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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1.绝刀.铇

二章 真庭忍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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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真庭忍军

■  ■

真庭忍军。

忍者里的数目虽然不比剑术道场,亦是为数者众——基本上,忍者向来不浮上檯面,估算数目原非容易之事,辨别流派更是难如登天——而真庭忍军在众忍中尤为鹤立鸡群,大放异彩。远在战国时代之前,忍者与大名之间便结下了不解之缘;不只在战事上,政争中亦如是。忍者的工作,便是承接所有见不得光的肮髒任务。若说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支配了战国,忍者便堪称支配了所有时代;因此其任务亦是各色各样,由谍报至暗杀,无不照办。而真庭忍军于暗杀方面,更是格外辣手。

专攻暗杀的忍者里。

这便是——真庭忍军。

■  ■

在那一眨眼间,鑢七实是唯一有所行动之人。

此亦当然。这厢咎儿自以为风言俏语,得意洋洋:那厢七花却是哑口无言,一片茫然,根本成不了对手。

原先端坐于地的七实跪起身子,悄然伸出手掌,向七花与咎儿的肩膀推去。七实这一推力道虽轻,但七花与咎儿原本相对而坐,被人从旁一推,身子微微倾斜;他们俩欲稳住重心,便自然而然地举起了脚。

在那一眨眼的时间,墙壁——

这小屋简陋,墙壁只是寻常木板钉成,但厚度亦足以助人捱过酷夏严冬——

竟朝着内侧破裂飞散!

犹如爆裂一般。

「怎,怎么!」

虽然比姐姐慢了一拍,但不愧是日日勤练武艺的少年掌门七花;只见他一面惊叫,一面伸手穿过咎儿花俏的腰带,将她挂在臂上,顺势一纵。此时七实利用推开两人的反力,朝房间另一侧跃开——

直到此时,才总算眨完了一次眼。

飞散的木墙碎片刺入对侧墙壁——不,不光是木片,还混着铁片——不,那压根儿不是铁片,竟是手里剑!十字手里剑与苦无夹杂,共计四十有五!

四十五把手里剑同时自壁后飞来,将木墙如纸门般打穿,如今又刺入对侧墙中!虽不至于连那面墙一并贯穿,仍是把把没入壁中;若是七实没推开两人,只怕七花与咎儿早被这阵手里剑给打出几十个窟窿了。

这已非投掷,亦非狙击,而是堪称砲击的奇袭。

七花立即起身,他的表情远不似平时的漫不经心。

「王八羔子!瞧你干出什么好事!这房子可是我爹盖的!」

七花对着砲击一阵咆哮,随即飞奔而出——他可没傻到打门口出去,直接从手里剑打穿的洞冲出小屋。

「啊!七花!」

待七实叫唤之时,七花早已不见人影。奔出小屋后,他追赶投出大把手里剑的贼人,一转眼便入了山林。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见弟弟行事如此鲁莽,七实也只能长叹一声。

「真是的……冒冒失失……」

「不,他做得对。」

七花虽护住咎儿,起身时却将她粗鲁地抛出房间;只见她揉着肩膀回到房里来,口中如此说道:

「若是拖泥带水,或许又有第二波攻击,届时便防不胜防。对于飞镖暗器,只能速战速决。那小子……倒是挺明白临战对阵时的进退之方。」

「唉……他只是凭本能行动罢了。」

「唔,看来确非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瞧他未穿草鞋便疾奔而去,这点倒不能说是做对了。」

「不,这倒不见得。对那孩子来说,草鞋和护腕便如同剑鞘,打斗时俱是无用的长物。话说回来,这会儿房子可变得透风多啦!」

「看来是真庭忍军。」

咎儿一派冷静,拔出一把刺入墙中的手里剑,细加端详。这的确是真庭忍者惯用的手里剑,但对手居然如此明目张胆,显然无意遮掩。不,与其说是无意遮掩,倒不如说是……

「是么?」

七实点头,并无讶异之色。

此亦当然。既然飞来的暗器为手里剑,便不难料到是忍者所为;更何况咎儿才刚提及真庭忍军的名号。

「不知有几人?」

「应该是一人。」

被问及投掷手里剑之人的数目,咎儿竟一口回了个荒谬的答案,而她对于这个答案有相当把握。七实没料到她会如此答覆,只是沉默以对。

「真庭忍军不喜集体行动——不,是无须集体行动。」

「可是——」

说着,七实观视刺入墙中的手里剑与对侧的庞然大洞。「可是」二字的下文,不消说亦无须问——比起一个忍者同时丢出了四十五把手里剑,她倒宁愿是有四十五个忍者,每人各丢一把。

「眼下不明白的是,真庭忍者为何会现身于此。我并未被跟踪,也没将去处告知任何人——」

「咎儿姑娘。」

七实呼唤陷入思索的咎儿。

虽然她的态度和语气皆显得惫懒,眼神却极为认真。

「你的提议,我是赞成的。」

「唔……」

才刚经历如此匪夷所思的砲击,七实竟又立刻重提旧话,令咎儿面露意外之色;不过更令她意外的,是七实的意见。

「我以为尔是持反对之见。」

「是啊……不,老实说,对于你提的事,我是无可无不可。基本上,我和那孩子一样……对钱财没兴趣,对名誉、幕府及四季崎之刀亦是漠不关心。我并未出家,说这话或许狂妄——世俗之事,我根本不想管。那孩子对四季崎记纪似乎有些兴趣,但我非虚刀流掌门,并不在意。」

「…………」

「只不过,无论理由为何,我是赞成那孩子到外头见世面的。来这座岛上二十年了,那孩子日日习武,练就一身绝艺,若是一事无成,未免教人怅然。」

「不过——这话听来或许刺耳,但被流放的是令尊六枝前辈,如今他既已过世——」

「我身子弱,无法在外界生活。我说不想管世俗之事是真心话,但在这节骨眼上,却又是赌气话。本土的空气对我而言太过浑浊,那孩子顾忌的便是这一点。」

咎儿也早已猜到七实抱病在身。七实病怏怏的,显得极为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他太多事了。」

七实断然说道:

「我压根不想在弟弟的保护下生活,也不愿成为他的枷锁。更重要的是——咎儿姑娘,倘若七花不负使命,虚刀流……能重见天日吧?」

七实的口吻不像发问,倒像确认。

咎儿连忙点头称是。

「这是当然。我也认为将大乱英雄关在这种岛上,于理不合。我原就打算,倘若六枝前辈仍在世且有此意愿……我可为他平反。」

「……是么?」

七实答道,语气中似乎别有含意。

「既是如此,我便没理由反对了。」

语毕,七实敛衽一拜。

「说来惭愧,方才我慑于七花的气势,没能帮腔——事后我再开导他。舍弟便多劳咎儿姑娘关照了。」

「……我话说在前头,这趟路可不好走。尔要我关照令弟,我却无法保证他的安危:如此请託,只是令我为难而已。不只真庭忍军,今后他还得和锖白兵为敌;更何况,那下落不明的六把刀,不知是落在何等的蛇蝎勐兽手上——」

「若是你对虚刀流的本领存疑,不如亲眼见识见识吧?」

七实抬起头来说道。

她那自豪的口吻,与平时的冷若冰霜大不相称。

「倘若敌人真如你所言,只有一人——我想,七花应该已将他诱至前头的沙滩上。现在前往,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尔倒真有自信,对手可是真庭忍军啊!」

「虚刀流岂会败给区区忍者?」

她断然说道。

方才咎儿还为七实轻易重提旧话而感到意外,原来那是出于对弟弟与虚刀流的绝大信赖。

此时,七实格格一笑,那笑法显得不怀好意。

「咎儿姑娘的心肠顶好,如此为七花担心。以姑娘的为人,我大可放心将舍弟託付给你,也无须特意请你关照了。」

「…………!」

咎儿不惯受人赞美,登时面红耳赤;不过方才的与其说是赞美,倒更像是讽刺。

「别……别说浑话了!当务之急,是想想真庭忍军的人为何会在此地!」

「嗯,这话倒也有理……」

七实嘴上如此回答,却仍格格娇笑着,看来倒真似不怀好意;或许她的确存心不良。

「咎儿姑娘,你真的没被跟踪么?对方是忍者,跟踪尾随可是拿手绝活。」

「要我说几次?正因为对手是忍者,我一路上格外留意有无他人尾随在后可说是谨慎到了极点;之所以没将去处告知任何人,也是这个原因。况且除了真忍军及锖白兵之外,我还有其他得留心的对手。唔,究竟是为什么?」

「……冒昧请教,咎儿姑娘是孤身到这座岛上来的么?」

「何以有此一问?正如尔所见啊!」

咎儿说道:

「虽然军所之人与真庭忍军不同,但基本上亦是单独行动;即使我贵为总监督,也不例外。更何况此事是越少人知情越好。」

「那么,你是如何到这座岛上来的?」

「……自然是乘船而来。」

这问题七花也问过。这回咎儿虽非想也不想,却仍给了相同答案。

除了乘船,还能怎么来?这话问得着实丢脸。

然而,七实却毫无羞惭之情,继续问道:

「你是自己划船来的?」

「自己划船?这话可真有趣,怎么可能?我所长者为运筹帷幄,岂有这等力……咦?」

「应该有船夫随行吧?」

「啊……不,可是——」

有。

是有一名船夫随行——正是他摇橹渡海,将咎儿由深奏海岸送到这座岛上来靠岸后,咎儿吩咐他留守岸边,以免船流走。

「可,可是——不,若真如此!」

咎儿泛红的脸一股脑儿转青。

「不妙——那人有四季崎之刀!」

■  ■

对鑢七花而言,不承岛便如后院——这种老套的比喻尚不足以描述实情。既然自诩对小岛上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自然能立时分辨投掷手里剑之人逃往何方追赶贼人,更如同早饭前的轻活儿——只可惜早饭已趁着咎儿昏厥时和姐姐用了。

管他是忍者或大罗天仙,在这座岛上,没人能逃出七花的手掌心。而贼人在逃亡途中,似乎也已领悟了这一点。

只见贼人脚点枝头,几个飞窜下山,并奔往浪声汩汩的沙滩边。

眼下的状况正如七实对咎儿所言,只不过并非七花诱敌之功。

在虚刀流的教诲中,手里剑虽称之为剑,却不属于剑:因此七花既不识手里剑,对忍者亦所知无多,见了破坏小屋的十字手里剑与苦无,竟全未联想到贼人的身份便是忍者。他只听父亲六枝说过忍者是绝不背叛的忠实军队,但连这个知识都在方才被推翻了。真庭忍军四字,更是从未浮现于他的脑海里。

所以,当他纵下沙滩,见了从幽暗山林中步出日光下的贼人身着忍装,依旧没有会意过来。

不过,或许换作他人,结果亦是相同。因为那身忍装与一般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不仅截去了衣袖,全身又缠绕锁链,非但不隐密,反而醒目。

那人甚至未曾蒙面,一头黑髮冲天而竖;见七花追出山林,便咧嘴一笑。

「虚刀流的,你或许以为将我逼到了绝路,不过正好相反,是我把你引到这里来。」

「………………」

沙地一声,七花于贼人面前着地,转身相对;然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没个打算。见小屋被破坏,他一怒之下追至此地,但下一步该怎么做?

说来悲哀,七花认识的「人」只有父亲、姐姐与相识不久的咎儿,因此不大明白何谓正确的待人之道:话说回来,这种问题原本就没个定论。

幸好梁柱未断,反正原本即是手筑的简陋小屋,不过是毁了一面墙,应该很快便能修补好……那我干么发那么大的火?七花甚至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想来是因为那小屋为父亲亲手建造之故,当时七花也确曾如此脱口大吼。

孝子。

七花暗自叫苦。

七实听了,不知作何感想?

当然,这是七花个人之事,对手岂会一一奉陪?忍者无视于他,洋洋得意地报上名号,态度张扬,全然不似忍者所应有。

「大爷我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蝙蝠。虚刀流的,我与你虽是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却得请你留下命来。」

那声音既高又尖,令闻者斗生不快,直教人怀疑是否由嘴巴以外之处发出。

「真庭……哦!刚才听过。」

「你听见了,只能算你倒楣。要是没听见,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因为我的目的是那婆娘口中的情报。」

贼人——忍者真庭蝙蝠说道。

「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情报嘛!不过她继我们之后又找上锖白兵,倒是让我吃了一惊。她对你说的话,八成也对姓锖的说过了;看来那个姓锖的也不能留他活命。」

「你偷听?」

「是啊!」

「真下流。」

「你该说我高尚!」

蝙蝠哈哈大笑,笑声亦是既高又尖。

「你跟踪咎儿来的?」

「不,我才不干这等鬼鬼祟祟的事。我是和她一道来的,手里还拿着橹摇摇地,累煞我啦!那婆娘只会颐指气使,根本不帮手,真不知脑袋是什么糊的。」

「嗯,原来如此。今天还真是客如云集啊!」

其实也不过两个人,但七花依旧如此说道。

他从以前便想用用这句成语。

「哈哈哈!虚刀流的,你现在可没闲工夫管我怎么上岛,因为你还有件事得做。」

「哪件事?」

「还用问?当然是求饶!」

蝙蝠轻浮地笑道。

「我最爱听人家说:『要什么小的都双手奉上,只求大爷饶我一条命。』然后我便答:『大爷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一条小命!』」

「………………」

七花识人不多,但眼前的男人何等低劣,却是不想也知。

「这可伤脑筋啦……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忍者交手,看你好像也没带忍刀——」

说着,七花才发现真庭蝙蝠岂只忍刀,竟是任何兵器都未带;要说藏在衣服里,却又不像。那刚才的手里剑呢?难道他已把手中的兵器全撒尽了?总不至于如此不用大脑吧!

「啊?忍刀?哦!对了,虚刀流门人是不使刀剑的剑客嘛!一般剑法都是以刀剑为假想敌,哈哈哈!说来还真可笑!」

「虚刀流和空手入白刃不同,并非只剋刀剑。我只是说自己对忍者不大瞭解。」

「何必恼羞成怒?虚刀流的武课里,没有修身养性这一项吗?放心,我的确不是剑客,但并非不会用刀。」

蝙蝠说道:

「我就如你所愿,直接拿出我的压箱宝。」

语毕,他那锁链缠绕的裸臂竟伸入自己的口中——任何时代皆有以吞得下拳头而自豪的年轻人,但蝙蝠的举动可不是那类杂技所能比拟。他的颚骨似已完全错开,不光是拳头,连手腕、前臂、手肘都被他吸入口中,景象便如蟒蛇吞噬自己的尾巴。

「怎……怎么,原来人类办得到这种事啊?我,我现在才知道——」

七花大吃一惊。

此事自非人力所能为,请各位看官切勿尝试。

「舸咯呼哈呼拉咖枸呼拉,喀股股价呼阿呼各拉咯给——」

蝙蝠又叽哩咕噜地说了段话,但在这种状态之下,发音自然是含糊不清。他已将肩胛以下尽数吞没,尔后又缓缓地从口中拉出手臂;只见他的掌中握着把柄,竟是把刀柄。

「…………!」

见了这妖法般的景象,七花动弹不得:而此间刀柄仍被陆续拉出,刀身紧接着採出喉中。

那刀刃极长,显然长过蝙蝠的身躯;虽不知他如何将东西藏入体内,但方才的谜团却解开了。原来此人并非将忍器藏于衣服中,竟是藏在身体里!

如此异人,只能以妖怪相称。

「喀!」

蝙蝠吐出余下的刀尖部分,踌躇满志地挺刀相对。

刀上虽然滑熘熘地沾满胃液与唾液,却未见血丝:看来这忍者从体内取出出鞘长刀,身体竟是丝毫无损。倘若这是忍术,也未免太过惊人。

「听了可别吓破胆!这便是四季崎记纪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绝刀『鉋』!」

真要吓破胆,也是被你的体质吓的。

七花如此想道。

「哈哈哈!我就告诉你我在道上的浑名,做为送你去阴曹地府的饯别礼。的浑名叫『冥土蝙蝠』,因为我送起饯别礼来极是阔气,弟兄们才给我起了这个外——」

「你这个浑名,怎么我听了不觉得威风杀气,反而出奇可爱……?」

这又是何故?

理由将在数百年后真相大白。①

①注:日文“冥土”音同“女仆”。

「喂!虚刀流的,废话少说,见了这把刀,你没任何感想吗?这可是刚才那婆娘形容得天花乱坠的四季崎之刀啊!」

「唔……」

闻言,七花将视线移至刀上。老实说,比起这把刀,他对蝙蝠的体质还要感兴趣得多。

此刀的形状与咎儿在山里拔出的那一把倒是大不相同。

第一,刀身无弓。

非是弯刀,却是薄刃直刀。

刀柄与刀身之间亦无护手。

刀身长约五尺,上有绫杉锻纹①,并雕刻有两道血槽。

①绫衫锻纹,原为“绫衫肌”。日本刀在锻打过程中,刀身上自然形成的一种花纹。“绫衫”为一种花纹样式。——祈注

整体面目,是把巨刀。

「…………」

「喂,你倒是说话啊!干么一声不吭?」

「不,我只是觉得这把刀比想象中还要正常;如你所言,咎儿方才又是名刀、又是妖刀地说得天花乱坠,我本来以为样子会更奇特的。话说回来,这把刀被你的体液弄得黏不隆咚,怪恶心的;怎么不照常收入刀鞘中就好了?」

「这么长的刀,携带不便;况且这把刀不需要刀鞘。」

「不需要刀鞘?」

「哈哈哈!不如立刻来试刀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把刀我刚得手不久,还没拿来砍过人;抓住这一点,说不定你还有一丁点儿胜算。哈哈哈!我也真是阔气啊!」

「……那把刀应该很贵重吧?你这样带着四处走,恐怕不大保险;该找个安全之处慎重保管才是。」

「正相反!这么名贵的东西,不贴身带着哪能安心?再说,普天之下,有哪个地方比肚子里更安全?」

「………………」

「更何况这把刀有股不可思议的魅力——那个婆娘说是毒,其实是仙丹妙药。只要手持此刀,便欲斩人——!」

闲谈时间告终。蝙蝠未曾助跑便一跃而上,只见他借助重力,劈头便是一刀,口中一面喝道:

「报复绝刀!」

七花虽不谙待人之道,对于打架却是颇有心得;眼前的状况,他可说是求之不得。

已近一年没人陪他喂招练武——

不,这并非练武。

而是虚刀流掌门鑢七花的第一次实战。

「呼!」

他双足点地,往后一纵,闪过蝙蝠的第一击;脚下是沙滩,并不构成妨碍。对七花而言,不承岛上无一处不是浑然天成,无论沙地或山丘,立足上皆无难易之别。

刀尖掠过他的眼前。

真刀!

对手使的是真刀,当者立伤。

着地后,他维持原来的姿势倒退奔行,直至离蝙蝠落地之处三尺远才停。

他双足大开,腰间深深一沉——

左脚在前,指尖朝向正面;

右脚在后,指尖往右张开;

右手上、左手下,各自成掌,犹如朝着对手筑起一道墙。

「虚刀流第一式——『铃兰』!」

面对头一次实战,七花略微迟疑后,选了最基本的招式。其实尚有更适合应付长刀与直刀的招式,但七花见蝙蝠方才那一击全然不成章法,显非刀剑上的行家(此亦当然,蝙蝠乃是忍者),而他又懒得思索应对之方。

即使与人动上了手,他那怕麻烦的性格依旧不变。

这反倒证明了他的冷静。

如今七花与一气之下奔出小屋时的心境已不大相同;就这一节上,蝙蝠那招口中取刀的惊人之技,倒是对他发挥了正面功效——当然,仅限于这一节上。

虚刀流第一式,「铃兰」。

赤手空拳挑战刀剑之法,其实并不局限于虚刀流的武功;只要方法合理,多多少少便能应付。最上策便是「逃之天天」(此时的道理是:对手手提沉重的长刀,速度上较为不利),若是上策不能施,还可以选中策——「且战且走」。

刀的优点,便在于长度。

不必入我方的攻击范围,便能攻击我方——我摸不着他,他却打得到我。这是个无奈的现实,既然无法缩小,就反过来扩大它。

换句话说,站远了打——闪躲长刀,等对手沉不住气,冲进我方的攻击范围时,再加以迎击。这方法说来单纯,却正因为单纯,故而确实。

然而,此招「铃兰」却阻绝了这个方法。

脚步踩得死,脚下便不灵活。这架势极难活动,反倒像是引诱对手攻来。

「……哼!」

这挑起了蝙蝠的警戒心。他一击未中,之后便寸步不移,双眼直盯着七花。与持刀之人对阵却摆出这般架势,自然启人疑窦。

即使轻佻浮滑,真庭忍军毕竟不是泛泛之辈;至少强过那些在故事开头登场、只为了衬托主角之高强而参战的龙套。

「接我这招!」

蝙蝠踢起脚边黄沙,作为烟幕——不,岂止烟幕,这沙烟飞至三尺之外的七花跟前,竟是要夺他双目。

蝙蝠窜出沙烟,挺「鉋」连刺数刀。

「喝!报复绝刀!」

这阵突击加上了蝙蝠全身的重量。

直刀用于突刺更胜斩击——纵使蝙蝠并非剑客,却还懂得这点儿知识。

「虚刀流,『菊』——」

然而,刀尖却未能及七花之身。蝙蝠被跟前的烟幕挡了眼,没看见七花的右掌将飞到眼前的沙烟尽数拂去,眼睛甚至未曾眨动。接着,七花的右脚在左脚指尖前画了个弧,先一步旋身避开攻向躯体的刀尖,换以左半身面向蝙蝠。

绝刀「鉋」的刀刃与七花赤裸的背部错之毫厘;七花的左上臂拑住「鉋」的刀根,右手肘则以夹击之势撞向刀尖——当然,皆是对准刀腹。

于是,七花便以脊骨为支点,将「鉋」牢牢固定。

「呜——混、混小子!」

无论蝙蝠如何连拉带扯,「鉋」皆纹风不动:向来轻浮的他,脸上终于浮现焦躁之色。他虽不明虚刀流就里,但并未因此小觑七花:饶是如此,这记巧妙的空手入白刀仍令他大吃一惊。

接着七花立时展开反击——寻常状况下自该如此发展,只怕连当事人蝙蝠都这么认为;然而,此时七花脸上的诧异之色却更胜蝙蝠。

他瞪大眼睛看着蝙蝠与「鉋」,仿佛忘了自己正与人交手。敌不动、我不动,这场架岂不是没完没了?见七花如此,蝙蝠不由得愣了一愣。

两人几乎同时将意识转回战斗之上。七花松开双臂固定的刀身,又转了半圈;方才撞击「鉋」的手肘一展而开,化为手刀,砍向踏入攻击范围的蝙蝠。

蝙蝠闪过手刀,七花便改以足刀进攻。

脚跟擦过蝙蝠的喉间,又被避过;但蝙蝠因「鉋」刀身过长,绑手绑脚,却也无法顺势展开反击。短兵相接之际,长刀只会碍事:即使是传说中的刀匠四季崎记纪所造之刀,亦不能例外。

七花的手刀与足刀密不透风地施展开来。

「呿!混账!」

蝙蝠焦急地啐道,身子往沙滩一沉,几乎伏地;接着他横抱长刀,往身后打了几滚,与七花远远拉开距离——这种闪避法只能用在沙滩上。持刀之人竟得主动与空手之人拉开距离,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眼下是乘胜追击的良机,七花却没这么做。

蝙蝠迅速起身,但他并未进招,只是单手将刀扛在肩上。学过剑法的人,断不会这样拿刀剑。

他的气息略微紊乱。

看来蝙蝠说他尚未以「鉋」伤过人,似乎他并不懂得如何用「鉋」。

错觉毕竟是错觉,成不了现实。

光是手持四季崎之刀便能成为高手,天下间岂有这等美事?

「我得感谢你,虚刀流的。很久没尝过大吃一惊的滋味啦!搞不好是我当上首领以来的头一遭。我还怀疑不用刀剑的剑客会是什么德行,原来是使手刀和足刀啊……你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剑客』,实在了得!」

「还不及你那惊人的把戏。」

七花停止进招,如此回答;但他并未就此收招,又再度摆出「铃兰」的起手式。

「也比不上那把『鉋』。」

「哦?」

蝙蝠对七花之言起了反应。

「经过方才那一回合,你有何发现?」

「也算不上发现……我刚才那招叫做『菊』,是虚刀流的绝招之一;这招并非是用来闪避对手的突刺并以背部固定兵器,而是借力打力,以手臂、手肘与脊骨将对手的长刀一折两断。」

七花一面比划,一面说明。

「但那把刀却纹风不动,是我功夫不到家吗?」

「那把刀是怎么回事啊?肯定有古怪。」

听了七花的疑问,蝙蝠空挥绝刀数下,犹如炫耀自豪的玩具一般。

「当然有古怪,因为这是变体刀啊!而且是十二把极品之一,没古怪才有鬼。不过这些学问也都是向那婆娘现学现卖的,我从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疯癫刀匠,名叫四季崎记纪。」

蝙蝠说道:

「这把绝刀『鉋』正足以坚韧为重点打成的刀。常言道,日本刀的长项便是不折不损,削铁如泥;但刀是消耗品,用着便会折损,也会钝耗。可这把『鉋』不同,当真是不折不损,永远削铁如泥。」

「……怎么可能?」

天下间岂有这种刀?

「一般将刀身打弯,是爲了令刀不易折断;但这玩应儿虽是直刀,却是怎么用也不会坏。连大象踩过都不断的日本刀,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哈哈哈!」

蝙蝠不断强调自己是为财夺刀;或许他是刻意自我催眠,以免中了四季崎之刀的毒。

「岂不和永动机差不多?这种刀要怎么打造啊?」

「你问我,我问谁?自己不懂的事别拿来问人!有句成语不是叫不『齿』下问吗?或许那个婆娘知道吧!……据我调查,那个叫四季崎的老头虽是刀匠,却也涉猎阴阳道术与鍊金术,搞不好用了什么妖法呢!」

蝙蝠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对于道理似乎毫无兴趣;就某层意义上而言,倒是挺符合忍者务实的作风。

「要说妖法,你那招口中取刀才是十足的妖法。的确,这么坚固的刀是不需要刀鞘……但也犯不着拿自己的身体当刀鞘吧?照常收入鞘中不就得了?」

「蠢材!将这种宝刀收入鞘中,岂不大煞风景?别这么俗气!」

真庭蝙蝠大笑。

「话说回来,这正好证明虚刀流不敌四季崎之刀,因为断刀用的招数断不了这把刀。」

「唔……」

「不过方才听了你那番话,我可是大吃一惊。一般人空手与持兵械之人交手时,总会闪避对手的家伙;积极点儿的呢,便是夹手来夺兵刀。没想到虚刀流竟是破坏对手的兵器,果真是不同凡响。可惜,可惜,我真想亲眼见识啊!」

「……放心吧!」

面对蝙蝠的揶揄嘲弄,七花变招以应。

这招是侧身对敌,与门户大开的「铃兰」正好成对比;双手齐高,一前一后,翻掌成刃。

「虚刀流第二式——『水仙』!」

「唔……?和方才那招是不一样,但你要我放什么心?放心一刀杀了你吗?」

「我要你放心,是因为你绝对能亲眼见识虚刀流的断刀之技!这回我一定扎扎实实将那把绝刀『铇』折成两——」

「白痴!」

七花威风八面的对白,却被这道震耳欲聋的叫声给掩过了。循声音的方向一看,竟是奇策士咎儿;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身华服变得凌乱不堪。

穿着一身笨重衣饰全力疾奔至此,又扯开嗓门那么大声一吼,也难怪她上气不接下气。饶是如此,她的一双眼仍凌厉地瞪着七花——不是敌人蝙蝠,却是七花。

「谁……谁说要断刀来着了?我是要搜集,蠢货!拿着断成两截的刀献给幕府,非得被赐切腹!尔真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么?」

「啊……」

没错,这么一提,断刀之技确不可行。

既然目的是集齐四季崎的千把变体刀,理论上自是不能有丝毫损伤。

蝙蝠嘲弄虚刀流,令七花怒火攻心;他为何而怒?因为自己受辱,便等于身为前代掌门的父亲受辱?

七花自己也不明白。

这问题他从未想过,亦无须想——不,或许他是该好好思考一番。

「……可是,我没答应替你办事啊!」

「不是这个问题!尔也太不识货,一般人岂会动起折断四季崎之刀的念头!」

咎儿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说得没错。」

真庭蝙蝠附和道。

「像我这种识货的人,绝不会破坏这么值钱的东西。」

听了这道虚情假意的声音,咎儿对七花虽尚有怨言,却不由得住了口,将视线移往蝙蝠。

「哈哈哈!虽说咱们是搭同一条船来的,才刚分手不久,不过姑且配合你的感觉,说声久违啦!小猫咪!」

这个时代称呼姑娘家为「小猫咪」,还不算老套。

「真庭!!蝙蝠!!!」

「别这么张牙舞爪的嘛!小猫咪。刚登场就大发脾气,未免有欠端庄。要是你以为忍者背叛足违背常理,可就大错特错啦!忍者原本就会背叛,因为卑鄙与卑劣是我们的招牌。」

语毕,蝙蝠却又改口说道:

「不,怎么能不气呢?你是该发脾气。要是不生气,可就莫名其妙、不合道理啦!」

「你在说什么?——」

「唔——算了。劳你挑在这个好时机出现,但对不住,这些事容我以后再谈啦,奇策士姑娘——等我解决虚刀流小子以后,再慢慢谈。」

说着,蝙蝠将视线由咎儿移至七花身上。咎儿现身后,七花依然维持虚刀流第二式「水仙」的架势。

「男人间的胜负,容不得外人来搅局。喂,虚刀流的,你也帮腔几句吧!」

「……咎儿,答不答应你的要求是另一回事,总之我先替你把『铇』弄到手,你退到一旁观看便是。你也想见识见识虚刀流吧?这回就让你大开眼界!」

七花如此说道。

他并非赞同蝙蝠之言,也不明白男人间的胜负有何意义,只是对于「菊」亦无法破坏的刀——绝刀「铇」,以及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变体刀产生了兴趣。

「但那把刀万万不能破坏——」

「好,好,我不会破坏的。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完,我全照办!」

「那,那么——有了。」

咎儿略微思考后说道:

「尽量用俊一点儿的功夫。」

「……俊一点儿的?」

「最后十二把刀的得手过程,我得写成奏章呈上,劳烦尔多用些让人拍案叫绝的威风招式。」

「………………」

「我再说一次,千万别损了刀——要是发生这种事,故事可得在第一回完结了。」

「第一回……?难不成你要写书啊?」

「将来有此打算。想必会很抢手。」

「卖不出去的啦!」

七花啼笑皆非,打住了话头;他懒得多动脑筋。

「那我就特别露一手俊功夫给你瞧瞧。久等啦,蝙蝠……喂!」

趁着七花与咎儿插科打诨时,蝙蝠已将大半绝刀吞入口中。

「啊!」

「啊!」

待两人发现,为时已晚;蝙蝠一股脑儿地将刀柄塞人体内。他探臂入喉、拉出长刀时的景象已是蔚为奇观,吞刀时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横算竖算都不够数儿,除非蝙蝠的食道长至脚踝,不然以他的体格,如何收放那把长刀?

「咕噜……唉呀,我才劳你久等啦!继续进招吧!虚刀流的。」

「还进什么招……你干么收刀啊?这样怎么决胜负?还是你担心我认真起来,真会把刀折成两半?」

「我并不担心,即便你使出第二式也一样。不过很遗憾,谁教我不是剑客,本领跟不上这把刀;若是因此败在你手下,我这忍者可也忍受不住啊!」

说着,蝙蝠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虚刀流的拳脚功夫是不赖,但我若用忍术相抗,你根本不是对手。你的实战经验差得远了。」

「……或许吧!」

这点七花亦不得不承认,毕竟这是他初试啼声。

「方才我拿刀和你打,算是见面礼……是我『冥土蝙蝠』的坏习惯;接下来可要拿出真本事了。」

「大——大胆狂徒!」

如此大喝的又是咎儿,嗓门或许比方才还大。

她看来已是气急攻心。

「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岂容你的口水玷污!吐出来!立刻吐出来——」

「吐出来?唉!这只小猫咪还真啰嗦。你一个大姑娘家,别老是哇哇大叫的嘛!好,好,我吐出来总行了吧?」

蝙蝠异常顺从地说道,只见他弓起背部,大大地吸了口气,胸口、腹部与整个上半身如皮球膨胀。

这光景只能以诡谲形容,因此七花与咎儿才被引去了注意力,反应也因而迟了一步。

「哈啊啊啊啊啊——!」

蝙蝠并未吐出绝刀,反而一股脑儿地将先前吸入的空气吐出。

不,不然;他吐出的虽非绝刀『铇』,亦非单纯的空气;大量的手里剑同时从他口中飞出,正和方才贯穿小屋墙壁的炮击相同——

手里剑炮!

这个忍者不只将手里剑藏在身体里,还能以身体为炮台,同时发射大量手里剑。

此人果然比虚刀流与变体刀更为惊人。

「呜喔!」

这和飞脚踢来的沙烟大不相同,并非手掌所能拂去,其威力早已获得验证;更何况眼下距离如此接近,若被击中,别说打出窟窿了,只怕连骨头都不剩!

然而,七花却未闪避;因为他心知躲避不及。

幸好七花现在使的是侧身对敌的「水仙」,若是仍维持先前的「铃兰」架势,或许便真的无力回天。他以手脚护住躯干,尽可能将受创面积减至最小;虽然手脚上难免中上几镖,却能确实避开要害!

风声飒飒,强风扫过七花周围,几乎吹倒他结实的身躯,但他捱下了。他捱下了——即使手脚上闪过一阵剧痛,他仍纹风不动。

「呜……呜呜,好痛……!」

饶是如此,七花仍忍不住呻吟几声。

细观之下,手上插着四把手里剑,脚上则有两把。冲击席卷而来的瞬间,他绷紧了肌肉,因此刺得并不深。对方丢出(吐出)的手里剑不计其数,他却只受了这么点儿伤,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这并非幸或不幸,而是七花平时练武的成果。

「呜,我还以为手脚会被剉成灰……啊!」

七花暗想不是喊疼的时候,连忙抬起脸来——这一点足以看出他的实战经验的确不足;临阵交手时,万不容许因度过区区一次危机而松懈宽心。

正因为如此——

「……咦?」

当他抬起脸来时,四周已空无一人。

真庭蝙蝠与咎儿俱消失无踪。

「人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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