。」

「我说你啊。」

尽管在这种情况,鹰宽还是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虽然是久别重逢,儿子这个年纪轻轻却瞧不起人的好朋友还是老样子。

但另一方面,冬儿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不是指严重的鬼化,而是更人性面的──比如尽管鬼化严重也没有屈服,直视着未来的坚强目光就是一个证明。身处现在这种情况还能目中无人地耍嘴皮子的态度,让人不禁感觉到他柔软且坚韧的一面。

他成长了,变得更强了。他不在乎有鬼附在自己身上,甚至克服、吸收过去令他绝望的缺陷,当成自己成长的养分。

即使如此,仍不能轻忽冬儿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的「结果」。这个结果不知该视为是冬儿的「不成熟」所致,还是得归因于他所处状况的「严苛」。

「土御门先生,不行了!要是再继续干涉术式下去,恐怕会破坏封印!」

两名阴阳医中的其中一人冒汗说起了丧气话。由于鹰宽的咒力遭到封印,他们两人通力合作,听从指示调节冬儿身上的封印术式。另一人也是脸色苍白,不时双脚发抖。

然而,鹰宽半眯眼盯着冬儿。

「……不,还可以继续。现在『视』见的封印就算破坏了,内侧的封印也会马上替补,咒力的流动反倒才是问题。完全破坏也就算了,就怕封印要解不解的……不,还有第三封咒的基础……可是鬼气活化到这种程度,周围的结界还撑不撑得住……」

冬儿在这过程中尽了很大一份力。春虎的紧急处置是试图从外侧对冬儿施「压」,强行抑制鬼气,但因为需要修正封咒,现在解开了处置机制。冬儿没有失控,是靠他个人的意志压制住了鬼气。

不过威力太强,鬼化也进展得太迅速,冬儿用来抑制的咒力已经混入了鬼气。

鹰宽把注意力从冬儿的封印转向他床边的结界。如果没有这个结界隔绝鬼气,不只自己,连在场的两名阴阳医也会动弹不得。

结界还在运作,但只要有一个闪失,他们马上就会被轰飞出去。

「看来只能移到特别处置室了……再继续操作术式会有困难。如果能强化封印,花时间慢慢祓除鬼气……」

「老爹!刚才我也说过,只要让我暂时能应战就行了。要是做不到的话,至少让我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我也说过好几次了!你现在的状态讲这些都太早了。你要是现在勉强自己,之后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其实现在差不多就已经是这样了。」

「差不多,代表还有办法再撑一下。」

「冬儿。」

「老爹,一开始给我『选择权』的人可是你。」

冬儿的话──以及一闪而过的哀求神情,动摇了鹰宽的心。

就像冬儿说的,起先替身为生灵的他置换封印的人就是鹰宽。为了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冬儿,将他藏在体内的鬼力加以利用,而不是封印。虽然是让冬儿有更多选择的处置,但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这么做是「邪魔歪道」。如果鹰宽只是一介乡下的阴阳医──如果他不是前咒搜官,也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但鹰宽对儿子的朋友有信心,给了他选择权。

冬儿将鹰宽提供的选择权扩大到超乎想像的程度,他等于是帮助冬儿大幅开拓了自己的将来。

不过如果最终结果是现在冬儿正要做出的选择……当初那么做真的正确吗?

鬼面具显示出冬儿的鬼化,从半透明、半实体化的面具底下,烈火般的目光直视着鹰宽。

没有答案。「老爹。」冬儿催促着,但鹰宽什么话也答不了。

这时──

「打扰了,鹰宽先生,你这边人手还够吗?」

「仓桥塾长!?」

一位老妇人优雅地微笑着走进房间,「是『前』塾长才对。」那是仓桥家的前任当家•仓桥美代。

「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在找阴阳医,我就来尽一点微薄之力。我也算是有钻研,稍微帮得上忙吧。」

「这……感谢您的好意,但真的可以吗?现在──」

「别说可以不可以的,我早就退休了。我读不了星,在天海旁边也帮不上忙。再说……在这里我不只是阴阳医,也是教育者──不,不对,我不过是个想来帮点忙的老人家。」

美代说着,直接走到冬儿面前,脸上始终挂着安稳的表情。

「塾长!你不会现在才要跑来阻止吧?」

「现在再阻止,的确太晚了。」

美代的话让鹰宽难掩惊讶,「不过──」但她不以为意,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让你以鹰宽先生帮你压制到的这个状态赶去大家身边,你觉得自己帮得上忙吗?」

「我早就想过不知道几百次了,只要能动,要我当挡箭牌还是诱饵都没问题。如果这样还是会拖累大家,我就在妨碍大家之前自爆。」

「喂,冬儿。」

「难不成要我坐在床上帮他们祈祷吗?如果我可以接受,就不会跟着春虎一起目标成为阴阳师了。」

冬儿愈说愈激动时,鹰宽锲而不舍地说服道。

「镇定点,你冷静想想看,塾长说的没错,现在的你没办法发挥原有的实力。就长远来说,你现在专心回复才是在帮大家的忙。」

冬儿也不是急着送死,况且他本来就是有着超龄智慧的聪明人,照理来说不是无法客观判断自己的状态与战况。

不过──

「长远来说?老爹,你觉得还会有『下一次机会』吗?」

冬儿的提问堵得鹰宽说不出话。他说的没错,没办法保证还有「下一次机会」,而且「没有」的可能性更高。

就像现在的冬儿一样,鹰宽也有许多次站在人生的岔路被迫做出选择的经验,而且他不只一两次做出荒谬的决定。虽说当时的鹰宽比现在的冬儿更成熟……但这并不能当成批评他选择的根据。

「何时」需要做出决定自己生存方式的选择,谁也不知道。

「我也不想变成鬼。一想到有可能会死,老实说我也会怕。但我绝对不想在这时候放弃、后悔。」

「冬儿……」

「我该做的事由我自己决定,这就是我的作风。所以我才能一路走到这里。就算是我这种无可救药的家伙也能拼命,也有不能退让的时候。这次也一样,我会坚持自己的方向。」

冬儿的语气十分坚定。鹰宽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没有话能劝冬儿了。

美代苦笑着叹了口气。

「是啊,就算上了年纪,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

恩师的这句话,深深渗入了鹰宽的内心。

「不过呢,冬儿同学,我这老人家还是有句话可以送给你。」

美代缓缓挺直了身体,静谧又强悍的目光射向冬儿。

「所谓的正确答案,不是选择,而是自己走出来的。要由你把自己的选择导向正解。」

冬儿的双眸里燃起了火焰。鹰宽在内心深感敬佩,这个人果然很懂得怎么「激励」人心。

但身为一介阴阳医,实在无法否定摆在眼前的现实。

做不到。无论本人再怎么用力拜托,都无法把现在的冬儿送上战场。他一上战场必定会成为灵灾,而且不只是可能,而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自己的无能为力让鹰宽忍不住目眩。

──有什么……有什么方法吗?

鹰宽竭力摸索着,但他在视见冬儿的状态后就在这么做了,最终却得出这样的结论。

自己──只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无计可施了。

然而──

「赶上了,我真厉害。」

有道声音从鹰宽旁边传了过来。他吓一跳并转过头,发现有一名少女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了房间,正眼神惺忪地弯着腰凝视冬儿,背上背着像是要去爬山的大背包。

「是你!?」冬儿显得很惊讶。不只他,两名阴阳医与美代都哑然失色。

「你是──早乙女凉同学?」

鹰宽对美代说出口的名字有印象。那是以前宫内厅御灵部的夜光研究者,在『上巳大祓』前失去踪影,此后便下落不明的神秘女子。只是她太年轻了,如果是同一个人,她现在应该已经三十好几了,外表却完全看不出来。

少女对美代的疑问没有任何反应,对两名阴阳医与鹰宽也是一样的态度。她只是直视着冬儿,挺直了腰杆。

然后,她这么说道。

「阿刀冬儿,我们来交易吧。交易对象不是我就是了。」

2

那火焰过去不知道有多么可靠,又令人暗自引以为傲。

弓削凝视着远方窜上天际的巨大火柱,感到一阵心寒。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是还没有真实感。他们即将要去迎战「那股力量」,过往的信赖直接化成威胁,在远处对弓削施压。

「……振作点。」

弓削低声喝斥自己,声音有点发抖。

开战前怎么能退缩?再说现在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可以信赖的伙伴一起并肩作战。

弓削搭着机甲式『FAR』,在无人的马路上奔走。

这时──

「热气居然传到了这里,太可怕了……!」

怒吼声不输给风声的是与弓削一同奔驰的木暮。不同于话里的内容,他似乎正散发出强烈的战意。

木暮骑的当然是他自己的机甲式,他使役的乌天狗附在重机上,呼应主人的战意响起凶猛的排气声。

不只有他,两人后面还有另一架『FAR』,上面载着山城。这两架都是透过在上空飞行的泛用式『迦楼罗』,由滋岳遥控操纵。

此外还有三具『装甲鬼兵』发出轰鸣声,紧紧追随在木暮的机车与两架『FAR』后方。这些都是半自动动作,但因为主人命令,暂时由滋岳指挥。

为了应付一名阴阳师派出这样的战力,明显是小题大作,除非那个人是宫地。

「弓削!做好觉悟了吗?」

「只有觉悟的话。」

「很好!首先就按照作战计划进行,不过反正计划不可能顺利,记得随机应变,千万别松懈了!」

「是!」

她本来想让语气坚定一些,却居然在微微发抖,心脏狂跳个不停。

过没多久,前方出现国立竞技场。他们从旁边穿过去,前往神宫外苑,撞倒禁止车辆通行的拒马,进入圣德纪念绘画馆前方的道路。

「!?」

空旷的右方猛然涌来一股热气,感觉就像望进了火山口。吸入的空气灼热,好热,汗水瞬间喷发──体内却宛如结了冻。

接着,压倒性的灵压袭来,那已经远超过一般的「第三级灵灾」。尽管早就知道要面对这种状况,全身还是不由自主地瑟缩。

这还能算是「人类」的作为吗?

平将门如果是「神」……「这」也能算是「神」了吧?

畏惧的念头支配着弓削,尽管她发着抖,视线依然被火柱中央吸引了过去。

他在。

一道不起眼的矮小人影就站在强大的火柱之中。如此炽烈的火焰与灵气就藏在那副平凡的肉体里,这个事实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过去究竟是听从「什么人」的指示,一次又一次得到帮助呢。

「……这究竟……」

那份唯一有准备好的觉悟,仿佛下一瞬间就会瓦解,但那不仅是出于对双方实力差距的绝望。

而是因为──

「……宫地室长……」

站在眼前的,不只是驱使着如神一般强大力量的火焰化身──更是宫地。

是弓削熟悉的那个男人。

突如其来地,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宛如湖底的泥土翻搅着,浮起数不清的水泡,扰乱弓削的心绪。

第一次见面时的紧张感,以及那好整以暇的洒脱态度。第一次视见其实力时的惊愕,以及始终不变的笑容所带来的安心感。第一次出动到现场的慌张,以及被默默支持的信赖感。

『阴阳一级』测验的前一天,当自己因为不安而不停训练时,他笑着带自己去吃饭。

没有成功祓除灵灾,导致灾害范围扩大时,他最先跳出来支援,并且指出行动中有什么缺陷,一直指导到早上。

当部下冲太快结果身负重伤,为自己的无能流下泪时,他只是在旁边帮忙打气。

天寒地冻的初雪里,等待后续处理结束时的闲聊。严苛的训练当中穿插的无聊玩笑,还有不自觉发出的笑声。对杂务停滞的怨言,以及对此所说的借口与苦笑。与『D』对峙并且险些因为绝望崩溃时,那道紧急赶来助阵的袈裟胡子身影。彻夜工作后,一起吃的超商饭团滋味。

那些早就忘记,或是无意间避而不见的过去回忆有如海啸般推挤过来,淹没弓削的身体。

这不是平常的辅助训练,而且不用多提,也不是能在乎对方死活的状况。这一战赌上性命,对手是将近十年来始终照顾着自己、陪伴在身边的他。

我不想。

感情压过理智呐喊着。和胜负没有关系,她不想战斗。

因为对方是宫地。

自己无法投入这种战斗。

热浪袭来。木暮拔刀劈开这股热浪。战斗开始了,自己却没有那个心情。

理智奋力压制临阵脱序的情感,虽然压制了……但无济于事。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然而──

「……哦,终于来了。」

宫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弓削内心狂乱的情感镇定了下来。

宫地还是弓削所熟知的那个宫地。他的脸上带着有些伤脑筋的微笑。那是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笑容。那个为了不使周围的人畏惧,总是刻意露出的熟悉微笑。

不知为何,她一眼就看得出来,现在那个微笑底下充满了难以想像的苦恼。而那样的苦恼在看见过去的部下后,不自觉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终于领悟了。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事。

不是杀了他。

自己必须做的,是拯救那个人。从现在侵蚀他的痛苦中将他拯救出来。就算那么做意味着他人生的终点。

弓削这一生中,最不能输的一战开始了。

☆

木暮跨坐在机车上,腰间的爱刀在反应过来前便已出鞘。银光一闪,劈开逼近的热浪。

这不是「攻击」,而是宫地一注意到这里,灵气便自行做出的反应。不过万一被热浪里的强大灵气波及,后果势必不堪设想,即使是专业阴阳师也会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宫地人在神宫外苑软式球场中央,是这一带最开阔的场所──两年前『上巳再祓』时,也就是因为这个地理特征,才选择这里做为『奇美拉型』灵灾的迎击地点。宫地特地选择这个地方,大概也是为了多少减少一点对周围的损害──也可能只是出于感伤。

木暮凝视着火柱里的宫地,让机车滑行过去。

「……哦,终于来了。」

宫地抬起头说道。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

「抱歉。」

轻轻笑了出来。

开战前先道歉,很有他的「个人风格」。但也正因为他还保有过去的「行事作风」,有一点更令人担心。

「弓削!」

木暮谨慎地观察着宫地,一边锐利地瞥了眼弓削的状况。

这时──

「──我来设下结界!」

一秒过后,弓削如此回道,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木暮本来担心她面对宫地一如往常的态度会动摇,但她似乎反而下定了决心。木暮在感到可靠的同时,也自觉让她做了残忍的决定。

不过,同情在这时候是多此一举。

「滋岳先生!」

木暮一喊,滋岳指挥的三具『装甲鬼兵』便走上前。『装甲鬼兵』拥有钢铁身躯及无穷的体力,在地面战完全就是战车。此外,其机身刻有对咒结界的咒纹,也是咒术战中理想的前卫──最完美的盾牌。弓削以三具『装甲鬼兵』为桥头堡,展开有机的咒壁,阻绝宫地的火焰。

另一方面,用不着木暮提醒,山城早已消失身影。他在闯入战场的前一刻隐形,离开了『FAR』。他是游击军。要突袭受到火焰保护的宫地非常困难,但反过来说,除了突袭以外的行动都做得到。他能活跃到什么程度,可能会大幅左右战局。

木暮则是负责进攻,是作为主战力的攻击手。也就是说,在对宫地的这一战,他必须使出致命一击。

「我们上。」

乌天狗们听从主人命令,让机车往前方出击。宫地的意识集中在逼近的木暮身上。

趁这个时候,『装甲鬼兵』的机关砲轰出了炮火。

这是滋岳十分老练的一记妙招。不同于精致现代武器的古老砲声轰隆一响,砲弹贯穿火焰,击向宫地本人。

不对,并没有击中。

砲弹就要爆炸时,火焰凝缩,形成一把超高温的剑,把进逼的砲弹砍成两半。用不着宫地费心,他的火焰主动击退了外敌。

冲击余波摆晃着宫地的袈裟,然而宫地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木暮身上。

他对木暮的警觉心似乎暂时高过了对战车的砲击。还真是荣幸啊,木暮苦笑着往宫地斩了过去。

「唵、芰洒啰缚四啰、摩怛也摩讫啰洒耶讫洒、芰缚跢那缚加缚谛摩怛啰贺怛尼、婆娑诃!」

他单手迅速结成手印,从上方往宫地与火柱劈了下去。刀身释放出增强的灵力,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

灵力与灵力相撞,狂暴的咒力到处肆虐。宫地升起的火柱晃动,四分五裂地轰散了出去。散落各处的火焰碎片都被弓削的结界挡了下来。

木暮手握神刀,骑着机车冲过宫地身旁。他拉开到需要保持的最短距离,一个急转弯,重新面对宫地。

原本戒备的反击没有出现,不过……

「……毘沙门天的陀罗尼?宝贵的第一击,为何要保留需要长时间吟诵的『天狗经』……对了,说起来你才刚解开封印,需要先热身一下吧。嗯……」

袈裟剧烈摇晃,宫地从容不迫地捻着胡子。木暮差点忍不住骂出来。

他会选择毘沙门天的陀罗尼,其中一个理由是这个咒文不只能提升攻击力,还有强化全体咒力的效果,可以在正式开战前先提升咒术威力。另一个理由就跟宫地推测的一样,尽管身体状况不差,但在这场世纪大决战当中不能犯下任何差错。然而这种安全牌的战术,恐怕无法击垮宫地。

「室长!听说厅长死了,你没有必要再为他尽忠了吧!」

「抱歉啊,木暮,这算是我负责的方式。」

「别说笑了!你如果真的要负责,就先对被你背叛的部下还有市民负责!」

「真刺耳啊──虽然很想这么说,可惜我这类的情感都已经消耗光了。」

宫地笑着,慢条斯理地结成手印。他的动作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结成完美无瑕──甚至称得上美丽的手印。

根本印。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拏、摩诃路洒拏、欠、佉呬法呬、萨缚、 尾觐南、吽怛罗咤、憾漠。」

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是火界咒。然而这个火界咒着实惊人,既浩大又缜密,雄伟且壮丽。燃烧的火焰散发出神圣气息,木暮注意到自己不自觉受到了吸引。

甘愿受到这烈焰的焚烧──他甚至出现这种想法。那必定是有史以来显现于现世当中首屈一指的火界咒。

「唵、苏哩摩哩、摩摩哩摩哩、苏苏哩、娑婆诃。」

弓削吟诵起乌枢沙摩明王真言,让咒壁集中在木暮前方,紧接着,宫地的火界咒袭来。木暮眼前的结界出现剧烈闪烁──裂核反应。弓削全力设下的咒力防壁承受着无比巨大的压力,很快就逼近了极限。

然而,弓削挡下的这几秒,已经给了木暮充分的时间。

他没有将这段时间用来防守。

「唵、芰洒啰缚四啰、摩怛也摩讫啰洒耶讫洒、芰缚跢那缚加缚谛摩怛啰贺怛尼、婆娑诃!」

他再次吟诵毘沙门天的陀罗尼,为了降伏怨敌,让军神加护集中在刀身。

防壁崩毁,木暮的剑风劈开一拥而上的火焰。他一边劈斩着,一路向前,同时命令自己的机车式神前进。

这样就等于用一把刀挡下第四级灵灾──拥来的灵灾群,开辟出一条路。他也对八濑童子展开过类似的行动,只是千变万化、没有固定型态的火焰比当时的鵺群更难应付,也更强韧。

即便如此──

这就是木暮的战斗方式。如同宫地对火界咒的坚持,他的核心就是剑。

「喔喔喔……!」

木暮咆哮着,冲进了火焰的神域。

☆

「……不行啊。」

山城原本搭乘的『FAR』受到热气影响,运转状况大幅衰退。为了掩护弓削所遭受的伤害成了致命伤。紧急展开的咒壁撑不到两秒,遭受直击的防护罩灰飞烟灭。它的脚部与上半身都融解成了浆状,但终究成功保护了弓削。滋岳放弃破损的『FAR』,专心操纵弓削搭乘的『FAR』与三具『装甲鬼兵』。

此时滋岳人在指挥车里,车则停在外苑桥的高架桥下。他透过飞行在上空的『迦楼罗』,从此处环顾整座战场。

凭滋岳的能力,从新宿分局也能进行指挥,他会特地选择来到战场附近,是想稍微感受现场的气氛。实际上,从现在这里也能清楚「视」见宫地的灵气。那是比以往「视」过的所有灵灾都更强大的灵气,很难想像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祓魔官。

身怀强大灵力的人在历经几个过程后最终化成灵灾──这种例子并不罕见。在过去的历史中,这种灵灾有的甚至会被当成「神」。

人类与神的界线,说不定比滋岳想像的还要模糊。

「『03』机能完全停止,『05』也快过热当机了!」

大叫着报告的是开发『FAR』的厂商•富士川重工的总工程师。他不顾滋岳的反对,同行前往最终决战的现场。「我知道。」注意力没有离开战场的滋岳平静地回答他。

『FAR』在这种程度的大战无法形成战力,这他早就料到了。虽然遗憾,这也是因为战事规模超乎预期地庞大。『FAR』剩下一架,最后也会拿来帮弓削抵挡攻击然后毁弃吧。

另一方面,『装甲鬼兵』耐住了宫地的火焰,机关砲的牵制也有达到效果。

『装甲鬼兵』本来是太平洋战争时为了抵御外敌,受到军部委托所打造的军用式。然而根据留存的纪录,它主要反而用在压制国内反体制的咒术者集团上。实际指挥后,他不得不认同这种用途,而且开发者土御门夜光在打造『装甲鬼兵』时,设定的战斗对象大概也不是外敌而是咒术者,整体规格明显要在咒术战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结果就是不管是再强力的咒术,刻上对咒结界的铁块都非常有用。

不过即使是『装甲鬼兵』,照样无法接近宫地,机关砲顶多也只能达到牵制的作用。宫地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只要能击中一发或是擦过也好,照理来说都能成为致命一击,可惜就是打不中那一发。

不对,真正恐怖的是「可能」造成「致命」的推测。

举例来说,假设宫地的肉体遭到物理性破坏……这场战斗就会结束吗?这么做不会反而让他灵灾化──而且是升华成可与神比拟的高阶灵灾吗?

滋岳发现自己在适时命令机关砲射击的同时,也在暗自祈祷「拜托别打中」。

「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尤其……」

目前状况看起来像是木暮与弓削奋战封住了宫地的行动,但宫地似乎还保有余力。如果他打算各个击破──比如若想集中攻击弓削,就先个别击倒上前支援的『装甲鬼兵』,最后是弓削,再接着击倒木暮,可想而知这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情形。他没有这么做是有什么理由而「做不到」──虽然很想这么认为,但他无法相信这种乐观的臆测。

宫地没有放水,但至少他不是把「击溃」我方当成首要目标。尽管是天真的想法,但更让人觉得很像他会做的事。眼前的问题在于即使面对这种态度的宫地,他们也欠缺进攻的手段。

木暮一直在奋斗。滋岳曾因为任务身负灵障,离开现场一段时间。等他重回工作岗位时,木暮已经调到了咒搜部,因此他很久没有视见木暮的力量……对方不知不觉间竟有如此惊人的成长。

他比自己这种人厉害多了,虽然现在还不及宫地,但将来必定会是名稀世英杰。

但就算这样──

「……束手无策了。」

滋岳就算把手上其他式神、比如特别客制化的『仁王』与『夜叉』都放出来,顶多也只能拿来争取时间,而且肯定撑不到一分钟。

太没用了。自己身为独立祓魔官,在这座战场上却是「弱者」。不过对自己生气是无谓的奢侈行径。现在最重要的是应付眼前的现实情况,这是他的任务。

「敌人是一个人……是一名人类。」

至少现在还是如此。那么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妨碍,应该也能扰乱对方的思绪。滋岳让注意力回到『迦楼罗』,将存放的式符全部展开。

☆

完全没有可以出手的破绽,甚至只要稍有疏忽,就会因为热浪的压力解除隐形。山城紧咬着牙,埋伏在战场中。

「喔喔喔……!」

木暮发出勇猛的咆哮声,斩向宫地。火焰跃动着迎击白刃。

也许是信任弓削的支援,木暮完全放弃防御,专注于攻击。同队活动时隐藏起来的狂暴斗志,现在彻底显露了出来。尽管没有小看他的意思,但他此时在眼前展现出来的强大威力,远超乎山城的想像。

木暮不是身为咒搜官而是独立官的真正实力,看得他动魄惊心。

『炎魔』则泰然自若地从正面接下木暮的全力。

因为隶属于咒搜部,再加上年轻、经验尚浅,山城对宫地磐夫这个男人──当然他们见过面──并没有直接的「了解」。当代最强、出类拔萃,虽然听了很多这类传言,不过散播这些传言的人里面,究竟又有多少人知道宫地的「真正实力」?肯定一个人也没有,山城相当确定。现在屹立在眼前的这位咒术者,不可能有人早就清楚他的实力。

不知道相马多轨子降神后的实力到了什么程度。

但至少比起她的眷属夜叉丸和蜘蛛丸,现在的宫地更加可怕,让人心生「畏惧」。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山城咬着牙,紧接着,接连有式符飞过他眼前并实体化。那是滋岳。头顶上方的『迦楼罗』展开了滋岳持有的护法式,数量几乎能填满整座战场,可说是独立官滋岳俊辅大显身手的惊人景象。

滋岳的护法式支援奋不顾身的木暮,保护乘坐在『FAR』上面的弓削,果敢抵挡着如海啸般涌来的热浪,充当防波堤保护所有伙伴。那是可瞬间扭转劣势战局的多数力量,是「战力」。

一般来说应是如此。

然而──

「……可恶!?」

红莲火焰的浓度升高,烧毁了所有护法式。

『仁王』与『夜叉』这些滋岳亲手强化的护法式都成了燃烧的纸片,他的行动只争取到一点时间。山城所认为的「常识」正在眼前逐步遭到破坏,「咒」的级别持续在上升。

什么事也做不到的自己,让他急得快疯掉。

他心想至少得帮一点忙,朝木暮与弓削投去治愈符,但效果只是杯水车薪。他感到无能为力,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然而眼前只有绝望,一点也没有当时面对未来的那种天真期望,无力感眼见就要压垮他。

但是──

不能屈服。

即使明显力有未逮,但自己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必须全力以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木暮正在发动猛烈攻势。

弓削正在为木暮加强防御。

为了稍微尽到牵制的效果,山城释出蛊毒,分散宫地的火焰。

但就在不知道接下木暮第几次攻击时,宫地的火焰改变了行动。火焰隔开木暮的斩击,接着跃动而起──逼近弓削。弓削瞬间变了脸色──滋岳立刻操纵『装甲鬼兵』上前阻挡。

然而,火焰的速度更快。

火舌舔舐着挡路的『装甲鬼兵』装甲,接着势头没有减弱,继续往弓削袭去。弓削搭乘的『FAR』快速后退──

来不及。

木暮脸色一变,山城也说不出话。

火焰猛力扑了上去──

「Fuck!」

「就是呢!」

弓削前方显现出两名式神,他们身上燃烧着烈焰,击退了猛火的袭击。

鬼。

那是牛头鬼与马面鬼。

『D』──由芦屋道满使役的古老且真正的鬼。而现在指挥着他们的人是──

「阵!」

木暮大喊出声,鬼的背后随即出现一名独脚男人。

接着──

「……『黑子』?」

宫地咕哝着,视线正转过去时──

「──喝!」

另一名男人挥着日本刀,从宫地背后斩了下去。

白刃反射着灿烂火光,斩向宫地后颈。但火焰注意到主人有危险,马上反应过来,以强大的压力推开刀,导致刀尖稍微偏移了一点。

凶猛的『髭切』悔恨地沉鸣着,斩破了宫地的袈裟。血花四溅──一时站不稳的宫地没有倒下,而是转过了身。

他受了伤,但依然咧嘴笑了出来。

「……你还是这么爱迟到。」

他正面与袭击者对峙。

火焰重新升起,迎向袭击者。袭击者咂舌,以刀为盾挡下火焰,接着往后跳了开来。

大友露出如冰一般的冷笑。

「哇啊,真难看,刚才那时机居然会失败。」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以狰狞的声音立刻回嘴,镜一脸凶狠──莫名开心──地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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