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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之歌 [岩井恭平].虫之歌.00

2.00 A HEATER / 2.01 The others

本章 5,697 字 约 14 分钟

2.01 The others

〈帽商〉尽管对可以一个人游玩感到很兴奋,不过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看样子,他应该会在那间仓库待上一阵子。」

夜晚时分,他独自佇立在住宅区里。

他集中全身的知觉,确认附近有无显示〈虫〉存在的反应。

「真希望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利用那段时间,继续一个人到处逛了。」

那是发生在昨晚的事。

感应到有〈虫〉的他一赶赴现场,就见到他的目标日比野一房正对一名女子唤出蜈蚣。

——不……不要靠近我……!

——实在有够丑的。你放心,我对附虫者一点兴趣也没有。

女子冷冷地说完后,便告诉一房在市郊有一间仓库。从她的话听来,她似乎是为了要找到烦恼的一房,对他伸出援手才现身——然而女子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起劲。

女子很快便离开,一房则半信半疑地前往仓库。在那里得到食物和生活用品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

「那个帮助蜈蚣男孩的女人……应该不需要在意吧。我早就料到,可能会出现不相干的人对他释出善意。说真的,我反倒想好好谢谢她呢。」

那间仓库不太起眼,十分安全,一房应该会尽可能地留在那里。

不给标的物致命的一击,也不让对方逃掉,只要掌握其行踪就好。

这么一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就不会发派新任务给他。而他也能以追踪目标的名义,于那段期间内留在同一座城市里。

「看来我还能在这座城市里玩上好一段时间,真是太幸福了。」

只要能毫无顾忌地一个人游玩,他就什么都好。当然,对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组织,他完全没有忠诚度可言。

不久前,在樱架市出现名叫〈冬萤〉的怪物时也是如此。

他当时就像现在一样,故意迟迟不肯完成手上的小任务。如果没那么做,他大概就会被召回为了歼灭〈冬萤〉而组成的联合部队——然后跟着一起落入全灭的下场吧。那种被认定为异种一号,有如灾难般的怪物,自己怎么可能敌得过。

现在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因为〈冬萤〉事件的关系,有指定编号的局员明显遽减。由于无法确实抑制新附虫者,因此今后恐怕将会进入某种过度期——引发附虫者大量产生的现象。

说起来,就是因为局员的人手不足,所以像日比野一房这种弱小的附虫者才能一直不被〈帽商〉以外的局员发现。

「我担心的另一件事,似乎也没有动静呢。」

他唯一挂心的「恐怖的敌人」,目前依旧按兵不动。虽然他偶尔会去探查一下情况,不过对方看来似乎还没有要行动的意思。他希望中央本部能够早日发现,并将对方歼灭。

「说来说去,我最希望的还是特环能够忘掉我这个人。」

一面嘟哝着不可能的事,〈帽商〉注意到有个女孩朝这边跑了过来。

那名长相秀丽的女孩,在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你好。」

「你好,美丽的小姐。请你立刻折返,赶紧回家吧。」

他一如往常地用十分客气的语气规劝。由于女孩似乎不打算离开,于是他便提出忠告。

「在半夜散步是非常危险的事,向陌生人搭话就更不用说了。在被假装成人偶的怪物咬掉脑袋之前,请你快回去吧。要是迷路,我可以牵着你,送你回家。」

「我还不想回家,因为我想去一个地方。」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你就直接前往那里,不要东张西望了。」

「你是谁?你也迷路了吗?」

他顿时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为什么觉得我迷路了?」

「因为你从好几天前开始,就一直在街上走来走去。而且——」

糟糕。

其实,他对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隐瞒了好几样自己的能方。像是能够感应〈虫〉之所在的能力,以及尽量不被人发现己身存在的能力。假如那些能力被特环察觉,他们很有可能会授予他相当高阶的指定编号,并派他给困难的任务。

为了尽量不让自己的存在被人记住,他总是很频繁地使用能力。

然而那么做却没有效果,他的长相还是被眼前的女孩给记住了。

「你总是一脸希望有人帮助你的样子。」

「……!」

〈帽商〉目瞪口呆。

现在的他,比知道自己的脸被记住时还要吃惊好几倍,简直吓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而他之所以会如此错愕——或许是因为她说的正是事实吧。

我好幸福——

一直以来,他都是靠着那样的想法不断欺骗自己。

「这样啊,原来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啊……」

面对这教人措手不及的场面,他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为什么会被看穿呢?

过去,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痛苦。就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没有发觉他心中的悲鸣。

之后,他们两人稍微聊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不晓得,我就是感觉得出来——我是立花利菜。」

「我叫作〈帽商〉。」

「好可爱的名字喔。我问你,为什么你的表情会这么悲伤呢?」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我的愿望。」

「愿望?」

「我想要一个人独处。」

「可是那样孤伶伶的,不会寂寞吗?」

「对我而言,独处就是自由,跟别人在一起就是一种束缚。而那份束缚十分顽强,怎么样也无法逃开……我不想受到任何事物拘束,只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在这个世界上昂首阔步。现在受到某个组织约束的我,根本就像是一只脖子上套了项圈,却还故作自由的滑稽家犬。」

「……」

「……」

「难道没有办法可行吗?」

「这真的还满困难的。虽然有点矛盾,不过凭我一己之力,实在是……」

「那我来帮你好了。」

「……咦?」

「我现在还有其他事情在身。等事情办完后,我就会帮助你。」

受到笑脸盈盈的利菜吸引,〈帽商〉也泛起微笑。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他暗自在心中猜想。

尽管他不认为如此年幼的女孩能帮得了自己什么——却稍微得到了救赎。

虽然只是一时的安慰,但女孩说要帮助自己的话语却令他非常开心。

「晚安,〈帽商〉先生。」

「嗯,再见了。」

与女孩道别后,〈帽商〉依然佇立在原地。

正因为只是个过客,正因为只是名年幼的女孩,他才会不经意地吐露出心中郁积已久的真心话。而且其效果意外地显着,他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呢,我居然反常地对她发了牢骚——唔?」

沉浸在余韵中一会后,正打算回住处歇息的他,忽然抬起头。

「这种『扭曲感』……是蜈蚣小子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感应到〈虫〉的存在,他立刻前往仓库。

他一眨眼就跑到市郊,从对面的建筑物上观察仓库内的情形。

「——这是怎么回事?」

日比野一房和昨天一样仍待在仓库里,不过里头却还有另一个人影。

是刚刚才在路上遇见的女孩——利菜。

「为什么她会和日比野一房……」

他没有时间冷静地分析状况。

因为他看见一房让蜈蚣消失,与利菜一同走出了仓库。附虫者男孩犹豫不决地跟在意气风发的女孩身后。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搞不清楚状况的他,不停低声碎碎念。

他只晓得一件事。

那就是,〈帽商〉已经——没办法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恣意游玩了。

当天,日比野一房和立花利菜就离开了赤牧市。

那两人为何会碰在一起,还一同旅行。

在不得其解的状态下,〈帽商〉就这样尾随着他们。要跟上小学生的逃亡步伐并加以监视,是极为容易的事,不过没能解开疑问这一点让他觉得很痛苦。

而最令他沮丧的,还是必须这么快就离开喜爱的城市。

此刻的他,心中唯一的慰藉,就只有不必再接近潜藏在赤牧市里的「恐怖的敌人」。尽管如此,标的物突如其来的行动还是太令人费解了。

「他们不打算使用交通工具啊。看起来,好像是连那位女孩也想一起逃离什么吧。」

两名孩子不间断地走在河边的堤防上。

他们的脚步非常缓慢,慢到应该要尾随在后的〈帽商〉都快不小心追过他们了。又因为得配合疲倦不堪的一房的步行速度,因此进度就更显迟缓。

〈帽商〉保持一定的距离,继续跟踪他们。

然后,到了第三天的清晨。

他发现有个小小的人影,悄悄地从帮浦屋中现身——是利菜。

利菜走在笼罩于晨雾中的河畔,下了堤防。一房则应该还在小屋里。

「……?」

她到底要去哪里——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开了。

因为利菜前往的地方,是河边的住宅区。而且她还笔直地朝〈帽商〉这边走来。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你应该在附近吧?」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在某间民宅的草丛中打盹的〈帽商〉,思索着应该采取何种行动。

他立刻就理出答案。

「简称叫作特环。那么落落长的名字,念起来太麻烦了。」

见到他从草丛中现身,利菜霎时目瞪口呆,不过她随即展颜而笑。

「原来是〈帽商〉先生啊。」

「你吓到了吗?不,你似乎不怎么惊讶呢。」

「因为我是在同一个时间找到你和一房的呀。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你早就发现我跟踪你们了吗?」

「我这个人的感觉很敏锐。」

「看来是那样没错,被吓到的人反而是我呢。」

他不认为跟踪行动被区区一个小学生察觉,是自己的失误。因为眼前的立花利菜,确实聪颖到足以将其识破。她大概受过不少英才教育吧。

〈帽商〉之所以会现身,也是因为如此。

尽管还年轻,但利菜确实聪颖。因此他心想,与其继续隐藏行踪尾随下去,对她提出警告并要她离开的做法还比较直截了当。

在晨雾弥漫的住宅区一角,〈帽商〉与利菜面对着面。

「我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歼灭附身在日比野一房身上不稳定的〈虫〉是我的使命。」

「我听说,要是〈虫〉被杀死,就会变成没有感情和记忆的缺陷者。」

「没有错——你为什么会跟日比野一房在一起呢?」

「因为他看起来很烦恼,所以我想帮助他。」

「……这该怎么说呢,我原本还以为,会有什么更复杂的原因。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理由,教我无法掩饰内心的惊讶。」

「咦,你很惊讶?真的吗?」

「我是真的非常讶异——看样子,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是个脑袋更聪明的孩子,没想到你却想去帮助偶然遇见的附虫者,简直不知好歹。」

「一房也说我是个笨蛋呢——不过,因为追赶在后的人一直迟迟不展开攻击,所以我想应该还有交涉的余地。」

相对于自信满满的利菜,〈帽商〉则是大吃一惊。

眼前的少女似乎一直打算与敌人进行交涉。假如要说自己误会了什么,那一定是没料到利菜是个思虑周延到超乎想像的对手。

「我警告你,现在马上就一个人回家去,否则的话——」

「你一直在利用一房,藉此『故作自由』对吧?」

〈帽商〉哑口无言。

他原本打算先发制人,结果却遭到对方反击,而且还是华丽又猛烈的一击。女孩将他之前不经意向她提起的「弱点」,干脆漂亮地贯穿。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一房明明提到敌人非常厉害,可是他却能从那种强敌的手中数度逃脱。那样实在太矛盾了。」

「……」

「你说过的项圈,指的就是特环吧?其实,你很希望能够脱离特环,重获自由。」

「……」

〈帽商〉对一步步将真相挖掘出来的利菜,产生了某种恐惧感。

他的〈虫〉——线虫出现在他缓缓举起的右手上。在皮肤底下蠢动的黑色线虫,朝着眼前的少女逼近。

这个女孩太危险了。

他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个危险法。但是至今走过好几趟鬼门关的他,对危险这感觉十分敏感。

现在的她还只是普通人,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

但是等立花利菜长大之后——一定没有人阻止得了她。

没错,除非她自取灭亡,否则任谁也——

「太好了。」

见到利菜灿然一笑,〈帽商〉整个人顿时僵住,静止不动。

渴望独处的他,应该最讨厌受到他人干涉,然而他却不可置信地——对那张美丽的笑脸看到入迷。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帮助你了。」

「……?」

利菜说出某个「作战计划」。

〈帽商〉像是被捆绑似的一动也不动,静静地把话听完——

「如何?这样应该行得通吧?」

多么孩子气的想法。

多么肤浅的计划。

可是,那种骗小孩似的「作战计划」却拯救了他。

「哈……哈哈……」

干枯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

「这样……我……我就能独处了吗……」

对着以湿润双眸凝视自己的〈帽商〉——

「可以的!我们一定办得到!」

利菜自信满满地比出胜利的手势。

利菜想到的「作战计划」被如实地执行。

「——呜啊啊啊!」

被少女从水门推下去后,〈帽商〉朝地面坠落。

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蜈蚣救起的利菜,悄悄地比出胜利的手势。

——再见了,〈帽商〉先生。

他看出只有动口,没有出声的她是那么说的。

在坠落地面的前一刻,〈帽商〉也悄悄露出笑容。

「呜啊!」

眼看就要撞上水流受限的河底,不过他迅速使用能力,将冲击力道完全抵消。他的能力本来就是在这种时候,才会发挥真正的价值。

接着他假装昏倒,在水流量稀少的地面上滚来滚去。

「……」

才偷偷张开眼睛望向上方,就见到利菜和一房正握着手,开心地大声欢呼。

利菜想出来的作战计划,单纯明快到令人语塞。

他——〈帽商〉袭击一房,然后假装被打倒——就只有那样而已。

接下来的情节,就是利菜从远处可见的水门把他推下来。

他们的目的,是要让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以为〈帽商〉出马捕捉附虫者,却反遭击败死亡。

即使特环起疑派出刺客,被对方抓到时,至今受过许多训练的〈帽商〉,当下也一定能顺利逃脱。

在那段期间里,假如一房被其他局员抓到,那就更幸运了。由于一房以为自己打倒〈帽商〉,因此他的证词将会让特环相信〈帽商〉已死。

当然,利菜是赌一房不会被抓到。她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要给那名胆小的附虫者信心吧。

倘若〈帽商〉直接告诉一房这是一场骗局,事情恐怕就不会顺利进行。依旧胆小的一房肯定很快就会被其他局员抓住,然后在逼问下,说出他的死是虚造的。那么一来,〈帽商〉就得永远为特环的追兵所苦。

「呵呵……哈……哈哈……」

被冲到遥远的下游后,他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起身走上岸,站在堤防上。

抬起滴着水珠的脸庞,眼前所见的世界,简直与昨天截然不同。

「自由……我自由了……我……真的……」

靠着这种骗小孩的计划,他真的穿越了通往自由的大门。其实连与一房作战的期间,满怀的紧张和兴奋情绪也让他只能展现蹩脚的演技。

「谢谢……谢谢你……」

他对名叫立花利菜的小女孩由衷道谢。

有生以来初次尝到的感动,令他不禁呜咽,泪水夺眶而出。

「我终于得到自由了……」

在夕阳的映照下,〈帽商〉泪流不止。忽然问,小小的音乐声传进他的耳里。

是微弱的音乐盒乐声。

〈帽商〉瞠目结舌地猛然回头。

「……!」

他看见一个背对偌大夕阳,逐渐朝这边接近的影子。

以不流畅、不自然的动作——可是却十分惊人的速度接近。

「怎……怎么会——」

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他,一时无法转换心情。

出现在愕然呆立的〈帽商〉眼前的,是身穿表演服的娇小人偶。

那具白色脸孔的傀儡,被从有如飘浮在空中的棒子股——细长的〈虫〉中延伸出的线吊着。

他早就知道,孩子们把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傀儡人偶唤作洛可。

因为,他一直都很放心不下那个「恐怖的敌人」。

「难道,你一直都在跟踪我——」

傀儡人偶随着音乐盒的音乐声,快速逼近〈帽商〉。

他虽然一下子就在双手中生出黑色线虫,但是一切为时已晚。洛可靠着往高空一跃,急速接近,然后伸手将他的手弹开。

「——」

一瞬间。

人偶动作不流畅地歪了歪头,并用手贯穿〈帽商〉为短暂自由而怦然鼓动的胸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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