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5.贼刀.铠

一章 铠海贼团

本章 13,706 字 约 34 分钟

一章 铠海贼团

■  ■

浊音镇中有个名为大盆的建筑物,但造得极为简陋,能否以建筑物三字相称这实教人存疑。那大盆外围乃是以木制高栏围成圆形,栏杆与栏杆的间隔甚大,栅栏之中清楚可见;圆的半径约有十丈长,圆内铺满了砂,应该是从附近海岸运来的。

说穿了,不过是在广场之上立了栅栏而已,简陋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大盆之上却是人山人海:栅栏之外有群众围观,栅栏之内则是两名武人相对而立。

没错,大盆正是个比武场。

造得简陋,乃是为了方便损坏之时立即修复。

「预备——动手!」

公证人从栅栏之外喝道。

连公证人亦不得进入比武场之中——大盆之内,乃是习武之人的圣地。

是那两名武人的圣地。

其中一名大汉身着浅色衣衫,手执一把大得出奇的巨刀,相貌威武,双眼炯炯有光,显然是个浪迹江湖的练家子;即便是不懂剑法的门外汉,也得屈服于他的威猛之下。

另一人看来并非剑客,莫说刀剑,连把像样的兵器也没带。

不过,此人身上倒是穿了件无与伦比的「护具」。

那是件铠甲。

那铠甲并非日本自古流传下来的兜甲式样,反倒比较接近西洋剑士所穿的盔甲,全身上下密不透风,没留半分空隙;莫说关节部位,便连金属接合之处都被其他部位重叠包覆,在阳光照耀之下,宛若一个闪闪发亮的厚重银块。

披甲之人身形魁梧,另一名大汉所持的巨刀相形之下,反倒显得寻常无奇了。这件庞然生威的铠甲少说也超过了七尺高。

大汉既然有胆量站上比武场,自然不会因双方的体格差距而心生畏怯;只是见了如此古怪的对手,却也不禁踌躇不前。

「怎么了?」

披甲之人出言挑衅大汉,嗓音粗厚低沉。

「你不是要用那把自豪的大刀把我的铠甲劈成两半吗?还是你一上阵就想打退堂鼓了?」

「…………哇!」

大汉咬牙切齿。

见状,披甲之人又加讥刺。

「唉,真窝囊啊!亏你有天下第一刚剑之誉,面对一个赤手空拳的男人,居然不敢出招,简直要笑掉旁人的大牙。我看你能连胜五人,也只是运气好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意胜过了求慎之心,只见大汉挥动手中的巨大刚剑,朝披甲之人进攻。

大汉使起剑来并无章法路数,只凭剑身重量及一身蛮力将对手劈成两半。一般笨重者必然缓钝,但他却是迅如疾风!

然而——

「……否崩。」

披甲之人使了个寻常无奇、不足称道的招式。他也朝这大汉进攻,但他嘴上虽然煞有介事地喊了个招数名称,干的却只是单纯的冲撞而已。

披甲之人沉腰扎马,右肩向前,挺身便是一撞,速度出奇地快。

这道理便和大汉的刚剑一样。这件铠甲与近代的轻盈化精神背道而驰,高达七尺以上,比寻常甲胄沉重许多;莫说要穿这走动,只怕连拆开来搬运都很困难。

然而正因为铠甲沉重,一旦加速便难以收势,化为一块金属直冲敌人。

大汉正在进招途中,无法闪避。此时他终于领悟方才披甲之人出言挑衅便是为了这招布局,但为时已晚。

两人正面相撞。

体格与速度差距两相加减之下,被撞飞的自然是大汉。他的身子变得与衣衫一般破烂不堪,在半空中飞了一阵之后才结结实实地摔落地面,连砂地都无法缓和他落地的冲击。

刚剑大汉并未起身。

不,或许他是无法起身了。

刚剑大汉似乎没死,但已然昏厥。为何不过被披甲之人一撞,他便浑身是血?在他们交错的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有,大汉的刚剑呢?

他那欲将铠甲劈为两半的一击又怎么了?

顷刻过后,那一击的残骸宛若雨水一般点点滴落。原来刚剑已化为碎片,散落一地;那一击的劲力反过来震碎了刚剑本身,令剑身化为乌有,连道影子也不剩。

「——胜败已定!」

公证人宣布,栅栏之外观战的群众大声喝采。大盆比武开放下注,绝大多数人都手持赌券,其中又以面有喜色者居多,可见得大部分人都是押披甲之人赢。不过既然支持他的人居多,想必赢得的彩金亦是寥寥无几。

其实披甲之人广受支持,与赌博输赢并无干系;他原本就是比武场的大红人。

此亦当然。

因为他正是掌管浊音镇的海贼团船长,而大盆也是由他的海贼团经营。

「………………」

「………………」

正当观众齐声喝采,而披甲之人亦举手回应之时,却有人的神色与比试中丝毫未变,只是注视这栅栏之内。

一个是身这锦衣华服的白发女子,另一个则是站在她身后的保镖,上身赤膊,人高马大,一头乱发的男子。

「喂,咎儿——」

虽然四周喊声震天,那男子为了安全起见,仍是压低了嗓门说话。

「刀断了,该怎么办啊?」

「唔?怎么,七花……」

被称为咎儿的白发女子并末回头,直接回答一头乱发的男子——七花。

「尔又没仔细听我说话了……那把刀只是普通的刀。方才披甲之人以自豪的大刀相称,或许有点儿来头,不过横竖与我们无关。那个大汉只是个配角,戏分已经结束了,以后不会再出现。与我们有关的,是那个披甲之人。」

「披甲之人?」

「不错,那人便是铠海贼团船长校仓必,也是尔这回的对手。」

「哦——」

闻言,七花重新打量栅栏内的披甲之人。

同一瞬间,披甲之人转向七花,与他四目相交。

当然,这应该只是七花的错觉。

距离这么远,那人又正在回应观众的喝采,更何况那身铠甲没有半分空隙……从内侧看得见外头吗?

「这么说来,那人……校仓必,是吧?校仓必根本没带贼刀『铠』来应战?莫非他认为对付方才那种角色无须用上贼刀?可我觉得刚才那个大汉看来没那么不济事啊!」

「非也。」

咎儿说道。

「那身铠甲即是贼刀。」

「……铠甲?」

「尔见了那身铠甲,没产生从前那种共鸣感么?或许是距离太远了吧!那便是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贼刀『铠』,模仿西洋盔甲而这,主重防御的日本刀。话说回来……这回刀又落入高手之手了。」

咎儿微微蹙眉,随即又从容笑道。

「也罢,刚入港便能看到贼刀的主人校仓必与人比武,算是我们走运。七花,找个地方落脚吧!到时我再说明详情,并好好计议如何夺刀。」

■  ■

刀语也到了第五回。

故事到了这一回的后半将有极大的转变,所以在这儿先简单地「前情提要」一下。

………………。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天才刀匠,名曰四季崎记纪;他无门无派,是个独行侠。当然,独行侠三字说来好听,其实是四季崎记纪太过特立独行,不为同业所见容。

不过,他打造的刀却是一流的。

他所打造的刀日后被称为变体刀并支配了战国时代,天下间的武将皆是趋之若骛。他一共铸了千把变体刀,大名的威势即是取决于拥有几把变体刀。

然而,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于不久之后告终,一统天下的人物出现了。

那人便是日后被称为旧将军的武将。

但他在称霸战国时代之后,依旧不减对四季崎记纪之刀的执着——这便是四季崎记纪之刀的毒性。战乱结束,早已用不着刀剑,但他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本末倒置,不再为了打胜仗而搜罗刀剑,反倒为了搜罗刀剑而兴兵征战。

其中最为显著的例子便是猎刀令。

旧将军以兴建大佛为名义,从全国各地搜罗了十万把刀剑,在土佐鞘走山清凉院护剑寺建造了一尊刀大佛,并顺势削弱了可能与自己为敌的大名国力。

然而,他却未能集得所有刀剑。

当时已有传奇刀匠之誉的四季崎记纪所打造的千把变体刀之中,有十二把最为杰出:而旧将军想尽千方百计,就是无法集得这十二把刀。

绝刀「铇」。

斩刀「钝」。

千刀「铩」。

薄刀「针」。

贼刀「铠」。

双刀「锤」。

恶刀「鐚」。

微刀「钗」。

王刀「锯」。

诚刀「铨」。

毒刀「镀」。

炎刀「铳」。

即便查出刀的下落与持有人,旧将军仍旧无法将刀纳入囊中。

十二连战,十二连败。

倘若算上夺同一把刀时屡败屡战的次数,或许实际上还不止十二连败。称霸战国的旧将军在连年征战之下日益疲弊,据说临终前的国力只剩下五万石不到。

接这时代转变,由于旧将军后继无人,其后统治天下的便成了政治手段高明的家鸣家——家鸣将军家支配全国的尾张时代来临了。

天下泰平。

这四字便是家鸣将军家的标语。

想当然耳,四季崎记纪的刀渐渐被弃而不用。早在旧将军的时代便该如此了。

刀。

剑客。

还有武士——都不再有用武之地。

逐渐为人遗忘、不复记忆的时代正要展开。

然而,尾张幕府成立一百数十余年,天下太平,经历过战国时代的人几乎已死绝殆尽之际,却起了变乱。

深受幕府信任的奥州地头蛇飞驒鹰比等兴兵作乱,战火扩及全国,震撼了幕府。

说来也是幕府过于耽溺太平,竟险些因这场战乱而覆亡;虽然最终幕府得胜,却留下了祸根。家鸣幕府该打的标语,或许不是「天下泰平」,而是「不可大意」才是。

转眼间又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幕府依旧束手无策,日日胆战心惊战。

正当此际,一名白发奇策士提议搜集旧将军亦无法集齐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以宣扬幕府之威。

历经一番波折之后,白发奇策士未负自己夸下的海口,集得了四季崎记纪

所造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中的绝刀「铇」、斩刀「钝」、千刀「铩」及薄刀「针」。

她从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蝙蝠手上夺得了不折不损的日本刀——绝刀「铇」。

从下酷城城主宇练银阁手中夺得了无坚不摧的日本刀——斩刀「钝」。

从三途神社掌理人敦贺迷彩手中夺得了数以干计的日本刀——千刀「铩」。

从日本第一高手锖白兵手中夺得了刀薄难辨的日本刀——薄刀「针」。

白发奇策士的集刀利器,便是一把名曰虚刀流的日本刀——虽为剑客却不使刀剑的异端派门。

第七代掌门——鑢七花。

………………。

………………。

……以上,便是前情提要。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否为皆大欢喜,尚不得而知;不过白发奇策士咎儿与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的旅程,仍将持续下去——

■  ■

九州向来以温泉闻名,古今皆然。由于地近知名活火山,随处可掘得温泉,最宜休息调养。想当然耳,这座环浊音港而立的港镇里决计少不了温泉客栈,咎儿等人落脚之处便是其一。

于大盆观战之后,两人便迳至客栈,往露天浴池而去。短短五个月里,他们俩从京都徒步跋涉圣九州萨摩,早已形疲神困;莫说娇小的咎儿,就连体力过人的七花亦然。七花在这五个月里不断地练武、比武,犹以人九州以来尤甚。他在岩流岛击败日本第一高手锖白兵的消息已传了开来,自本州渡海而来的一路上,有不少浪人无赖前来挑战这位「新科日本第一高手」,让他在抵达萨摩之前打了不少无谓的架;身体上倒也罢了,精神上已是相当疲乏。

这时候碰上温泉,正如久早逢甘霖一般。

七花早想见识温泉为何物,二话不说便允了咎儿之邀。

露天温泉。

且是混浴。

在这个时代,男女混浴并不稀奇,而温泉更是以混浴为主流。当然,即便如此,咎儿仍可错开入浴时间;只是她生性不拘小节,而以七花的出身,自然更不会拘泥于男女之别。七花身为咎儿的保镖,若能片刻不离咎儿身边,自是再好不过。

这个温泉客栈乃是以温泉为招牌,露天浴池自是建造得美轮美奂。虽然泉水不深,但咎儿身材娇小(入浴之前脱去厚重的衣物,便更显娇小),进入浴池之后,倒还能浸到肩膀部位。咎儿的眼前浮着店小二备下的木盆,里头装着酒瓶与酒杯;她以手巾束起一头白发后,便自斟自饮,微醺半酣。

七花与咎儿正好相反,人高马大,是以上半身几乎全在水面之上;不过稍热的温泉似乎正对他的胃口,只见他陶然自得,毫不吝惜地裸露这结实的身躯,仰望星空。

「这个温泉……」

咎儿一面倒酒,一面顶着微微泛红的脸蛋对七花说道。

住店的还有其他客人,不过此时来泡温泉的只有咎儿和七花两人。

「听说治跌打损伤最有效,效果如何?」

「我哪知道?」

七花回答。

「我又没受伤。」

「唔,那倒是。」

不过这浴池挺大,能伸长了脚泡澡,倒是很舒服——七花说道。

闻言,咎儿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七花,离开京都时,我曾对尔说道——保护刀,保护我,还有保护好尔自己:既不可伤及变体刀,也不可令身为雇主的我有半分损伤,更不能在与人交手之时身负重伤,妨碍集刀重任。」

「是啊!」

「其实我一直认为最后一项最为困难。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锖白兵……还有真庭忍军。对上这些高手,尔居然真能毫发无伤,即便苦战亦能护全自己;老实说,我钦佩得很。」

「怎么啦?」

被咎儿这么一夸,七花竟害臊起来了。在无人岛上活了二十年,来到外界才五个月,但他已懂得害臊了。

「突然回忆往事,真不像你的性子。」

「是么?」

「咎儿,不过才集得四把刀,你就以为大功告成了?咱们的旅程还长得很呐——」

「这道理何须尔说?我自然懂得。只不过——」

咎儿将手放入眼前的木盆之中,把酒瓶及酒杯推到了七花面前。

「喝!」

「……不,我不爱喝酒。」

「喝一点儿又有何妨?我劝的酒,尔敢不赏脸?」

「………………」

「快——喝!」

看来她不止微醺半酣,而是醉得厉害,只见她像个孩童一般猛拍水面。

迫于无奈,七花只得斟了杯酒,作势喝上一口。

「然后呢?」

「唔?」

「你方才说『只不过』——接下来呢?」

「哦……只不过,从锖白兵手中夺回薄刀『针』之后,我们的集刀之旅也多了几分余裕。」

「余裕?……我不大懂。」

为免咎儿又劝酒,七花赶紧将木盆推回去。

「这话怎么说?」

「我在雇用尔之前,曾有过两次重大失策……为了将功赎罪,行事之时难免急功躁进。不过上个月尔击败锖白兵,可说是尽数弥补了先前的失策。」

「哦……」

奇策士咎儿曾被背叛过两次。

第一次是真庭忍军,第二次是锖白兵。

咎儿的奇策向来不是大成,便是大败。起先她雇用真庭忍军集刀,但真庭忍军却在夺得绝刀「铇」之后,为财而背叛咎儿;接着她雇用的日本第一高手锖白兵又中了四季崎记纪之刀的毒,得到薄刀「针」之后便为名背弃咎儿。

接连二次遭受背叛,陷入绝境的咎儿死马当活马医,找上了流放无人岛的门派——虚刀流。她原先要找的是有大乱英雄之誉的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鑢六枝,但鑢六枝已不在人世,因此鑢六枝的不肖子——第七代掌门鑢七花便成了她的旅伴。

「不承岛上,从真庭蝙蝠手中夺回绝刀『铇』;岩流岛上,从锖白兵手中夺回薄刀『针』。当然,这只是失而复得,称不上功绩,但至少有助于任务的进展。这会儿我再也不必心急,可以摒除杂念,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暗中算计。」

「…………」

七花本想回上一句「犯不着暗中算计吧」!但见咎儿说得一本正经,便不置可否。

七花不懂得鬼蜮伎俩。

不过,咎儿放下了心头的巨石,七花当然替她庆幸。其实对鑢七花来说,收集四季崎记的变体刀并无意义;他身为不使刀剑的虚刀流门人,对重刀更甚剑客的四季崎记纪所造的刀(以及刀的毒性)固然有几分兴趣,但要为了这几分兴趣集刀,他可就提不起劲来了。他虽然努力,却不勤奋。

七花只是为了咎儿而战,见她如释重负,心上自然高兴。

也不知咎儿明不明白他的心境。

「老实说,当初我对尔颇有怀疑——不,倒也不是怀疑;只是蝙蝠与锖都为了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而背叛我,因此我曾想过尔是否也会刀一到手便弃我而去。」

「什么话?真过分。哦!所以你才一夺得刀便立刻送回尾张去?」

「我不否认。」

咎儿续道。

「只不过如今我已不再疑心了。一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二来过去遭人背叛而失去的刀已全数夺回,我也犯不着为此耿耿于怀。虽然尔仍有不牢靠之处,教我无法完全信任……不过我能确定尔绝对不会背叛我。我说这番话,便是要教尔明白。」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

七花失笑道。

「我一直认为你很爱我啊!」

「……不,没这回事。」

「再说,你找上虚刀流,不就是为了避免重蹈庭庭及锖的覆辙吗?不使刀剑的剑客,才不会为财或刀所动。」

「是啊!——确是如此。」

七花是把刀,是以绝对不会背叛。

「而且最重要的是……」

「爱?」

「没错,我是为爱所动的男人。」

七花嘴上这么说,其实情感尚未发达,才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种话。

「我爱你,岂会背叛你?一道旅行的这五个月间,我的爱可是与日俱增啊!」

「……但尔与我共泡温泉,却是平心静气得很啊!」

「唔?怎么,是你邀我一道来的啊!」

「是啊!」

咎儿为了掩饰羞涩之情,竟拿起酒瓶大口喝酒;喝光了酒,便把酒瓶放回盆中,推到一旁去。

「好了,该谈谈任务了。我本想等出浴之后再谈,不过这儿挺舒适的,又没外人在,便在这儿谈吧!」

「嗯,看来也没人偷听……这么一提,好一阵子不见庭庭啦!」

「他们追踪的并非我们。与他们为敌很麻烦,能不碰头自是再好不过。」

「咱们早就和他们为敌啦!……好啦,谈谈这回的目标贼刀『铠』吧!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那个披甲之人便是变体刀的主人,而那身铠甲即是贼刀『铠』——」

「是真的。」

「还真是刀如其名啊!」

七花感叹道。

「铠海贼团也是围如其名,一点儿润饰都没有,直截了当……话说回来,我瞧上去总觉得奇怪。那个披甲之人……」

「校仓必。」

「对,校仓。他……是不是很受爱戴啊?」

七花一面回忆方才的大盆比武,一面说道。

「不,不光是校仓必……听这镇上百姓的语气,对那海贼团的风评似乎不差,我都不敢说我是来剿灭他们的。」

「为了尔自己这想,这些话还是别说出口较好。浊音镇虽有镇长,实际上掌理一切的却是海贼团。」

「可是感觉上并非海贼据地为王、作威作福啊!我还是不懂他们为何如此受人爱戴。出云三途神社的那个敦贺迷彩,听说是山贼出身——」

「海贼和山贼的情况不同,虽然两者都是胡作非为的不法之徒,不过海贼的猎场是海,而非陆地。」

「唔?」

「所以海贼需要一个海港来作为根据地。他们在根据地里绝不胡作非为,反而为了海港尽心尽力,否则港口封闭,他们便就无计可施啦!而铠海贼团的根据地正是这个浊音港。」

「原来如此。」

「九州、四国一带海贼虽多,在这一节上却都是大同小异。铠海贼团于旧将军时代是以濑户内海为根据地,不过旧将军没落之后,不知何故,竟把根据地迁到了萨摩来。」

「当时铠海贼团便已经握有贼刀了?原来如此,这海贼团的名字不是不加润饰,而是遵循传统啊!对了,我听说旧将军为了搜集贼刀『铠』,曾颁布海贼取缔令?」

「真亏尔记得。没错,不过海贼取缔令只是徒劳无功。海贼的力量不可小觑,至少在船上,他们是天下无敌。」

「所以只能在陆地上和他们打?可是咎儿,不是我要挑你语病——校仓必不也拿这贼刀『铠』,在陆地上和人比武吗?」

「那只是替浊音镇招揽旅客的手法,说穿了便是赌博,但风评还不差,是以幕府也予以默认……其实这些行为原就无法一一取缔。大盆每两星期便会举行一次比武大会,参赛者各列名次,赔率便是依名次而定;而位居顶点的大红人,即是校仓必。」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啊!」

「别取笑我了。不过多亏了这个比武大会,才能见识到校仓的功夫,说来也是我们运气。平时积的德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咱们平时有积过德吗……?」

七花露出苦笑,似乎感触良多。

「那么这次又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你这回打算怎么谈判,不过身为刀的我,是不是该做好大盆比武的准备?」

「不……大盆似乎无法中途参赛,即便可以,也得费一番手脚。再说,三途神社之战便是个活生生的教训,我们没必要在对方的擂台上分胜负;思及贼刀『铠』的特性,便更该小心。」

「什么特性啊?那不就是件寻常的铠甲吗?」

七花说道。

「或许我不该问……咎儿,那把刀有哪一个地方像日本刀啊?我知道四季崎记纪是个怪胎,可是再怎么也不能拿件铠甲来充刀吧?」

「不,那仍是一把刀。从远处看,或许看不分明,其实铠甲每个部位的接合处都嵌有利刀。试想,那个使刚剑的大汉不过挨了一撞,为何遍体鳞伤?那并非冲撞造成的伤势,而是被利刃所伤。」

「那个大汉的确浑身是血……思,原来是被利刃割得皮开肉绽啊!但就算如此——」

「我懂尔的意思。那的确并非寻常刀剑,反而较接近铠甲,只不过铸造的材料与日本刀一样,用的是玉钢。当然,这把刀重防御胜于攻击。」

咎儿又道。

「方才我也提过,尔在这趟集刀之旅中,尚未受过半点儿伤……顶多是在启程之前,与真庭蝙蝠交手时中了手里剑炮而已。尔有金刚不坏之身,校仓也拥有贼刀『铠』这道固若金汤的城墙。比起那个遍体鳞伤的大汉,我倒希望尔去回想那把粉碎的刚剑。一般武功决计无法伤及贼刀分毫。」

「如此坚硬,倒让我想起绝刀『铇』。」

「嗯,我想四季崎记纪打造贼刀的灵感,便是来自于绝刀。不过『铠』由于构造之故,应该不如绝刀坚硬。」

绝刀「铇」的特性——坚韧。

斩刀「钝」的特性——锋利。

干刀「铩」的特性——数量。

薄刀「针」的特性——脆弱。

「贼刀『铠』的特性便是无与伦比的防御力,它可不光是坚硬而已,还有易守难攻的好处,寻常招式决计不能击垮那道铁壁——要在大盆里取胜,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船上无敌,大盆里亦是固若金汤,那不就无计可施了?难道要我在空中和他打?」

七花说道。

「还有,你方才说一般武功无法伤及贼刀分毫,可你本来就不许我损伤变体刀啊!」

「别说得得意洋洋的。不消尔说,这个道理我也懂。对手一身铠甲,根本无隙可乘……」

「无坚不摧的斩刀『钝』或许能攻破贼刀的铁壁,不过这么一来也会伤及铠甲,还是行不通。」

「嗯,但并非无计可施。尔的绝招……我忘了是第几招,不是有招可以穿甲么?」

「哦,你不说我险些忘了。」

咎儿忘了是第几招倒也罢了,七花这句「险些忘了」可就大有问题;不过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穿甲——这招近乎拳法,能不损及外侧而直攻内侧,从铠甲及盾牌之上攻击亦可奏效:若能熟练,甚至有『隔山打牛』或『气功』之效。这可说是不使刀剑的虚刀流方能使的招数,不过在正统剑法之中,也有运用相同法门隔空斩物的招式。

「虚刀流第四绝招——『柳绿花红』。」

七花说道。

「从虚刀流七个起手式之中唯一的握拳式——第四式『朝颜』变招而成的绝招。原来如此,用这招的确可不伤铠甲,直接打败里头的校仓必。原来即使得遵守不伤及变体刀的规矩,还是有法儿破贼刀啊!」

七花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咎儿又说道。

「其实这回的情况不同于以往,用不着使穿甲招数,要胜过校仓及贼刀

『铠』的方法多的是,我立刻便能举出两、三个。」

「哦?比如呢?」

「把他推进海里。」

咎儿神色自若地说道。

「贼刀『铠』再如何坚牢,穿戴者毕竟是人,总得呼吸;而铠甲再密也有缝,浸入水中必会渐渐充水,校仓便会窒息溺毙。铠甲量重,沉入水中恐难浮起;不过我们只须拿条坚韧的锁链绑住铠脚,待校仓溺死之后立即拉上来并善加清理,便可免去生锈之虞。」

「你……你的主意好邪恶啊……」

咎儿的计策教七花好生怕怕。

明明身在温泉之中,他却觉得背上有股寒意。

咎儿无视于他,继续说道。

「又或者可以热攻。热攻与冷攻俱是良策,不过考虑到所费的工夫,还是热攻为宜。我们可用热光照射铠甲,铠甲为金属所这,易于传热,甲内热气笼罩,里头的校仓便会热死。」

「………………」

「唔?怎么了?七花,何以毫无反应?」

「没、没什么——」

七花见识了咎儿的黑暗面,不由得脸色发青;咎儿见状,则是一脸疑惑。

或许这正代表咎儿夺回绝刀与薄刀之后,总算发挥了军师的真本事,七花反该高兴。

「也对……铠甲再怎么坚固,穿的毕竟是人,自然不致于无法可破。别说我的穿甲招式可以直接攻击铠中人,再不然卑鄙一点儿,也可以趁校仓脱下铠甲之时下手。」

「这不叫卑鄙,而是理所当然的策略,不过这个方法不可行。因为那个男人——铠海贼团船长校仓必从不在人前卸甲。」

「……哦?宇练银阁也一样,从不步出下酷城半步。」

七花说道。

宇练银阁的绝对领域,亦是一道固若金汤的铁壁。

「就连在海贼团的贼众跟前,校仓必也从未展露过真面目,相当神秘。他干海贼之前以何维生,也无人知晓。」

「既然是干海贼,长相自然是越少人认得越好;再说身穿铠甲,看来也比较威风。」

「宇练银阁为了保护自己及斩刀『钝』,总是刀不离身;那么校仓从不卸甲,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这么一想,对于方才那些鬼蜮伎俩,只怕校仓也早有防范——唔……」

七花总觉得咎儿话中有话,但他认为无须追问,并不放在心上,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校仓对于水攻或热攻或许早有防备?」

「当然。方才我故意把话说得简单,是为了教尔明白;其实真要实行,须得更详加计划才成。比方说,即便真要推校仓落海,以那身铠甲的大小与重量,也不是说推便能推落的;而热攻这条计,在大盆之中绝无法进行。不过,七花,其实这回真正棘手之处并不在此。」

「那在哪里?」

「在于校仓极受爱戴。」

咎儿讽刺一笑。

「尔可别误会,校仓受人爱戴,并非因为他德高望重。山贼与海贼终究只是绿林无赖,对这个港镇的贡献也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他们在海上烧杀掳掠的恶形恶状可是人神共愤。猎刀令是恶法,但海贼取缔令却绝不是。所以——」

咎儿顿了一顿,方又说道。

「校仓必杀之也无妨。」

真庭蝙蝠、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锖白兵。

这话听在将过去的对手全数杀光的七花耳中,不知作何感想?

七花不是不懂得手下留情;来到本土之后,咎儿曾带他到京都大小道场试本领,他从未让陪他练武喂招的人负过重伤。然而一到实战,他却是赶尽杀绝。

不错,就连入九州后亦然。

「……这一路上,有不少人前来找尔较量呢!」

「唔?是啊!击败锖白兵后,我成了日本第一高手,便有不少人来下战书,一开始我还莫名其妙呢!呃,前前后后有十个人吧?」

「十三个人。」

咎儿说道。

「全数被尔所杀。」

「……?哦,那又如何?」

「没什么……」

哦,那又如何?

十三人——杀了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感想却只是一句「那又如何」;光是不谙世事四字,并不能解释鑢七花的人格问题。

这便是咎儿无法完全信任他的理由。

然而目前此事并非问题;不,虽是问题,却非一时间所能解决。眼下的当务之急不在于此。

「我的意思是,锖并非受人爱戴之人,不过是有个日本第一高手的头衔,便替尔惹来了这么多麻烦;七花,尔不妨想想,无论是使计也好,实力决胜也罢,若是尔杀了校仓,后果将会如何?」

「得到贼刀『铠』。」

「认真想!」

咎儿掬起一把水,朝七花泼去。

七花被这么一泼,总算开始认真思考。

「呃……哦,校仓广受镇上百姓爱戴,所以一个搞不好,咱们或许会和镇上的所有居民为敌,是吧?」

「不错,届时的敌人可不光是海贼团而已。」

七花的回答虽然慢了一拍,咎儿还是姑且给了及格。

「与三途神社那时险些演变为以二对千的局面相较之下,固然好上几分,不过一样是极为不利。这个镇上仰赖海贼团维生的人,少说也有数百;而此地又是个港镇,我们随时置身于背水一战的状况之下。」

「所以也不能夺了刀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对了,海贼团有多少人?」

「约莫二十人。以尔的武功,倒也不难打发。」

「这海贼团人挺少的嘛!」

「兵不贵多,贵于精。不过纵使贼众真是精悍骁勇,应该也难不倒尔:毕竟这二十人各司其职,并非人人专事打杀,所以光是杠上海贼团,倒还无妨。只不过须得避免与全镇为敌才是。」

「这么说来,上回是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没你出马的余地……」

七花说道。

「可这回你又要动起三寸不烂之舌谈判了,是吧?」

「不错,正是如此。」

战场上的主角是兵士与剑客,然而战争时最关键的并非胜负;能赢固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并非能赢就好。

战争时最重要的便是战前的准备及战后的处理。

无论是战胜处理或战败处理,皆不许出半点儿差错。纵使大获全胜,善后处理若是有了闪失,所失的便会比所得的还多;即便一败涂地,只要处理得当,所得的或许比所失的更多。

天下间没有常胜不败之人。

将战胜的益处扩至最大,战败的损伤减至最小,战前如何定计,战后如何善后——便是区分一流与二流的墙壁。不光限于战争,以奇策士咎儿为例,虽然她先后遭真庭忍军及锖白兵背叛,却能在不到半年之内挽回颓势,可说是相当漂亮的战败处理。

「不过,该和谁谈判却是个问题。直接与校仓谈判固然省事,但也可挖校仓的墙角,从那个空有其名的镇长或管理港口的人下手……」

见咎儿自顾自地喃喃自语,七花猜想,话题应该到此打住了。接下来是咎儿的工作,七花帮不上忙,只会碍事。

七花只能相信咎儿,交给她全权负责。

「咎儿,咱们该走了吧?」

他们已泡在温泉里谈了好一阵子话,再泡下去可要昏头了。套句刚才说的话,对自己水攻、热攻做什么?

「唔……哦,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反正多得是时间可以从长计议。现在已夺回绝刀与薄刀,幕府之中也没人敢说我闲话了,我们便急事缓办吧!对了,七花,尔先起身让我瞧瞧。」

「唔?」

「我教尔起身让我瞧瞧。」

「哦……」

七花一头雾水,仍依言起身。人高马大的七花突然站了起来,在水面上激起一阵不小的波纹,飞溅的水滴打到了咎儿脸上,然而咎儿不以为意,只是仔细打量这七花的身子。七花并不遮掩,任由咎儿端详。

咎儿点了点头。

「……尔果然是高头大马,虽然苗条,却不瘦弱。这趟旅程磨练下来,尔似乎比起在岛上时还要健壮了些?」

「是吗?有没有变壮,自己可看不出来。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铁定错不了。那又如何?」

「没什么……行了。抱歉,直盯着尔瞧。接下来的话回房里说吧!」

「咦?话还没说完啊?」

「还没,最重要的话还留着呢!」

说这,咎儿起身,与七花一样并不遮掩,直接离开温泉。她一面解下盘起的白发,一面走向更衣所,七花亦跟随在后。

集刀之旅已迈入第五个月,七花却未曾负过半点儿伤势,自然也与跌打损伤无缘,但他却衷心认为这是个好温泉。

■  ■

咎儿说要急事缓办,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若是世事皆如人意,她也犯不这冒险集刀了。这一次,夺取贼刀「铠」的局势倏然生变,但她却浑然不觉,直到事到临头才发现。

泡完温泉后按摩,乃是人生一大乐事,古今皆然。不过咎儿与七花如今是觊觎「日本第一高手」宝座之人的目标,岂能让素不相识的人碰触身体?更何况这儿是敌人的地盘,想在泡完温泉后按摩只得自个儿来。

想当然耳,虽然七花一路上屡建奇功,劳苦功高,但咎儿可没好心到替他按摩作为回报;就算天塌下来,这种事也决计不会发生。所谓的「自个儿来」,顶多便是七花替咎儿按摩。不过要让七花这个大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又压又揉,毕竟不妥,因此咎儿想了个法子。

咎儿先打好地铺,穿着单薄的襦袢趴在上头,并令七花踩自己的背。

亦即脚踩按摩。

「………………」

「啊……直舒服…………」

咎儿一脸陶然,任七花踩踏她的身体。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穿这单薄的襦袢,让一个打赤膊的男人踩踏的模样带了种变态的味道,怎么瞧也不像按摩。

前往三途神社登阶时亦然,咎儿在这种情况之下想出的奇策总有漏洞,甚或该说是挖了个洞给自己跳。

「是吗?你很舒服啊?我倒觉得怪怪的……」

「尔在胡说什么?别停脚,再踩!」

「再踩……」

七花伯咎儿承受不住他的体重,因此施力时善加斟酌。有时候太听话也是个问题,这便是最好的例子。

「轻轻踩头,或许也不赖……」

「这未免……好吧,我照办便是。」

七花踩了踩咎儿的脑袋,咎儿发出了高兴又恍惚的叫声。

……或许她是个明知故作的真变态。

总有一天,七花也会变得和她一样。

「好啦,你刚才说最重要的话是什么?」

「哦,这件事么……思,我们谈过对付贼刀『铠』可用尔的第四绝招,柳绿花红』,也谈过对付广受爱戴的海贼团船长须得从长计议;但我们谈了这么多夺刀手段,却没谈到最关键的校仓本人。」

「啊,这倒是。」

海贼团、仿造西洋盔甲的日本刀……七花只注意到台面上的物事,却没想过贼刀「铠」正主儿及掌理浊音港的海贼团船长会是如何人物。

「咱们在大盆也只看见他撞人而已……听他那时喊了声否崩,那一撞似乎还是个招式呢!也对,方才谈的是对付贼刀『铠』的手段,并不是对付校仓必的方法。」

「校仓每两星期至少在大盆比试一次,要探他的招式和路数并不难。不过,七花,我要谈的却是更为单纯的问题。」

咎儿一面被踩,一面说道。

「尔可曾与个头大过自己的人交手过?」

「………………」

校仓必。

大盆比武时,七花是在远处看他,四周又无可据以比较的物事,因此并不觉得他格外高大;其实校仓纵使不这贼刀「铠」,亦是体型魁伟,超乎常人,比巨大还要巨大。

贼刀「铠」高达七尺以上,换句话说,身这此锁的校仓身长也有七尺左右,比鑢七花还要高出一、两个头。

寻常情况下,若是有个人总是身这铠甲,绝不以真面目示人,旁人难免怀疑铠中人其实时有更替,不只一人;不过校仓的情况却不然。

天下间罕有像他一般高大的巨汉。

「在我小时候,我爹和姊姊比我高……」

鑢六枝。

鑢七实。

与七花在不承岛上一起生活的家人——

「不过我七岁的时候便追过了姊姊,十几岁的时候又追过了爹;这一路上你安排的练武对手及入九州以来碰上的那些烦死人的挑战者……没一个比我高大。」

「嗯,尔的实战经验原本便不多,自长大成人以后,又未曾与比自己高大的人交过手;这么说来,这回将是尔头一次与个头大过自己的人交手。」

自从七花击败锖白兵,接下日本第一高手的宝座之后,一路上前来「挑战」之人络绎不绝;诚如七花所言,这不但有碍任务,又浪费时间,确实是件「烦死人」之事,但咎儿并不以此为恶。能让经验不足的七花累积实战经验,岂会是件坏事?这些前来挑战之人的武功路数不同于道场剑法,定能对七花有所助益。七花将所有前来挑战之人赶尽杀绝,自然是个日后必须解决的严重问题;但七花多一分实战经验,便更利于集刀一分,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虽然挑战者众,体格却没一个能胜过七花。

这些前来挑战的莽汉能有多少本领可想而知,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体格;不过如同咎儿方才在浴池所见,七花的身躯比起一般成年男子大上许多,体格能胜过七花之人少之又少。

咎儿原本怀疑七花是否为日本第一高大的男子,到了今天才知不然。

没想到完成形变体刀的主人偏是个个头大过七花的巨汉。

「没想到贼刀『铠』居然是把如此庞大的日本刀……我曾听闻贼刀『铠』是件巨大的甲胄,但总以为谣言夸大,并未当真。向来在体格上占尽优势的尔,不知能否体会我这句话的含意……七花,体格越是高大,往往越为有利。」

「哈哈哈!这话的确是咎儿这种矮个儿会说的!」

「嗟了!」

咎儿一个扭身,揍了七花踩在自己身上的脚踝一拳。拳头上肉少骨凸,饶是七花也略感痛楚。

「哦……好一阵于没见你这招『嗟了』啦!」

「啰嗦!当然,矮小之人身手矫捷,轻盈灵便,自成一套战法;不过尔可不懂得矮小之人的战法吧?」

「嗯……」

「也不怪尔。尔从未与比自己高大的人交过手,自然无须了解这种战法。不过这回不同,尔得和校仓必这个巨汉交手。」

「……没什么计策可用吗?」

「没有。」

咎儿断然说道。

「我全然不懂武功,碰上这档子事,自然是无计可施。自个儿想办法吧!」

「哦……」

七花觉得这话等于要他自生自灭,不过这事又的确无法借助咎儿的智计。这趟旅程的指挥权虽掌握在咎儿手上,打打杀杀却是七花的差事,他得自行设法。

比自己高大的对手……

七花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就连在大盆前亲眼目睹校仓与人比试之后亦然。这样的对手完全出乎七花的意料之外。

然而,此时发生了件更加出人意料之事。

走廊上有道声音透过关闭的纸门传来。

「客官。」

听来似乎是这座客栈的小二。

咎儿猛然一震,她也明白现在这副模样(身着襦袢,被一个半裸男子以脚按摩的模样)不好教人瞧见,便小声催促七花停脚。七花早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但他并不觉得被人瞧见不妥,因此只是暗自奇怪咎儿何以态度骤变,却还是乖乖听令,将脚移开主人的背上。

「何事?」

咎儿以高高在上的权贵口吻(只不过语调略微抬高)朝这走廊上之人问道。

「对不住,这么晚打扰您。外头有位客人想见您一面——」

「……是谁?」

咎儿暗自狐疑来者为何人,一面起身披上锦衣,一面反问。

小二回答。

「是铠海贼团船长——校仓必大爷。」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