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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格林童话 断章格林童话ⅩⅤ 莴苣姑娘·下

八章 無人之塔

本章 11,963 字 约 30 分钟

八章 無人之塔

1

「————至少殺死了十人以上。基本是住院的患者,也有少量醫院在職人員」

雪乃一邊對著電話這么說道,一邊仰望著充滿血腥和黑暗的,像塔一樣向上延伸的階梯。

「我到處看了看,上層的病房有幾間敞開著。遇害的患者多半應是住在那邊的」

雪乃闊步踏過從層層疊起的尸體之山中蔓延開來的血海,淡然地講著電話。

「還有,沒能來得及救真守先生。父親、母親、女兒,三個人都不見了」

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

「……是的,尸體我查過了。似乎都不在里面。看帶血的足跡連向外邊,應該是出去了。接下來就去找」

回答了電話那邊的人提出的問題后,雪乃將視線轉向鐵門外的地面。

在樓梯平臺蔓延開來的血海,正從半開的門向被熒光燈照亮的通道中溢出。颯姬在通道上,雖然不愿太接近鐵門而保持著距離,但那雙不安的眼睛還是正看著這邊。

然后,風乃站在雪乃不愿去看的那堆尸山中,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正俯視著腳下。她身穿哥特蘿莉裝,站在黑暗、血與尸體中的樣子,讓雪乃感到害怕,也感到想吐。

「……」

雪乃公事公辦地來貫徹報告的職責,藉此拼命將即便只是眼角看到仍舊會涌上來的精神創傷壓抑下去。

但電話那頭,對眉頭深鎖的雪乃發來提問。

「……咦?死因?」

在這令人厭惡的時間點上聽到這個問題,雪乃一邊暗自咒罵電話那邊的人,無可奈何地將視線轉了過去。

「大概……是高墜呢。我覺得應該是高墜造成的。全都從臺階上」

那些尸體有的五體異常彎折,有的頭部破損,有的被來自上方的其他尸體壓爛。在層層堆疊的尸山中,風乃注意到了雪乃的視線,流眄一般投去冷冷冰冰的微笑。

?

「看樣子,醫院里果真出現了災害」

雪乃打來的電話講完后,神狩屋擺著復雜的表情,在深深嘆息的同時,將手機收進了馬甲胸前的口袋里。

「是這樣么……」

在討論完之后,雪乃等人前往醫院,只有蒼衣和神狩屋被留在〈支部〉的會客室里。蒼衣對自己無法前往現場一邊在內心受著焦躁與負罪感的折磨,一邊躺在沙發上聽神狩屋說明。

腳部的疼痛隨時間漸漸緩解,現在基本已經感覺不到了。可是,究竟是疼痛真的消失了,還是因為腦袋里就像聚滿火燙的蒸汽一般,由于頭痛和高熱而感覺遲鈍,身為當事人的蒼衣無從判別。

盤踞在腦袋里的熱量,會侵蝕他的意識。

思維遲鈍。在動輒意識陷入沉眠的狀態中,蒼衣靠著神狩屋給自己所做的說明,傾聽雪乃他們的報告內容艱難地維持著意識。

雖然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前往現場,卻還是對此感到心慌意亂。而且,他來到這里是為了給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可是他對一切都無能為力,他對此也產生了負罪感。

然后。

「……必須道歉……」

這些思緒匯集成這一句話。

聽神狩屋傳達完雪乃發來的報告后,蒼衣一只手放在了搭在額頭上的濕毛巾上,捂住眼睛,呢喃起來。

「道歉?對誰?」

聽到蒼衣的聲音,窗旁的神狩屋有些發愁地問道。蒼衣還沒有整理好思維,任憑罪惡感的驅使,斷斷續續地作出回答

「對、大伙」

「大伙?」

「真守先生一家,這里的負責人小姐,勇路……然后還有其他遇害的許多許多人……」

「不,都說了,我覺得不需要」

神狩屋受不了似的,嘆著氣回應道

「這所有的一切,責任不能全歸咎于你」

「……不能這么說」

神狩屋的勸解也沒什么作用,蒼衣無力地說道

「如果我沒有讓勇路恨我并受傷的話,雪乃同學她們說不定就能更早的趕到醫院,說不定……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說的是這件事啊」

聽到蒼衣的解釋,神狩屋面露難色,撓了撓腦袋之后,叉起手來。

「讓你自責的不只是修司的事,還有現在的情況么。不過我覺得這在道理上也說得通,真叫人為難」

神狩屋很煩惱的樣子。

蒼衣捂著眼睛,所以看不到神狩屋的樣子。但是神狩屋一反冷靜的常態,動作相當夸張,所以通過聲音和感覺就能了解幾分。

神狩屋煩惱了幾秒鐘后,非常明顯地轉變了話題。

「對了,先不提這些了……白野,你感覺如何?」

「欸」

由于思維呆滯,蒼衣被神狩屋輕易地誘導,回答他的提問

「呃……感覺在發熱。雖然沒有喝過,不過應該就是喝了酒之后的感覺吧」

「哈哈,原來如此」

「總覺得……腦袋、轉不動」

被體溫完全弄溫的毛巾依舊蓋著眼睛,蒼衣剛一這么說,神狩屋就換成了柔和的語氣,給出了一個提議。

「……在腦子轉不動的時候可能不太合適,不過還是來說說『萵苣姑娘』,怎么樣?」

蒼衣下意識地反問

「咦?」

「既然好整以暇的休息讓你產生負罪感的話,我想干脆就在解讀〈泡禍〉方面做些貢獻,這樣應該能讓你輕松一些」

「……」

「說不定說著說著,頭腦就清楚了。而且我覺得,就算沒什么成效,也總比無事可做來得更好」

神狩屋說到。蒼衣短暫地感到迷茫,但他注意到,這份迷茫就是將無法行動的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那份焦慮,于是沉默了片刻后,蒼衣接受了提議。

「……您說的也對……」

「嗯,情況還在不斷發展,要是能夠預測接下來發生的情況,也能幫到現場那邊的雪乃」

神狩屋的聲音中,含著溫柔的笑意。

「于是,你怎么看?比方說,在醫院里發生的高墜死亡」

聽到神狩屋提出的問題,蒼衣想要將思考整理成語言,拼命地開動又燙又痛的腦袋。

「……應該是……從高塔上掉下來的王子吧?要是這樣,『王子』的角色有很多?」

然后蒼衣說道。

對此,神狩屋附和著回應道

「是啊。我最先想到也是這個」

「可是,從醫院的樓梯上墜落的人……全都死了啊」

「從雪乃說的話判斷,很有可能是這種情況」

「可是『萵苣姑娘』中的『王子』只是眼睛瞎了,并沒有死……既然是這樣,可能不一定是『王子』的角色。畢竟還有墜落之后失明的人……」

「真守先生的太太么」

「對。說起來,太太現在不見了?」

蒼衣現在頭暈腦脹,無法控制自己的聯想,將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脫口而出,不能很好地進行思考。

「假設夫人是『王子』,與『萵苣姑娘』正好一致的話,那么應該會去『森林』呢」

「應該是的」

「可就算是這樣,也不一定就是字面意思的森林。會是森林所象征的什么東西吧……」

「唔……」

神狩屋聽到這里,用手托著下巴,一邊沉思,一邊開始在窗邊緩緩踱步。

「……說到『森林』,在大部分文化圈中都被當做『世界』呢」

與是神狩屋就這么開口說道

「就像『山中異界』這個詞說的,山和森林自古一來就被視作不屬于正常世界的地方,是人類不能對抗的地方。所以在民間傳說與通話中,經常會將森林描寫成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以及危險事情的地方」

「……」

聽著神狩屋的聲音和腳步聲,蒼衣在臉上的濕毛巾所制造的黑暗中,沉溺于思考與聯想的斷片中。

「王子……去了異界……?」

「唔……失明的王子去了山中異界么」

神狩屋很感興趣的樣子。

「這要說,就是柳田國男(注1)的世界呢。這真的是很有意思的主題,不過現在應該優先思考是否與這次的〈泡禍〉對應」

「嗯……」

蒼衣開動被發燒所侵襲的思考。

「只有現在了解的東西,我果然還是什么都弄不明白……就算解釋成失明的王子彷徨在異界,他也是四處彷徨,只以野莓為食吧」

「是啊,野莓,野桑果,野葡萄吧?」

神狩屋也作思忖狀,沉吟起來。

「……唔,讓人靈光一閃的,就只有葡萄吧。在歐洲,葡萄可是非常重要的作物。畢竟它是葡萄酒的原料,所以不論是在生活、娛樂還是宗教方面,都關系頗深。在水質不好的歐洲,葡萄酒也是取代飲用水的寶貴飲品,羅馬神話中也有一位將葡萄酒在歐洲發揚光大的酒神——巴克科斯,在基督教也是,葡萄酒被當做基督的血,是用于重要儀式的道具」

然后神狩屋轉為教師式的口吻,說道

「由于這層原因,葡萄葉被視作神圣的植物」

「哪兒是什么異界,就是森林的恩惠呢……」

「嗯。因為在基督教的福音書中記載,葡萄甚至被當做天堂的象征呢。不過將羅馬神話中的巴克科斯神還原之后,就是希臘神話中的狄俄倪索斯,這位象征葡萄酒與酩酊的神有一段軼事,說的是他從冥界救出了已故的母親。因此,狄俄倪索斯也擁有死亡與重生的一面」

「死亡……?」

「對。是象征葡萄酒、酩酊、瘋狂,以及死亡、冥界、重生的神哦,狄俄倪索斯。查一查就會發現,在狄俄倪索斯的神話傳說中,與死亡和瘋狂有關的插曲很多,很有意思。由于這層關系,葡萄也是狄俄倪索斯的樹。因此,相傳葡萄也有『喪葬之樹』的意思」

「……」

印象中突然罩上黑影,蒼衣在毛巾下面皺緊眉頭。

「在這層含以上,葡萄確實是血呢。這么一說我想起來,我曾經讀過一段羅馬的關于桑葚的傳說。傳說中講述,雖然現在的桑葚是紅色的,但最開始似乎是白色的。據說有情侶總是在桑樹下幽會,在他們雙雙殉情之后,桑葚就變成紅色了的。

然后,我還想到跟冥界有關的故事。記得在北美的原住民族中有一個傳說,里面講述死去之人的靈魂會被在半路上撞上野莓而停下腳步。然后,靈魂吃下阻攔去路的野莓的話,就再也無法回到生者的世界中去了。就跟日本神話中的————那個,黃泉灶食一模一樣呢。

妻子伊弉冉尊(伊邪那美)生下火神死亡,身為丈夫的伊弉諾尊(伊邪那岐)前往冥界,可是伊邪那美對他說,她吃了冥界的食物無法離開冥界。狄俄尼索斯的母親塞墨勒在妊娠期間被宙斯的雷火燒死,之后也是被前往冥界的狄俄尼索斯救出來。它們是主題相同的神話。不過伊邪那美打破了與伊邪那岐間的約定,所以沒能獲救就是了」

「……」

神狩屋將不斷聯想到的知識紛紛講述出來。可是蒼衣聽著聽著,漸漸產生了不好的推測,本來又暈又熱的腦袋開始冷卻。

「……神狩屋先生……」

蒼衣嚴肅地說道。

神狩屋腦袋里有一半在想事情,感覺注意力無法集中在對話上,散漫地回答了蒼衣的呼喊。

「嗯?怎么了?」

「如果是這樣,我得出了一個不好的結論……」

神狩屋總算察覺到了蒼衣的語氣,抬起臉。然后,態度認真地敦促蒼衣繼續說下去。

「……說來聽聽?」

「很簡單。就是給王子去的異界起個名字……」

蒼衣答道。

「就是『冥界』。王子可能死了,也可能活生生地到達了死者的國度。在那里,他與萵苣姑娘重逢了。然后,吃下死者國度東西的王子……換句話說,吃下黃泉灶食的王子,已經回不到這邊了」

蒼衣一邊在心中期盼著這個解釋是錯的,一邊講了出來,可是神狩屋聽到這番話后,聲音中混入了幾分興奮和喜色。

「你是這么認為的么?」

「咦?嗯……」

面對有些拐彎抹角的確認,蒼衣有些困惑。

神狩屋這種說話方式,話中聽上去就像在等待這這個結論一般,讓人有些在意。可是神狩屋接著說了下去

「既然這樣,那就是《遠野物語》中叫做龍之森的森林的故事了。其實寓意很深」

「寓意?」

「那個故事講述,在森林里白天也很暗,相傳不能在森林里面殺死任何活物,于是所有人都沒有靠近,然而有個人萬不得已進入了森林,之后在里面看到一個幾年前已經死去的女性還維持著生前的樣子」

「!」

「這就是暗示,山中異界也可能是冥界」

神狩屋好像很滿意的樣子。

蒼衣感覺到,神狩屋的這番話,與平時出于學術興趣而說出的話存在微妙的不同,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于是向神狩屋呼喊。

「那、那個,神狩屋先生……?」

「白野。其實這一次,有我所期待的事情」

可是神狩屋全然不顧蒼衣,突然轉變了話題。

「雖然夢見子的〈斷章〉做出了預言,但在這一次,其實不清楚是誰引發的。偶然間,沒有任何人看到預言發生的現場,引發預言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咦……」

突然感到不知所云的困惑,以及頭一次聽說未知情況的困惑,雙重困惑令蒼衣不知如何啟齒。

蒼衣確實在電話中聽過了這次出現的預言。

他聽說,在自己和雪乃離開『神狩屋』后,自己和夢見子之前一直待著的地方留有預言的痕跡。他也是將這些作為根據,認定預言的對象是自己的。

但是,如果引發預言的是神狩屋,豈不是事關重大?

在以前,神狩屋也擔當過角色。神狩屋沒有管詫異的蒼衣,接著說了下去

「只有一點點」

用平靜的聲音

「只有一點點,我期待著,接受這個『萵苣姑娘』的預言的,是我就好了」

「咦」

神狩屋說到。對此產生的天經地義的疑問,蒼衣只能不加任何扭曲與矯飾地問了出來

「為、為什么……?」

「如你所知,我的〈斷章〉是「死不了」的〈噩夢〉」

神狩屋答道。

「當被卷入能夠進入冥界的〈泡禍〉時,死不了的我最終會不會死呢?我對此很感興趣呢」

「………………」

神狩屋微微笑著,說到。雖然他有時會擺著若無其事的表情開些不好笑的玩笑,然而這句話是貨真價實的。蒼衣感覺微寒在背脊上擴散開。

蒼衣說道

「神、神狩屋先生,您這是……」

「……」

神狩屋,沒有回答。

換做平時,這種事他總會自顧開心地來上一句「開玩笑的」,可此時此地的神狩屋一聲不吭,保持沉默。

「……………………………………………………」

沉寂、凝重、令人討厭的沉默降臨。

周圍的沉默令濕毛巾之下的黑暗之中化為無聲,仿佛將不安注滿屋內一般令氣息的密度上升,漸漸加重,開始壓迫皮膚與胸口。

蒼衣在沉默的壓迫下,呼吸變得沉重。

自己的心跳變得急促。

噗通、噗通、

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蒼衣在黑暗中一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邊任憑時間流逝,冷汗從渾身上下微微滲出。

究竟,怎么回事?

神狩屋,在想什么?

不安成幾何加速,在胸口膨脹起來。

神狩屋默不作聲,他那沉默的氣息紋絲不動地佇立于黑暗中,蒼衣最終難以忍受這樣的情境,奮力地揭掉了毛巾,從沙發上直起身來。

「神狩屋先……!」

就在蒼衣奮力起身的瞬間。

「………………!?」

腦袋就像被掄了一圈,血液一下子喪失掉,眼前發黑,從沙發上摔了下去。

貧血!?蒼衣誤以為是這樣,可是情況不對。他到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奇暗無比的視野看到了地面,然而本應鋪著冷色調地毯的地上,不知為什么看上去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是堅硬,冰冷,布滿沙塵。

表面腐壞到一半的,混凝土地面。

石灰味道,冰冷地飄進鼻孔。

然后就像擦過視野邊緣一般,撒下的白石灰線勾勒出圓形。

這是有印象的,地面。

小鎮工廠的,倉庫的地面。

小時候見過的,那個地面。

那個————葉耶的,王國的地面。

「唔…………!?」

胃袋被提了起來。

身體無法動彈。全身大量出汗,冒起雞皮疙瘩。

掙扎著抓撓地面的指尖,其觸感捕捉到了粗糙的砂。然后————在想要求救卻發不出聲來的蒼衣上方,神狩屋的聲音投了過來。

「于是————再問一遍好了,白野,感覺怎樣?」

他對倒在地上的蒼衣,就像沒有任何感覺一樣。

一陣恐懼,嘩地在胸口鋪開。

空氣中,混入了狂氣。

這并不是蒼衣多次體驗過的,從〈神之噩夢〉中噴出的無與倫比的狂氣。而是從站在那里的,區區一個人類身上漏出來的,矮小的,卻又過分接近蒼衣等人的狂氣。

通、

拖鞋踏在地毯上發出的聲音,從床邊向蒼衣靠近一步。

………………

※注1:柳田國男是日本從事民俗學田野調查的第一人,他認為妖怪故事的傳承和民眾的心理和信仰有著密切的關系,將妖怪研究視為理解日本歷史和民族性格的方法之一。早期的作品《遠野物語》詳述天狗、河童、座敷童子、山男,使這些妖怪聲名大噪,蔚為主流。

2

漆黑的森林里,站著一個男人。

在光線仿佛被吸收掉一般黑漆漆的森林中,連蟲子的聲音都沒有的草叢中,男人正拿著強光手電,照亮腳下的草叢。

飛蟲不時從手電的燈光中飛過。

飛蟲停在踏入草叢的鞋子和黑褲子上面,到處爬了爬,又振翅飛走。

他穿著黑色T恤,有著一頭茶色大背頭,是個體格相當不錯的中年男人。

可是他的樣子與他健康的體格截然不符,就像發生貧血一樣面色蒼白,戴著時尚墨鏡的那雙眼睛俯視著腳下。

在男人俯視的腳下草叢上,好像有一個人那么大的東西直至不久之前還倒在那里,留下了草被壓壞的痕跡。然后————草上滿是血跡。

被壓垮疊在一起的草莖上,附著著幾乎能往下滴的大量血液。

這里要不是草地,想必回事一片血泊,血量多得就像從塑料瓶里潑下去的一樣。

男人移動手電的燈光,只見血跡在草叢中斑駁地延續著。

似乎是踩過血泊的鞋子在草叢中走過,沾上帶血鞋印的草延續著。

「……」

在血跡的方向上,是從此處看不到的一處瞭望臺。

男人從那個瞭望臺進到山里,一時間在森林里用手電的燈光對著血跡延伸的方向,注視著。

不久,男人將戴著好幾枚做成貓形的粗獷戒指的粗獷的手伸進褲子口袋,從里面取出手機。男人對觸屏進行操作,放在戴著耳環的耳朵旁,等對方接了電話。

「……莉香大姐」

然后,男人說道

「我照你說的過來處理了,可是死者不在說好的地方啊」

被智能手機屏幕的光照亮的嚴肅臉龐十分困惑,甚至可以說是丟人。

「……咦?啊,我覺得不會露餡。而且周圍也找不到……」

男人害怕似的掃視草叢。

「那痕跡看上去就像死者自己走了一樣哦?真的饒了我吧。我能回去了么?」

男人接近半哭的聲音,向電話另一頭控訴。

?

「……沒門。到醫院來,那邊也有工作哦」

莉香接到派向瞭望臺處理遺棄的秋山湖乃美尸體的〈支部〉成員打來的電話,對通話對象放出話來。莉香站在沾滿血的等候區的角落,一掛掉電話就把剛剛還在通話的手機對著雪乃晃了晃,向雪乃示意。

「我說,你們藏起來的女孩的尸體,貌似消失了」

「是么」

雪乃回應的語言,非常冰冷。

「嗯?不感興趣么?沒準出什么事了呢」

「這個情報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會在東西闖入我眼睛的時候將其殺掉。僅此而已。我可不管出了什么事」

雪乃說到。莉香聞言,半笑著應了聲,聳了聳肩,將手機收進口袋。

然后

「……總之就照例來吧。要追上去吧?」

「沒錯」

雪乃看也不看莉香,回應了她的確認。

雪乃正在觀察急救入口。有好幾個人分量的鮮紅足跡就像拖出來的一樣,穿過被強光照亮的白色走廊上,從雙開門向漆黑的外面延伸。

在微微閃動的光線中,就像緊密相連的血之街道。

然后,在光線的閃動中,風乃就像幻影一樣透出身后的門,臉上掛著笑容,等候著雪乃。

「是么,那颯姬我就借走咯?情況這么慘,得瞞過去呢」

「照你的辦」

莉香說道,雪乃交給她全權處理。

然后,雪乃轉向望著自己的颯姬,把手放在了她掛著幾分不安的臉上,輕聲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這里就交給你了」

「好、好的!」

「估計會拖很久,在要你幫忙之前,你就在那邊的沙發上睡一睡吧」

「我明白了!」

看到颯姬收起可愛的表情,氣勢十足的樣子,雪乃微微一笑,然后抬起臉,朝急救入口的門走了過去。

「要聽誰的話,該做什么事,都要在本子上記好,別忘了哦」

「是!」

只留下短短的一句話,雪乃從守候著的風乃身旁穿過,推開雙開門。

在門打開的同時,溫熱的空氣灌入了開著空調的通道,雪乃的鞋底發出堅實的腳步聲,走進體感潮濕的夜色中。

然后,她停下腳步,向遠方仰望。

「……」

『好了,出發吧?讓我們將魔女之塔,變成火刑臺』

雪乃聽著風乃的聲音,在她注視的方向上,是一座高臺。那里雖然近,但只能看到輪廓,生長在上面茂密森林也只能看到輪廓,有一棟樓看上去就像廢墟一樣黑黢黢地聳立那邊,從森林的輪廓中露出來,仍就只能看到輪廓。

3

時間追朔到不久以前。

「………………!!」

真守大輔做了個被白色的手抓住頭發的夢,在半夜里醒了過來。

他全身微微冒汗,呼吸急促,眼睛睜開后,看到的是臥室的天花板————本該如此才對。但取而代之,眼睛和臉上滿是劇痛,眼睛沒辦法順利睜開,只能這樣子從喉嚨里發出呻吟聲。

「唔……!?」

動起來的嘴也好,繃緊的臉也好,都很痛。

疼痛和緊繃感,還有布一樣的東西覆蓋著整張臉,讓他一下子精神陷入恐慌,可是當他差點把布從臉上揭開之前,好不容易回想起了自己的狀況,從而理解了所有的情況。

滿滿貼在臉上和腦袋上的,是紗布和繃帶。

眼睛由于腫脹與痙攣幾乎睜不開,在模糊的視野中勉強看到,并不是家中的天花板。

那是醫院的天花板。

然后,他回想起來,回想起昏迷之前的最后一段記憶。

那只異樣的手從窗戶伸進來,失明的妻子認定它是女兒的手,握住了它。

看到這一幕的自己氣瘋了,不假思索地逮住了那只手,可就在那個時候,腦后的頭發被抓住,腦袋被一次又一次地砸向窗戶的護欄。

他回想起來了。他連忙呼喊妻子的名字,坐了起來。

「葉子……!」

可他眼睛看不清。他對無比模糊的視野感到焦慮,手指伸進紗布的縫隙間摸到眼角。隨即,隨著一陣疼痛,干枯的血和眼脂混合起來的東西被剝落,視野僅在模糊程度上得到了很大改善。

這是一個格局十分熟悉的獨間病房,和妻子住院的病房是一個類型。

他眼睛幾乎睜不開,視野就像從針孔里窺視一般,狹窄而模糊。黑暗的病房的景色,映入他狹窄模糊的視野,他四下張望。

然后,被白窗簾遮住的窗戶,進入他的視線。

一看到那面窗戶,窗簾后面的護欄的景象便浮現在他眼前,他不禁觸摸蓋在自己臉上的紗布,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傷情。

「……」

感覺得出來,臉上和頭上有無數的傷和腫塊。

恐怕縫合過的傷也很多。而且,鼻骨似乎折了,里面很痛,無法用鼻子來呼吸。

口里是藥和血的味道。

嘴里也有傷。喉嚨很干燥,很痛。

「……」

傷痛、恐懼、窩囊,還有對妻子的擔心,都讓他恨得牙癢。

在那之后,妻子怎么樣了?她沒事么?

他懷著憂慮,從床上站起來。撐在床上的手上也貼著紗布,滲著血。骨頭很痛。

腿和腰也感覺不大對勁。

四肢的感覺很遲鈍。清晰的只有傷痛與頭痛。

即便這樣,真守還是沒辦法呆著不動。他不論如何也要弄清楚妻子的情況,否則不會罷休。

自己睡了多久?現在幾點了?

到處看了看,可既沒有找到手機,也沒有發現時鐘。

能搞明白的,只有現在是晚上。真守靠近窗戶,想看外面,手放在窗簾上。

……

而他一下子停住了。

那個從窗戶伸進來的『手』,在他腦海中浮現。

遲疑。

寂靜。

實在靜得太令人發寒,一眨眼————真的就是短短一眨眼的猶豫所產生的空隙,便足以改變他的想法和動作。

「……」

真守揮開一切,掀開窗簾。

鋁制的護欄,以及裝了鋼絲的玻璃窗露出來。

在那邊,他看到了夜色。沒有月光,只有醫院招牌的昏暗白光,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來往,仿佛死了一樣,黑暗、停止的夜色。

夜已深沉。

沒有動靜,沒有聲音。

只有充滿墨汁一般的黑暗。

像墳場一樣,靜止的停車場。

一看到這番情景,他便出于常識,對前往妻子所在的病房產生了遲疑。

但是,不安和擔心堵在他的胸口,卷起漩渦,他的心不允許他什么都不做。

應該按鈴把護士叫來么?

這種遲疑在胸口竄來竄去,他在住院樓與世隔絕一般的寂靜中,無法睜開的眼睛睜開了片刻,向玻璃外面的夜色注視。

就在此刻。

忽然,視野下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他瞬間屏住呼吸。那個身影就像幽靈一樣,出現得太過突然。那個人影穿著白色的睡衣,頭上纏著繃帶,手無力地伸向前面——————

「…………葉子……!?」

當他搞清楚的瞬間,脫口而出。

她不僅喪失視力,全身的骨折還沒有痊愈,而且由于大腦和精神所受到的傷害,一天大半時間都會在睡眠中度過。然而,她卻在醫院外面。

他的頭腦一下子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無法理解眼下發生的事情。繃帶女正邁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在漆黑的停車場上,他看到了這異樣的情景后僵住了,但不久,他在這幕情景中,發現了更加可怕的東西。

有一只手,正拉著妻子的手。

那個是『手』。不是任何『人』,不是任何『東西』。

從黑暗中生出的煞白的『手』,正拉著妻子的手。『手』又細又長,讓人分不清手肘的位置,就像繩子一樣在黑暗中延伸,后頭仿佛溶化一般消失在黑暗之中,看不到根部。

從手的高度感覺,仿佛那里有一個看不見的小孩子。

妻子被這樣的『手』拉著,仿佛要緩緩地被拉向黑暗之中,邁著蹣跚的腳步。

「…………………………!!」

真守從窗戶看到這幕情景,僵住了。

他突然驚醒,慌慌張張地沖了出去,中途被椅子絆到差點摔倒,跌跌撞撞地飛奔出了病房。

「葉子!」

他拖著不聽使喚的腳,伴著劇烈的疼痛粗暴地揭開臉上影響視線的紗布。他光著腳直接沖到了被常夜燈照得微亮的走廊上,看到走廊上成排的病房門中,有幾扇敞開著。

他雖然感到奇怪,但根本無暇理會。

妻子要被帶走了。必須盡快趕上,把妻子從『怪物』手中奪回來。

他光著腳拼命奔跑,沖向樓梯。然后當他沖進漆黑的樓梯平臺時,眼前有個人,這令他大吃一驚,停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

「……」

站在黑暗中背對著他的老人,沒有回答。

只不過,真守在下意識道完歉之后察覺到,老人以一種仿佛欠缺了什么的緩慢動作轉過身來,將那雙埋在皺紋中的空虛眼睛對向了自己。

「…………………………………………噶」

然后,他的嘴動起來,好像要說什么。

真守焦急萬分,然而眼下突如其來的狀態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他忘記了『無視』的選項,下意識向老人反問

「誒?什么?」

「老婆子……我老伴,你有沒有看到?」

老人這樣說道。

「不在這里么?我死去的……老伴……」

「咦?」

老人這樣說道,他的語氣感覺很茫然,不然就是感覺很困惑。真守一下子沒能理解,呆呆地站住了。

「我老伴……在這……附近……」

老人說著奇怪的話,就像在找著什么人,目光又轉回到黑暗中。

真守無法理解。然后,還不等真守理解老人的異常言語的內容之前,真守本來幾乎睜不開的眼睛,張大到了極限。

呶、

從老人注視的黑暗底層,伸出了一只煞白的『手』。

然后,從樓梯下方伸出來,像蛇一樣又長又駭人的『手』,在真守的眼前抓住了老人的頭發,直接將老人的身體拉了起來,老人墜下樓梯。

「————————————————————!?」

老人翻過了扶手,在發出慘叫的眨眼間消失在了深淵的黑暗中。然后,令人不寒而栗的慘叫聲,頃刻間消失在樓下。

咕唰、

隨著一聲肉砸爛的沉重、濕潤、駭人的聲音,慘叫聲夏然而止。

「………………!!」

什么也沒能做到。心臟被冰冷的恐懼勒緊。

這一幕,就如同重現了小女兒死時的情景,強烈的恐懼令他全身發軟。恐懼與悔恨翻攪他的腦海。

黑暗就像一座空洞的高塔,佇立在眼前的扶手那邊。老人和他的慘叫聲都已消失,深淵之塔已然雅雀無聲,化作吃人靈魂的巨大寂靜,張著大嘴。

「啊……」

幾秒鐘的靜止。

然后,真守連忙開始下樓。

他發狂一般追著老人沖下樓梯。從扶手上看去,通往樓下的黑暗就像井底一樣,仿佛無限延伸,深不見底。

他光著腳踩過臺階和樓梯間上做成螺旋狀的樓梯臺階,在黑暗中沖下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了幾層樓,在黑暗中沒頭沒腦地往下沖。他的腳不聽使喚,沒辦法如自己所想地前進,雖然樓梯不算長,卻讓他產生了這種狀況說不定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錯覺,可是在艱難的前行中,他立刻發覺自己已經接近終點。

空氣中,開始混入血腥味。

那位老人呢?

真守的胸口被不安與恐懼勒緊,拼命地讓不聽使喚的腳提高速度,繼續下樓。

他在黑暗的臺階上,久久前行。

可正當他拼命地讓腳動起來的時候,充滿黑暗的塔的空洞之中,突然,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響直劈過來。

「——————————————————————————————!!」

「…………………………!!」

慘叫聲自頭頂襲來,恐懼貫穿全身,令雙腳發軟停止。

全身冒起雞皮疙瘩。然后與此同時,一位老嫗頭朝下墜落,劃破近旁的黑暗,留下生肉激烈撞擊的聲音,慘叫戛然而止。

隨后,是籠罩全身的,空虛無比的寂靜。

只有慘叫殘留在記憶中,人體下落劃破空氣造成的風的觸感殘留在皮膚上,空洞的黑暗再次充滿空虛之塔。

真守抓著扶手,勉強維持著直立。

心臟收縮,雙腳打顫,已經無法正常行走。

什么!?

怎么搞的!?

意識幾近錯亂。可即便這樣,他依舊僅憑著對妻子與家人的責任心拼命維系著自我,想要借助扶手拖動自己來走下樓梯。

許久過去

許久過去

最后,當赤裸的腳不知道第幾次踩到沒有落差的地面上時,樓梯的扶手沒有了,他這才明白自己到達了一樓。

啪嘰

隨后,他赤裸的腳泡進了一灘濕滑的積水。

「……!」

淤塞而強烈的血腥味,以及液體浸入趾縫間的觸感,激起恐懼,但他將拼命地不去想這些,拼命地朝著黑暗中微微顯露出來的,像是從門縫中透出的光亮,向前邁進。

他的手碰到了鐵門,在冰冷的鐵門上探索,找到把手。

然后他擰動把手,利用使不上力的身體,強行將全部重量施加上去,奮力地拉開鐵門。

「庫……!」

哐轟、

空氣動了起來,鐵門變形發出聲響,刺眼的白光晃了眼睛。

但是,投射進來的光撕開黑暗,將他所在的樓梯平臺的情況,一覽無遺地照了出來。

在那里————

是一片血海。超過二十具尸體摞在一起。

臉部砸爛流出血沫的尸體。

脖子折斷,腦袋鉆入胴體的尸體。

僅從耳朵和鼻子里靜靜流著血的尸體。

慘不忍睹的大量的尸體和摔在樓梯下地板上骨折的四肢堆積在一起,紋絲不動,異樣地堆起一座肉山,下面蔓延出一片血泊,而尸體還滲著血,似乎還在緩緩地令血泊繼續蔓延。

那個老人也在里面。

墜落的老嫗也在里面。

身穿白衣的醫院人員也在里面。白衣吸了血,漸漸染成紅黑色。

「……」

難以言喻的感情涌上胸口,但真守將這些感情完全揮去,來到充滿光的通道。他一邊聽著鐵門在背后關閉的聲音,一邊集中精力,用看不清楚的眼睛掃視周圍,于是立刻明白了這里是對外的搶救通道。

通道上鮮血淋漓。

啪嗒,朝著入口,赤裸的腳踩了上去。

他要去外面。住院的患者踩出血腳印,要光著腳走出醫院,這顯然會被人阻止,然而真守完全喪失了冷靜,連這種天經地義的事情都不曾察覺。但既奇怪又幸運的是服務站里一個人也沒有。

「……」

盡管他在樓梯上就見識過了已死的工作人員的慘狀,但那些場景被他從記憶中排除掉。他迫不及待,不顧一切地逃到雙開門外。剛一出門,悶熱的空氣席卷全身,赤裸的腳上傳來的感覺,從濕滑地板的觸感,變成了柏油路面的觸感。

他一邊體會著腳下的這個觸感,一邊朝著在病房時看到的妻子所在的方向沖去。碎石不時扎進腳底,可他毫不在意細微的疼痛,沖向停車場。

就跟病房里看到的一樣,停車場就像墳場一樣,沉浸在安靜的黑暗中。

他四下張望。上哪兒去了?被牽到哪邊去了?

他回憶窗外看到的情景,參照現在看到的場景,推測地點與方位。他凝目而視,然而眼睛從亮得刺眼的通道突然來到黑暗中,光感尚未復原,無法良好地采拾景色,所望之處一片昏黑。

但是……

——————————

寂靜中,手機的來電鈴聲從遠方傳來。

「!」

這是妻子手機的鈴聲。他連忙向四周的黑暗張望。

在停車場后門那邊,疏離市區十分冷清的地帶那邊,有片住宅與公共設施混搭的街道,聲音從那邊傳了過來。那個方向,與妻子被黑暗中深處的那個『手』拉著走去的方向基本一致。

「葉子……!」

真守口中喊出妻子的名字,赤裸的腳踏向黑暗。

正當他穿過了停車場的后門,進到巷子里的時候,慘叫聲又從那頭的養老設施里了出來,繼而被靜得可怕的夜幕吸收,消弭。

他知道現在這座小鎮里正發生著某種異常而可怕的事情,但即便這樣,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既然小鎮現在危險重重,那就更得找到妻子,把她救回來了。

「葉子……!」

真守,跑起來。

他沿著設施的高墻,在黑暗無光的小巷中,拼命地動著動作遲鈍的腳,奔跑。

黑暗的天空靜得令人發憷,尤其沉重、厚實、幽深地籠罩在真守頭上。

在真守奔赴的方向,是以一座如廢墟一般聳立著的郁郁蔥蔥的高臺,在好似深淵的夜空的襯托下化成的純黑輪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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