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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6.双刀.鎚

四章 真庭狂犬

本章 7,372 字 约 18 分钟

四章 真庭狂犬

■  ■

过了三天。

鑢七花自集刀以来首次负的伤并不若想像中严重,不过是左下臂单纯骨折罢了。在不承岛上习武二十年来,七花不知骨折过多少次,久病早已成良医,这回也是靠自己治疗。他从咎儿的众多衣物之中取来一件,撕开了充作绷带,绑上一截木头固定手臂。头一天七花手臂肿胀,还发了点儿烧,不过现在病情已稳定下来;从他以往的经验看来,只消两星期便能复原。七花锻炼方式异于常人,恢复力亦超人一等。

到了第四天。

正当七花在洞穴中取暖,大口咬着粉雪替他备来滋补的熏兔肉时,身旁传来了一道声音——

「……对、对不住。」

原来是奇策士咎儿。她并未面向七花,而是朝着墙壁说话。

「……?唔?怎么啦?」

「呃……我想了想……这回的事或许是我失算了。」

到了第四天,咎儿总算开口赔罪了。

但她的态度可不怎么讨喜。

本书基于篇幅问题……或该说伦理问题,删去了不少内文:其实昨天之前,奇策士咎儿可是把七花骂得狗血淋头。姑且举几个不至于影响读者投票结果的例子——不,只怕举不出来——她不但毫不容情地对着七花破口大骂,说他「身为我的刀,居然吃败仗」、「折损的刀便是废物」,要他「滚回岛上」,还拳打脚踢,乱打七花一顿。

七花没有反驳半句。

因为他觉得咎儿并没说错;再者,父姊的教育方式也不容他为自己的失败找藉口。这么一来,奇策士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的性子,便是见对手不吭声就越骂越凶;结果到头来,最尴尬的反而是她自己。

到了第四天,咎儿总算下定决心(不过还是背对着七花)为自己的刻薄言语道歉。

「不,失算的是我。我明知粉雪天生神力,还因为她是个孩子便小看她。」

「是我教尔放轻松点儿,当做是陪孩子玩……要求尔不得伤她,也是我强人所难。是我得意忘形,错把尔的力量当成我自己的力量。」

此时咎儿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确有反省之色,教七花颇感意外。

「可我却拿尔出气……或许说出来的话已不能收回,不过……」

「没关系,我输了是事实。再说,我的力量便是你的力量。」

七花原就粗枝大叶,挨咎儿几句骂也算不了什么。老实说,恶言詈辞咎儿几乎是天天都说,犯不着今天才来赔罪;七花甚至觉得她该多骂一些——当然,不是七花性好被虐,而是他认为自己该受责罚。

比起咎儿的恶言詈辞,粉雪于比武后所说的那句话才是伤了七花的自尊。

「啊,啊!啊!对、对不住,侬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侬没想到七花哥哥这么禁不起打!」

「…………」

粉雪现在人不在洞穴之中。她带着双刀「鎚」打猎去了。

「七花哥哥、咎儿姊姊,你们在这儿歇息,侬去猎些肥美的兔子来。」

咎儿便是趁着粉雪不在,才开口道歉。

顺道一提,无论粉雪猎来的兔子再肥美,咎儿不吃肉,并不受用;她倒宁愿粉雪去采些野菜来。

……话说回来,没想到在这种雪山之中也有生物栖息,教咎儿难禁惊讶之情。

——其实我也是半斤八两。

那个婆娘亦然。

「对了,之前没机会说,其实我一直想向你道谢。多亏你及时喊停,我的伤势才能止于一条手臂。」

「嗯……尔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咎儿在七花中了粉雪一击的瞬间便出声喝止。或许她是操之过急——不过断了条手臂,说不定七花还能打下去;若是继续比武,也许结果会不同。

然而咎儿当时并不这么认为,七花亦然。

「当时如果再打下去,铁定不是断一条手臂便能了事……那丫头仗着蛮力胡打一通,我完全看不出她的路数,应变不及……幸好这回比武是点到为止,假如公证人不是你,只怕我已经没命啦!」

即使粉雪无伤人之意,被她那狼牙棒似的大刀一砍,岂能有命?

七花暗想,说不定手下留情的是粉雪。

七花再怎么厉害,终究只是「地表人」。

「……我违背诺言了。」

「唔?」

「你要我保护刀,保护你,还得保护我自己,对吧?可是这回我没保护好我自己……虽然伤势不重,可是思及今后,前途茫茫啊!」

「不必过度自责,我已经责备过尔……责备过头了,对不起……」

咎儿似乎是真心忏悔,一再地赔不是。咎儿的信条是凡事往好处想及肯定现状,但不代表她不会失意沮丧。尤其这回她怒极失态,拿七花出气,更是令她于心难安。

即便如此,她仍强打精神,抬起脸来说道:

「单臂骨折——倘若尔的经验不假,这伤势半个月便能复原,也算不上是违背承诺。再说我方才也说过了,这回是我失算,不能在尔的头上扣上不忠的罪名。」

「谢啦!」

七花这三天来被咎儿骂得狗血淋头,一直暗自担忧咎儿是否真会要他卷铺盖走路,听了这话才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不过他却也不能放心局兴。

无论是谁失算、谁轻敌,输了便是输了。

夺不走该夺的刀。

「……也罢,在本奇策士看来,之前太过顺遂,此时吃场败仗反倒好,免得一路常胜而掉以轻心。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七花,尔败得很好。」

「这种褒法还真教我高兴不起来。」

七花苦笑。

「不过啊,咎儿,老实说,就算你打一开始便命令我全力以赴,准我杀了她——」

「而我也完全未轻敌,还是不见得能胜过粉雪。说不定我使出真本领,反而逼得粉雪用上全力,那可就不是这点儿小伤能收场的了。」

「……尔倒是很抬举她。」

咎儿说道。

「其实武功高过一定程度之后,我便分不出高下优劣了;不过那孩子看来并不懂武功,尔却如此抬举她?」

「她的确不懂武功。」

七花断然说道。

「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只怕连一般村姑的防身术都不会。她那不是武功,而是打猎的招数。比武和打猎不一样,可是棘手的程度却是一样的……老实说,这种厉害得没道理的人最难缠啦!」

任凭咎儿如何冰雪聪明,她毕竟看不穿人心,不知道此时的七花脑中浮现了某个他极为熟悉的人物。

无作无为,只是懒懒散散地过活,便能比谁都厉害的落世天才。

七花见了冻空粉雪,便如见了那个人。

七花抬举粉雪,绝非是因为自己败在她的手下,而是粉雪的天生神力值得他抬举。

真庭蝠蝠、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锖白兵、校仓必。

粉雪不同于过去任何一个变体刀之主,她拥有与生俱来的卓绝才能。

「……回过头来想想,还真教人胆寒啊!」

咎儿说道。

「若真如尔所言……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便如此厉害,不知冻空一族的成年人力气有多么惊人?」

咎儿并不知道尾张幕府划踊山为一级灾害区的真正理由,却已相当清楚冻空一族的天生神力有多么可怕。

「难以想像双刀的原主——村长的长子力气会有多大。」

「粉雪说她和其他孩子相比,力气还算小的呢!难怪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健壮点儿的地表人。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咎儿。」

「唔?」

「你闹脾气的这三天,咱们都没说上话——你该不会放弃集刀了吧?」

「那当然……唔?尔方才说我闹脾气?」

「我没说。」

七花学会了说谎。

咎儿颇有不满之色,但她自省这三天以来的态度行止,姑且不置一辞。

「总之咱们还得要粉雪帮忙把双刀『鎚』送回尾张,所以不能伤她性命的条件还是没变,对吧?刀那么重,也不能趁粉雪入睡时偷来;所以待我左臂复原,势必得再打一场,证明我的『资格』。当然,我自会全力以赴,不过你也得像对上锖白兵时那般,替我想些计策才成。」

「……哦!关于此事,七花。」

咎儿说道。这三天来,她可不光是闹脾气而已。她破口大骂,拳打脚踢,脑子里却也同时拟定奇策,筹划着今后的应对之方。

她斟酌各种可能性,得出了一个结论;而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才发现其实她打一开始便该察觉了——只能说当时连她的脑袋都给冻僵了,跟不上突如其来的变化。

幸好现在发觉还不算迟。

是咎儿失算,害得七花断了左臂;不过咎儿说在此时吃场败仗反倒好,并非嘴硬,而是她的真心话。

这是个很好的教训。

「我想无须与粉雪再战了。」

「咦……?」

七花闻言大吃一惊。

对他而言,再战乃是势在必行,他也想趁机雪耻。

七花天性懒散,不拘小节,但绝非不好强:事关胜败,他反而像个小孩样拗。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但他可不能忍受自己从头输到尾。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咎儿。」

「别激动,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可是我若不和粉雪一较高下,证明我够格拥有双刀『鎚』;不但咱们得不到刀,也不能拜托粉雪帮忙啊!」

「就是这件事,七花。」

咎儿为了让七花冷静下来,刻意放慢语调。

「我猜『资格』一事,是那孩子撒的谎言。」

「……咦?」

「其实这事便是用膝盖想也能明白。七花,尔没这么想过么?天下间除了冻空一族,还有谁够格当双刀『鎚』的主人?」

四季崎记纪选为刀鞘的一族。便如真庭蝙蝠将自己当作绝刀「刨」的刀鞘一般,能成为刀鞘,正代表够格当上变体刀的主人。

「我是想过。」

「但书……虽然听来有点儿古怪,不过应该是真有其物。我猜粉雪便是看了这份但书,才知道冻空一族扮演着刀鞘的角色;不过『资格』一事,却是她信口胡诌。」

「可是……她何必撒这种谎?」

「因为她想玩。」

咎儿叹道,为自己未能看穿这孩子气的谎言而深戚惭愧。

「她只是希望有人陪她玩……尔成日练武,或许不然;不过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分男女,都爱打打闹闹。」

「打、打打闹闹——」

七花也曾有过这个念头。

与粉雪交手时,他觉得粉雪彷佛玩耍一般,一脸开心,乐在其中。

「当然,对冻空一族而言,双刀的确是把贵重的宝刀;刀由整个村子里最有权势的人——村长的嫡长子保管,可见一斑。不过粉雪是个孩子,不明就里,不懂双刀『鎚』的价值;对她而言,双刀便是送给我们也无妨。」

「是啊!她看起来是没什么气概或使命感……那她为何要胡诌『资格』?」

「因为她想玩。尔不也说过么?」

咎儿尽量不带情感,说道。

「那孩子很寂寞。」

「若是她把双刀『鎚』交出来,我们一定会下山离去;这么一来,那孩子又得落得形单影只了。她才刚因雪崩而失去家人,虽然表现得开朗活泼,其实心里还是很寂寞的。」

「所以……她是为了留住我们,才撒这种谎?」

「很可爱的谎言,是不?当然,你断了一条手臂,或许不这么想吧!」

「……我的确无法理解,不过倒不是因为被她打断了一条手臂。既然她那么寂寞,下山不就得了?」

「尔应该没忘了因幡的字练银阁吧?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了便有感情,不会轻易离开。再说……那孩子称呼我们为地表人,也知道地表人禁不起打,可见冻空一族与其他村落并非全无来往。」

「嗯,没错,所以她只要到有来往的村子去——」

「尔的脑袋里一片和平,真让人羡慕啊!」

咎儿的语气彷佛怜悯着七花的单纯。

「尔以为一般的村子能接纳她这样力大无穷的少女么?」

「……不能吗?」

「她铁定会被当成白虎星降世。想必粉雪自己也心知肚明,所谓的来往,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好不容易有两个冒失鬼自动闯上山,那孩子自然想千方百计地留人了。『资格』一事,便是为此而信口胡诌的。」

咎儿说道。

「粉雪认为只要她扣住双刀,我们就不会回去。」

「……我原本便疑心她是否手下留情,看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啦!现在我断了一条胳膊,短时间内不能再战,只能乖乖留在这个洞穴里了。」

「我想她的城府并没这么深……她看来也没这么聪明。总而言之,知道原委以后便好办了。虽然对粉雪过意不去,但我们是成年人,不能老陪着一个孩子圆她那可爱的谎言。」

「所以无须再战了。若是再打一场,却害得尔身负无法复原的重伤,那可不妙。尔还得再夺六把刀呢!」

「不,可是——」

「尔想再打一场么?」

说不想,那是违心之论。不过七花毕竟只是一把刀,不能选择砍杀的对象。

若是他挑选对象,便算不上一把刀了。

「我懂尔的心情。尔虽是一把刀,却也是一个人,总有七情六欲。」

咎儿说道。

她这话同时暗指前次的校仓必之战。

「不过,如我方才所言,为了让这次的失败成为教训,还是维持败绩为宜。这么做有利于尔,当然也有利于我。」

咎儿如此作结。

七花当然不是全无意见,但对他面百,主人奇策士咎儿的命令绝不可违抗,既然她已打定主意,七花只能遵从。

至于这决定对自己是否有利,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对咎儿有利,七花便无异议。

「如有时间,给尔机会挽回名誉、洗刷污名也无妨;不过很遗憾,我们可不能在这儿干耗……尔还记得上个月真庭凤凰所说的话么?」

「唔?『嗟了』是『嗟嗖』之误那件事?」

「嗟了!」

奇策士赏了他一记直拳。

虽然奇策士咎儿素以不携兵刀、不习武艺为信条,可是她与七花同行以来,迎头棒喝的本领倒是越来越高明。

「不是那件事。是否定姬——他提过这个人吧?」

「……?……不,我没印象。」

「是么……」

咎儿恍然大悟,难怪他先前一次也没问起。起先咎儿猜想他是顾及自己的心境,故意避过不提;不过仔细一想,七花连事关咎儿身世的大事都能说溜嘴,岂能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尔已知道我的身世,我也该说明了。否定姬乃尾张幕府的监察官。」

「监察官?」

「总之是种不能张扬本名的差事……粉雪差不多要回来了,详情以后再谈吧:总之她是个棘手的女人,对我早有怀疑,屡次与我冲突……其中几次害得我险些被罢黜。」

「我不知道监察官是干什么的……不过幕府的人怀疑咎儿,也没错啊:」

「惭愧。唉,其实事情全起因于我的疏忽,不过也不光是如此。」

咎儿略微支吾,又道。

「说来实非我愿,当初我与那婆娘较劲,曾借助真庭忍军之力。」

「哦……所以那个叫凤凰的才会特地来通风报信啊,」

「如今否定姬东山再起,我们可不能再拖拖拉拉,得尽早说服粉雪,取得双刀『鎚』,赶回尾张。」

「那倒是……」

来到虾夷乃是预定外之事。

无论如何篡改记忆,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资格』一事纯属谎言,也不必和粉雪比武啦……她打的是这种算盘,就算再打一场而我得胜,她也不见得会乖乖交出双刀『鎚』。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算戳破她的谎话,最后也只是落得各执一辞,没完没了吧?」

「尔以为我是何许人也?我可是奇策士咎儿啊!靠着智谋策略与三寸不烂之舌当上了尾张幕府高官的奇女子。这种各执一辞的场面,正是我发挥本领之处。要驳倒一名孩童,根本是易如反掌。」

「……你又散发着坏人的气息了。我最怕你这样啦!」

七花苦着脸,看来是真的畏惧咎儿这副模样。

「你真的办得到吗?不光是要取得双刀『鎚』,还得让粉雪帮忙把刀送回尾张呢!」

「当然办得到,我已经想出了几条妙计,应该能成功。当然,这事也得尊重粉雪的意愿,不过我这些妙计应能同时解决她的问题。」

「哦……?」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俗话说得好,送佛送到西天,总不能放任一个小丫头孤伶伶地在山上过活。」

咎儿显得百厌交集,说了些有违平时作风的话语之后,便要将对付冻空粉雪的几条「妙计」告诉七花;正当此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洞穴之外传来了尖叫声。

■  ■

奇策士咎儿对于冻空粉雪的一番推测,可说是八九不离十——不,即便说她猜得半分不差,也不为过。

粉雪的确撒了谎。

即便冻空一族的族规里真有「够格者方能得双刀『鎚』」这一条,年幼的她也尚无坚守族规的决心。

既无气概,亦无使命戚。她只是个生在冻空一族的寻常孩童罢了。

所有物事在她眼里,只有实用与否,并无额外价值。

物品便是物品,刀便是刀。

双刀「鎚」——天下间最重的刀,活脱是个钝器。

粉雪并不觉得它是打猎的好工具。要打猎,徒手便绰绰有余。

族人多么珍视这把刀,她不知情——事实上,不光是年幼的她,除了村长的嫡系子孙以外,没人知道双刀「鎚」的由来。对粉雪而言,这把刀并不是什么宝贝。

有人想要,给他便是了。

所以当她巧遇的地表人——奇策士咎儿与镜七花……「咎儿姊姊」和「七花哥哥」表明是为那把刀而来时(当时她还不识得双刀),她便自告奋勇,去替他们取来。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因为她寂寞。她想讨他们欢心。

她只想有个说话的伴儿,只想帮他们的忙。

她并无不良居心,可说是出于单纯的好意。

然而,待粉雪回到村子,发现那把疑似双刀「鎚」的刀时,她突然想到——

如果把这玩意儿给了他们……

如果把这玩意儿给他们,他们便会下山,到时自己又是孤伶伶一个人。

若将她这个念头归咎于四季崎之刀的毒性,未免过于牵强附会;倒不如说是一个月来的孤独,将她逼入了死胡同。

这一个月以来——离开村子,索居于洞穴之中的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很寂寞。

她与险些冻死的咎儿与七花相遇,或许并非巧合。若说是巧合,咎儿与七花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

移居洞穴以后,粉雪或为了打猎,或为了寻找更好的落脚处,总是找尽了藉口外出——宛如为了找人似的。

又宛如为了与人相遇。

就算只是一时的邂逅也好——粉雪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离不开这座山。

虽然她还是个孩子,毕竟仍是冻空一族之人,与地表人是处不来的。

村里的大人也常告诫她:离开这座山,冻空一族便活不下去。

所以粉雪不能下山。犹如被锁链链住一般,下不了山。

粉雪只能等待有人上山的一天。

一个月——看在成年人的眼里并不长,可是对于只活了十年的粉雪而言,却是足以匹敌永远的漫长时光。是以粉雪见了险些被活埋的咎儿与七花之时,心里格外欣喜,决定尽力款待他们。

她知道自己与地表人处不来。

但她仍想表达自己感激他们上山来的心意。

后来,粉雪萌生了依依不舍之心。

她希望咎儿二人能多待一些时日。

即便是一天也好。

所以粉雪才撒了谎。她深知要玩打闹游戏,地表人决计不是自己的对手。冻空村里的孩子玩打闹游戏时,粉雪往往是输多于赢,但还不至于输给地表人。

果然如她所料。

只不过她原本无意伤人,却不慎打断了七花一条手臂;这全是因为七花的武功比她料想的更为高强之故。

粉雪满心愧疚。

虽然一想到咎儿二人在七花的伤势痊愈之前不会离去,粉雪的心里便有点儿高兴,但她毕竟如咎儿所料,不是个城府深密的孩子。

她知道不能再这么瞎搅和下去。

——过一阵子,侬还是老实向他们赔不是吧,粉雪如此想道。

不消咎儿点破,粉雪此时便已打算主动招认。

即使他们生气,还是得好好向他们赔罪;赔过不是以后,再把双刀「鎚」送给他们。冻空一族是不是刀鞘,粉雪不清楚;反正她也用不着这把刀。

粉雪一面挥动双刀,一面想道。她试着用双刀打猎,果不其然,并不好用;兔子是猎着了几只,但效率还不及她空手打猎时好。

粉雪决定奉上双刀,就当作是答谢咎儿与七花陪自己作伴。

她只希望老天再多给她一点儿时间。

至少在七花伤势痊愈之前,让她再与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今后她会带着这份回忆,忍受孤寂,独自生活,直到下一个上山的人出现。

她只希望老天再多留一点儿美好回忆给她。

她愿尽心尽力款待咎儿二人。

只要能留下足以抹灭那可怕记忆的美好回忆——

「……咦?」

带着双刀「鎚」打完了猎,粉雪一手拿刀,一手提着三只兔子,正欲返回七花与咎儿相候的洞穴之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于她眼前。

那人并非屏住气息悄悄接近,亦非屏住气息潜伏多时,而是根本没给粉雪察觉的时间——换句话说,那人乃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至她身前。

欺至粉雪身前的乃是名忍者。

身着无袖忍装,锁链缠绕全身。

而那忍者的脸孔、脖子、上臂至指尖——凡是露出于衣物之外的肌肤之上,俱刺满了刺青;那刺青并非文字,亦非花纹,倒像胡乱攀绕的黑线。

想必忍装之下的刺青亦是一般模样。

那是个将长发束于脑后的女子。

「幸会!我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狂犬!」

狂犬露出了凶恶的笑容,开始行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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