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死尸之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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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 死尸之園
1
————可惡,我在搞什么啊!?
勇路為了再次襲擊蒼衣,決定入侵醫院。
可他現在根本不在醫院,而是在林子里。
他的內心與表情都因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變得煩躁不堪。盡管腳下不時能在地上踩到像臺階一樣由混凝土砌塊壘成的東西,形式上還算得上是條路,然而這條路早已被雜草和土壤侵蝕化作山野小道。勇路現在所處的狀態,就跟在爬山林中自然形成的斜坡沒有太大差別。
森林漆黑一片,盯著盯著就感覺從耳朵到心臟都要被吃掉一樣。
在這種狀態中,能夠看到的,就只有手電的圓形燈光中照出來的草木。
然后能夠聽到的,就只有自己分開草叢遲遲前進的腳步聲,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從黑暗的遙遠深處
——————
微微傳來的手機鈴聲。
什么情況啊,這是!?勇路煩躁不堪地捫心自問。
可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都在自己伸向身后的手那邊。
勇路在醫院里撞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女,他現在正拉著她的手,拼命地穿過這片森林。少女從化作尸山的臺階上墜落,她的睡衣被尸山中流出的血弄得鮮血淋漓,臉上也因為受了傷,被流下的血弄得一片血紅。勇路正拉著這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少女,追趕著手機的聲音。
「喂,這肯定不對勁啊!」
勇路怒氣沖沖地對身后的女孩說道。
「感覺很不妙啊,最好還是回去吧,搞不好會喪命的哦!」
「對……對不起,可是,媽媽她……」
少女聽到勇路的怒吼聲,上氣不接下地做出回答,抬起滿是鮮血的臉。
她的臉上布滿嚴重的割傷,傷口到達了眼皮,她的眼睛因外傷和出血幾乎無法睜開。當時勇路用〈刀山劍樹〉殺死了〈異形〉,而她的傷就是摔到異形的身上,被針扎到所致。
「那個,后、后面……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可以才怪啊,白癡!」
勇路聽到少女說的話,發起火來。
勇路沒法把眼睛睜不開的傷員扔在危險重重的樹林里自己離開,而且他自己對這件事也有一部分責任。
即便這樣,勇路還是對拉著她這樣一個受了傷,而且穿的還是醫院的拖鞋的少女在這種鬼地方前進的自己,感到無比煩躁。他根本沒工夫做這種事。即便勇路自身也非常明白,醫院化作人間地獄的情況根本由不得他發動襲擊,他還是這么覺得。
在那所醫院的時候,就應該狠下心來把她拋下。
都是混亂造成的。只能說,混亂讓情況自然而然地發展成了這樣。
那個渾身是血,想要追逐手機鈴的少女,身上的傷是勇路的〈斷章〉造成的,勇路出于愧疚,才稍稍幫了她一把。那時本以為那個聲音不斷移動是要穿過樓梯前的通道,頂多追出醫院,之后就不用再追下去了。
可是勇路他們離開了醫院,找到路,走出了設施的大型用地,穿過了豎著一塊用破爛木頭和鐵絲做成的『禁止進入』的圍欄,進入到森林里,現在正在爬著森林的斜坡。在圍欄中看到林子里好像有路,可路實際上沒走多久沒有了,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弄成了這個樣子。而且完全追不上手機的聲音。
勇路只覺得自己正在被什么無法解釋的東西欺騙著。她說她的母親雙目失明,那么她母親會進到這種地方來顯然不自然,感覺這樣下去,只會被帶到莫名其妙的地方。
喳咕、
坡面上留有曾經開辟過道路的痕跡,上面雜草叢生。勇路的腳趟著向前,分開雜草。
他踏開雜草抬起臉,周圍一片森林,樹干東一棵西一棵連綿不絕,黑暗就像墨汁一樣,充滿樹木之間的空間。
空虛的黑暗漫長地延伸著,甚至令意識之中產生「此情此景沒有盡頭」的錯覺。他注視著黑暗,感覺看著看著,凝聚的意識仿佛要被眼前充滿森林的空泛黑暗吸走一般。
黑色的寂靜,讓人覺得聲音要從耳朵里被吸出來。
然后,就是從這靜得可怕的森林空虛的深處,傳出來的。
——————————
手機的來電鈴聲,就像在吸引著人,很細。
鈴聲本來就是用來呼喚人的,即便這樣,這個聲音聽上去仿佛就像來自黑暗遠方的死者國度的呼喚。
意識不禁被那邊吸了過去。
但這種感覺,同時也令勇路對自己身后另一個人所留的心,霎時間完全渙散。
「啊!」
只聞少女的小聲慘叫,同時,拉著少女的手滑了一下,被拉緊。
「!」
少女的腳踩空了。勇路連忙支撐住她,可由于意識渙散,當即作出的行動慢了半拍,然后牽在手中的手就像扯斷了一般滑脫,少女就這么倒了下去,從小道摔到草叢上,發出在雜草與土壤上摩擦的聲音,滾落下去,頃刻間消失在了郁郁蔥蔥的斜坡下面。
「喂、喂!……喂!」
勇路自己也失去了平衡,一邊在崎嶇的小路上蹲下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一邊慌慌張張地朝消失的少女呼喊過去。少女滾下了形成斷層的坡面,別說是回答了,甚至人體滾落的聲音仍舊從草叢深處傳過來。
「喂!見鬼!」
焦慮。
躊躇。
逡巡。
向少女消失的草叢窺探,也只找到滑落的痕跡,就算用手電照也看不到前面。
探出身子往那邊看,也只有漆黑的草叢。
勇路不可能對她棄之不顧。雖然被草叢擋住看不清楚,但坡面非常陡,受傷的少女憑自己應該很難爬上來,要救少女的話,很顯然勇路也必須下去。
而且就算是勇路,也很難保證能夠安全地在這黑暗中下去。
「……」
勇路迷茫了。最開始是猶豫著要不要下去,然后又猶豫著要怎么下去。
他豎起耳朵,用手電照過去,探查草叢的情況。勇路就這樣只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最后下定決心,讓一只腳踩進了草叢下的斜坡。
唦唦
踩到草的聲音在寂靜中回蕩起來。
不知不覺間,寂靜之中已經聽不到手機的聲音。
只有仿佛侵蝕內心的寂靜,不知不覺間在林中擴散開,耳中只有緊張與疲勞之下變得急促的自己的呼吸聲。只不過,正在拼盡全力的勇路沒有意識到這個『變質』。
他一次次用力地踩下去,確認落腳點。
呼吸因緊張而變得急促。能看到的,只有壓彎的草尖。勇路就這樣慎重地踩實落腳點,下定決心準備下去。但直至這一刻,他都沒能察覺到正在接近自己背后的東西。
————喳咕、
他聽到了,踩到野草與泥土的腳步聲。
「!!」
而且在勇路聽到這個聲音的剎那,他發現了自己掉以輕心,隨著恐懼倏地轉向腳步聲。
「你這家伙……!」
勇路目眥盡裂破口大喊,可腳步聲的主人沒有回答。
那個人登上斜坡,靴子用力踩在山路上,冰冷至極的眼睛揚起來,敵意像冷氣一樣噴出。身穿漆黑哥特蘿莉裝,擺著令人渾身發軟的冷峻表情,時槻雪乃的身影出現了。
嘎啦嘎啦嘎啦……
只聞不祥的金屬傾軋聲,雪乃一聲不吭地將美工刀閃著鈍光的刀片,緩緩地從紅色的刀柄中推了出來。
2
「……想找借口就趕快說。請你十秒鐘內解決」
雪乃用冷透的語調,對勇路如此宣告。
話雖如此,雪乃根本就沒打算好好跟他對話。雪乃駐足,銳利的目光刺在勇路僵硬的臉上紋絲不動,將美工刀抵在自己的手臂上。
雪乃沒打算讓他全身而退,一邊默數十秒,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勇路。
她知道勇路的招式。勇路在黑暗中拿著光源,身影看得一清二楚,能夠輕易看出他是否有小動作,情況十分有利。
『————在整個鎮上蔓延開來的〈噩夢〉正在向森林集中。『萵苣姑娘』結局收束的場景也是在森林里,情節不是正好對上么』
雪乃接受了風乃的這番話,來到了這片森林。
這片地形略高的森林屬于某家會社的私有用地,外邊豎著禁止進入的招牌。可是對著馬路那邊開放的進出道路,封鎖得十分隨意,鐵絲柵欄能夠輕易翻過去,還可以從旁邊繞過去。
雪乃從飽經風雨已經腐朽的入口侵入之后走上一陣子,最開始連大型車輛都能進入的路,一下子變成了山野小道,可是好像已經有幾個人走進去過,草都被腳分開,要走進去并不困難。
然后,雪乃不規則地向上坡前進。
登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她發現前方有光亮。
手電照來照去,燈光閃動。雪乃一看到那個光,立刻將之前探路用的手電筒收了起來,提高警覺,并釋放出超越警戒的殺氣,向那個燈光靠過去。
「……」
她沒想到在那里的竟然是勇路,可她要做的事情沒有改變。
是一樣的。不管是〈泡禍〉還是勇路,放任不管都會造成損害。
與勇路對峙的雪乃如此告誡自己,數過十秒。
要逃就燒了他,要是抵抗就燒了他,有可疑舉動就燒了她。雖然給了他尋找借口的時間,但雪乃對他不抱任何期待,只要他敢說出一丁點不合自己意思的話,雪乃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但是
「搞……搞什么啊,可惡……!」
表情因恐懼而抽搐的勇路,說了出來
「你們把我當成獵物了么!?不是你們特意把你們到這里的事情告訴我的么……!」
「!?」
雪乃聽得一頭霧水,不禁皺緊眉頭,忍不住反問回去。
「……什么意思?」
「少開玩笑了!」
勇路就像和盤托出一樣,大叫起來。
「瑞姬的死因,還有你們到這里來的事情,不都是你們的負責人告訴我的么!」
勇路充滿激動情緒大叫出來的話的內容,讓雪乃不禁把動作停了下來。十秒鐘早已過去。
『……雪乃』
風乃呼喊。
「!」
當雪乃驚覺地回過神來之時,勇路手中的安全別針的針尖,幾乎同時綻放光芒。
臨場經驗差得太多了。在勇路喊出〈斷章詩〉并用安全別針刺自己之前,雪乃將抵在胳膊上的美工刀劃了下去,將縮減過的〈斷章詩〉的一部分————
『〈燃燒〉!!』
幾乎條件反射地喊了出來。在她放出叫喊的瞬間,橙紅色的光瞬間驅散眼前的黑暗,熱浪與慘叫同時爆發。
「噶!!」
皮膚燃燒,毛發燃燒的臭味散發到高溫的空氣中。以不完全的形態當即引發出來的〈斷章〉被〈保持者〉所擁有的抗性所抵御,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虛空中,可即便如此,勇路的臉和胳膊同時受到了高溫火焰的灼燒,并非平安無事。他手里的安全別針掉了下來,捂著臉蹲了下去。
「嗚……」
勇路呻吟起來。雪乃站在前面,俯視著他。
取而代之,在耷拉下去的左臂之上,被美工刀深深割開的傷口,血液與嚴重的疼痛隨心跳搏動。
疼痛和血從肉的斷面一齊滲出,飛速膨脹,血液的觸感順著手臂流經指尖,滴落。
雪乃感受到這些,一邊忍不住冒出油汗,一邊瞪向勇路。
要殺了他么?至少不能讓他全身而退。可是雪乃不愿在這種地方消耗氣力,感到進退兩難。
而且,還有令她在意的事情。
勇路手捂著受到燒傷明顯脫皮的臉。雪乃毫不大意地看著他
「……我要繼續問你。給我回答」
用嚴厲的口吻
「剛才的話,給我具體說說」
向他發問。
雪乃等人的負責人把這個地方告訴了勇路,這是什么意思?
負責人?神狩屋么?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神狩屋為什么要那么做。
勇路耷拉著右臂,上面燒傷的皮膚剝落,紅色的肉露出來。他用完好的左手捂住弄得同樣凄慘的臉,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從指縫中瞪著雪乃。
「回答」
雪乃再次厲聲講道。
「………………!」
或許是由恐懼,或許是由于燒傷的關系,勇路全身發抖,然而眼睛里仍然灌注著強烈的敵意。
雪乃為了向他施壓,朝他走近一步。血從左手滴下來,弄得美工刀上到處都是。
面對就像劊子手一樣面無表情逼近的雪乃,勇路不由退了一步。
……但是,就在此時。
嗖、
此時此刻,森林中彌漫的空氣,溫度大幅下降。
「!?」
雪乃張大眼睛。全身冒起雞皮疙瘩。耳朵里有微微的耳鳴。
然后當雪乃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看到像只受了傷的瘋狗一樣蜷縮身體瞪著自己的勇路身后,黑暗中存在著異常的東西。
是一直白而細的,手。
手像尸體一樣煞白松軟,然而它就像從濃密黑暗的帷幕中突然長出來的一樣,朝勇路伸了過去。
細長的五根手指正大大地張開,馬上就要去抓勇路。在仿佛凍結的空氣中,煞白的『手』就像假的一般十分突兀,從漆黑的虛空中悄無聲息地滲了出來。
「………………!!」
雪乃張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惡寒直沖背脊。
瞬間,雪乃就像被恐懼彈開了一樣,動了起來。她把手中握住的,沾滿鮮血的美工刀揮了起來,朝著自己的左臂奮力地揮了下去。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隨后,薄而鋒利的刀尖順暢地割開了手臂上的肉。在感覺到刀尖受到肉的反作用力的那一剎那,刀尖直接深深地鉆進了柔軟的肉里,肉在自身彈力的作用下霍然打開,紅色的肉露了出來,猶如觸電一般的劇痛向全身放射,身體猛然抽搐。
神經在肉的斷面中裸露出來,接觸空氣,引發火一樣的疼痛。隨著這股疼痛,血在頃刻之間從斷面滲出來,出血量眼看著不斷增加,寒氣與油汗同時布滿全身上下。
隨后————
轟!!
只聞一聲巨響,痛苦在眼前噴出烈焰。
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就像柴火一樣燃燒起來。黑暗、樹木、樹下的雜草,卻都隨著向上噴發的強烈熱量被染成橙紅色。
「唔哇!!」
火焰熱量的炙烤下,熊熊燃燒的聲音中,勇路恐怖地大聲慘叫,全身發軟。他反射性地扭動身體,想要逃跑,『手』燃起火焰,才剛剛發覺這件事的勇路,無能為力地僵在原地。
對,他無能為力。
看上去就像無中生有的『手』在黑暗中燃燒起來,就像導火索一樣,火焰之線始料未及地一直連向了森林的那邊,甚至讓斜坡那邊無法看到的異樣身影都顯露了出來。
「!!」
「!?」
驚愕的雪乃和勇路呆若木雞。
在他們眼前,燃燒的『手』直接帶著熊熊烈焰,伸向無能為力的勇路
姆滋、
抓住了他的頭發。
……接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路被手拉了過去,身影頃刻間從小路上墜落斜坡,消失不見。一陣慘叫,接著是一陣滾落的聲音,隨后,手電的燈光被森林吞噬,最后消失。
然后,燃燒的『手』在吃驚的雪乃的面前燃盡消失。以可怕的長度橫亙黑暗之中的火焰之線,就像點著的紙帶燃盡一般,御風升空,碎成千萬段消逝無蹤。
一切,都在頃刻之間。
一眨眼的功夫,一切都沒有了,消失了。
之后,是仿佛一切從一開始就都不存在一般的,完全的黑暗。充斥著黑暗的森林中彌漫著的,是快要弄壞耳朵的,完全的寂靜。
「…………………………!」
雪乃,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此情此景中。
仿佛節日篝火熄滅后的空虛中,雪乃拼命地想要理順剛剛發生的事情。
那只『手』。
這片『森林』。
出現在這里的勇路。
然后還有勇路對雪乃說過的話。
————神狩屋先生,什么?
雪乃腦中冒出疑問。
她的思考斷定勇路當時是走投無路才迫不得已胡說八道的,可她的本能感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雪乃沒有理會這樣的預感,將它暫且放在腦后,取出并打開手電筒,觀察勇路消失的那片草叢。草叢因為有人墜落而被壓亂,可是看著看著,發現了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
與勇路墜落所不同的位置上,草叢也一樣亂。
看上去就好像除了勇路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在這里,并且也從這里被拖走墜落一般。
雪乃用手電筒照向里頭。
滿地都是彎折后壓在一起的雜草,什么都看不見,可是光柱之中掃到了貌似與草不一樣的東西,將其照了出來。
……是醫院的脫鞋,但只有一只。
雪乃心中的不祥預感,開始擴散。
該怎么辦?不,這個疑問本身不能算疑問。她的頭腦完全明白,自己為了履行身為〈騎士〉的職責來到了這里,接下來應該下去,查清楚是否有人平安無事。
但是,本來斷定應當棄之不顧的勇路所說的那番話,讓雪乃無法釋懷。
雖然認為根本沒必要聽那種家伙廢話,然而疑慮無法消除。
「……」
雪乃感到迷茫,然后拿出手機。她的矯情仍在內心進行著抵抗,從電話簿中找到蒼衣的電話號碼,呼叫過去,之后一時間靜靜地凝視屏幕。
即便這樣,雪乃還是得出了結論————應該打個電話進行確認。
雪乃下了個奇怪的決心,按下通話鍵,看到顯示出正在呼叫的號碼,將手機貼近耳朵。
嘟嚕嚕嚕嚕嚕……
呼叫提示音傳出手機,傳入耳朵。
但是,一聲、兩聲,在數到第十聲的時候,蒼衣還是沒有要接電話的跡象。
「………………」
即便這樣,雪乃仍然在等。
只是毫無意義地,在寂靜與黑暗中,等待。
這是在浪費時間。但雪乃感到迷茫。
雪乃只是毫無意義地,一邊淡然地聽著無機質的接通提示音,一邊淡然地在寂靜與黑暗中等待。
…………………………
3
「————再問一遍好了,白野,感覺怎樣?」
蒼衣只覺一陣恐懼。
「………………!!」
就像被這份恐懼攤開了一般,他拼命地從粗糙的地面上站了起來。
當他站起身來的瞬間,混凝土地面仿佛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改變,又變回了地毯。這是幻覺。然而蒼衣根本沒余力管這種事,他感到天花板仿佛在旋轉,在強烈的眩暈之下幾乎摔倒,緊緊扶住了會客室的門,把門打開,跌跌撞撞地逃到了走廊上。
他摔了下去,肩膀著地,一邊爬一邊起身。
鈍重的疼痛纏上身體,感覺就像置身夢境一般,腳站不起來。他拼命地讓難以行動的腳動起來,逃離會客室,不對,是逃離神狩屋。
背后……神狩屋已經看不到了。蒼衣害怕看到神狩屋。
蒼衣的身體撞到了門和走廊,發出了激烈的聲響,然而這個噪音——
啪嗒、
遠不及來自身后脫鞋落地的聲音來得鮮明。
然后
「……要不要緊?」
神狩屋異常平靜的聲音,就在背后。
即便目睹了蒼衣這個狀態,神狩屋舉止中卻沒有絲毫焦慮的成分,那充滿異樣的音色,就是將神狩屋平時言行中隱隱約約能夠感覺出來的演技分毫不留地去除之后的,神狩屋『正常』的音色。
「唔……!!」
蒼衣對眼下的情況一頭霧水,但他感覺到了自己有危險,拼命地拖著自己的身體。
他知道,神狩屋要對他做些什么,可他沒有去思考的余力。
可是,要逃去哪里?去外面?逃得掉么?還是說,找間房把自己關起來,然后呼救比較好?
「!」
這時候,蒼衣想起來了。這房子里有人。
這個〈支部〉的負責人,應該就在這所房子的什么地方。
沒有選擇的余地。蒼衣腳步東倒西歪,幾乎撞著墻跑起來。
蒼衣覺得,盡管自己被那個叫飯田的負責人討厭,但找她會得救的可能性,還是要比拖著這樣的身體逃到外面去要高,更重要的時候,他認為如果有外人的耳目,或許還能讓神狩屋改變想法。
「救、救命……!」
蒼衣一邊擠壓快要痙攣的肺部斷斷續續地叫喊,一邊沖向走廊里頭。
他尋找女性的身影,他穿過了離他最近的廚房和客廳,里面全都一片漆黑,又帶著焦慮穿過蒙上灰塵的電燈照亮的走廊,繼續沖向里頭。
由于他身體無法正常地使上力,腳步搖搖晃晃,他的視野也因此激烈搖晃,手和肩膀撞到墻上。他一邊發出仿佛將鋪著板材的地板踩穿的腳步聲,發出槅扇猛烈撞擊的聲音,一邊求救,拼命抬起臉。
然后他激烈搖擺的視野,看到了里頭房間的槅扇。
光正從格柵的縫隙間漏出來。
「!!」
蒼衣沖過去,雙手就像是砸下去的,撐在了槅扇上。「嗙!」地一聲,快把槅扇弄掉似的,幾乎陷入恐慌狀態的蒼衣沒辦法正常地將槅扇打開,指甲在開合縫上不斷抓撓。
「………………!!」
焦慮。恐懼。
紊亂的呼吸。無法回頭的害怕。
在這樣的狀態下,抓撓槅扇的手指總算找準了接縫。蒼衣將手指伸進微微打開的槅扇接縫中,一邊向里面求救,一邊使出渾身力量掀開槅扇。
「對不起,請救救……!」
他的話沒說完,就中斷了。
應該能夠救他的負責人,不在里面。
取而代之,房間里有一個令人費解的東西。
這間房似乎是一家之主的臥室,鋪在正中央的被褥上,平放著一個幾乎人類大小的巨大團塊。
「…………………………」
蒼衣僵住了。
他一時間甚至忘記了呼吸,在沉默中,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發出的聲音。
等到他理解眼前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已經花去了相當長的時間。在思維底層下部屬于本能的部分,強烈地抗拒著「理解眼前狀況」這一行為。
那東西————乍看上去是一條魚。
那東西看上去,只像一座大大小小的魚堆起來的山。
理解到此為止,頭腦不愿繼續深入。可是蒼衣茫然地杵在原地,看著看著,硬是『理解』了眼前的物體。
那東西————就是飯田。
那東西全身附著鱗片,渾身上下長出大大小小無數條魚,是人類最終變成的不成人形的東西。
「……!!」
當蒼衣察覺到的瞬間,一股可怕的恐懼與惡心向他襲來,讓他不禁捂住了嘴巴。令他全身皮膚瘙癢的惡寒到處亂竄。他恨不得立刻把全身的皮膚剝掉,逃離這里,這個快要令他發瘋的沖動在他腦中爆炸。
那個慘絕人寰的物體,只能理解為她體內被產下了數以萬計的魚卵,而那些魚卵在同一時間一并孵化,發育大小不一的魚咬破她全身沖到外面形成的。那張臉推定為飯田的臉,可是就像大群缺氧的魚把頭伸出水面一般,濕潤反光的魚頭密密麻麻地從顯然有問題的部位上長出來,無數張嘴唼喋作響,亂七八糟地翕動著。
然后與之相同的魚頭聚落遍布全身各個部位,正蠕動著。那些東西就像打開無數孔洞的原始生物,又像性質惡劣的寄生生物一般,毛骨悚然地搏動著。其他部位就像患了皮膚病一般長出鱗片,魚從下面,就像想要咬破卵內側的魚苗一樣,一點點地向上頂。
皮膚下面在動的,不是魚苗就一定是寄生蟲。
無數條魚絡繹不絕地在皮膚下面的肉里頭泅泳著。
然后那些魚就像寄生蜂的幼蟲一樣,從各個地方的皮膚裂口中密密麻麻地伸出頭,嘴唼喋地翕動著。那些魚有時集合成群,在鼓起的皮膚下游動,本應曾是人類的東西被魚群扯動,形狀崩壞,化作一團只能叫做「鱗與魚的團塊」的物體,在被褥上蠕動著。
可能是變成這樣的皮膚很癢,勉強能夠分辨出是手的器官,正飛速地撓著鱗片。胡亂抓撓之后,被抓部位的鱗片七零八落,就像大塊的頭皮屑一樣,大量地向被子周圍灑落。
鱗片剝落之后又依次長出新的,皮膚一破,魚就會將那里咬破,冒出頭來。有時指甲也會去撓魚頭,破潰的魚頭埋在鱗片里,維持著扭曲的形態堵住傷口,指甲又進一步抓撓魚頭,破潰與再生周而復始。
那東西看上去,已經不是人類了。
然而,之所以變得如此慘不忍睹卻還能分辨是人類,是因為那東西上留有人類的形跡。
從被褥里露出來的,疑似原本是腳,現在卻近似魚尾的部位,被包在衣服的殘骸下面。然后推定原本是頭,如今生出魚頭聚落的那團東西上,長著很有特點的燙過的頭發,就像海藻一樣軟噠噠地連在上面。
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名為飯田真佐代的人類的殘骸。
要是沒有那些特征根本無從分辨,反而正因為發現了,所以蒼衣才察覺到了不想察覺的東西。
從那團東西里,猛烈地釋放出礁石的臭味。
此時他才發覺,這個味道,是從撓破的皮膚中露出來的,僅有的符合人類特征的,滲出紅色血液的肉中散發出來的。
「啊……」
蒼衣從里屋的入口向后退開。
這樣強行令蒼衣聯想到已經夢見過無數次的,那個無法成為任何東西,失去原型的女孩——葉耶最后的形態。
噴發的心理陰影,令腦袋、心,快要壞掉地發出慘叫。
蒼衣張大眼睛,張大嘴,卻根本發不出聲音,恐懼、驚愕地僵住了。然而當那個曾是飯田的東西抬起臉,將埋在魚和鱗下面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眼睛和嘴巴張開之時,一切都潰決了。
蠢動的魚頭密聚堆出的,臉。
在臉上打開的,把鱗片群生的舌頭露出來的,嘴。
在無數顆魚頭中打開的,就像珊瑚的洞一樣深陷的,眼窩。
然后,那兩顆完好地深藏在里面的裸露眼球以及無數只魚眼齊刷刷地看過來,與蒼衣視線齊刷刷地對上了。
————救救…………我……
舌頭蠕動,從空洞的深處發出富有粘性,模模糊糊的聲音。
在看到這一幕,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蒼衣感覺胃袋一下子收縮,當場蹲了下去,吐了起來。
「……唔…………嘔……!!」
涌上來的嘔吐感擠爛胸口和喉嚨,可是胃里什么東西都出不來。只有混著血味的強烈酸味滿滿地漾到嘴里,唾液垂到地板上拉出絲線。
為什么!?怎么回事!?
蒼衣在心中慘叫起來。
為什么會這樣?不該這樣的,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蒼衣此前目睹過能夠與之匹敵的駭人慘景。可是,這是頭一次。身處正在親身經歷的————現在是『萵苣姑娘』的————〈泡禍〉中,卻目睹到即便在無意識層面也根本聯想不到的完全的異常,這還是頭一次。
————『萵苣姑娘』里,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蒼衣驚恐萬狀。
眼下的異常無法想象,無法預測,無法理解。蒼衣以前不論遭遇怎樣的〈泡禍〉,都會對那份異常感到恐懼,但都能或多或少地有所領會,不曾出現過真正無法理解的情況。
但是
這太古怪了。
這不可能。
蒼衣全身發抖,這一回真的站不起來了。
他拼命地想要站起來,可是顫抖的手和腳完全使不出力氣。他想要逃跑,可是每一根指頭都喪失了力量,光是能夠跪在地上已經讓他竭盡了全力。
「……這個呢,就是〈八百比丘尼〉,然后還有〈黃泉戶喫〉的真正含義哦」
就在身后,傳來聲音。
「!!」
「所謂的人魚,就是黃泉的食物。永遠的活著,就跟死了一樣。然后,再也無法回去」
不知不覺間,神狩屋已經來到了蒼衣身后,他一邊俯視著里間的異形『生物』,一邊用講義的口吻淡然地這么說道。
「不過……這還真慘啊。亂抓亂撓才會弄成這樣啊」
淡然地,事不關己一般。
「雖然飯田小姐成了這個樣子……至少已經死不了了」
「…………!!」
神狩屋極端缺乏感情起伏的,缺乏人性的人類氣息,就像裝飾品一樣站在蒼衣身后,淡然地講述著。
「……這……這樣子……難道……」
「嗯,沒錯。超量攝取我的血之后,就會變成這樣」
神狩屋的口吻就像在談論鹽分攝取過量時一般平淡,回答了蒼衣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問題。
「為什么……」
「算是我硬逼的吧。我想制造和白野你獨處的情況,所以就讓煩人的人閉嘴了」
「……!!」
「其實啊,混入一點我的〈噩夢〉就會變成〈異形〉。不過我的〈噩夢〉非常出色。我也料到了,可能是因為飯田小姐〈斷章〉很微弱,已經快消失了」
就像解說實驗動物的口吻。即便這個時候,屋內的〈異形〉撓爛自己鱗片的聲音,還有仿佛魚在泥沼中蠕動一般的濕潤聲音,持續著。
「其實,我已經讓你攝入了變成這樣也不足為奇的量」
然后,神狩屋隨口說出了這樣的事情。
「………………!!」
「你的〈斷章〉可能比其他人的抗性要強。不過事已至此,剩下的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
蒼衣恐懼萬分,噤若寒蟬。
神狩屋對驚恐的蒼衣,仍舊使用那種做實驗般的淡然口吻進行說明。
「大概就是這樣,感覺如何?」
然后,神狩屋向蒼衣問出了已不知是第幾次的,相同的提問。
事已至此,蒼衣也理解神狩屋所問之事了。
神狩屋是問蒼衣〈斷章〉的情況。神狩屋出于某些原因,想讓蒼衣的〈斷章〉爆發。
不對,蒼衣其實知道神狩屋的打算。
神狩屋希望于此時此地,讓蒼衣將自己殺死。
不被任何人妨礙,也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刻意令蒼衣的〈斷章〉變得不穩定,繼而爆發,藉此來自殺。
從他為蒼衣治療趕到這里,把血喂給蒼衣的時候,他就盤算起了這件事。
之后對〈泡禍〉的處理,乃至不久前與蒼衣進行的對話,全都是為這個目的所做的誘導。
然后,在此時,在這個地方。
神狩屋站在了無法動彈的蒼衣身后,蒼衣只能任他魚肉。
————這個時候,在蒼衣胸前的口袋里,手機響了。
「!!」
這是他設定的,雪乃來電的提示音。
對啊,必須把這個情況通知雪乃————蒼衣連忙想取出手機,可是顫抖乏力的手不聽使喚,手機一下子就從手中劃了下去,掉在走廊的地上發出聲響。
「啊……!!」
蒼衣想把手機撿起來,伸出手,可是前面卻出現了一只套在脫鞋里的腳。啪地一聲,只見腳尖輕輕撞到手機上,手機不可思議地在走廊上滑了過去,來電鈴聲仍在作響,卻滑到了手完全夠不到的位置。
「……!!」
「……我想說的事情,你也差不多明白了吧」
神狩屋說到。
在這充滿絕望的狀況中,蒼衣拼命地擠出聲音,向神狩屋問道
「為……為什么,突然,這么……」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呢」
神守護對蒼衣的提問回答道
「我最初想到這種可能性的時候,是在〈無名〉頭一次跟你見面,跟我講『你總有一天會殺死自己人』的那個時候」
「……!?」
問題是蒼衣問的,可他聽到這個回答,十分驚愕。
那幾乎是剛遇到神狩屋的時候。
神狩屋從那時候起,腦子里就一直醞釀著這種事情。蒼衣對此由衷地感到不寒而栗,只能呆呆地僵在原地。
「從那時起,我腦子里一直就有這個想法」
神狩屋對呆若木雞的蒼衣說道
「不過啊,我之前并沒有打算付諸實踐」
但這話并沒有說完,神狩屋又接著說道
「我雖然死不了,但我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需要其他的理由,我出任〈支部〉負責人得到了『職責』,不過就結果而論,這個『職責』還不賴。我作為照顧你、雪乃、颯姬跟夢見子的負責人,有時為大家著想,有時為大家擔心,我的惆悵通過這些得到了消解。我甚至覺得,我用不著那么渴望終結,以至于你背上這樣的罪業」
「咦……」
蒼衣覺得神狩屋可能會回心轉意,拼命地咬住這個地方,開口追問
「那為什么……」
神狩屋,回答了他。而且當神狩屋回答這個提問的時候,蒼衣瞬間喪失了繼續追問下去的勇氣。
「嗯,讓我改變想法的契機,是修司被你抹消掉的那個時候吧」
「!!」
「那個時候,我完全愣住了啊」
神狩屋對啞口無言的蒼衣接著說道。
「那個時候————我對修司感到非常羨慕。對我來說,這真的是非常意外的事情。是真的」
神狩屋的這句話里,蘊含著之前所沒有的感情————但這并非是正常的感情,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負』的感情————也就是在空虛中對死亡產生的,絕望與憧憬相互交融的,漆黑的感情。
「那個莉香應該不會放在心上,但修司在我心中的分量真的很重」
神狩屋淡然地說道。
「不過,我并不恨你,反倒感謝你能夠讓修司得到解脫。讓修司從不能自殺,只能一直守望著死與復活周而復始,漫無邊際的輪回中得到了完全的解放。我看那一幕,覺得好羨慕,只是覺得羨慕而已。
我和修司感覺到彼此所懷的〈斷章〉在根本上是相通的,于是產生了親近感。在這層意義上,或許可以說我和修司彼此都是唯一的好友,也是唯一的同志。我看到了那位同志從〈噩夢〉得到了解放,感覺怎么說呢,就是線斷掉了。這個樣子,我也覺得對不起你。總之……這就是我的任性。
于是讓你陪我任性,我也覺得過意不去,我也覺得你不想這么做。所以,我就嘗試制造出讓你盡可能容易下手的環境,以及不得不那么做的狀況。就算引起問題,那也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錯。損害我也會降低到最小。只要把我殺掉就行了。僅此而已」
「這……」
這種事——蒼衣呻吟
「……這種事,怎么做得出來……」
「嗯,我知道你會這么說呢」
神狩屋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就這樣,神狩屋對已經受到打擊的蒼衣,繼續予以追擊
「我覺得這不怨你……不過這樣下去的話,『飯田小姐』會一直維持這個樣子哦」
「!!」
「在你〈斷章〉的影響下,不知她會死還是會復原,至少不會維持這個樣子呢。不覺得她很可憐么?」
他的說法太過卑鄙,蒼衣擠出力氣,發出抗議
「……這、這種事……不就是你搞出來的么!」
「嗯,你說的很對」
神狩屋若無其事地承認了。
「你就把我當成反派好了。其實向勇路泄密的人,也是我」
「什……」
「因為我想要得到對你使用〈黃泉戶喫〉的借口。多虧了勇路,現在讓你的〈斷章〉變得前所未有的不安定了。只要把我抹消掉,說不定這種不安定也會隨之消除。畢竟那算是我〈斷章〉的〈效果〉的一部分呢」
神狩屋如同不斷詛咒一般,在蒼衣跟前不停地說著。
蒼衣則拼命抵抗這個詛咒。
「住手啊……別在這么做了」
「抱歉」
道歉的話語中,沒有一絲感情。
「雖然變不成任何東西,但能讓一切消失。這就是我的愿望。你不能救救我么?白野,我很感謝你哦,你根本不需要自責」
雖然神狩屋這么說了,但蒼衣無法茍同。
而且,蒼衣并非只顧自己的個人感情。
還有其他事情,讓蒼衣放不下來。
蒼衣已經注意到,如果在這里讓神狩屋的〈斷章〉效果回歸于無,說不定還會有其他東西隨之消失。
「……會消失么?」
蒼衣,開口
「那個……群草先生的『永遠』也會消失么?」
「……唔,你果真注意到了么」
神狩屋聽到蒼衣的提問,語氣中混著幾分遺憾,泰然自若地承認失敗。
蒼衣調動全部心力,轉向神狩屋。
不能只顧著害怕了。他在地上仰視神狩屋的臉,神狩屋的嘴擺著微笑一樣的形狀,屋內的那東西在眼鏡表面微微映照出來,鏡片后面,是一雙讀不出任何正常感情的已死的眼睛。
「……」
蒼衣想要抵抗,瞪向神狩屋。
可是這樣的行為,也對神狩屋沒有任何意義。
「沒辦法了」
神狩屋說到。
「那我只好對不住了。就按照最初的設想,無視你的意向,強行推進下去好了」
「咦……」
蒼衣不禁瞪大眼睛。在蒼衣面前,神狩屋把之前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向了前面。
在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把柄上綴有裝飾的古董小刀。可那把刀的刀鋒顯然為了實際使用而進行了打磨,上面綻放著鋼的銀亮光澤。
神狩屋將那把刀的刀尖伸向他自己的手掌。只聞「卟滋」一聲,刀尖立刻陷進掌心的肉里。神狩屋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隨意地把刺在手心上的刀尖轉動起來。
肉被挖開,發出微弱的聲音。然后他手心朝上,像舉盤子一樣把手掌伸了出去。
鮮紅的血立刻在他手中積蓄起來,就從杯子里涌出來的水一樣從指縫中溢出。然后,神狩屋再次淡然地張開嘴,說道
「……反正只要超出界限,結果都是一樣的呢」
「唔」
蒼衣已經感覺到了生命危險。
蒼衣向后退,但連站都站不起來的蒼衣根本無法逃走。
神狩屋把刀放在地上,漫不經心地靠近無力的蒼衣,抓住了蒼衣的胳膊。然后,神狩屋用完全不符合他那細胳膊的可怕力量,要扯脫臼一般,強行把蒼衣的手擰向后面。
「啊……呀!!」
「你是沒法反抗的。我可以輕易地使出大到折斷自己骨頭的力量」
神狩屋說到。
蒼衣的肘部與肩膀快要脫臼,疼痛難忍,被強行按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蒼衣手腕就像被老虎鉗夾住,一動也動不了。他被神狩屋單手完全制伏,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一邊痛苦地呻吟,一邊讓使不上力的身體里用力,進行微弱的掙扎。
「接下來,得道別了呢」
于是,神狩屋說道
「對不起。還有,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
蒼衣發不出聲音。
「雖然事情因為我的任性變成了這樣,不過我真心的覺得,能遇見白野你們,真是太好了」
「——————!!」
「我知道這么做很自私,不過今后的事,就去拜托三木目醫生吧。前提是,如果你能平安無事的話呢」
神狩屋說到這里,頭一次稍稍地笑了起來,然后把兜著血的手掌像盤子一樣,湊近蒼衣的臉。
「我去了。大伙就有勞你照顧了」
「——————!!」
蒼衣擺頭抵抗,可他的臉被滿是鮮血的手抓住了。
然后,手指伸進了他的嘴唇,指甲撓起來,想要撬開牙齒。
蒼衣咬緊牙關,拼命地反抗,然而就范是遲早的事。血的味道染進齒縫中,開始與唾液混合,在口腔內擴散。
「——————————!!」
就在此時。
吱、
突然從玄關的方向,傳來有人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微弱聲音。
「嗯!?」
隨即,神狩屋猛地轉過身去。可是下一刻動起來的,不是神狩屋,是走廊那邊
咔嚓、
金屬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
幾乎與此同時
啪嘰!
神狩屋控制住蒼衣的手,從手腕處被應聲切斷。制服蒼衣的力量瞬間消失,蒼衣彈了起來,翻倒在地。
「!!」
「庫……!!」
神狩屋按住缺失的手腕,從蒼衣身上離開。就像撒水的軟管一樣,血從按住的斷面噴出來,濺得蒼衣全身都是,可是出血幾秒鐘便開始減少,神狩屋撿起掉落的手,在手腕上合上之后,瞬間便愈合了,根本沒用多長時間便能再動起來。
「……你怎么在這里?」
將手連上的神狩屋,說道。
在神狩屋呼喊過去方向,走廊靠玄關那頭,站著一位長發女性,女性手里拿著一把大剪刀,正緩緩走向這邊。
那是一位穿著鄉土風韻的服裝,戴著圍裙,感覺很溫柔的女性。
「莉香小姐說人手不足,于是我就接受邀請過來了,不過————神狩屋先生,這是怎么回事,能勞您解釋一下么?」
阿普爾頓〈支部〉的負責人,四野田笑美用懷著緊張的表情注視著神狩屋,如此說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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