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奇策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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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奇策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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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照课本上的顺序来,或许在此应对奇策士·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咎儿这名白发女子的生平略作介绍,但此节宜留待稍后再行叙述。其中一个理由是目前无暇提及,而另一个理由是——应有不少看官希望她多保持片刻神秘。不过,在此仍要稍揭咎儿的底——咎儿绝非忠于幕府之人。
她之所以搜集四季崎记纪之刀,之所以来到不承岛上,皆非为了幕府。
奇策士咎儿并非为利所动的忍者,亦非为名所动的剑客,却是天下间最不忠于幕府的人。
咎儿究竟所为何来?
揭晓这个秘密,亦是本故事的目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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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策。
咎儿暗自想道。
要问是何事失策,如今她已不甚明白;或许到这座无人岛上来便是失策,又或许动起利用虚刀流的念头才是失策。为何自己偏生选上了虚刀流?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
由先前的谈话,咎儿便了解他的脑筋有多么不灵光,但没想到他竟会愚蠢如斯,把全副心思放在比武上,却将雇主忘得一干二净,太荒唐了。当然,若是七花不大意,便能闪避真庭蝙蝠的手里剑炮吗?只怕他依旧别无选择。因此,纵使七花让蝙蝠趁隙掳定了咎儿,似乎也不该过分苛责:更何况眼下咎儿仍非七花的雇主,而这一战又是他初试啼声——虚刀流或许不同于一般剑法,但武课中总不会有对手逃走时的应对之方这一项。
道理上是如此。
然而对手是忍者,卑鄙与卑劣为其招牌。
真庭蝙蝠说要以忍术相抗,而他确实说到做到。
一发射手里剑炮,蝙蝠足点沙滩,只一步便逼近咎儿身边;当时咎儿亦如七花一般惊异于那非人之技,一时大意,闪避不及——
不,即使咎儿冷静自处,毫无武功的她仍无法避开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的真庭蝙蝠;因为她是不屑携刀佩剑、弃绝武艺的奇策士。
「好险,好险。那小子真是了得,简直是匪夷所思,竟然转眼间想出对付手里剑炮的方法。换作一般人,肯定是想也不想、拔腿便跑。哈哈哈!不过,既然是你找的帮手,自然有点儿本领啦!小猫咪。」
蝙蝠嘿嘿笑道,看着被草绳绑在树干上的咎儿。当然,这条草绳亦是取自蝙蝠腹中,被口水沾得湿答答的。
蝙蝠扛着咎儿奔入山林,东奔西走,纵横驰骋——当然,他和今朝的咎儿不同,为防留下脚印,大多于枝头间飞窜——待他进入深处,才找个适当地方停下。蝙蝠动手时,咎儿毫无抵抗之力;他先将咎儿的双手反绑于身后,接着又将她的身躯贴着树干五花大绑。
「可那小子还太嫩啦!或许适合比武,却不适合打仗。毕竟是在这种孤岛上长大的,说来也是无可奈何。」
「哼……懦夫!」
咎儿骂道。
如今全身被缚,她也只能在口头上抵抗。
「你不敢正面向虚刀流挑战?」
「喂喂喂,你胡说什么?我既非剑客也非武士,犯不着堂堂正正决胜负。要是我这么做,反而丢脸,会被弟兄们瞧不起。面对高手,力敌的是傻子,智取的才聪明,对吧?奇策士姑娘。」
「别把我和你这种下贱之辈相提并论!」
咎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只是拣个便捷的方法以强凌弱,我的奇策却是以弱敌强的呕心沥血之计!」
「还真是大义凛然啊!不过,奇策士姑娘,对于你那些不大义凛然之处,我可也摸得一清二楚呢!」
「啊……?」
「哈!总之我是忍者,不是剑客,别把我和锖白兵之流混为一谈。」
蝙蝠傲然笑道,那张血盆大口裂得更开了。
「没错,你和那虚刀流小子说的话,我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我是忍者,此乃天经地义,对吧?没想到接下我担子会是锖白兵——也对,没他那个斤两,怎配与真庭忍军抗衡?不过连他都背叛了,你已经山穷水尽啦!」
「原来你全听见了……倒也不意外。」
「小猫咪,别一脸厌恶嘛!又不是偷看你和情郎相会。话说回来,你实在该小心点儿的。你的脑筋不差,就是太没防备。」
「…………」
咎儿无言以对。
她明知这个男人的本领,却完全没想过他会易容成船夫。手里剑炮之事她是不知,但真庭蝙蝠有何能耐,她却该一清二楚。
「还有,就算不知道有人偷听,也犯不着说那么撩人的对白吧?『我准你爱上我』?唉呀呀,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当初怎么不对我说这话呢?」
「……要是我说了,你就不会背叛么?废话少说,你想拿我当人质?」
「人质?这主意倒也不坏。」
蝙蝠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不过你和那个虚刀流小子才刚认识,有无人质作用,我很怀疑。换作另一个小妞,倒是十拿九稳,铁定成得了人质。」
蝙蝠洋洋得意。
咎儿暗想他说的小妞定然是指七实。既然他从旁窃听,自然知道七实的存在。
「不过还是罢了,那小妞看来也不是好相与的。本来想用本大爷攻无不克的手里剑炮,一口气收拾掉你和虚刀流小子这两个麻烦,没想到却被那小妞坏了事。」
「………………」
咎儿这才忆起当时首先对攻击小屋的手里剑炮有所反应的,便是七实。她主动进入手里剑炮的射程之中,抢在手里剑贯穿墙壁之前推了七花与咎儿的肩膀一把。
鑢七实,不愧为虚刀流门人。
「反正这座岛上也没地方可逃,等我收拾了你和虚刀流小子,再来解决那个小妞吧!」
「……要杀要剐,快快动手!」
「别装得那么干脆,小猫咪。你嘴上这么说,其实肚子里想着要怎么摆脱我,对吧?你肚子里的水,可比我还浊啊!」
蝙蝠将脸凑上咎儿眼前,距离近得可互往脸上吹气。
「放心,我还有很多事得向你请教,不会杀你。之前的手里剑炮也是冲着虚刀流小子,没打算取你性命;说要一并解决,只是玩笑话。当然啦,打成重伤的念头倒是有,哈哈哈!」
「若你原先打的是这种算盘,该先学学下手时如何斟酌轻重。虚刀流门人便罢,我捱了那一下必死无疑。你根本不知我是何等弱不禁风。」
「这有什么好说嘴的?照我的计划,虚刀流小子多少能当你的挡箭牌……我想请教的,当然是四季崎之刀的事——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除了我腹中的绝刀『铇』以外,剩下十一把在何处?持刀人是谁?模样如何?」
「…………」
「你说只查出六把刀的下落,但余下的六把并非毫无头绪吧?既然旧将军在世时已掌握了所有刀的去向,凭你引以为傲的军所之力,应该能循线找出情报吧?」
「…………」
「当然,我也着手调查过——比方锖白兵得手后便跟着失踪的薄刀『针』;这把刀可有意思了,刀如其名,薄如蝉翼,若从正上方看,几乎看不见,唯有高手方能使用。『铇』是以『坚韧』为重,而『针』则是以『轻巧』为重。不过正因为刀薄易断,唯有出剑极为精准的高手才能使用。哈哈哈!我明白你为何要命令锖白兵先去夺这把刀:因为当今日本能使这把刀的,也唯有锖白兵一人了。」
「还有以『数目』为重的刀,叫什么干刀『锻』来着,是吧?合千为一的怪刀……这些消息我虽还查得出,但要是能把你的情报也弄到手,便是再好不过;所以我才跟着你到这座岛上来。不过你对那个虚刀流小子说的,也没比我那时候多嘛!」
「…………」
「闷不吭声啊?呿!」
蝙蝠不悦地弹舌,离开了咎儿。
「——我姑且问你一句,要不要背叛幕府,和我联手?我会分你一份,不会全部据有已有的。」
「我拒绝。」
咎儿立刻说道:
「我不相信为利所动之人。」
「你还在气我背叛啊?我不是说了?信任忍者才有问题。也对,你是该生气啦——」
「你一再口出此言,究竟是何——」
「罢了。」
蝙蝠兀自打住了话头。
「老实说,现在真庭忍军的十二首领正在比赛,看谁搜集的刀多;卖刀所得的钱是大伙儿共分,但搜集的刀越多,分得的份也越多。目前是我领先一步……不过对那些家伙可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川獭那小子,最长于此道——若能和你联手,便是十拿九稳啦!」
「可惜你这回是必有一失了。」
「该说是万无一失才对,因为接下来我可以尽情拷问你……吓得脸色发青了?哈哈哈!常言道:『服万种刑,胜过受忍者调问毒刑』——这话说得夸张了,其实我们也没那么狠毒。」
「哼……」
「放心吧!我不会马上动手,毕竟身边也没刑具。方才那第二阵手里剑炮,已经耗尽了我身上『铇』以外的所有武器;那招本不该一天用上两次。所以我得等回本土以后,才能向你的身子请益啦!在那之前,我先把虚刀流小子收拾了。」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
「竞争对手有我们真庭忍军的弟兄们就够了,锖白兵也得找个时间解决掉……哈哈哈!我可不希望拷问你时,背后突然捱了记手刀!」
「……既然如此,方才何不继续打下去?我瞧你并未被逼到非暂避其锋不可的地步。」
「我不是说了吗?以力敌力是傻子做的事,如今时代不同,已经没人要真刀实剑地一对一决斗啦!哈哈哈!再说,我这个不用剑的忍者和不用刀的虚刀流小子若是真来场真刀实剑的决斗,那才滑稽吧?简直和乌骨鸡一样滑稽①——只不过滑稽非鸡!我这笑话,你听得懂吗?在你这个奇策士面前说这些话,或许有班门弄斧之嫌——要生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不和比自己强的人交手:就算打个折扣,也别和有自己一半实力以上的人动手。只是方才听你那番教人笑掉大牙的大话,或许我这不叫班门弄斧,该叫对牛弹琴才是吧?」
①注:日语中『骨鸡』和『滑稽』发音相同
「是叫疯言疯语。我才不会找不如自己的人当对手。」
「是吗?看来我们志不同、道不合。」
「你认为七花并非常人?」
堂堂真庭忍军的首领,竟如此评断一个毫无实战经验之人?
「正面交手的话,的确不好应付;倘若我是剑客,说不定便输了。不过我是忍者,却有稳操胜算的方法。」
「欲以人为质,将对手诱入山中并趁机偷袭的人,竟有脸说这等大话?」
「不不不,我不是说过了?你不见得有人质作用。再说,对那虚刀流小子而言,这座山就像自个儿的家一样,完全是他的地盘,诱敌之计根本不管用:要是现在动上了手,反而是我不利。假如虚刀流找上门,来个一箭双雕,我可就没戏唱了。」
「一箭双雕?」
可能么?
咎儿究竟有无人质价值,确实可疑;而那个蠢笨的男人在这种状况会如何行动,也确非咎儿所能预料。
聪明人不懂傻瓜的想法。
再说——
或许虚刀流……
便是这般赶尽杀绝的流派……!
「所以我不会偷袭,而是从正面迎击。」
「…………」
「你不相信,是吧?但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忍法。」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蝙蝠。
他的忍法,并非把数量、长度显然超越物理界限的武器及绳索等各项物品放人体内。
这些伎俩只是他忍法的皮毛而已。方才蝙蝠虽说同为十二首领之一的真庭川獭长于此道,但咎儿却认为蝙蝠的忍法最能胜此重任,因此当初才会找上真庭忍军。
只听得咕溜一声,蝙蝠的五官变了质。
他的双手捏陶土也似地整治脸上的皮肉,不光是脸蛋,连整个头颅都被他捏合挤压一番——
「唔……好啦!这样如何?像不像啊?」
尚不及数完十下数儿,蝙蝠便将自己的头部塑造得与咎儿如出一辙,活像是直接替换了项上脑袋一般。
这已非易容术三字所能形容。
岂只骨骼与肉质,连头发都随之变长,发色亦转为雪白:就是额上的肿包,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唔……!」
咎儿早知他有这一手功夫,却是每见必感不快。竟有忍法能随心所欲的改造自身肉体的形状、质感及色素!
蝙蝠便是如此化为咎儿精挑细选而出的可靠船夫——因此,当七实提及船夫时,咎儿便知炮击小屋的必是真庭蝙蝠无疑。
枉费她如此小心谨慎,留意有无他人跟踪:但她做梦都没想到,真庭蝙蝠竟会与她结伴而来。
当然,真正的船夫只怕早已不在人世。
「这便是忍法骨肉雕塑——哈哈哈!对了,身体也得整理整理。哈哈哈!你的身材倒还不赖!」
咕滋,咕滋,咕滋,咕滋——
只听得一阵筋骨扭曲之声,蝙蝠的身体便由结实的男体变化为纤柔的女体。没错,在真庭蝙蝠的忍法之前,莫说体格大小,连男女差别亦毫无意义。
以下这句话用来形容忍者,或许过于老套,但这个真庭蝙蝠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无人知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便连方才的模样,也难保不是他造出的。说不定连他本人都忘了自己的原形为何。
柔忍者,真庭蝙蝠。
将出鞘长刀及赤裸裸的手里剑放人体内却能滴血不流,亦是仗着他那惊人的柔软性。
柔软无俦的他竟拥有坚韧无比的「铇」,说来相当讽刺,却是势在必然。
因为咎儿正是为此将夺「铇」大任交予真庭蝙蝠,正如同她将夺「针」大任交予错白兵一般。
待一阵手捻指掐、精雕细琢之后,直庭蝙蝠便活脱成了咎儿:虽然这会儿时间已超过了十下数数儿,仍只在片刻之间。饶是短暂,对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形的咎儿而言心头仍不是滋味。
「大功告成!」
连声音亦和咎儿如出一辙。
蝙蝠以咎儿的声音哈哈大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声音不像?一个人自认的声音和别人听见的声音,可是大不相同:你的声音听在他人耳中,便是如此。亲耳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怪恶心的吧?」
这并非口技,与单纯的声调模仿全然不同。蝙蝠改变了声带的形状,此时的他,或许连肺脏及其他器官都和咎儿一致。
因此,他的声音确实与咎儿丝毫不差。
咎儿觉得恶心,却非因为亲耳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想到竟连身体内部都被他尽数仿造了去。
「你扮成那副模样……想松懈七花的戒心?」
「嗯,没错。这招卑不卑鄙,你可没资格评论啦!因为夺『铇』的时候,用的手段也差不多。」
「…………」
没错。
当时咎儿将此人的变身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没资格批评我。」
蝙蝠饶富深意地说道,又伸长了手臂往嘴里探。咎儿万分不愿他以自己的模样做出这等举动,但她被绑在树干上,无力制止。或许蝙蝠便是为了让咎儿品尝这种无力感,才刻意在她面前露上一手。
过了片刻,他那拉出的手臂中多了个包袱,咎儿一眼便看出里头裹着衣物。是啊!这男人化为船夫时,并未穿着这身怪异的忍装。
「纵使我化身成你的模样,穿着这身宽松的衣服,照样会被立刻识破。把你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穿应该也不坏,可惜我没那种闲工夫;为防万一,我才准备了一模一样的衣服。」
蝙蝠将衣物放在包袱里,自是为了避免沾上口水:而船夫的装束想来亦是如法炮制,裹在包袱里收进腹中。莫非这男人的胃袋与四度空间相连?这当中的神秘色彩,光凭柔软性三字实在难以说明;当然,忍术原本便是一种不解之谜——
「哈哈哈!你写奏章时,记得注明衣服是我自个儿带的,免得上头的人想歪了——话说回来,到时你呈的应该不是奏章,而是谢罪书!」
「……有这么个荒诞不经的忍者出场,可难下笔了。」
「哈!说得也是。呿,你干么穿这么贵的衣服啊?我是讨了收据,却不知能不能报销,搞不好要我自掏腰包,想来便心疼。不过和四季崎记纪的刀一比,这点儿花费也算不上什么,只是九牛一毛。」
「见利忘义之徒——你不觉得可耻么?」
「不觉得。要我说几次?如今时代不同啦!使诈取胜,别人才会称赞你有脑筋、够机灵。或许你又要坚持奇策士不然吧?」
蝙蝠迅速脱下忍装,换上包袱里的锦衣华服,手臂时而以人类骨骼所不能为的动作调整背后的腰带:只见他两三下便整装完毕,穿上同为事先备好的雪驮,最后将忍装重新放入包袱中裹起,张嘴吞下。
「还有,裙摆得这样扯开……好啦!这下便一模一样了。哈哈哈!要是化你的模样上尾张城去,应该也挺有趣的吧?到那儿去大闹一场,害你变成通缉犯,到时你就算不愿意,也得助我一臂之力啦!」
「愚蠢……你断不能长时间变身,更何况应酬的人一多,必然会露出破绽……」
「你别当真嘛!我是在开玩笑,干么这么严肃?这个忍术要是能把脑袋瓜里的东西也一并复制,可就方便多了,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到家……唔?对了,你腰间的玩意儿上哪儿去了?本来不是带了把格格不入的宝刀吗?那把刀被没收以后,就扔在小屋里不管啦?」
「……嗯。」
没错。
咎儿并无佩刀习惯,因此追赶二人时,并未动过带刀同行的念头:纵使她想,七实也不肯轻易还给她。更何况咎儿毫无用刀的才能。
「那就没办法啦,只能用『铇』解决他了。凭这个身体的筋骨,不可能打赢那小子……手里剑又全撒光了。」
「你以为你胜得了他?」
「胜得了。倘若对手和你一样对我的本领一清二楚,胜负还在未定之天:但虚刀流小子以为我只会从肚子里拿剑,瞧他那性子又毫无心机,对于偷袭应该没抵抗力。唉,生长在这种祥和的小岛,也难怪他如此。」
「你不是要正面进攻么?」
「我是说过要正面进攻,但没说要光明正大进攻。要是能化为那小妞,就更加稳当了,可惜我还没看过她的相貌。早知道我不光是偷听,还要偷偷瞧上几眼。对了,那小妞怎么了?还留在小屋里吗?」
「…………」
应当是。
无须前往观战,交给舍弟便是;若是姑娘想见识虚刀流的本领,请自便吧——七实当时是这么说的。
七实果直非常信赖七花;然而,咎儿一想到自己目前的落魄模样,便觉得七实的信赖完全是出自偏袒。当然,她无须为此将七实的下落告知蝙蝠。
咎儿一言不发,并未回答。
蝙蝠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说道:
「算了,不重要。等我顺利干掉虚刀流小子,再化身成他去收拾小妞。这座岛也就这么丁点儿大,即便她逃走也不难找。抱歉,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呜——慢,慢着!」
真庭忍军与锖白兵先后背叛,若是虚刀流传人又被杀,咎儿便真的山穷水尽,再无搜集宝刀之计。
无论失策与否,如今的咎儿只能仰赖虚刀流:她已无奇策可施。
岂能在此功亏一篑!
「有什么妨碍?」
蝙蝠顶着咎儿的脸孔,瞇起眼睛笑道:
「无论我杀或不杀,总之那小子是不会帮你的。『我准你爱上我?』好动听的对白!当初怎么不对我说呢?我会这么回你:『天下间没人会瞎了狗眼爱上你!』」
「…………」
「我的确是为财倒戈,但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你的为人,我根本不会和你合作。刚才邀你入伙,也是为了再次反叛你。」
蝙蝠又重复方才之言:
「天下间没人会瞎了狗眼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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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庭蝙蝠并无生平可谈。
他——在那值得惊叹的本领明朗化之后,究竟是否应以「他」字描述,令人存疑;但为了方便起见,仍做「他」字记——自出生于真庭里以来便是个忍者,是在忍者的忍者教育之下朝着忍者之路迈进的忍者。
他既无价值观,亦无人生观;时候到了,便继承首领之位,如此而已。
既生于不属任何诸侯国的真庭忍军,蝙蝠这般处世之道自是天经地义,甚至堪称为忍者的典范。真庭忍军以单独行动为本,并非出于不睦;只是因为人人皆足以一敌千的高手,倘若连手,反而阻碍彼此施展手脚,是以向来独来独往。蝙蝠在真庭里十二首领之中,已算得上是较为可靠之人,全里潜逃的荒谬之议并非由他提出;然而制造机会的人,却是他无疑。
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
这是真庭忍军的最后一笔买卖,只要做成了,从今以后不必活在阴霾之下、躲躲藏藏;届时,他们便能真正地重见天日。
该烦恼的是上哪儿找变体刀的买主,毕竟这些刀把把价值连城,买得起的人不多。这个国家除了长崎的部分地域之外皆处于锁国状态,看来得到海外找买主。不如索性举里迁徙至海外,反正这个国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从来不曾有过。
「……当务之急——」
蝙蝠以奇策士咎儿之声喃喃自语:
「得先收拾掉虚刀流小子。」
为了防止绑在树上的咎儿出声呼救,引来虚刀流小子或他姐姐,真庭蝙蝠拿出布条堵住了她的嘴(至于布条是从何而来,如今应已无须说明才是),接着便立即展开行动。
他早已撒下了天罗地网。
蝙蝠抱着咎儿奔入山林后,为防七花尾随,东奔西走、纵横驰骋了一阵;其实他同时又留下了蛛丝马迹——当然,皆是假的——为的便是将七花引至截然不同的处所。
对此岛此山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发现那些蛛丝马迹,才会中这诱敌之计。七花鲜少接触生人,正是他的弱点;不曾上过当、吃过亏的人,自然识不破这些阴谋诡计。
总归一句,姜是老的辣。
果不其然,鑢七花中了诱敌之计,来到了蝙蝠埋伏的处所——正是今早七花背着木盆前来打水的涌泉旁。当然,蝙蝠并不知这一节;他所求的是地形开阔之处,而这汲水场在鑢家二十年来的勤于整理之下,地形自然变得开阔。
此时的七花不懂何以痕迹突然凭空消失,显得手足无措;而蝙蝠便从枝头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瞧他长身结实,却不过于壮硕,手脚长得恰到好处;刺入肉里的手里剑已然拔出,也止了血。大气不喘一口,显见他心肺强健。
处处皆是无可挑剔。
蝙蝠在真庭里亦是日日用功不怠,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而鑢七花练武之勤,显然不下于他。蝙蝠原本是为了方便事后化为七花收拾留在小屋中的七实,才着眼观察七花:但七花的身躯实在太过完美,竟让蝙蝠忘却目的,看得出了神。
真庭蝙蝠能化身成任何人,但前提是必须有范本。现实中不存在的人——比如身长超越十丈、力大无穷的巨汉——他是无法化身的。这一点就和艺术相同,模仿容易创造难;就现阶段而言,忍法骨肉雕塑为模仿之技,却非创造之技。
正因为如此,蝙蝠才觉得七花这一身横练的筋骨美丽。
他甚至一反常态,为七花感到惋惜。
不,由他那「那身武艺若能卖掉,肯定值不少钱」的思考观点看来,倒也不算一反常态。
真可惜。
只能说七花运气不好。
虚刀流以不用刀剑的剑法闻名,但七花的初战对手却非剑客,而是忍者;这名忍者所持的四季崎之刀,又是以「坚韧」为重的绝刀「铇」——
既无法在剑法上一较高下,亦无法断刀取胜,真是倒运至极。
不,要说倒运,打从被咎儿看上的那一刻起,七花便倒了运;若非如此,又怎会牵扯上真庭忍军与四季崎之刀呢?
然而,说来也玄,蝙蝠的直觉却又认为七花并非池中物。
不如拉他人伙吧?
运用首领特权,延揽七花入新真庭里——
不成。若是换个情况,或许还有这门选择:但这回的任务是真庭忍军的最后一笔买卖,十二首领间的竞争更是让蝙蝠卯足了劲,查出数把四季崎之刀的下落。待回到本土拷问咎儿后,应该还能再问出几把;既然如此,便不该拣在这种关头横生枝节。
七花的运气真的太差了,令人同情。
会有这种念头,当真不似蝙蝠的作风。
「怪了——」
七花在涌泉四周来回踱步,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啊?他们跑哪儿去了?」
「…………」
虽然七花四处张望,但蝙蝠屏气敛息,断不会被发现。蝙蝠心中暗想:这小子也煞是奇怪。蝙蝠不知咎儿有无人质功效,才出此计策:但拿不知有无人质功效的人当饵,可钓得到鱼?这又是个赌注。没想到,七花居然轻易上钩了。
七花以「他们」二字概括蝙蝠与咎儿两人,可见得他只是因蝙蝠逃走才随后追赶,便如野兽的天性一般。就这层意义而言,蝙蝠未以咎儿为质,是正确的判断:因为咎儿连当饵的价值也无,何以为质?倘若这是赌注,蝙蝠显然赌输了一把,但结果倒还不坏。
这次定能杀掉他,万无一失。
蝙蝠检查腹中的绝刀「铇」;「铇」的收放方向与方才相反,刀上柄下。按照计划,他将就近偷袭七花,届时自然无暇采臂入口,将「铇」取出。若他这么做还能不暴露身份,那可真是奇迹了。
因此,蝙蝠打算由体内直接发射。
这回不是手里剑炮,而是刀剑炮,正为直刀所长的突刺轨迹。
他不能明目张胆吸气,因此威力难如平时那般惊人;但只要一气将「铇」吐出,要贯穿近在眼前的对手心脏,应非难事。纵使四季崎之刀把把非比寻常,非坚韧无俦的「铇」,亦无法用于这种绝招之上。
「……好,该下手了。」
蝙蝠已大致摸清七花的形状,杀害七实的准备业已万全。七花已发现自己追丢了人,再吊他胃口也没意思;要是让他离开此地,可就功亏一篑了——无论手里剑炮或刀剑炮,都不是狭窄之处所能施展的招数。
咎儿从树上出现未免显得怪异,因此蝙蝠下梯子也似地踩着垂直的树干,悄然无声地落地。
接着,他一个箭步纵入汲水场。既然要下手,便不能有半分迟疑。
咎儿是如何称呼虚刀流小子的?
鑢?七花公子?
不,她与蝙蝠谈话时是直斥七花名号,在本人面前应当亦然。
话说多了,难免露出马脚。
蝙蝠盘算着装成被掳后见机逃脱之态,并直接奔向七花,二话不说抱住他——虽然蝙蝠所知的咎儿断不会这么做——接着将之刺杀。
「——七花!」
「——啊?」
听见真庭蝙蝠以咎儿之声呼唤,鑢七花回过头来。
■ ■
鑢七花果如真庭蝙蝠所料,纯粹是因为对手逃走才随后追赶。他不知道这些蛛丝马迹是蝙蝠故意留下,被引到了涌泉边的汲水场。
痕迹凭空消失,七花却没发现自己中了计;他与父姐不同,对兵法一无所知,若是对手旁敲侧击便没辙了。瞧他一心深信某处必留有痕迹、瞪大眼睛凝视的模样,已不只滑稽可笑,而是引入同情了。
——换作是爹,会怎么做?
七花寻思。
换作鑢六枝,会如何应付手里剑炮?或许换作鑢六枝的话,早在第一回合使出「菊」时,便断了那把绝刀也说不定。那把刀号称不折不损,但落在鑢六枝手中,能否保全?
七花不明白。
不过,若是身为第六代掌门的父亲——
大乱英雄。
「…………」
忍者。
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
对七花而言,样样皆是未知的领域,未知的世界。
七花跟着有大乱英雄之誉的高手六枝习了十九年的武,并未因此自诩无敌;但真庭蝙蝠的忍法与四季崎之刀的性质,仍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他的心情,犹如见了浩瀚海洋的井底之蛙。
海——
七花寻思:莫非这类人在本土中比比皆是?蝙蝠曾说他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换言之,还有十一个人能干出那种事?而未集齐的四季崎之刀共计十二把,代表那等异质之刀尚有十一把——
只要渡过这片海,便可得见。
「………………」
但是,姐姐该怎么办?
如今父亲已死,七花断不能抛下体弱的七实离开这座岛——不,他也明白这个理由无法彻底说服自己。
一家之主是七实,七花身处被保护的立场,却过分保护七实;他心知肚明,即使少了自己,精明能干的姐姐仍能安居无忧。
七花只是离不开姐姐而已——不,这话也不对,真正的理由更糟。
说穿了,七花只是嫌麻烦;他懒得离开这座岛,飘洋过海回本土。当初对姐姐找的借口,反而最接近真相。
——事到如今,哪还能回本土?
——自己对外界一无所知,亦无意求知。
「………………」
咎儿说她是搭船来的;换言之,有艘现成的船停靠于不承岛。
万事俱全,只欠东风;只要有个足以让他出岛的理由——但七花不求利,不求名,什么理由能打动他?
——我准你爱上我。
他突然忆起咎儿之言,不由失笑。不,这可成不了理由。不过——
——唔?
这么一提,那个忍者说他化身为船夫到这座岛上来;但听咎儿之言,她和蝙蝠似乎并非初识,早在夺「铇」之前便有往来。咎儿也说过军所曾雇用真庭忍军办了不少差事。
既然如此,何以咎儿没发现蝙蝠与自己同坐于一条船上……?亏她自诩为奇策士,一再强调自己是如何智珠在握——
莫非蝙蝠用了易容术?不,易容云云,未免荒唐。
「……唔……」
此时七花若再深思一步,或许便能猜出真相;当然,要他猜出蝙蝠非是易容而是变身,未免强人所难,但却不无可能。
只可惜七花懒病又犯,竟在此刻停止思索。比起这个疑问与出岛理由,找出那两人才是当务之急。
是否该先回姐姐身边一趟?她应该正在小屋里喝着茶水吧!
正当七花暗自思量之际,一道人影从背后出现。
「七花!」
是咎儿。
被掳走的咎儿竟步履蹒跚地拨开草木,走上前来。
当然,那并非咎儿,而是化身为咎儿的真庭蝙蝠;但蝙蝠连脚步也模仿得惟妙惟肖,饶是事先知情的人亦分辨不出。
「——啊?」
更何况不识蝙蝠功夫的七花,自然无从区别。
「虚刀流——『牡丹』!」
饶是如此,七花回头时却顺势扭腰起脚,使了记虚刀流独门的后方回旋踢——「牡丹」,左脚足刀正中咎儿——真庭蝙蝠的腹部。
蝙蝠吃了这临门一脚,身子一屈——
「咣!」
「铇」的刀尖便应声被挤出体内。
蝙蝠全未设防,浑身上下都是空隙——想当然耳,既然乔装为咎儿,浑身上下没半点儿空隙,反而可疑——如今腹部捱了这么一下,受到的冲击自是莫大。他当场俯身狠狠呕吐起来。
「铇」的偌长刀身随之出现,事先吸入的空气也在受这一击时朝空一吐而尽。
奇袭完全失败。
蝙蝠连刀带柄地吐出整把「铇」后,方以咎儿的面容怒目相视。
他这副乔装居然没瞒过七花?
莫非七花方才思索之时,竟尔猜出了真相?不,并非如此。真相二字,堪称与七花最为无缘的字眼。
那么,是七花发现了咎儿与蝙蝠之间的差异吗?饶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的真庭蝙蝠,模仿他人时亦难免差之毫厘;而七花便是瞧出了这毫厘之差?不,也非如此。蝙蝠的忍法骨肉雕塑绝非此等雕虫小技。
那是因为杀气?真庭蝙蝠在胸中蓄满空气,企图就近投「铇」为炮,贯穿七花心脏;而岛生岛长的七花感受到了这股杀气,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先行反应?不,更非如此。能完全屏气敛息的蝙蝠,岂会消除不了杀气?
更何况——
「……哦?仔细一瞧,这不是咎儿吗?」
鑢七花根本不知身后接近的人物是真庭蝙蝠,甚至未曾察觉来人顶着咎儿的外貌。
「唔?可是你从嘴里吐出长刀……难道本土的人都会这招?……仔细一瞧,这不是绝刀『铇』吗?」
「…………」
打个比方。
七花对于不承岛上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甚至能区别每一株木、每一根草;这是因为他每日见惯了这些花草树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分辨得出。
相反地,寻常人见了猫狗鱼鸟,除非平时便熟悉惯见,否则看来皆是一个模样。这并不局限于动物,即使同为人类,异邦之人的长相看来也都大同小异,要在人群中找出相识不久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人类的头脑,无法立时区别生疏的物事。
接着问题便来了。自懂事前便已居住于不承岛上、只认得父姐两人的七花,可分辨得出真庭蝙蝠与咎儿?
凭体格之差?
他们俩的差距可有成犬与幼犬那般大?
凭男女之别?
有多少人能一眼分辨鱼的雌雄?
凭声调之异?
寻常人岂能从鸟叫声听出性别?
那么凭衣衫、发型、发色呢?锦衣华服、晶莹皓发——七花岂能尽数记住!
父亲过世后,鑢七花一眼能辨的人类只剩下自己与姐姐七实。反过来说,蝙蝠根本无须使用忍法骨肉雕塑,亦能骗过七花:只要他真如对咎儿所言一般,不从背后靠近,而是正面进攻——
七花便不会因背后突然有人出现,而不加思索地送上一记足刀。
「呼……呼……」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这就是变身术?听说狐狸和狸猫有这种能力,没想到人类也会,真意外。呃,所以你是那个忍者没错吧?」
「畜——畜生!」
蝙蝠无法起身。
这不光是因为他中招时毫无防备。虚刀流的足刀威力无穷,若是正中目标,一击便可令对手无法再战。虽然蝙蝠投「铇」为炮的阴谋未能得逞,但幸好他事先将坚韧的绝刀吞入腹中,否则难保不被这记「牡丹」踢断脊骨。「铇」成了意料之外的防护,却也因此将冲击分散至他的全身内侧,令他一时之间无法动弹,犹如俎上鱼肉。
「嗯,这样『铇』就算得手了?——唔……」
七花交互打量蝙蝠与滚落在地的「铇」,喃喃自语:
「咎儿要我使俊一点儿的武功,但这招『牡丹』似乎梢嫌朴实;也罢,我替她收拾了这种能化身成别人的棘手货,她该感谢我才对。这下奏章可好写多了吧?倘若登场人物表里有个擅长易容的人,岂不是见了角色出场就得疑心是不是冒牌货?多麻烦!」
「呜……你……」
蝙蝠半是呜咽地对七花说道:
「你坚持要帮这婆娘吗?」
「啊?」
「你甘愿受这婆娘利用?替这婆娘办事,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这不是帮不帮手的问题。」
利用?
他方才说了利用二字——
「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替她庆幸找回了绝刀『铇』——」
「你听这婆娘说话,不觉得奇怪吗?」
蝙蝠仍蜷曲在地,继续说道:
「为何事到如今,幕府又动起搜集四季崎之刀的念头?」
「呃,不就是害怕有人造反?先前的大乱若是由十二把刀的主儿掀起——」
「这理由虽然正确,却太过冠冕堂皇。你不认为吗?」
「………………」
七花确有同感,他也曾想过或许有弄巧成拙之虞。
「当今的幕府已不似旧将军那般为四季崎之刀的错觉所惑,变得务实许多;这次的寻刀之令只是这婆娘平步青云的手段,不过是为了成就奇策士咎儿——军所总监督大人的丰功伟业而进行的任务。」
蝙蝠说道,语气里充满恶意。
「寻刀之令并非幕府上位者主动下达,而是这婆娘提议的。当然,最后下令的还是将军——不过这婆娘只是自己点火,又自己灭火罢了。说什么『我个人对此看法颇不以为然』,『但成命既下,我便无权置喙』,其实这次搜集四季崎之刀,根本是为了这婆娘的一己之私、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
七花颇难领略这个字眼。
「她贵为军所总监督,官位不已经挺高了吗?」
「没错,官位是挺高的。不过这婆娘并不满足,还想往上爬……你也煞是老实,不懂得怀疑人;一个黄毛丫头能爬到组织的顶点,肯定干过不少肮脏事。实力至上的世界可不多见啊!」
「…………」
「第一眼见到这婆娘时,我便觉得毛骨悚然。她眼神中的野心太吓人,明摆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心想利用真庭忍军;也不想想我们真庭忍军可是众所畏惧的暗杀集团啊!简直异想天开……」
蝙蝠说道:
「虚刀流的,你也被利用了。和这婆娘在一起,只会被压榨,得不到任何好处。」
「……所以你先一步背叛她?」
「没错,就算不为钱,我也不会听命于这婆娘。这婆娘不肯满足于目前的官位,你倒猜猜她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次代将军的御侧人①!」
①御侧人,如字面所意,侍奉于将军左右的亲臣。地位相当于我国的宰相。——祈注
「咦……?」
蝙蝠哈哈笑道,笑容虽苦,却又带乐。
「看来纵使是岛生岛长的纯朴小子,也知道这个野心有多大。没错,现任将军年事已高,不久后便会退位:成为新将军的御侧人代表何意义,你总该懂吧?」
「天下——」
那便等同掌握天下。
——尔可想得天下?
咎儿找上七花时,开门见山便是这句话。
这不是谈论四季崎之刀的前言,竟是她自己欲得天下!
倘若此言属实,咎儿的野心未免太大。
她欲将四季崎之刀的错觉化为现实,而搜集宝刀只是达成野心的手段之一——
「不过——」
七花虽惊讶,仍如此说道:
「这也没什么好非议的。我爹曾教过我,既然投身组织,想出人头地是人之常情。当然啦,你们这些被利用的人心里难免不快活——」
「被利用倒无所谓,反正人生在世,就是利用别人和被人利用。问题是在于被利用的理由。想出人头地是人之常情?是啊!但这婆娘的野心也太过火,一个人打不了仗,便想靠政治斗争夺得天下?」
的确,她未免搞错了时代。
如今已非战国之世,人心思安。
「为了搜集四季崎之刀,我独力打听了不少消息。真庭忍军素以暗杀闻名,但探听情报的功力倒也不差,尤其我的忍法最长于此道。这次是和其他首领竞争,因此我格外卖力,竟尔让我发现了有趣的事实……不,该说是乏味至极的事实。」
「你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话说在前头,我脑筋不好;你要这么说话,我可听不懂。总归一句,便是在你打听之下,发现了咎儿想成为次代将军御侧人的野心,对吧?」
「没错。但我并未就此停手,因为我心中仍有疑惑。这婆娘不满足于军所总监督之位,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才会甘冒被我和锖白兵背叛的危险,搜集四季崎之刀。」
蝙蝠咳了几声,似乎连说话都痛苦;然而,他的身体其实已逐渐复原,只是七花听得太过入迷,竟未发现。
「这婆娘是先前大乱的主谋飞驒鹰比等①的女儿。」
①驒,音同“驼”。指毛色呈现鳞状斑纹的黑马。——祈注
真庭蝙蝠指着自己说道。
闻言,鑢七花犹如晴天霹雳。
——先前的大乱虽是记忆犹新。
——但叛乱者的雄心壮志。
——却是无可厚非。
咎儿曾对七花如此称许叛乱者的雄心壮志。
「假如生对时代,她可是一国一城的公主。人人皆以为飞驒一族冠上了谋反的大逆罪名,最后被满门抄斩,无一幸存,其实却有个幼子活了下来。那婆娘是在哪儿长大、何时混入幕府,我不知道;不过她为了出头,可是不遗余力。她当上次代将军的御侧人之后有何企图,应该是一目了然吧?」
「企图?」
「仔细一想,也难怪她不肯满足于军所总监督之职。这地位的确不低,但还不足以谒见退位后的将军啊!」
只听得咕溜一声,蝙蝠的身体蠢动,皮肉渐渐变化;但七花却浑然不觉。
如今的七花无暇他顾。
飞驒鹰比等——七花听过这个名字,是从父亲鑢六枝口中听来的。
大乱英雄——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鑢六枝,
曾提及这个大乱主谋之名。
「她铁定是想报仇。」
蝙蝠断言:
「或许是报灭门之仇,或许是继承父亲遗志,重掀大乱。哈哈哈!不过我倒觉得应该是前者。毕竟那婆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一一被杀,那头白发也是当时给吓出来的!」
此时蝙蝠的头发已非白色,正逐渐化为凌乱的黑发;因此他不说「这头白发」,却说「那头白发」,口中的「这婆娘」也改为「那婆娘」。
「………………」
然而,见了这赤裸裸的光景,七花依旧纹风不动,此时的他惊疑不定,心乱如麻。
飞驒鹰比等——奥州的地头蛇,飞驒鹰比等。
大逆罪人。
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鑢六枝常对七花与七实谈起此人——谈起自己手刃叛军首领的英雄事迹!
只不过此事却非外人所知。
大乱结束后立即被流放外岛的鑢六枝及虚刀流,成了彻尾家的忌惮——事实上,真庭蝙蝠登上此岛之前从未听过虚刀流,自然也不知杀了飞驒鹰比等的便是六枝。或许是他未曾打听此事,但即使有心探问,也不易得知。
然而,咎儿应当知情;因为她便是当事人。
——虚刀流的鑢六枝,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这是谎言。
正因为她深知虚刀流的可怕这处,才到不承到上来。
这么说来,假如父亲——
假如六枝未死,她打算托杀父仇人收集四季崎之刀吗!就连七花亦是仇人之子啊!
难道她不认为这是失策?
不,她必然任务。有着如此过去的人,岂能不认为前来此岛是错误的决定?
然而她被真庭忍军与锖白兵先后背叛,已别无选择。
「这种叛军出身的蠢虫,有什么资格骂我见利忘义、卑鄙无耻?哈哈哈!我是专攻暗杀的忍者,很清楚那婆娘在打什么算盘;那双眼里的其实不是野心,而是熊熊燃烧的报复心,只能以疯狂形容。我是为了钱办事,但她呢?不为了钱,却要翻天覆地,大爷我岂能奉陪?喂!虚刀流的,难得你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却被那婆娘当成利用工具,不觉得窝囊吗?」
——听清楚了,我并非袭爵。
咎儿亦曾出此言。
虽说七花事先不知情,但他竟不识好歹地询问六枝是否为咎儿之父的部属;当时咎儿便是如此回答。
如蝙蝠所言,七花太过天真纯朴,完全不知咎儿的心路历程。
她是为了继承父亲遗志,才成为奇策士的。
「……方才那番话——」
七花低声问道:
「你说是你独力打听来的——代表目前知道的,只有你一个?」
「啊?……嗯,可以这么说。那又如何?」
「若是如此——」
七花摆开架势,双掌成刀——却是虚刀流第二式「水仙」。
「只要在这里把你收拾掉,这些不利于咎儿的情报便不会外泄了?」
「……?啊?什么?」
蝙蝠显然无法理解七花的宣战布告。
「你在胡说什么?莫名其妙!你该气恼的是那个婆娘,为何反与她同仇敌忾起来了?」
蝙蝠不明白。
被关在这方圆四里小岛上长大的七花是如何心境,蝙蝠决计无法了解——七花打从心底认定父亲鑢六枝是位英雄人物,对于大乱英雄四字深信不疑。
他的劣等意识自然是出于敬爱之情。虽然七花从不当面说肉麻话,但他对前代掌门却是爱戴于心:是以六枝建造的小屋被破坏时他勃然大怒,又被姐姐戏称为孝子。即使落得流放外岛的遭遇,七花仍深信鑢六枝是正义之士。
因此,过去他竟蠢得从未想过——大乱英雄的手下,也有被害者。
这或许是男女莫辨的七花首次意识「他人」的一刻。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便来领教你几招!」
「你……也罢!」
蝙蝠原想揭穿咎儿的企图以削减七花的战意,想不到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可说是一大失算:饶是如此,他依旧达成了第一个目的——争取疗伤及变身时间。
「我也是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
于七花眼前起身的,竟是七花。
长身瘦躯、头发散乱,处处皆与鑢七花丝毫不差。
真庭蝙蝠屈着身子,以咎儿之事引开七花的注意力,并趁机从内侧改造自己的身体:虽然未能削减七花的战意,却争取到多于预期的时间,完成复制。
蝙蝠的声音自然亦和鑢七花如出一辙,只不过他身穿咎儿的锦衣华服,足以尚可分办真假。
「……声音不像嘛!」
七花如此反应,但蝙蝠无暇重复方才对咎儿所做的解释。
双方严阵以待,一触即发。
「哈哈哈!老实说,我的忍法适合暗杀,却不适合攻击:要说绝招,也只有手里剑炮一项,而那招已被你所破。若是我又以原形和你过招,赢家应该是你。」
「…………」
听了这道以自己模样发出的声音,七花仍是丝毫不为所动。
「不过现在呢?肌力、臂力与脚力皆是势均力敌——不,你手脚俱被手里剑炮所伤,反而是我较为有利。」
「唔……」
七花冷静未失,说道:
「既然你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何不干脆变成更强的高手?比如那个叫锖白兵的剑客也行。哦!你没见过他是吧?不过既然你经验老到,总该认识比我高明的人吧?」
「果然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天真的教人羡慕。那些人不见得比你高明,因为胜败也有相生相克之理——就好比石头虽然胜过剪刀,虽不敌输给剪刀的布。既然如此,该怎么办才好?当然是拿强过石头的石头来挑战啦!」
「……话说在前头,这点儿小伤并不碍事。若是我刚受伤之际,或许还有机可乘;但现在已经不痛不痒啦!」
「是吗?那就算是伯仲之间,石头对石头,平分秋色。」
化为七花的蝙蝠看了脚边的「铇」一眼。
方才自他口中吐出——绝刀「铇」。
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
不折不损,削铁如泥。
与虚刀流最是相克!
「但有了这玩意儿,我这个石头可就厉害多啦!」
「…………」
「虚刀流门人为不使刀剑的剑客,但不使刀剑的剑客用起刀来,总强过不用刀吧?这下子管他相生相克,我可是稳操胜算啦!」
蝙蝠志得意满。
绝刀「铇」就落在蝙蝠脚边,要拾起是轻而易举:即使七花有争夺之意,他与绝刀的距离大过蝙蝠太多,如今脚力相同,胜负自然是由距离决定。
「以力敌力是傻瓜干的事,只要能轻松取胜,便是美计良谋。啊,随你爱骂我卑鄙或卑劣都行,只要不是那婆娘,谁骂我都无所谓!!我还真巴不得你骂呢!」
「我看你似乎有点儿误会。」
七花冷冷地瞧着自鸣得意的蝙蝠。
「虚刀流正是不用刀剑才厉害。」
「啊?那只是表面话。若是功力相等,赤手空拳怎能强过兵器在手之人?莫非你自认你的手刀和足刀比真刀还要锋利?」
「所以我才说你误会了。虚刀流不是因为善使手刀与足刀,才被称为不用刀剑的剑客——虚刀流剑客即是一把以人为形的日本刀,若是持刀,便如狗养狗一般多余。坦白说,我不认为会输给拿刀的自己,因为——」
「好啦!够了,不必再找借口:等你说完,太阳都下山啦!这种事在人为的论调,你到别处去发表吧——比方极乐世界!接招吧!另一个我!」
「是吗……那就放马过来吧!另一个我。我会露一手忒俊的功夫收拾你——便是我虚刀流的独门绝技!」
哒!
蝙蝠抢先踏出一步,七花则是以静制动,等待对手出招。
见蝙蝠拾起「铇」,他并不阻止,只是竖掌为刃,静待自己的身影砍向自己的身体。第二式「水仙」与第一式「钤兰」相同,皆属后发制人之招:由于双掌直竖而非横摆,是以攻击距离比「铃兰」稍长,但也仅差之毫厘,在长刀跟前等于全无分别。
「喝喝喝啊啊啊啊啊啊啊——!报复绝刀!」
蝙蝠双手紧握绝刀刀柄,一跃而起,比起在沙滩时纵得更高。若论立足点的好坏,汲水场自是好过沙滩许多:但更重要的是,鑢七花的肉体能如实反映出这份差距——他具备了这等脚力。
蝙蝠的临空一击随着更大的重力劈落——
「哈!……咦?咦!」
不,并未劈落。
随着重力自半空落下的蝙蝠根本握不住绝刀,还谈什么劈落?绝刀「铇」失去了主人,远远地在他头上打转旋绕。
「岂……岂有此理!」
「纵使得等到太阳下山,你还是该听我把话说完的。」
地上的七花朝着空中的蝙蝠说道:
「刚才对你说的,的确只是事在人为之类的表面话:而要说实话嘛,其实虚刀流门人代代缺乏剑术才能——不是不使刀剑的剑客,而是不善使刀剑的剑客!」
鑢七花亦然。
鑢六枝亦然。
当然,第一代掌门鑢一根亦然——
正因如此,身为剑客的一根才会动起这空前绝后的弃剑念头——不然,岂有人会为了克服弱点而舍弃长处?
「尤其我打从娘胎出生以来,今天才头一次看到刀。你要复制肌力、臂力与脚力,倒是无妨;但实力这一项万万不该复制啊!另一个我!」
「啊……呜,呜——可恨,我居然……!」
蝙蝠失去了刀,独自落下。
如今重力成了他的敌人,无论他如何心急,皆已无力回天。
追根究底,真庭蝙蝠的败因只有一个——扣除为人姐的偏袒之情,照理说,身经百战的真庭蝙蝠断不可能输给毫无实战经验的七花。
真庭蝙蝠的败因,便在于绝刀「铇」。
他过度执着于使用绝刀。
起先蝙蝠真的只当是送份见面礼,因此尚能一度自制。然而,蝙蝠并非剑客,而是忍者:纵使耗尽了手里剑炮,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铇」决胜负。他会如此,正是刀毒蔓延全身的证据——枉费他如此小心提防。
四季崎之刀的毒性——
手持此刀,便欲斩人。
「不过,幸亏你放开了刀——若是正中我这独门绝技,便是『铇』我也有自信折断。对了,你知道我为何说这招是独门绝技吗?因为这是我昨天刚想出来的绝招!」
七花对茫然落下的蝙蝠如此娓娓道来。
虚刀流共有七式绝招。
第一招·『镜花水月』。
第二招·『花鸟风月』。
第三招·『百花缭乱』。
第四招·『柳绿花红』。
第五招·『飞花落叶』。
第六招·『锦上添花』。
第七招·『落花狼藉』。
「至于各招的庐山真面目,便留待下个月以后揭晓①。而我这招呢,是以上述七式同时攻击对手;套用你的说法,便是天下无敌的『剪刀石头布』。平时光是其中一招的威力,便足以将对手一刀两断;现在一口气使上七招,可在瞬间把敌人大卸八块——所以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①注:这个系列的小说每一个月出版新的一本
如此这般。
七花便遵照咎儿的要求,露了一手俊俏至极的功夫——
「虚刀流,『七花八裂』——!」
■ ■
挣不开,松不得。
无论如何挣扎,缚住身体的草绳依旧纹风不动——看来蝙蝠似乎用了相当特殊的绳结,想必即是所谓的忍者结。咎儿咬牙切齿地想道:倘若没被堵住嘴,我便干脆咬断绳子!
岂能败于此事?
岂能败于此地?
抛家弃名,舍去一切——踩着尸山血河辟成的道路,竟得断送在这座无名岛上么?若能集齐旧将军亦无法集齐的四季崎之刀,成功将千把刀收归幕府之下,自己的「计划」便只差最后一步了啊!
咎儿赌上生涯的奇策,竟落得功败垂成?
——爹爹。
只差一步,便能替爹爹报仇雪恨了!
爹爹的遗志!
爹爹的遗恨!
「——!」
找上虚刀流,果然是失策。
她是被鬼迷了心窍。
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该相求于杀父仇人:纵然求的不是本人,也是他的儿子啊!说什么真正的敌人是幕府、真正的敌人是将军,分明是自欺欺人!非但如此,甚至答应替虚刀流——替六枝平反。即便情势逼人,岂能应允替杀父仇人平反!
到头来依旧落到这般田地,真个是丢人现眼。
这还算得上是将门之女么?
被真庭蝙蝠带回本土拷问之后,咎儿必会招出所知的变体刀情报。咎儿对于自己的口风有自信,但她毕竟未受过捱刑训练,只要忍者拿出真本事,她一刻也承受不住。逼问一个人的方法多得是,咎儿也略知一二;而真庭忍者所知只怕不下万倍。
既然如此,不如在丑态毕露之前自我了断!!
「——呵!」
咎儿笑了。
她无视于口中的布条,从容自若地笑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鄙夫之见!
挣不开、松不得的不是这条草绳,
是我的意志:
不折不损、削铁如泥的,是我的奇策。
对,我是奇策士——纵然身陷苦境,亦能想出扭转干坤的奇策!过去如此,今后亦然!
为报父仇而忍辱利用仇人虚刀流,那又如何?呕心沥血,何足道哉!
知晓咎儿生平的人,多半认为她的一头鹤发是出于灭门之际的恐惧,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她是因愤怒而白了头。
她早已对这头白发立誓!!
纵使众叛亲离,
引恨招怨,
受尽天下人厌弃,亦誓必完成使命!
「哦……」
有道人影穿过草丛,往这个方向而来。是真庭蝙蝠么?他已经回来了?但也未免太早——不,倘若是以刀剑炮决胜,胜负自是在转瞬之间:照这样看来,还嫌太晚了。
咎儿欲掳袖揎拳,亦不可得,
只能对着那方向怒目而视。
然而,来人见了她的目光,
却说了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家伙说的就是这种眼神啊?不过忍者说的话还真是不可尽信,我倒觉得炯炯有神,很威风啊!」
「……?……!」
现身的竟是鑢七花。
这又是何故?……不!蝙蝠不是洋洋自得地说过?待他收拾了七花,便要化为七花去杀害七实——此刻他正要前往……不,必然是完事返回了!他又去杀了七实,是以如此晚归!但他为何还维持这副模样?原来如此,他打算化身为七花,由咎儿口中套出情报。蝙蝠卖弄此等小聪明,以为她会被这种三流把戏所骗?奇策士也真是让人瞧扁了!
思及此,咎儿才发现鑢七花手上的东西。
那是四季崎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绝刀「铇」。
他似乎连拿刀的方式都不懂,竟随手拎着柄尾,曳着长长的刀刃,刀尖在地面上拖呀拖的。
若是蝙蝠,应会收入腹中才是。
这么说来,这个鑢七花是!!
「仔细一想,说不定那个忍者也有父母、手足或小孩:不,铁定有。那他们也会恨我吗?」
「…………」
「……总之——」
七花将「铇」随手往咎儿跟前一插;
幸好这是绝刀,不至于因此折损。
不是嘱咐过他要小心对待么!
「头一把到手啦,咎儿。」

「………?」
头一把?
这话是什么意思?彷佛还有后续似的——
他的口吻犹如对她保证大事定成。
「你可别误会,我这是为了你。我既非利欲熏心,也没中四季崎之刀的毒,更不是为了幕府——只是想替你做点儿事。」
接着,七花对咎儿微微一笑。
他对未来一年的旅伴如此说道:
「我决定爱上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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